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的天空,萬裏無雲,頭頂烈日,腳踩蟬鳴,穿行在李時珍故裏蘄州古鎮,我聞到了藥草的清香。

水泥地麵升騰著灼人的熱浪,按高德地圖的指引,我沿湖濱公路往前疾行,隻走一會兒就汗流浹背。眼前是南方鄉村典雅的景致,縱橫交錯的堤岸圍滿了沙包,那些用編織袋堆積的沙包布滿了洪水浸泡的痕跡,像戰場的掩體。看來不久前這兒經曆了一場漫堤的大水,我到達時湖水已經退去,但水麵上仍漂浮著不少雜物,有幾隻兩腳朝天的死鴨浮在枯枝敗葉中,一群綠頭蒼蠅圍著鴨子嗡嗡飛舞。

在依山傍湖的樹叢中,我看到一幢若隱若現的仿古建築,由於視力突然下降,我誤以為紅牆碧瓦、飛簷翹角的地方就是我要尋訪的李時珍紀念館。當我解開汗水打濕的衣襟,走近那幢建築時,不禁啞然失笑。這個香火繚繞、車馬喧鬧的地方,不是我要尋找的目標,而是一座金碧輝煌的財神廟。

麵對這個香火鼎盛、眾人朝拜的地方,我選擇了回避。行走在塵埃俗世,這裏不缺讚歌與頌詞,我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把萬眾景仰的財神拋到了身後。我深知此行背負著責任,遠行千裏,不是為了朝拜財神,而是尋找一株隔世的藥草。

汗水在額前不停地滴落,我獨行的身影如同偏離航道的一葉孤舟,在熱浪中起伏漂浮。我知道身後有眾多不解的目光,但我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去,趕緊順原路返回,再往東去。又走了一公裏多,終於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雕牌坊,上端雕有雙龍,下端刻有雙鳳,中間四個大字“六朝文獻”。站在高大的功德牌坊下,可以感受到李時珍如山的分量。

站立在烈日下,我拭去額頭如雨的汗水,仰頭望向前方,終於看到這個門頭了。當鄧小平同誌題寫的“李時珍紀念館”六個鎏金大字出現在眼前時,我的內心猛然一震,我不知道紀念館有這麽高的規格。醫聖早已遠去,但對於一個時隔400多年的朝拜者,我終於有幸踏上了這塊土地,看到了生長在青石上的本草、綻放在碑刻上的鮮花。

雨湖之濱的陵園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占地80餘畝,由李時珍紀念館、本草碑刻長廊、藥物館、百草藥園、墓園五大部分組成。沿著本草碑刻長廊往前行走,牆上整齊地鑲嵌著128幅藥材石雕,刻工精細、形態逼真。那些藥草穿越歲月,永恒綻放。三七、芍藥、牡丹、茉莉、瑞香、白芷、白艾、茵陳蒿、土當歸、朱砂根、迎春花、剪春羅、地黃、麥門冬、淡竹葉、王不留行、車前草、半邊蓮等中藥材,如寫意國畫。這些寓意深藏的不老植物,樸素而奇妙,它們抵禦疾病、對抗時光,無論根莖、葉片、花朵、果實,全都與我們凡塵的生命緊密相連,沒有一點隔膜。

我知道,這些植物既是《詩經》裏的香草,也是本草中的藥物,它們既陶冶過民眾的精神,又療救過百姓的肉體,讓一株普通的草有了神性的光芒。形態各異的植物原本生長在山野河川,後來被瀕湖山人移植到了紙上。泛黃的紙頁,如千裏沃野,使植物在此生根發芽、蔥蘢繁茂、綻放生機。

看完碑刻,往前走就是李時珍藥物館。酷暑天氣,樹有鳴蟬,館內卻見不到幾個遊人,廊簷上方倒是還留有一塊紅色橫幅“第三屆中醫藥文化尋根之旅暨2016年全國醫藥同仁祭拜醫聖大典”。進入展館自右往左緩行,從名人字畫前匆匆而過,當一排藥物標本如曆史遺存出現在展櫃中時,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朱砂、雄黃、砒霜,這是共知的毒藥,可是以毒攻毒,也是中醫的驗方。近年來中醫利用砒霜治療白血病,取得世界性的突破,為國家爭得了榮譽。相生相克,藥毒一家,它們是一種互相依存的關係,其中包含的奧妙深不可測。

沿著內置的廊道再往前走是文獻陳列館,古今中外幾十種版本的《本草綱目》在這裏集中亮相,旁邊擺放著不同時期介紹李時珍的醫藥書籍和文獻資料。注視著不同版本的《本草綱目》,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這部巨著不是李時珍生前炫耀的資本,而是他身後至高的榮譽。一個人,一輩子能成就一件這樣的大事,真的足矣。無須標榜,卻能流芳百世;不動聲色,卻已重如泰山。

李時珍的貢獻是世界性的,他能青史留名,後人早有評價。1951年世界和平理事會維也納會議上,李時珍作為唯一的醫藥學家,被列入首批世界文化名人,受到全世界人民的敬仰。俄羅斯人民對這位科學家十分尊敬,李時珍的大理石雕像至今被鑲嵌在莫斯科大學禮堂的長廊上。就連20世紀最權威的科學史家和著名漢學家李約瑟也對其大加讚賞,在他的《中國科學技術史》中高度評價了李時珍的成就。他說:“時代的偉大科學成就是李時珍那部攀登到本草著作頂峰的《本草綱目》……”

出廳前行,穿過藥物館就到了後院,這裏花香鳥語,綠樹成蔭。在此處終於看到了幾個拍照的遊客,他們在樹蔭下談笑風生。出入此地的人,絕大多數在走馬觀花,作為來去匆匆的遊客,看浮雲飛鳥、觀流水煙嵐、賞眼前古跡,出門之後,一切皆成往事。

同樣是旅遊景點、全國文物保護單位,可這裏不像其他熱門線路,人潮湧動、車馬喧鬧。周邊也沒有配套的商店、酒樓、飯館和任何商業建築,隻有傍山臨湖的鄉土人家,桑麻遍地,一切都指向草本生長的山野,指向煙雨雲夢、湖光山色的意境。園內寂靜,歲月地老天荒,眼前的一切好像已被現實遺忘。

緩行在石板甬道上,有螞蟻和小毛蟲在緩慢爬行,風裏我聞到了藥草的氣味。停下腳步看宣傳展板上的簡介,百草園種有310多個品種的藥材,那些藥草與尋常草木一樣平常,既不豔麗妖冶,也不狂放張揚。如果不掛標簽、不做說明,甭說藥性、藥效,很多人恐怕連一個藥名也叫不出來。不過叫不出藥名沒關係,有可能一陣風、一場雨,不經意間這些藥草就會與自己發生交集。匆匆來去的遊客隻關注風景,並不清楚一株藥草的普世意義。身體安康時,哪怕與一株藥草咫尺相望,也視而不見,與苦口良藥更是隔著天壤距離。

我繼續往園子深處行進,平麵分布圖上標注李時珍墓地坐落在蟹子地,與他的誕生地瓦屑壩隔湖相望。從起點至終點,兩者相隔了僅一株草木的距離。這個地處大別山餘脈的小山頭是李氏的祖墳地,按輩分,李時珍父母的合葬墓居左,李時珍夫婦合葬墓居右且退後一尺。兩個合葬墓相依相伴,難舍難分。

墓地正前方150米處有一座高大的石牌坊,正麵有郭沫若手書的四個大字“醫中之聖”。進入紀念館,從前往後,一重一重遞進,人們走到最後看到的是墓地。這樣的布局不像刻意設計,更像生命的自然流淌。人生短暫,我們不要過分看重目的,而應該珍惜生命的過程,從價值與意義的角度來看,生命的過程永遠比目的重要。

在園內轉悠了幾圈,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偏西,寂靜的墓園被下午的陽光照得透亮。與一湖之隔的財神廟相比,這裏顯得清冷落寞。當我上好香,叩拜完畢之後,閉館的提示廣播已經響起,而此時竟有三位白裙長發的姑娘如天仙降臨,飄然而至。她們步態輕盈、神情端莊,一個提著花籃、一個手捧紙錢、一個舉著香燭,姑娘們動作熟練,在大香爐前忙碌起來。當香煙嫋嫋、紙錢紛飛的時候,我的心開始激**。在這個遊人稀少、藥草茂盛的陵園中,總算看到了虔誠的祭拜者。我真想上前誇讚幾句,但想著一個陌生人貿然打擾,多有不妥,於是隻好停步注目,以示敬意。

告別陵園,轉身而去時,我不禁想起泰戈爾最著名的詩句:“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一部藥典在世間流傳數百年,為無數人釋疑解惑,但其中隻有極少的一些人來過這個陵園,極少的一些人會想起這個作者。不管是身前名,還是身後名,李時珍都沒有在意過。一個人的胸襟決定了他的境界與視野,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被稱為醫中之聖的先賢,他活著的過程不為追名逐利,隻為兼濟天下,護佑蒼生……

日升日落,轉眼就是一天,閉館的時候到了,那扇仿古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當哢嚓一聲上鎖的時候,我的身體猛然一抖,感覺它不僅鎖住了一個時代,而且鎖住了無數的記憶,所有的光影轉瞬之間就封存在門板的背後。此時,回頭眺望,閉合的大門擋住了進入陵園的通道,同時也切斷了隔世的情感。

腳步起處,像有回聲,低頭細看,草皮下突然傳來幾聲細碎的蟲鳴,樹上很快就有小鳥唱和。水乳交融、萬物呼應,我無法分辨,這一片天籟是否屬於神靈的聲音。

遐想過後,我已步出牌坊大門,側目望去,斜陽無聲地越過頭頂,撲向那扇朱紅的木門。漆麵如鏡,反射出灼目的光亮,遊人早已離去,我卻還有未了的心事,竟然有一種回頭轉身的欲望。真想蹲下身子去親吻一下園中藥草,觸摸一下石刻碑林,可是這種追懷的想法,最終隻能化作無聲的告別。

一天的周期已經結束,我落寞地穿過牌坊,走出通道,發現滿是期待的自己,依然雙手空空。回過頭去,不由得想起墓園的野草,它們拔了又長,長了又拔,年年歲歲,循環往複,它們見證了天地恒久和世事的輪回。原以為我們的生命比一株野草更強大,可是在時光的長河中,人隻有速朽的身體,草有不死的靈魂。同在大地之上,人類總是傲慢地昂起頭顱,高估自己,而低看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