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在見證中醫藥的消亡!這話乍一聽,真有點危言聳聽的味道。當前中醫藥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不斷深入,對於中醫藥來說更是濃墨重彩、碩果累累。從中央到地方,各種高規格的中醫藥會議讓世界聆聽到了中醫藥的聲音,中醫藥成為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成為中西方文明對話的窗口。這個時候說中醫藥正在消亡,似乎有點不合時宜。可是醫學關乎大眾健康,不遮掩、不隱瞞,提出問題、切中要害,更有利於中醫藥的健康發展。
現在的中醫藥從業人員趨向功利,根本理解不了古人的中醫藥思想,理解不了古人對中醫藥文化的浪漫情懷。大家關心的隻是手頭的藥材交易是否順利,一年下來腰包裏掙了多少,別的似乎與己無關。急功近利者沒有興趣發現中藥裏的傳統之美,找不到古人對中藥的真摯之情。
隻有放下欲望,靜下心來反複思考才能窺探到中醫文化的深邃美妙。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莊子的《逍遙遊》。
沒有高雅的情調,就不可能熱愛自己的職業,更不可能抵達得心應手、爐火純青的境界。清代蘇州有一對經營藥材的夫婦,為了表達彼此的思念之情,他們鴻雁傳書,用一種密碼般的職業化語言,互訴衷腸。後來清代文人褚人獲把這對夫婦的情書編入了他的《堅瓠集》中。信中通篇皆用中藥名,先看妻子給丈夫的書信:
檳榔一去,已過半夏,豈不當歸耶?誰使君子,效寄生纏繞它枝,令故園芍藥花開無主矣。妾仰觀天南星,下視忍冬藤,盼不見白芷書,茹不盡黃連苦!
古詩雲: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
奈何!奈何!
丈夫收到妻子的情書,不禁心潮起伏、深感愧疚,於是立即給妻子回信道:
紅娘子一別,桂枝香已凋謝矣!幾思**茂盛,欲歸紫菀,奈常山路遠,滑石難行,姑待從容耳!
卿勿使急性子,罵我蒼耳子,明春紅花開時,吾與馬勃、杜仲結伴返鄉,至時自有金相贈也。
素箋飄動,藥香滿紙,這是多麽貼切的詩意表達!兩封情書不僅將中藥名稱巧妙貫穿,而且讓每一味中藥的特性與夫妻的內在情感緊密相連,從形式到內容都完美得無懈可擊,讓人為之歎服。
2017年1月,中國收藏家協會書報刊委員會組織民間收藏明清時期禦醫手稿的征集活動。征集活動中,有一件塵封近200年的清代禦醫汪必昌所著《聊複集·怪症匯纂》為此中上品,其中記載了約650個偏方秘方。當時該稿本的市場拍賣價高達2.16億元。人們不禁會問,古代中醫藥方手劄為何會如此值錢?其實刨去秘方的巨大醫用價值,堪稱妙品的手劄本身也有著極高的藝術價值。比如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古方《製嬰香方帖》,那種精妙方帖不可多得,從內往外散發著淡雅的古典之美。古代中醫藥方手劄個性鮮明、不可複製,手跡帶著醫者的心態、性情與溫度,在字裏行間悄然流轉,自然靈動地展示了不同時代的醫者相同的人文情懷和悲憫之心,可謂寸紙之內見洞天。
相反,現在好多醫生動輒丟給病患一紙不知所雲的病曆和藥方,讓病人無法享有知情權。凡進過醫院的病人大都遇到過看不懂醫生手寫病曆、手寫藥方的經曆。醫生們字跡潦草的“天書”雖然飽受詬病,但情況依舊,病人麵對滿紙的“鬼畫符”已變得見怪不怪。如此潦草的字跡就像醫生之間約定俗成的內部暗號,隻有同行才能識別。
現在很多醫院門診人滿為患,醫生在日常工作中所麵臨的壓力巨大,由於整天忙碌,以至於養成了書寫潦草的習慣。其實處方書寫表現的是行醫態度,作為國粹的中醫,它與書法之間關聯緊密,有著天然血緣。清代海鹽名醫任小田、禦醫陳蓮舫、昆山名醫潘道根、名醫陳大堃,還有民國杭州名醫詹子翔、何公旦,他們對中藥名詞反複書寫,逐漸有了自己的特色和個性,處方看似寫法隨意、不求章法,但其實自得章法;不求書卷氣,而自得書卷氣。這種書卷氣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自然修來的。這些藥方挽救了眾多的患者,留下了許多生老病死的故事。這些處方現已成為熱門搶手的收藏品,認真分析,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曆代名家書寫的方藥字幅,很多都是書法史上的不朽傑作。王獻之的《鴨頭丸帖》、蘇東坡的《覆盆子帖》、張旭的《肚痛帖》都被後人反複臨摹,視為書家上品。
傳統的中國文人除了精於琴棋書畫之外,還具有基本的醫學常識。學醫的常聽老師掛在嘴邊:“一手好字、二會雙簧、三指按脈、四季衣裳。”其中,字寫得好壞是先決條件。古語說,字是門頭,書是屋,有些病人看醫生的處方、病曆寫得好不好,來判斷該醫生的內在修養和醫術高低。
文人是否通曉醫術又是另一種例證。書家中的陸維釗、諸樂三、張宗祥,以及國學大師馬一浮,他們全都旁通醫術,親手開出的處方讓人耳目一新。特別是陸維釗先生的藥方手跡世間僅存一件,極為難得;馬一浮先生精通多門學問,看病自然也在行;諸樂三先生以書畫名世,而他本人就是中醫科班出身。
中醫與書法有太多的相通之處,兩者皆講究悟性,當達到一定境界時,必須開悟。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就很難向上走了。沒有開悟的天分,寫再多字也成不了書家,看再多病人也成不了名醫。我們常說庸醫害人,其實庸醫不是心術不正,而是醫術不精。
特製的素箋、剛勁的字跡,配以實用的處方,藥材間的留白,篆刻的提示語,雖屬無意安排,卻成了章法多變的書法小品,散發出華麗之氣。那種撲麵而來的美感,著實耐看,這些處方增強了中醫的文化屬性。
著名畫家黃賓虹說:“藝術是最高的養生法,不但足以養中華民族,且能養成全人類的福祉壽考也!”所以說,觀人品看酒後,看書法看手劄。中醫藥方手劄之美,在古樸中散發出清秀,洋溢著醫者對於病人的無限關懷,是從業者需要不斷發現和傳承的古典之美。
中醫藥的式微不僅體現在中醫藥文化方麵,更多的是存在於中醫藥本身。北京崔月犁傳統醫學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平心堂中醫門診部創始人、原衛生部部長崔月犁之子張曉彤率先發聲:我們正在見證中醫藥的消亡!
身為一名中醫界資深人士,他指出的問題不會是空穴來風。對現代中醫來說,崔月犁是一個繞不過去的人物,他是現代中醫的奠基人。1982年4月,崔月犁部長在湖南衡陽主持召開全國中醫醫院和高等中醫藥院校建設工作會議。會議提出“突出中醫特色,發揮中醫藥優勢,發展中醫藥事業”的指導方針,史稱“衡陽會議”。這次會議開啟了中醫複興的新裏程,對中醫藥事業的發展影響深遠,具有裏程碑意義。“衡陽會議”是中國中醫藥事業邁過“生死存亡”門檻、迎來發展的轉折點。為紀念這次會議,2002年4月18日,衛生部與湖南省人民政府聯合召開了“衡陽會議”20周年座談會;2007年5月24日,中華中醫藥學會主持召開了紀念“衡陽會議”25周年暨中醫藥發展戰略研究峰會;2012年12月13日,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在衡陽舉行紀念“衡陽會議”30周年座談會,同時為新修建的衡陽會議主題公園揭幕。
一次有關中醫藥的會議,讓後來人如此念念不忘。一次務實的行動,勝過無數次務虛的讚歌,“衡陽會議”值得中醫藥主管部門和從業者不斷探究和反思。
在係列紀錄片“紀錄中醫”第一季《千年國醫》的拍攝過程中,張曉彤先生旗幟鮮明地表明了他的觀點:“現在中草藥存在最大的問題,實際上是監管的西化。中草藥是以藥性之偏糾正人體之偏,用的是藥的什麽?用的是藥物的四氣五味,溫涼寒熱,酸苦甘辛鹹,升降沉浮來調整人體的不平衡,而不是用它的化學成分。現在一上手就要講中藥的有效成分,連藥典都在寫西方所謂的有效成分。能荒謬到什麽程度呢?人參葉子所含的人參皂甙,比人參還多,那意思就是以後生病隻吃葉子,別吃人參了!人參的葉子能有人參的療效嗎?那不可能。”
當年山東老中醫、國醫大師張燦玾講過一個故事。他學醫初期用經典處方的時候,認為浮小麥沒有作用。什麽是浮小麥?其實就是浮在水麵的癟麥子,那跟麵包的成分有差異嗎?比麵包多一點麩子罷了,就是咱們現在所謂的全麥麵包,所以他就自作聰明,把這個方子裏的浮小麥給刪了。結果這個方子開出去無效!後來把浮小麥加上,效如桴鼓!這事讓張燦玾感到驚奇,這是為什麽?浮小麥有效成分跟麵包一樣,啃兩口饅頭是不是能把這個問題解決掉?顯然解決不了。用浮小麥這味藥,需要的是它的升浮之氣,用現代科學能解釋得通嗎?肯定解釋不通,但在臨床實踐中就是這樣的結果。
所以張曉彤說:“你用管理西醫西藥的理念去管理中醫中藥一定出問題。不尊重藥物的四氣五味,這是中醫藥現在發展遇到的最大障礙。”
俗話說,鞋子合不合腳,隻有腳知道。如果中醫這隻“腳”憋屈地穿上“西化”這雙“鞋”,隻能不斷地、痛苦地“削足適履”。鞋子怎麽設計,要由穿鞋的人來決定,不合腳的鞋子是鐐銬、是刑具。鞋子不合適了,需要換的是鞋,而不是挖肉割腳。隻有為中醫藥量身製作合腳的“鞋”,中醫藥的“腳”才能輕鬆上路、健步如飛。
張曉彤發問:“是我們中國人不行,還是中醫藥不行?顯然關鍵是中醫人沒有把中醫傳承好。中醫的命是什麽?大家以為中醫的命就是中醫有悠久的曆史,中醫有文化的內涵,為中華民族的繁衍立了多少功。其實這種認識太片麵,都沒有人信你中醫藥了,你中醫藥已經沒有療效了,全都西化了,那這中醫藥不滅亡還等什麽呢?中醫真正的命是什麽?那肯定是療效啊!”
張曉彤介紹:“平心堂這17年走了15位名醫,一直沒有人能補上來。因為中醫藥大學的學生補不上來啊!到社會上去找也找不來。沒有人能達到去世的15位老中醫的水平了。比如焦樹德焦老一走,強直性脊柱炎就沒有一個人能治得像焦老那麽好了。還有蒲輔周前輩治療流行性腦炎,他可以辦班指導,一下向全國推廣,但現在找不出這樣的人來了。焦樹德雖然帶了四五個徒弟,但是這些徒弟的觀念都開始西化,於是這病就算交代了,治不了啦!還有現在中醫正骨,老大夫祖傳的好多絕活全都丟了。你看原來那個劉秉乾的兒子劉寶琦,在平心堂行醫的時候,那是我親眼所見呢!幾十年的尺橈骨分裂症,那手完全變形了。我在現場聽見劉寶琦對病人說,我給你調整調整、檢查檢查。趁病人放鬆的時候,隻聽到哢嚓一下,一按一擰就平了。幾十年的毛病,瞬間就給人治好了。病人當時高興得跳起來了。
“還有一個中年女教師頸椎全脫位,脖子這個地方已經失去支撐了,最後拿八號鉛絲托著才能呼吸透氣。可憐從山東一路走來,所有醫院都不敢收治。誰敢收啊?那都差點高位截癱了,治不了啦!到了平心堂,劉寶琦一隻手托著那個上頭的鉛絲,另一隻手在她身後摸索了幾下,然後按住脖子那兒,哢地一抖,我聽到病人啊的一聲尖叫。當時真的嚇死我了,心想這下壞了,弄出一個高位截癱。誰知那聲刺耳的尖叫過後,奇跡出現了,病人感動得帶著哭腔在喊:‘哎呀,我這脖子有勁兒了,接上了!’”
幾十年過去,張曉彤說起這些事仍然記憶猶新,那種治療過程神奇得像變魔術,讓在場的人都不敢相信。可惜這麽好的東西,竟然沒有傳人,眼睜睜看著失傳了,令人痛心啊!張曉彤說,像那位女教師的情況,如果到西醫那兒去治,夾鋼板、弄鋼釘,要花多少萬元做大手術,還沒有保證。風險多大?弄不好就是高位截癱。在劉寶琦這兒治,從前到後連診費帶藥費,一共花了不到300塊錢。我們想想,中醫多神奇啊!這麽好的東西丟啦,為什麽?政策!因為掌握這些醫術的人,沒有學曆、沒有這個那個,不給發醫師證,去行醫都是非法行醫,更甭說傳承提升帶徒弟了。當年一個《執業醫師法》下來,一年就查處了12萬起非法行醫。基層一共有多少中醫?一年就查處12萬,這不把基層中醫給滅完了嗎?現在很多鄉鎮都找不到一個像樣的中醫了。
原中國中醫藥出版社古籍研究室主任、北京崔月犁傳統醫學研究中心研究員樊正倫教授對此深有體會。有一次他去原來插隊的寧夏某縣,抵達的當晚來不及休息,找他看病的鄉鎮幹部、縣裏幹部排起了長隊,一直看到晚上12點多。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病人求治?因為這個縣沒有一個像樣的中醫。這樣的狀態中醫如何去發展?比如當年中醫治療“非典”,有沒有效果?肯定有效果。張曉彤說,記得當時在他們那兒,整車的藥拉到食堂用大鍋熬。就那幾個隔離區,服中藥後不僅“非典”疑似全沒了,連原來有點兒咳嗽的也全給治好了。中醫在重大疾病防控中能不能上前線?事實證明在“非典”時期中醫能上前線,但問題是讓誰去上,總不能讓七八十歲的老中醫去上吧?可要人的時候發現沒有人啦!
中醫的有效是建立在經驗基礎上的。宋代有一個太平惠民和劑局,就是當時的“藥監局”,他們編了一本書叫《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這本書收集了幾百個方子,這些方子都是民間流傳已久的,他們通過考證、試驗、認定,臨床應用中哪個方子有效,就將哪個編進書裏。為此《太平惠民和劑局方》成為世界首部由官方主持編撰的成藥標準書。全書共10卷,附指南、總論3卷。分傷風、傷寒、一切氣、痰飲、諸虛等14門,載方788首。所收方劑均是漢醫中藥方劑,記述了其主治、配伍及具體配製法,是一部流傳較廣、影響較大的臨床方書。
凝聚心血的經驗之書,自然會有長久的生命力,書中許多方劑至今仍廣泛應用於臨床。如至寶丹、牛黃清心丸、蘇合香丸、紫雪丹、四物湯、逍遙散等。書裏第一首方劑叫“局方至寶丹”,後來改叫“至寶丹”,很多老中醫配了這個藥,挽救了不少危重病人。
中國是中藥的發源地,但是這麽多年發展下來,到現在我們中藥在國際市場上隻占3%~5%的份額,很丟人!有資料顯示,目前世界植物藥市場年銷售額超過160億美元,並以每年10%~20%的速度遞增。作為中藥原產大國,中國中藥製劑年出口額僅1億美元左右,天然植物藥年進口額卻超過了6億美元。
中醫人該有一種自信,因為中藥的有效性能持續不斷。從1853年至今,西醫在臨**應用過多少種西藥?用過7000多種,而現在臨**還在用的不到1000種。其他6000多種哪去了?因毒副作用、抗藥性等原因被淘汰掉了,所以西方這套審查、實驗、推廣藥物的係統並不成功。現在開始限用抗生素,減少靜脈輸液,提倡天然植物藥,這都是在糾正之前的錯誤。西醫診治千人一麵、萬人一方,完全成了機械化操作,而中醫卻能辨證論治,關注個體差異,注重男女、年齡、體質、氣候和四季寒暑變化。
由於中醫藥優勢得不到有效發揮,一批像張曉彤先生一樣有責任感、有憂患意識的專家大聲呼籲:小心中醫毀於中藥。他們提出,中藥的質量問題並非出在單一環節上,而是從種植、加工、收購、銷售全線失守。
在眾生奔跑、速度至上的年代,很多患者認為中醫是慢郎中,除了安慰性治療疑難雜症,或者調理一下亞健康狀態,平時極少看中醫。別說危重急症,就連傷風感冒也不找中醫。中醫院的西藥窗口排長隊取藥,中藥窗口往往冷冷清清,其原因是西藥輸液見效快,有些患者甚至對中醫醫生直言不諱地批評:中醫藥越來越無效!
麵對批評,一些老中醫開始正麵回應,他們談論這個問題時顯得痛心疾首。如果要說中醫無效,首先就是中藥無效。比如化肥、農藥、激素、重金屬超標,加工環節摻雜使假,傳統炮製工藝失傳,惡意染色增重,道地藥材異地種植等等。橘生淮南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道地藥材重在產地,違背藥材生長規律,導致中藥品質持續下降。從藥農到藥商,普遍急功近利,中藥行業已突破了職業道德的最後一道防線,令開方治病的醫生徒喚奈何!
然而,麵對這種說法,藥農和藥商則鳴冤叫屈。他們認為現在的中醫受西醫理論影響太深,普遍醫術不精,既沒有傳承,又沒有創新,庸醫治病無能,卻把責任推給中藥,這是歪曲事實、惡意中傷、抹黑中藥。這是中醫與中藥的內部之爭。麵對舊的爭論還未消除,又出現新的爭論的情況,患者究竟該聽信哪一方,令人迷茫困惑。從這些細節上可以看出,中醫日久年深的問題有多麽複雜,要想弄清問題的成因,隻有一層一層深入其中,反複調查,實地考證,方可接近事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