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鏗鏘向前,我在咣當咣當的車輪聲裏漸漸入睡。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聲尖厲的喊叫從車廂尾部傳來,那聲音像翻滾的惡浪,帶著幾重顫音,在夜色裏左衝右撞。我趕緊坐了起來,因為那種驚悚的聲音讓人無法忍受,遊蛇一樣鑽進了耳孔。

臥鋪車廂的燈早熄了,昏暗中我看不清前麵究竟發生了什麽,很多乘客都被尖叫聲驚醒,立起身來。我以為是乘客丟失了貴重財物,可走上前去才知道,有個小孩突然呼吸困難、昏厥過去。從未見過這陣勢的母親六神無主,除了哭泣和尖叫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在列車員的幫助下,很快響起了廣播:“各位乘客,你們好!打擾了,現在8號車廂有一位小孩,因突患急病,生命垂危,請車上當醫生的乘客趕緊到8號車廂,小孩急需您的救助!”

播音員連續呼叫了三遍,很快就有幾名醫生趕了過來。由於沒有急救設備,隻能就地進行急救。一名年輕醫生忙乎了好一陣,情況未見好轉,小孩嘴唇烏紫,麵如死灰。而此時列車離前方停靠站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行程,就在孩子母親絕望痛哭的時候,從車廂的另一頭冒出一位身形瘦小的老人,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胡須,看上去有一種仙風道骨的感覺。他自報家門,是民間中醫,願意一試身手。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孩子的母親也別無選擇,隻能希望老人帶來奇跡。

老者從容地走上前去,伸出拇指,掐住人中,小孩緊閉的牙關竟然微微張開了一絲縫隙。然後老者從褲袋內摸出一個細小的藥瓶,擰開蓋子,一股撲鼻的藥香彌散開來。老者從中取出一粒狀如黃豆的藥丸,塞進小孩嘴中。接著又從皮夾內抽出一根閃亮的銀針,直刺人中、合穀等幾個穴位。一會兒拔出銀針,隻見小孩眼睛開始往上翻動,隨即一聲啼哭如閃電撕破烏雲,在車廂內噴薄而出……

目睹起死回生的一幕,站在一旁的年輕大夫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車廂裏的乘客一下全都圍了上來,個個都想見識一下這名老中醫。可老人異常謹慎,他收起家夥,躬身一笑,揮揮手,匆匆離去……

隨著老中醫的離開,圍觀者散去。夜色中,火車像一隻疲憊的巨獸,背負著乘客的驚歎,繼續前行,轉眼間車內又恢複平靜。對於剛剛過去的一幕,作為一個在場者,我雖然看得非常真切,可回想起來卻像一個夢境、一陣幻覺,我在這種似夢非夢的幻覺中抵達了蘄春。

夜宿時珍酒店,我腦海中不停晃動著門前那尊雕像,李時珍手拿藥鋤、肩背竹簍、目視前方,他當年上山采藥真的是這個樣子嗎?

任人打扮的曆史,沒有人能回答是與不是,躺在以李時珍命名的酒店,我滿腹狐疑。後人想象的曆史延伸出錯綜複雜的問題,使我無法入眠。流逝的過往不會重現,今人無處再尋古人。就連李時珍塑像也是一種想象,出現在眾多場合的李時珍畫像不是真人描摹,而是來自著名畫家蔣兆和的藝術創作。

一個留下皇皇巨著的“醫聖”,不僅沒有為自己樹碑立傳,而且連一張畫像都沒有留下。後人隻能從他的好友,時任刑部尚書的著名文學家、史學家王世貞的序言中略窺其貌。1590年,王世貞為《本草綱目》作序,序言中有對李時珍的簡略描述:“予窺其人,晬然貌也,臒然身也,津津然譚議也,真北鬥以南一人。”

被稱為20世紀中國現代水墨人物畫一代宗師的蔣兆和,曾三次為李時珍畫像,他從王世貞的文字中展開畫家的想象,用精湛的藝術手法塑造了一代醫聖的形象。平時極少在畫作上題字的蔣兆和,當第三次完成李時珍畫像後,在畫作上題詩一首:“漁父農夫亦吾師,深山采藥問樵時。真知灼見豈空論,本草重修誰笑癡。”蔣兆和用一首七言短詩表達了他對一代醫聖的無限敬仰。後來莫斯科大學根據此畫製成了塑像,李時珍紀念館依據此畫樹碑塑像,中國郵政據此發行郵票……

李時珍從35歲開始編寫《本草綱目》,這是一件考驗耐心與定力的事情。萌生編寫《本草綱目》的想法是一種自發的責任,李時珍在曆代醫藥典籍中發現,古代記載本草的書籍存在不少錯誤,有的前後自相矛盾。為了避免以訛傳訛,誤導後人,他決定重新編纂一部本草書籍,對草藥的藥性藥理重新梳理。正當年輕的李時珍目標高遠、精力充沛,頗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他雖然知道這是一項卷帙浩繁的宏大工程,但是並不清楚其間會有多少曲折和困難,這項工程一旦啟動,將要麵對無數的艱難險阻,需要傾注畢生的心血。

《本草綱目》以《證類本草》為藍本,參考了曆代醫藥書籍925種,考古證今,窮究物理,拜車夫、藥工、捕蛇者為師。從嘉靖四十四年(1565)起,李時珍多次外出考察,足跡遍布湖北、湖南、江西、福建、廣東、廣西、四川、安徽、江蘇、浙江等眾多名山大川,留下了上千萬字劄記,厘清了許多疑難問題。如遠誌這味藥,南北朝著名醫學家陶弘景說它是小草,像麻黃,但顏色青,開白花。宋代馬誌卻認為它像大青,並責備陶弘景根本不認識遠誌。此外還有狗脊、貫眾的說法也不一致,蘄蛇、鯪鯉(穿山甲)的識別更有爭議。在父親的啟示下,李時珍認識到:“讀萬卷書”固然重要,但“行萬裏路”更不可少。於是他開始搜羅百氏,尋訪四方,進行了紮實細致的田野調查。為弄清藥性,他不厭其煩地探尋打聽,親自見證真相才予采信。比如蘄蛇,指蘄州產的白花蛇,炮製烘幹後入藥有醫治風痹、驚搐、癬癩等功效。開始李時珍隻從蛇販子那裏觀察了解,後來有行家提醒他,那些蛇是從江南興國山裏捕來的,不是真正的蘄蛇。

為了找到真正的蘄蛇,他請教了好幾位經驗豐富的捕蛇人,獲知蘄蛇牙尖有劇毒,人被咬傷,要立即截肢,否則毒氣攻心,人會很快死亡。由於蘄蛇藥用價值高,所以非常珍貴。州官要求百姓冒生命危險捕捉蘄蛇,以便向皇上進貢。這種現象很早就已存在,柳宗元寫的《捕蛇者說》就是不同時代的相同佐證。

物以稀為貴,蘄州屬地,也並非隨處都有蘄蛇,隻有城北龍峰山上才有真正的蘄蛇。在捕蛇人的指引下,李時珍終於見到了正宗的蘄蛇,並親曆了捕蛇、製蛇的全過程。後來對於穿山甲他也同樣是親自觀察、不輕信傳言,而且還看到了穿山甲捕食螞蟻的過程。

從春到秋,嘔心瀝血、孜孜不倦,在萬曆六年(1578),《本草綱目》初稿終於完成。在中醫藥發展的浩瀚長河中,二十七載的時光並不漫長,隻是草木的幾番枯榮;而對個體生命來說,已是半生年華、全部心血。此時李時珍已花甲之年,雖然兩鬢斑白,可他仍然全神貫注、皓首窮經,在初稿的基礎上又花了十年,反複認證,做了三次增刪修改,前後耗時二十餘年,最終得以完稿。《本草綱目》完成後,李時珍希望早日刊印。為了推出此書,年逾古稀的李時珍,從武昌趕往當時的出版業中心——南京,想通過書商來幫助出版。由於長期操勞、積勞成疾,李時珍在奔波途中病倒。精通醫藥的李時珍對自己的病情似乎有了預感,於是他在病中囑咐兒子,將來要把《本草綱目》呈獻朝廷,借助官方的力量傳布於世。萬曆二十二年(1594),李時珍帶著未了的心願,溘然長逝。

李時珍離世不久,為充實國家書庫,明神宗朱翊鈞下令全國各地向朝廷獻書,李時珍次子李建元非常高興,感覺良機已到,立即將父親的遺著《本草綱目》獻上。苦盼回音的家人,沒有等到朝廷的消息,隻拿到神宗手諭:“書留覽,禮部知道。欽此。”從此這部書稿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

萬曆二十五年(1597),也就是李時珍去世3年後,在南京刻書家胡承龍的支持下,《本草綱目》金陵版才正式刊行。1603年,《本草綱目》在江西翻刻。隨著有識之士的推廣,《本草綱目》在國內外開始廣泛傳播。1606年,中文版《本草綱目》首先傳至日本長崎;1647年波蘭人彌格到達中國,將《本草綱目》翻譯成拉丁文傳往歐洲;隨後再譯成朝、法、德、英、俄等國文字,被國外專家稱為16世紀中國最係統、最完整、最科學的一部醫藥著作。

種藥、采藥、嚐藥,李時珍一生的艱辛努力,就是為了一部著作。這部52卷,200萬字,記載了1892種藥物、1100餘幅圖譜、1100多條藥方的巨著,被世界生物學泰鬥達爾文稱為“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東方醫藥巨典”。

李時珍從來就沒有想過功名利祿,作為一個心懷蒼生、福蔭後世的醫者,他的眼中沒有一絲一縷的物欲,隻有漫山遍野的藥草、歲歲安康的笑聲。藥草是李時珍內心最珍貴的財富,他曆盡艱辛得來的成果,樂於分享、毫無保留。他沒有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當作私有財產,而是以一種心懷天下的博大情懷,將自己的所有經驗公之於眾,造福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