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與毒
人似草木,氣息相通,草生草長,草枯草滅,一切都是生命的常態。為此,漢語中有“草民”這樣的詞語,有“草藥”這樣的智慧,有“草根”這樣的安慰。從草木裏萌生的中醫,不喧嘩、不張揚,像野草一樣平和、淡泊、含蓄、隱忍。正因為中草藥根脈深厚,所以在中華大地上才能生生不息、源遠流長,幾千年不曾中斷,成為華夏民族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遺產。
植物是大地的毛發,以一種地域性標誌,覆蓋著塵世的驚奇;草木是季節的信使,傳遞著最隱匿的消息。立秋過後,房前屋後的草木一片葳蕤,可是不管如何繁茂,葉片邊緣的淡紅已經透露了季節的秘密。如果稍加留意就能察覺到樓頂那架葡萄的變化,它收縮了夏日蔥蘢的走向,隱藏在綠葉深處的藤條像枯墨走筆的草書,有了顯山露水的筋骨。微風吹來,掀動碩大的葉子,我看見成串的葡萄像翡翠玉珠,垂掛在藤蔓高處,不停晃**。
這是一次冥冥之中的約定,如同一趟久遠的時光之旅,需要溯流而上去探尋本草的源頭。我渴望來一次信馬由韁、了無牽掛的行走,所以事先特意不做任何規劃,朝哪個方向去、往哪個地方走,率性而為,聽憑感覺。可是接下來我發現,這樣的率性根本無法做到,一個平時循規蹈矩的人,就如圈養的動物,終究做不到古人那樣的自由灑脫。所以就在臨行前夜,我還是改變了主意,擔心盲目的行走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在實用主義大行其道的年代,很多人都習慣了精心設計、周密安排,現實中每個人都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在各自軌道上機械運行,經年累月,從不改變。
為了節省時間,確定出行路線,我專門借了一本測繪出版社新出的分省地圖。書是精裝版,銅版紙印刷,磚頭一般厚重。打開漆藍的封皮,從前往後翻閱,當翻到第138頁時,那一頁像一塊磁鐵,一下就吸住了我的眼球。接下來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目光鎖定在北緯30°那個綠豆般的圓點上。盡管之前多次想過,第一站首選神農架,但不知為何,最後一刻,目光還是偏離了方向。
濃縮的圓點孤零零圈點在鄂東南方向,像一粒隔世的種子,落在長江中下遊北岸。圓點背倚大別山脈,麵臨長江黃金水道,此處自古就是交通要塞。
目光離開紙頁,行程已經逼近,那個圓點在逐漸放大,放大成一片典雅的山水,點染成一叢青綠的草木,讓蘄州古鎮從曆史深處慢慢浮出水麵。
古鎮雖小,但不尋常,它是明代大醫藥家李時珍的故裏,《本草綱目》的源頭,它的存在就如一個念想、一個物證。眾多的草木在這裏排列組合、分門別類、接受檢閱,在一場點石成金的儀式之後,完成了從野草到藥草的曆史性跨越。
別看蘄州古鎮的名號不大,但它悠久的曆史、厚重的文化讓人無法忽略,這塊要地不僅見證了化腐朽為神奇的本草,還有著太多的靈秀風光與因緣際會。南朝陳置,隋朝立縣,南宋建州。朱元璋立朝後,改蘄州路為蘄州府,治蘄春,上隸湖廣行省,領蘄春、蘄水、廣濟、黃梅、羅田五縣。洪武十一年(1378)蘄州所轄蘄水、羅田兩縣劃出蘄州,歸屬黃州府管轄。
由於蘄州不通高鐵,我乘坐了一趟普快K570次列車,向前行進的火車像一個禮數周全的遊子,沿途站點逐一停靠。這種時走時停的節奏,讓人對每一處風景都能駐足觀望,都能聯想和遐思。可是多一次停靠,就多一次回眸,好在人們早已習慣了各懷心事,行色匆匆。如今的車站因出行的頻繁,很少再有揮淚送別的場景。
火車在停靠啟程的輪回中,拋開一個又一個迎來送往的站台,繼續北上。我知道再慢的火車也可以抵達千裏之外的站點,但無法穿越千年的歲月,重回曆史。在腳步飛奔的年代,人們對速度的要求沒有止境,被飛機、高鐵、快艇寵壞的出行者,對時速僅80千米的普快列車已經難以忍受。感覺顫顫巍巍的火車像個小腳老太,慢如蝸牛,但是這樣的速度如果放在古代,已經是快如閃電了。
我倒是感謝還有一趟這樣的懷舊式火車,它的緩慢正吻合我尋根之旅的心境,我需要這樣的緩慢,唯有緩慢我才可思考,唯有緩慢才可接近古人的漫遊。
長達14個小時的車程,我一直在臨陣擦槍。一本550頁的《中醫史》,像一根攀緣秘境的繩索,牽引我向曆史深處行進。在極短的時間裏,想穿越無盡的山脈,在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的溪流中,找到中醫藥這條長河的來路與去向,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從神農嚐百草,到東漢《神農本草經》問世;從明代《本草綱目》成書,到現代《中華本草》的編纂,浩瀚的文獻突顯出歲月的蒼茫和疾病的無奈。從古人與疾病的較量中,更讓人看到醫學在曆史行進中的艱難步履。
本草初始,人類懵懂無知,那是一次人草的鬥爭。要探尋百草的秘密,難度很大,樹木花草不按人的意誌,它隻遵守時令,以天地、風雨、節氣為約定,自行編排生命的密碼。在人神共居的時代,人與自然沒有距離,人居自然,自然養人,所有的生物地位均等、互生共榮,沒有尊卑。中醫作為經驗醫學,每一味藥草的嚐試都有死亡的風險,唯有獻身者才能獲取經驗。神農是傳說中農業和醫藥發明者,他雖然屬於個體符號,但更像群體代稱,他的才能代表著祖先的集體智慧。
遠古人類過著采集和漁獵的生活,一開始非常原始落後,後來神農發明了木耒、木耜,教會人們農業生產;發明了醫術,製定了曆法,開創了九井相連的水利灌溉技術。那個時代帝王成群,遙遠得如同傳說,而且傳說又在不斷更新版本。比如三皇五帝究竟指哪幾位,古今史家似乎一直沒有定論。有的說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有的說是天皇、地皇、人皇;還有的說是燧人、伏羲、神農,或者說伏羲、女媧、神農……
無論哪個版本,神農無疑都是令人信服的上古聖皇。人類自有文字記載以來,留下一條草蛇灰線的淡淡印跡,而在文字之前的蹤影全都交給了傳說,隻有傳說可以承載無限可能,縫合曆史缺口。
遠古的事物已無法確證,比如那些不見天日的史實,注定是無解的謎團,在後人的追問中凝固成冰冷的化石,破碎成滿地的陶片。2000多年前,有人走遍大江南北、黃河上下,希望搜尋到一些有關神農,或者神農時代的殘片,可遍尋大地,毫無蹤跡。所以《史記》中有載:“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對於雲水蒼茫的曆史,對於無法窮盡的自然奧妙,太史公的話包含了人類太多的悵然與無奈。
然而擅長想象的人類,在文字的空白處不肯輕易止步,對於一些重要的人和事,不希望如風而過,而是利用各種形式的想象和塑造來加深印象,在反複的追懷傳唱中使其複活。神農就是被複活者之一,在後來編纂的典籍中,不時出現神農的條目。唐代史學家司馬貞的《補史記·三皇本紀》可以算是對神農較為詳細的記載:
炎帝神農氏,薑姓,母曰女登,有媧氏之女,為少典妃。感神龍而生炎帝,人身牛首,長於薑水,因以為姓。
傳說神農生有一個“水晶肚”,可以看見五髒六腑,看見吃進去的東西。當時人們經常因亂吃東西而生病,甚至喪命。神農為此決定嚐遍百草,為民開路。他將能吃的放在身體左邊的袋子裏,介紹給別人,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藥用;不能吃的放在身體右邊的袋子裏,提醒人們注意辨別,切勿采食。可令人費解的是,有特異功能的神農後來為何會因藥草中毒而亡?也許是所遇的毒藥毒性太烈,無法化解。於是不斷有人推斷,讓神農身亡的究竟是一種什麽毒藥?大多數人認為是斷腸草,可斷腸草又是什麽草?南京中醫藥大學曾編過一本《中藥大辭典》,納入斷腸草名下的植物有十二種之多,著名的有雷公藤、草烏、狼毒等。
對雷公藤這種植物我並不陌生,很小的時候就見過嚼食雷公藤中毒身亡的村民。有時是夫妻吵架,有時是鄰裏矛盾,有時是遭遇困境,日子過不下去了,一氣之下,嚼幾片雷公藤葉子,半日內一命嗚呼。為此,鄉人稱之為“亡藤”。這種生長在山頭地角的植物,曾經成為鄉村奪命的魔鬼,“亡藤”樹下有冤魂。凡有雷公藤生長的地方,我們平時都會繞道而行,遠遠避開,唯恐邪穢附身。
不過傳說中奪走神農性命的毒藥,還不是這類尋常植物,極有可能是劇毒的胡蔓藤,又名大茶藥、山砒霜、爛腸草、紅毒茴、鉤吻。傳說,有一次神農路過一片向陽的坡地,發現坡地上有一種葉片相對而生的藤,這種藤上開著黃色的小花,神農習慣性地摘下幾片葉子,放進口中咀嚼,立感不祥。他剛準備摸出隨身攜帶的救命藥草,毒性就已發作,他看見自己的腸子已經斷成一截一截……
如此說來,神農真的毀於鉤吻這種斷腸草,從此,鉤吻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坐上了毒藥的頭把交椅。
鉤吻屬馬錢科植物,長著卵形葉片,枝藤開滿黃色小花,並非罌粟那般妖豔。這植物看上去平常普通,極不起眼,有時人們與它擦肩而過甚至都會視而不見。可就是這種極不起眼的植物,卻有著一劍封喉的毒性,被醫藥界視為世間最危險的植物。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有載:“人間至毒之物,不入藥用。”陶弘景對此物亦有形象的注釋:“言其入口則鉤人喉吻也。”故稱鉤吻。鉤吻全身有毒,尤其根、葉毒性最大。鉤吻主要分布在浙江、江西、福建、湖南、廣東、廣西、海南、台灣、貴州、雲南等地,喜歡生長在向陽的地方。
神農時代沒有檢測化驗的儀器,對於藥物的辨別隻能是親口品嚐,這是一種高危實驗,但是獻身的事情總得有人去做。可以想象他在生命最後一刻,會有多麽痛苦。《本草綱目》記載此物:“入人畜腹內,即粘腸上,半日即黑爛。”現代醫學的表述更為具體,此藥中毒後人會出現眩暈、言語含糊、口咽灼痛、吞咽困難、肌無力、眼瞼下垂、瞳孔散大的症狀。
鉤吻之毒,無比凶險,但凶險的毒藥又有它奇特的一麵。鉤吻在一些農村卻有“豬人參”之稱,畜類少量食用可促進生長,經常有山羊采食,卻不見死亡。究竟是家畜的腸胃能分泌出一種特殊物質,中和鉤吻的毒性,還是其他原因,目前似乎還沒有這方麵的權威研究。所以說,西藥用小白鼠做實驗一定會出現誤差,甚至得出完全相反的結果。比如很多人一說到中醫不科學時,一個主要論據就是中醫沒有近現代生物醫學的實驗標準,如用小白鼠實驗。質疑者不知道延續幾千年的中醫藥是如何形成的,中醫不是用小白鼠實驗,而是用人體本身來實驗。有這樣一個例子,說到巴豆這味中醫臨床常用的中藥,很多人都知道有瀉下功能。可是有人拿去做小白鼠實驗,結果發現小白鼠不但不瀉,反而吃得津津有味,於是實驗者以此認定:巴豆根本沒有致瀉作用。豈知這樣的實驗大錯特錯,巴豆又叫鼠豆,它對老鼠沒有瀉下作用是醫家早有定論的事,但對人體效果明顯,這樣的結果神奇吧?
黃精益壽,鉤吻殺人。凶猛的鉤吻其毒性與見血封喉的毒箭木極為相似。對於毒藥的表述,文獻資料顯得有一種隔岸觀火的冷靜,現實與書本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不過能和毒藥保持距離,也是一種幸運。
毒藥是一個含義險惡的名詞,它像封鎖在魔瓶中的妖孽,風平浪靜時與眾生相安無事,一旦理智失控,毒藥就將釀成命案!前些年,廣東、福建曾出現用鉤吻投毒,致人死亡的案件。麵對劇毒的斷腸草,別說醫藥剛剛啟蒙的遠古時代,就算是當下科技發達的21世紀,先進的現代醫學也無法讓中毒者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可見斷腸鉤吻草的毒性有多麽凶險!
是藥三分毒。藥與毒自古就是一對孿生兄弟,互相牽扯、生死糾纏。醫聖張仲景說過:“藥,謂草、木、蟲、魚、禽、獸之類,以能治病,皆謂之毒”,“大凡可辟邪安正者,均可稱之為毒藥”。植物毒藥、動物毒藥、礦物毒藥,早在秦漢時代就得到了廣泛應用,尤其是兩漢宮廷鬥爭,把毒藥提煉到了無色無味的境界。
有毒之物,自有異象。據采藥者的經驗,外形奇特、色調冷豔的花木,多半有毒。就如毒蛇與無毒蛇,毒蘑菇與無毒蘑菇,兩者的外形存在差別。不同的土壤氣候裏會生長出不同的植物,天然的毒性既是一種生存策略,同時也是一種弱者的無奈。有些物種以帶毒的身體來保護自己,抵抗天敵的侵害。曼陀羅、水仙花、杜鵑花、鬧羊花、毛地黃、夾竹桃、側金盞花、萬年青、君影草、秋海棠、刺槐、川烏、草烏、南星、柴藤、龜背竹、馬蹄蓮、霸王鞭、虎刺、珊瑚花、雪上一枝蒿、巴豆、毒箭木等,這些讓人發瘋發狂的極端植物,滲入到曆史的每一個毛孔,演繹了無數的死亡悲劇。大自然維護了天然的平衡法則,警示人類對每一株草木都應心存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