先生曰:“學須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聖賢一流。試觀虞廷五臣,隻各專一事終身不改,便是聖;孔門諸賢,各專一事,不必多長,便是賢;漢室三傑,各專一事,未嚐兼攝,亦便是豪傑。

謂曹萬初曰:“謹守之士,患其拘執,進以勇為,不可及矣;豪傑之士,患其粗率,濟以慎密,莫與敵矣。”

為門人解屯、師、訟諸卦畢,謂曰:“誦聖人之經,須心會其理而力行之。如師'長子帥師,弟子則輿屍’,便知老成可貴。我今日做人,便當鎮重學老成,去輕佻少年氣;他日為政,便宜任用老成,勿輕信少年喜事之人。如訟卦,便宜思,陽屬健,易貴之,常以目君子;如何訟卦便惡之,皆雲'不克訟’?可見君子恥爭,隻以柔忍為德。但健訟刁告,便有眚無吉矣。如此體會,方是會易。不然,與讀時文何殊焉!鹿幹嶽先生四書說約於為學修身等俱向身上打照,一部四書方看活,方有用。他人俱看在紙墨上,四書死矣。”

儒者得君為治,不待修學校,興禮樂,隻先去其無用,如帖括詩賦之事,世間才人自做有用功夫。有人才則有政事,有政事則有太平,天地生民,自受其福矣。又不必得君,但遇有位,以此告之,得一人決斷之,乾坤幸矣。

法乾言:“一代之興,宜將同起逐鹿之人,皆為立祠錄後。蓋彼此之起,皆為生民請命於天者,我即得成之彼,彼即未成之我,非同亂臣、叛將,殺誅殄滅,最無名義。此典一行,不惟所以勸將來之豪傑,未必非本朝之福也。”

剛主佐政桐鄉,將往,來拜別。先生贈言曰:“威儀欲莊整,出語貴開明。取人勿求備,看人勿太刻。存憐天下之心,定獨行不懼之誌。事必矯俗則人不親,行少隨俗則品不立,二者善用之,其惟君子乎!愛人才所以愛蒼生,矯世儒所以衛聖道,二者交致焉,其惟君子乎!”剛主拜受。

孔子開章第一句,道盡學宗。思過,讀過,總不如學過。一學便住也終殆,不如習過。習三兩次,終不與我為一,總不如時習方能有得。“習與性成”,方是“幹幹不息”。

父母生成我此身,原與聖人之體同;天地賦與我此心,原與聖人之性同;若以小人自甘,便辜負天地之心,父母之心矣。常以大人自命,自然有誌,自然心活,自然精神起。

人須知聖人是我做得。不能作聖,不敢作聖,皆無誌也。

庸人苦無氣,氣能生誌;學者患無誌,誌能生氣。誌氣環相生,孟子誌氣之說,真體驗語。

丹朱、歡、共輩,盡足成一代桀、紂君臣,堯一讓舜,而氣運虞、夏矣,堯之“先天而天弗違也”。帝摰荒**,釀成洪水,堯不能化矣,舉舜、禹而治平之,堯之“後天而舉天時”也。東遷後,世衰道微,以“在田”之“見龍”,教三千人布於天下,使百世相承,斯道不亡,孔子之“先天而天弗違也”;亂臣賊子有作,王跡竟熄,周遊張皇,補偏救弊,孔子之“後天而奉天時”也。

論曆理曰:古人於必用而不常用之官,多命專家,使世修其職。如曆與史之類,一欲其精也;一不欲多費人才於不常用之學也。堯之“欽若”,非徒推測其纏度、次舍之氣候,欲因氣候以行其政令,斯為“敬順昊天”也;“敬授”,非徒示人以令節遲早,欲令士順令節以為學,民順令節以務農也。其所頒月令,必逐年稍有遲早,聖人察天者精,使天人合也;後世全廢,隻作吉凶卜日之書。惜哉!

三皇、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動之聖人也,皆以動造成世道之聖人也。五霸之假,正假其動也,漢、唐襲其動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晉、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無,周、程、朱、邵之靜坐,徒事口筆,總之皆不動也。而人才盡矣,聖道亡矣,乾坤降矣。吾嚐言一身動則一身強,一家動則一家強,一國動則一國強,天下動則天下強,益自信其考前聖而不謬矣,後聖而不惑矣。

儒道之亡,亡在誤認“文”字。試觀帝堯“煥乎文章”,固非大家帖括,仰豈四子、五經乎!文王“經天、緯地”,周公“監二代”所製之“鬱鬱”,孔子所謂“在茲”,顏子所謂“博我”者,是何物事?後世全誤。

治平之道,莫先於禮。惟自牌頭教十家,保長教百家,鄉長數千家,舉行冠、婚、喪、祭、朔望、令節禮,天下可平也。

學者須振萎惰,破因循,每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成湯“日新”之學也。遷心之善,改心之過,謂之“正心”;改身之過,遷身之善,謂之“修身”;改家之過,遷家之善,謂之“齊家”;改國與天下之過,遷國與天下之善,謂之“治平”。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了一日;人君但不見天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苟且了一日。

張仲誠雲:“人言堯舜任其自然,非也;堯舜隻是終身兢業。譬如鳶飛戾天,儻一斂翅,便從雲際墜下。”

景州吳玉衡問學。先生曰:“學者,學為聖人也。後世二千年無聖,有二弊:一在輕視聖人之粗跡細行,而不肯為,曰所以為聖人不在此;一在重視聖人之精微大德,而不敢為,曰聖人極詣,非我等常人所可及。然則聖人斷是天外人矣。仆下愚也,於聖人大處不敢言,隻是向粗跡碎小處勉行一二,如'齊必變食,居必遷坐’,'蔬食、菜羹,必祭,必齊’ ;如'迅雷、風烈必變’等。”

人於六藝,但能究心一二端,深之以討論,重之以體驗,使可見之施行,則如禹終身司空,棄終身教稼,皋終身專刑,契終身專教,而已皆成其聖矣。如仲之專治賦,冉之專足民,公西之專禮樂,而已各成其賢矣。不必更讀一書,著一說,斯為儒者之真,而澤及蒼生矣。

苗揆文有異母二少弟,揆文篤友愛,教養成人,不私先人遺金,出而公用。其二弟赴府縣試盤費必倍,曰:“非不知營辦之難也,第恐少弟出門,有不如意,此心不可以對先慈矣。”其子獨任勞瘁,有扳其叔意,便教之思祖母恩。先生曰:“孝友哉!不蓄私財,不聽妻子言,義居可久也。”

思人和兄弟,所以孝父母也;和從兄弟,所以孝祖也;和再從兄弟,所以孝曾祖也;和三從兄弟,所以孝高祖也;和疏族,所以孝先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