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地藥材並非故弄玄虛
先有中醫，還是先有中藥？這個問題有點類似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困惑。醫藥應該是同步發展的，因為采藥、製藥、服藥的過程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每一個步驟都屬於醫療。中國最早記載中藥的文字出現在《山海經》中。而在文字尚未出現時，那深紮泥土的植物卻早已存在。
如果有人問什麽是中藥，恐怕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用一句話簡單地概括中藥的全部內涵和屬性。對於由化學元素構成的西藥來說，它比中藥要簡單明了得多，用一個分子式就能說明出它的全部。
在中藥大典裏，道地藥材是一個很有分量的名詞，可現實中卻成為遭人誤解的詞語。中藥自古講究道地性，川黃連、浙貝母、岷當歸、懷山藥，這是植物的密碼，如人的指紋一樣無法更改。在藥名中需要直接標出產地，這是一個與其他藥材劃分區別的標簽。道地藥材體現純正性和唯一性，就像現在推廣的“地理標誌產品”。同樣是黃連，四川產的有效成分比湖北產的高。中藥如果不強調道地性，就無法區分究竟是生於淮南的橘，還是生於淮北的枳。不分等次、不辨良莠，最終殃及中藥的療效。
道地藥材的認知是老祖宗幾千年的經驗積累，是我國特有的珍貴文化遺產。現代科學技術證實了中藥的“道地性”是客觀存在的，如產於安徽滁州南譙區的滁菊，主要成分黃酮含量比其他**高32%～61%；安康產的**羊藿所含**羊藿苷為3%，而旬陽產的隻有0.14%。
地域決定了藥材的質量，傳統中藥無論用人名還是用地名來代稱，都包含了無法抹去的曆史記憶和文化價值，具有不可低估的經濟和社會效益。
從科學屬性來說，中醫藥學具有科學與文化的雙重屬性。中醫內科專家、主任醫師，中國工程院院士，中醫科學院名譽院長王永炎認為，中醫學是以生物學為基礎，與數理化學科交叉滲透，與人文哲學相互融合，具有豐厚中國文化底蘊，至今仍在發展的我國唯一的古代醫學科學。基於整體論的中醫學與基於還原論的西醫學屬於不同的醫學體係，中醫中藥照搬西醫西藥的管理方法顯然是不合適的。
中藥管理部門應該把關注點放至源頭，對於中藥材種植、加工和銷售環節的監管切忌舍本求末。在追逐利益的年代，許多事情都容易掩蓋真相、引發歧義。由於野生道地藥材資源短缺，有限的一點存量隻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滿足市場需求。麵對這種情況，道地藥材的主產地隻能采取人工種植，不斷提高產量，平衡供求關係。在常用的500種中藥材裏，具有道地性的藥材約有200種，用量卻占到了中藥材總用量的80%，可見道地藥材的影響舉足輕重。
由於品質純正的道地藥材量少價高，而且還一直呈上漲趨勢，因而藥材市場出現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以次充好的現象。有些見利忘義的商販故意混淆視聽，不時做一些負麵宣傳，說道地藥材是藥商故弄玄虛、有意哄抬價格，這種誤導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混亂。如此評價道地藥材，不僅是對我國傳統醫藥的極端誤解，更是對正宗藥材的無端傷害。
我國幅員遼闊，自然氣候、地理條件差異懸殊，水源、土地、溫差、日照、生物分布完全不同，不同地方產出的藥材藥性、藥效相去甚遠。為保證用藥安全、有效，避免錯用和誤用，古代醫家經過長期觀察、分析比較和臨床實踐，逐漸掌握了用藥的有效方法，建立了道地藥材這一概念。這個在其他醫學體係中找不到的概念，經過長期的臨床實踐、反複證明，是科學有效的，為此，道地藥材像胎記一般，留下了鮮明的地理標誌。
早在東漢時期，《神農本草經》已有記載：藥有“土地所出，真偽新陳”，強調區分藥材的產地，講究道地的重要性。書中所載的365種藥材中，有不少從藥名上就可以看出地域標誌，如巴豆、巴戟天、蜀椒、蜀漆、蜀棗(山茱萸)、秦椒、秦皮、秦瓜、吳茱萸、阿膠、代赭石(山西代縣一帶)、戎鹽等。巴、蜀、吳、秦、東阿、代州都是西周前後的古國名或古地名。
《武威藥方》中所載的66種藥材中，就有秦艽、蜀椒、代赭石等具有產地、道地標誌的中藥。《內經》從理論上闡明了道地藥材的含義。《傷寒論》中的方劑有112首，涉及的中藥材80餘種，其中記載的道地藥材阿膠、蜀漆等被廣泛用於臨床。《本草經集注》總結了前人的藥學成就，進一步論述了道地的重要性：“諸藥所生，皆有境界。多出近道，氣力性理，不及本邦。所以療病不及往人，亦當緣此故也。蜀藥北藥，雖有未來，亦複非精者。上黨人參，殆不複售；華陰細辛，棄之如芥。”又雲：“自江東以來，小小雜藥，多出近道，氣為性理，不及本邦。”該書對40多種常用中藥的道地性采用了“第一”“最佳”“最勝”“為佳”“為良”“為勝”等詞來描述。
到了唐代，道地藥材的概念進一步強化。《新修本草》對道地藥材做了精辟的論述：“竊以動植形生，因方舛性，春秋節變，感氣殊功。離其本土，則質同而效異。”該書對30餘種中藥的道地優劣進行了補充和訂正。如此分析，春夏不服麻黃，秋冬不服桂枝，也是因為藥在四季存有變化。
孫思邈在《千金翼方》中特別強調藥材的產地，指出“用藥必依土地”，這是“道地藥材”早期的理論基礎。之後敦煌醫學卷本《張仲景五髒論》中，對中藥冠以道地名稱，如河內牛膝、江寧地黃、商州枳殼、華山覆盆子、原州黃芪、潞州菟絲子、瀾州蒺藜子等。這是臨床用藥講究道地藥材的進一步發展，為宋代本草全麵記載以產地加藥名來標記藥材質量奠定了基礎。
李時珍對道地藥材的觀點更為明確：“性從地變，質與物遷……滄擊能鹽，阿井能膠……將行藥勢，獨不擇夫水哉？”他雖不像《本草品匯精要》那樣在每味藥材項下專列一項，但在每味藥材項下對道地的論述很多，如麥冬項下言“浙中來者甚良”。
到了清代，非道地藥材的問題開始顯現，醫家從臨**發現藥物療效不佳的原因之一就是道地問題。名醫徐大椿曾在《藥性變遷論》中指出：“當時初用之始，必有所產之地，此乃本生之土，故氣厚而力全。以後移種他方，則地氣移而薄矣。”“當時所采，皆生於山穀之中，元氣未泄，故得氣獨厚，今皆人工種植，既非山穀之真氣，又加灌溉之功，則性平淡而薄劣矣。”
民國時期，中醫藥遭遇多重圍剿，中醫藥人士強化修為，苦練內功，視中醫藥療效為生命。各地老字號大藥店所經營的中藥材都嚴格篩選，首推優質道地藥材，飲片加工和中成藥製劑精益求精，所推產品享有聲譽，創建了許多名牌藥店，如北京同仁堂、哈爾濱世一堂、杭州胡慶餘堂、重慶桐君閣、蘇州雷允上、廣州陳李濟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建立了中國藥材總公司，對緊缺的名貴藥材品種實行“統管”政策。中央以下設一、二、三級批發機構，促進了中藥商品的正常流通。
當年中國藥學會上海分會、上海市藥材公司聯合編寫了一本實用性很強的手冊，叫《藥材資料匯編》，該手冊按西懷類、山浙類、川漢類、南廣類等不同道地品對藥材進行了分類，這本手冊反映出了20世紀“道地藥材”的整體風貌。
當前已進入互聯網大數據時代，對於天然藥物的藥性藥效，分析將更加精準，道地藥材的含量與屬性將更加清晰。毫無疑問，中藥材講究產地是確保質量的關鍵，然而作為服藥的患者，大多數不知道何謂道地藥材。道地藥材是在某一特定自然條件，如生態環境和地域內所產出的藥材。道地藥材因其純正地道，與其他地區所產的同類藥材相比，品質更佳，療效更好，性能更穩定，已成為優質中藥材的代名詞。
麵對種類繁多的中藥材，選購者該如何分辨道地藥材的真偽？關鍵一點就是看療效。比如同樣是清熱化痰、消痰散結、治療咳嗽的貝母，在功效方麵，川貝母與浙貝母卻有明顯差異。川貝偏向潤肺，常用於陰虛久咳、肺癆久咳。而浙貝母苦泄之力較強，偏向於治療外感風熱及熱痰所致的咳嗽，在治療瘰鬁癭瘤、癰腫瘡毒、肺癰等症時，浙貝比川貝更為常用。
《晏子春秋·雜下之十》有載：“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在生物進化的長河中，“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這就是物種的變異，變異之後物質出現了多樣性。從橘到枳，其間的變化都是地理、水質、土壤、氣候影響的結果。
萬物都是環境的產物，生態環境與物種差異與生俱來、密不可分。如人參，其最佳的生長環境是海拔高度為700～800米，年降水量700～800毫米，空氣相對濕度70%，最熱月平均溫度為20～21攝氏度，無霜期155天以上的地區。離開這樣的環境，人參也能存活生長，但是其成分含量與品質將大打折扣。
在藥用植物的種植中，隨著自然條件的變遷以及異地引種、馴化家養，特別是新技術、新方法的廣泛運用，傳統的中藥品種原有的生態條件發生了較大改變，從而導致了“物雖非偽，而種則殊矣，藥性異矣”。植物個性鮮明，有的喜陰，有的喜陽，有的喜水，有的耐旱。有人把甘肅岷當歸引到南方栽種，由於南方雨水充沛，土壤疏鬆肥沃，當歸的根係變得特別發達，像打了激素，迅速膨脹，在南方生長1年，要超過在甘肅生長3年。這樣的當歸就像一夜催肥的胖子，根部粗壯、膀大腰圓，有效成分含量極低、藥性很差。因此，必須按照中藥材生長的自然規律，隻有在某一特定的生態環境下，才有可能生產出藥性和藥效不變的中藥材。
植物采天地靈氣而生，大自然賦予它們不一樣的屬性，隻有摸清了它們各自的性能，才能有的放矢，藥到病除。隻要用心觀察一下我們身邊的事物，就能發現地域性是一個重要標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與一方水土產一方藥，有著相同的道理。明代醫家陳嘉謨在《本草蒙荃》中強調：“凡諸草木昆蟲，各有相宜地產，氣味功力，自異尋常。”
不單是藥材，比如水果、蔬菜以及其他農產品都有南北之分、地理差別、品種差別。如辣椒的品種，決定了辣椒的口感：爆辣、中辣、微辣。青菜一樣的燈籠椒、柿子椒，不僅毫無辣味，反而入嘴甘甜。
在廣東化州采訪，巧遇從廣州過來的葉麵肥專家曾先生，他是一名資深的中醫“粉絲”，主動與我分享了他對中醫藥的很多體會，包括他生疔瘡，疼痛不止住院，西醫治療無效，夥房師傅用鵝糞治愈的往事。當我們談到道地藥材與物種變異時，他萬分感慨，建議我寫完中醫藥這個題材，再去寫一寫水果。據他在南方水果主產區調查發現，現在水果的品質大不如前，從整體情況看，幾乎每年都呈退化趨勢。比如遠近聞名的砂糖橘，它最初產自肇慶四會市黃田鎮沙糖坑村。後來逐漸向廣西桂林、梧州、蒙山、金秀、象州、昭平、平南，廣東懷集、廣寧、四會、清遠、河源等地擴散。正宗的砂糖橘果實扁圓形，頂部有瘤狀突起，蒂臍凹陷，色澤橙黃至橙紅，果壁薄，易剝離。四會黃田鎮出產的尤其鮮美甘甜無渣，口感細膩，實為佳品。由於前些年砂糖橘市場很好，價格持續走高，農戶一哄而上，隨之則價格下跌，品質迅速下降。
當時為了短期內擴大麵積，增加產量，廣西部分地區的果農采取高位嫁接的方法，到處砍樹嫁接砂糖橘。很多人剛剛賣完夏橙立馬砍掉樹枝，甚至有些人邊砍邊賣，隻要能嫁接砂糖橘的都嫁接上。後來因管理不到位，急功近利等原因，出現大麵積黃龍病。特別是廣東的橘樹黃化得特別厲害，果子極容易腐爛，無法貯藏，采摘下來剛拉回去就爛了，很多賣砂糖橘的都血本無歸。
專家分析，非原產地種植砂糖橘，容易出現植株退化、壽命短、產量不穩定等問題。加上有些果園亂施化肥農藥，造成大麵積黃化、落果現象。退化後的砂糖橘，外觀幹癟，色澤不正，口感淡而無味，容易腐爛。短短幾年時間就把一個知名的水果品牌打趴在地，難以起身。
除了砂糖橘，還有荔枝、龍眼、香蕉也存在品質退化情況。從我個人的感受來看，贛南臍橙、南豐蜜橘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品質退化，如色澤、水分、甜度都不如從前，果子容易腐爛。
無論是藥材，還是蔬菜、水果種植，都要堅持產地原則。我國的蘋果主產區集中在北緯35°～38°，而荔枝、龍眼則分布在北緯18°～28°。天山雪蓮生長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懸崖峭壁之上，冰漬岩縫之中。那裏氣候奇寒，終年積雪，氧氣稀薄，一般植物根本無法生存，而雪蓮卻能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傲霜鬥雪、頑強生長。假如換成咖啡、可可、油棕、椰樹、香蕉這樣的熱帶植物，那早就死得蹤影全無。
適宜物種生存的地域不僅體現在植物界，就連人也有東西之別、南北之分。據美國北得克薩斯州大學研究人員發現，人的鼻子形狀與所居住地區的氣候有密切關係，鼻子的形狀會因緯度高低而發生變化。與歐美人高大的鼻子相比，非洲裔人以及亞洲人，鼻子都比較低。仔細觀察我國海南、廣東、廣西居民，他們的鼻子與北方人相比，確實要顯得短小很多，這就是生物進化的自我修正功能。
事實證明，環境氣候對動植物的影響非常明顯。在北京、河北藥材市場采訪時，有幾位業內人士向我列舉了亞洲犀牛角和非洲犀牛角的差異。犀牛名列世界瀕危一級保護動物，現在已嚴禁藥用，但不妨從專業角度做個參照。藥典中所指的名貴中藥材亞洲犀牛角與非洲犀牛角有多大的差別呢？非洲犀牛角的藥用價值等同於人類的手指甲。
中藥是否純正，除了道地性之外，還有種源等其他因素，僅白頭翁這味藥就有16種不同植物來源。正品白頭翁應為毛茛科植物，其根含有皂甙，有抑製阿米巴原蟲作用，而歸屬石竹科及菊科的一些同名異物則無抑製阿米巴原蟲的作用。
還有不同品種的大黃，其成分和瀉下作用也有明顯差異，華北、天山等地產的大黃，瀉下作用很差。寧夏的枸杞，四川的黃連、附子，內蒙古的甘草，吉林的人參，山西的黃芪，河南懷慶的牛膝、地黃、山藥、**，江蘇的蒼術，雲南的茯苓等，這些道地藥材的藥性比較穩定，療效更佳。因此，對道地藥材有如下劃分：四大懷藥、四大南藥、浙八味、東阿阿膠、萊陽沙參、安徽鳳凰山丹皮、廣東新會陳皮、廣東化州橘紅、廣東陽春砂仁、四川康定川貝、江西枳殼、寧夏中寧枸杞、江蘇太倉薄荷、河北易縣知母、雲南文山三七、浙江天台山烏藥、四川石柱黃連、廣東高要肉桂、浙江瑞安鬱金、河北安國大青葉、安徽宣城木瓜、安徽霍山石斛、江蘇蘇州土鱉、吉林撫鬆蛤蟆油、湖北武漢龜板、湖北應城石膏等。可是隨著藥材需求量的急劇增長，種植區域不斷擴張，傳統的采收、加工、炮製技術斷代，道地藥材的品質受到了極大衝擊。因利益追逐引發的問題錯綜複雜、積重難返，如不及時抓緊治理，道地藥材將全線崩潰，讓蒙塵的中藥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