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昌抵達禹州,到站時間是晚上10點,夏夜的街頭依然悶熱難當,出租車在禹王大道與畫聖路交會處緩緩停下。我從車裏出來的時候,望見前方一團灼亮的燈光,燈光旁邊有一尊高大的雕像。石質的雕像身姿挺拔,以一種頂天立地的氣概屹立於花壇中央。我從正麵仰望,越顯威武,雕像手拿石耜,目光堅毅,一副戰天鬥地的雄姿。那氣宇軒昂的形象,一看就不是凡人,原來他就是傳頌千古的治水英雄——大禹。
4000多年前,大禹正是在此指揮千軍萬馬,與水決戰。依靠他的過人才智和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執著信念,治理好了華夏大地的水患。禹州因大禹治水有功,冊封於此而得名。作為夏代第一位開國君主,他是華夏文明的肇始者,大禹之子啟在這裏廢除了“禪讓製”,建立了中國第一個奴隸製王朝,故這裏有華夏第一都之譽。戰國時期改為陽翟,金、元為鈞州,明清後遂為禹州。
禹州是我國醫藥發祥地之一,素有“中華藥城”之稱。禹州的中藥材種植、采集、加工曆史非常悠久,尤其以加工精良、遵古炮製著稱於世。曆史上就有“藥不到禹州不香,醫不見藥王不妙”之說。
八百裏伏牛山行進到禹州這地界突然有些疲憊,猛然收住雙腳死活不願再往前挪。潁河南去,平川東行,大山的靈氣也就留在了禹州。宋仁宗年間,陽翟古城寺以東盛產白芷、南星、**、薏米等藥材。時任河南主簿、著名詩人梅堯臣遊覽禹州,正值春和景明,山花盛開的季節,不禁詩興大發,遂作詩一首:
雲外陽翟山,實與嵩少接。
山中采藥人,能自辨苗葉。
陽翟是禹州的古稱,域內山勢縱橫,藥草叢生,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這裏就是重要的中藥材集散地。當年陽翟人呂不韋“囤居”秦國公子異人這一“奇貨”之前,幹的就是販賣珠寶、瑪瑙、珊瑚、琥珀、珍珠等貴重物品。他以藥材起家,最終登上秦朝相位。
連山帶川的地理位置,溫度、濕度適宜的氣候環境,造就了禹州這一縱貫古今、聞名中外的“藥城”。元朝禹州已成為藥材匯集地,草藥填滿街市,農家深山大壑采藥者往來不絕。唐朝藥王孫思邈曾長居禹州,行醫采藥,著書立說,死後禹州百姓在西關購地,建成了藥王閣,作為永久紀念。
明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曾詔令全國藥商來禹集結,每年春、秋、冬三個會期。“內而全國22省,外越西洋、南洋,東極高麗、北際庫倫,皆舟車節轉而至,真可謂無街不藥行,處處聞藥香”。長期的藥材交易,逐漸形成了以經營類別或區域性質劃分的藥行幫、藥棚幫、甘草幫、黨參幫、江西幫、山西幫、陝西幫、祁州幫、商城幫、亳州幫、金陵幫等18個幫會組織。那個藥都興旺的時代,禹州城進進出出運送藥材的駝隊、騾隊、馬隊,浩浩****,迤邐於道,繁榮的貿易場麵比大唐時期波斯人穿行在長安城大街小巷還要壯觀,禹州的中藥文化在全國獨樹一幟。
到了明代,禹州藥市的影響更加深遠,周定王朱橚到禹州考察采集標本,於1406年初刻的《救荒本草》共列可救荒植物414種。朱橚、滕碩等編有《普濟方》168卷,收載醫方61709個,為曆代醫方之最。在劇毒藥材處理上,采取吸附分離技術等具有極高的科學價值。清代禹州的“保光清涼散”“九天阿膠”相繼問世,行銷全國,頗享盛譽。
禹州現已查明的動物、植物和礦物藥材1084種,其中,國家重點普查的363個品種,禹州就有147個。可是之前的一切輝煌隻代表過去,曆史已成為過往,重要的是當下。
我在大禹治水的地方,想象著茂盛的莊稼和遍地的藥草,但如今的城市隻有密集的高樓和喧鬧的車輛,泥土已被水泥覆蓋。行走在去往藥城的路上,我看到了兩個醒目的大字:鈞瓷。這種華貴的瓷器因大禹之子襲位之後,召集各路諸侯和部落首領舉行盛大的開國典禮,在鈞台舉行盛宴而得名。鈞瓷起於唐、盛於宋。鈞瓷為禦用珍品,獨為皇家享用,不許民間收藏,並在禹州城東北隅古鈞台附近設置官窯,定窯名為鈞窯,瓷名為鈞瓷。
位列我國五大名瓷之一的鈞瓷,它首開銅紅釉之先河,在中國陶瓷領域獨領**,被世人稱為火的藝術。釉彩吐出的火焰,繪出絕美的風景。易碎的瓷,考驗著後來者的耐心,在高貴與謙遜的眼神中,像鏡子一樣照見了命運的迷宮。火有無堅不摧的力量,火亦有成全品性的柔情。綿軟的瓷土,在火的呼嘯中成為堅硬的物質,水如雲煙飄走的時候,火讓一堆泥土頓生華貴。
時光久遠,往事已經僵硬如鐵,穿行在鈞瓷博物館裏,那些清秀的瓷片透過曆史的風雲,曆久彌新,依然閃動著絲綢的質地。浴火重生的泥土,在烈焰的親吻後,發出鍾鼓的聲音。這種出自泥土的天音,成為一個國家的稱謂,一種曆史的回聲。
由於稀缺,收藏界稱黃金有價鈞瓷無價,縱有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件。易碎的瓷,有一種寓意,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經不起傷害,就像精美的瓷器,需要細心嗬護,倍加珍愛。為此,我聯想到久負盛名的中原藥都,以及藥都的前世今生;想象著精巧的瓷器盛滿濃釅的藥湯,傳遞著藥草苦盡甘來的冷豔。想象中的禹州中藥材市場商賈雲集、車水馬龍,可當我抵達這個被冠名為中華藥城的市場時,看到的卻是現實與想象的巨大落差。
史上被稱為四大藥都之一的禹州中藥材市場,像一株蒼老的古樹,看不到太多的枝葉。從交易體量來看,它不足亳州的十分之一,安國藥材市場是其四五倍。
禹州中藥材市場曾經有過一段時期的輝煌。1996年9月經國家衛生部、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批準為全國十七家中藥材專業市場之一。1998年,禹州中藥材專業市場進行升級改造,建成了占地400餘畝、街道三縱十三橫、門店2000餘間的現代化專業市場。有藥商近600家,經營藥材2000多個品種,2015年銷售量75000噸,交易額近35億元,從業人員達2萬人。
數字隻是紙麵上的遊戲,它有另外一種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作為匆匆來此的過客,無法對統計數據進行核對,但是直覺會告訴我,公布的數字可能存在水分。進入禹州藥城,沒有見到數字顯示的繁榮興旺,反而有一種寒冬般的清冷與蕭條。
眼前這種狀況不知是否與2015年初中央電視台曝光有關。關於禹州中藥材市場的情況,依然可以從網上找到當時電視裏播放的畫麵。無論是馬路邊,還是停車場,隨處可見攤曬的藥材。旁邊的垃圾堆裏丟著腐爛的瓜皮雜物,蒼蠅嗡嗡飛舞,車輛往來,卷起漫天的塵土,全都飄向了藥材,這個市場的衛生條件令人擔憂。一些商販為了牟取暴利,對不合格的藥材裝扮整容。例如梔子是一種清熱瀉火的藥材,為了讓梔子的顏色變得更好看,便於銷售,商販毫無顧忌地進行浸泡染色。
柴胡是臨床中治療感冒的常用藥,在禹州所謂的柴胡不僅價格相差懸殊,形狀也各不相同。中國藥典明確標注,柴胡入藥隻是根部,但市場幾乎所有的柴胡都是根稈混雜,甚至還有一些商販幹脆直接售賣沒有任何藥用價值的柴胡稈。相比40元左右一公斤的柴胡,柴胡稈的價格隻需13元,貪圖便宜的小藥販專挑這種。抽查中還發現了假冒柴胡樣品,專家發現有與藥用柴胡同屬一個科的植物,但它們在化學成分上卻有很大差別,如果入藥,可能會對人體產生嚴重的不良反應,大劑量服用甚至會危及生命。
在藥城A區一店鋪前,我看到有人在煤爐上用大鐵鍋翻炒飲片,周圍烏煙瘴氣。我趕緊上前,看到那些藥材在大火上炒成了焦黃的黑片。於是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準備拍攝,旁邊一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飛快地撲了過來。他大聲問我:“你是幹啥的?”這回我倒是沒有慌亂,也許是有過在亳州的教訓,我多少有了一點應對的經驗。於是趕緊轉換角色,變被動為主動,說是來市場買藥煲雞湯,問他買什麽藥材好。然後繞了個彎子,進店買了10元錢當歸,10元錢黨參,這才安全脫身。
曾被記者曝光過的市場,有一種風聲鶴唳的緊張,經營者對每一個進店的人都充滿戒備和懷疑,對可疑的陌生人甚至帶有敵意。他們對喬裝打扮、無孔不入的記者既怕又恨,如果你不買藥,隻是打聽藥材的行情價格,他們就會變得非常謹慎,一臉冷漠,不予理睬。在難以防範的情況下,商戶學會了用沉默來保護自己,有些受了處罰的經營者幹脆關門停業,不再露麵。
在市場內有些經營大料的商戶,正在裝車或卸車,每包藥材的包裝袋上都寫著品種和發往哪個省市的標簽。據一位與我同姓的商戶介紹,禹州的地產藥材一直銷售很好,比如生地、防風、白術、板藍根等十幾個品種,很受歡迎。特別是抗病毒的藥材,很多藥廠都是主打原料生產廠家,所以總是供不應求。如禹白芷、禹南星、禹白附、豫西丹參4個藥材品種被國家批準為原產地地域保護品種,其價值不斷提升,隻是規模一直沒有上去。禹州作為農業部批準的全國唯一的中藥材加工示範基地,在藥材加工方麵究竟有哪些特色和舉措?
早就聽說禹州有一個中藥材炮製省級非遺傳承人,名叫朱青山。由於每天上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老人家疲於應付,不勝其煩。大熱天實在是招架不住了,他隻能閉門謝客,不輕易見人。
來了藥都,這種有代表性的人物肯定不能錯過,要不就等於白來一趟禹州。可是在禹州人生地不熟,僅有的一名文友也在鄭州工作,幫不上啥忙。不過他倒是給我出了個主意,勸我去找政府。說實話,從南到北,我跑了好多個省市,雖然困難碰到了不少,可還真的沒有直接去找過政府部門。一個無名之輩,憑什麽讓人家為你效勞?可是禹州之行,我真的被卡住了,進退不得,隻能尋求主管部門的幫助。
那是一個酷熱的上午,我汗流浹背地一路疾行,老遠就看到了漂亮的禹州市政府大樓。在保安的指引下,我連續跑了三棟辦公樓,才最終找到可以為我提供幫助的禹州市藥管委。
藥管委辦公室李主任聽明來意,給我撥通了朱青山老先生的手機。他用禹州話和朱老先生交談了好一會,可是我聽到電話那頭的朱老先生一再回絕,說他沒有時間接受采訪。李主任在勸說無效的情況下,搖搖頭,無奈地掛了電話。後來隻好把朱老先生的手機號碼給了我,同時還給我出主意,讓我去找文聯,說作家創作采訪與文聯工作對口,可請他們出麵想想辦法,提供幫助。
對於李主任的熱情指引,我再三致謝,走出政府大院,我沒有去找市文聯,而是直接撥通了朱老先生的手機,我深信解鈴還須係鈴人。電話接通後,又遇上了麻煩,朱老先生滿口河南話,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啥。為了讓他知道我的來意,我隻好再三表達想與他見一麵的請求,告訴他我不遠千裏跑來禹州,就是專程過來拜訪他的,懇請支持!
一番軟磨硬泡,終於產生了作用,朱老先生總算被我說通了,那一刻真有雲開日出的感覺。原來老先生正在外地辦事,他以為我當天就要采訪,而他實在抽不開身,所以隻能拒絕。聽說我可以等待,於是他與我約定次日上午9點在他公司見麵。
2016年8月18日上午8點30分,這是一個我不會輕易忘記的時間。為了表示誠意和尊敬,我提前半小時到達。在河南省青山藥業有限公司中藥文化傳承館兼會客廳內,我耐心地等待還未出現的朱先生。我正在包裏尋找本子和錄音筆的時候,聽到門外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門衛告知,朱老先生來啦!
我趕緊起身,站到門前迎候,與朱先生握手交談。沒想到85歲的朱青山看不到一點老態,他步履矯健、聲音洪亮,耳不聾、眼不花,牙齒沒掉一顆,頭發沒白一根。我問朱老先生:“怎麽保養得這麽好,有啥養生秘訣?”朱老先生笑而不語,他先帶著我在接待室轉了一圈。
我看到在最顯要的位置上有一本證書,那是1985年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頒發的證書,這本證書的右邊有彭真委員長的題詞“光榮的老藥工的經驗是我國傳統醫藥學的一個寶庫”。證書左邊的內容為:“朱青山同誌,為表彰您在發展祖國傳統醫藥學,保障人民身體健康的工作中做出的貢獻,特頒發老藥工榮譽證書,以資鼓勵。”
緊挨著旁邊擺放的是一個鏡框,裏麵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頒發的中醫藥傳承基地(中藥炮製技術)證書;2010年11月,河南中醫學院針灸推拿學院、河南中醫學院第三附屬醫院特聘朱青山為名譽教授的聘書;2011年河南省文化廳確定的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生產性保護示範基地(禹州中藥加工炮製技藝)證書;2012年許昌市文化新聞出版局頒發的許昌文化產業示範基地牌匾;2013年河南省文化廳頒發“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禹州藥業)代表性傳承人”證書。
除了這些證書,還有大量參加國內重要活動的照片:2010年禹州藥材交易大會開幕式上接受中央電視台節目主持人張澤群、孫小梅現場采訪的照片;2011年赴京參加中央電視台《歡樂中國行》欄目現場錄製,並與市領導一起和主持人董卿合影;有參加中國民營企業發展香港論壇會上與全國政協領導合影……
看完那些榮譽證書和合影,我不禁在心裏暗暗佩服這個睿智的老人。見多識廣,整天迎來送往,接待各路來賓的朱老先生,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客人隻要在廳裏轉上一圈,看一下證書和合影,對他的情況就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這樣就免去了重複而又乏味的自我介紹。有圖有真相,能消除自吹自擂之嫌。
從朱青山的經曆可以看到,什麽是真正的工匠精神。他14歲進藥行當學徒,在中藥行當裏摸爬滾打了70多年,從最初的店堂小雜工,到采藥、收藥、切藥、製藥,每一個環節他都吃通吃透了。他不無失望地說,現在經營藥材的人絕大部分不懂藥材、不識藥性,到市場購藥,是真是假、是好是壞,無法分辨,讓造假者有機可乘。
由於深諳中藥材加工炮製技藝的老藥工紛紛離世,那些獨門絕技因後繼無人而麵臨失傳。當年享譽全國的禹州藥工前輩,如今隻剩下朱青山一人,形單影隻,孤身應戰,使他感覺到中藥材炮製加工的傳承情況緊迫,令人擔憂。
藥工青黃不接,嚴重的斷層斷代,這是全國性的普遍現象。不說一般的小店,就是大名鼎鼎,遵循“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位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的北京同仁堂,也缺少炮製的頂級技師,正宗的九蒸九曬炮製技術更是無人掌握。朱老先生憑借他苦心研究的獨門絕活,使公司的特製飲片**,過關斬將,直接殺進了老字號同仁堂。
由於時代變化和市場動**,禹州的藥材炮製一度落入低穀。浸、泡、煆、煨、炒、蒸、煮,這些古老的技法要求嚴苛,一藥一方,工序繁雜,但是往往能化腐朽為神奇。幾乎每年的禹州中藥材交易會上,耄耋之年的朱青山都會雷打不動揮刀表演“百刀檳榔”的絕技。一個大如蜜棗、硬如卵石的檳榔,浸泡潤製後,在他的刀下轉瞬間變成百餘片薄如蟬翼的檳榔切片,而且片片見邊,形如蟬羽,放在手心一吹,見風輕揚、飄飄灑灑,如秋風落葉。朱青山的表演常常讓慕名而來的外地客商看得驚羨眼熱,口口相傳,時不時有一些半信半疑的老頭老太找上門來,指名要看這套絕活,看完無不連聲稱讚。
為了不讓我這個遠道而來的南方人失望,朱老先生親自給我表演了一番。他說把檳榔切成薄片並非隻是玩花樣、炫技巧,而是用藥的需要。切片的目的是便於把藥物的有效成分發散出來,增加藥效。切片越薄,煎出來的藥效就越好,越便於炮製時掌握火候,提高炮製效果,也越利於調配、收藏和製劑。
相對於傳統工藝,現代化的機器切片雖然省工省力、又快又多,但切片相對較厚,至多能把一個檳榔切成四五十片,其炮製後的藥效自然大打折扣。
在中藥界摸爬滾打了70多年,朱青山練就了一身過硬的本領,眼觀、嘴嚐、鼻聞、腿踢,什麽樣的假冒偽劣產品到了他麵前都會原形畢露、無處藏身。
眼觀其色。每一種藥材,其藥效的大小從外形上就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藥材色澤的深淺、顆粒的飽滿度、大小等幾個方麵一綜合,其品質也就暴露無遺。
嘴嚐其味。一藥一味,盡管有些藥材的味道很接近,一般人不容易辨識,但每一種藥材都有專屬自己的“體味”,朱青山隻要拈一片放進嘴裏,輕輕一咬,藥裏乾坤盡在口中。
鼻聞其香。久在藥行浸潤,對不同藥材散發的香氣很敏感,不用仔細辨別就能對號入座。藥材的品質好壞與其香氣的濃鬱程度相關,朱青山隻需用鼻子聞一聞就能知道個大概。
腳踢幹濕。有些藥材,量大、價低,沒有造假的價值,朱青山就用腳踢一踢裝藥的麻袋,根據藥材發出的聲音就能判斷其幹濕程度,是否含沙含土,倒包查驗,分毫不差。
手抓真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許多用眼睛難以分辨的藥材,隻要他用手一抓,就像郎中把脈,立刻知道這藥是否有熏染上色、藥水浸泡、粉末添加。
朱青山遍行各省,從南方到北方,從雲貴高原到川藏腹地,從西北到東北,對全國各地不同藥材的秉性了如指掌。凡經過他掂量的藥材他都能準確地說出其產地、成色以及炮製後的藥效情況。
中藥炮製加工技藝是禹州叫響全國的招牌之一,也是朱青山的拿手好戲。即使是同一種藥,要想得到不同的藥效,其炮製的方法也不一樣。每個環節火候的掌握,都可能影響藥物的療效。
近些年,最讓朱青山老人得意的一件事情莫過於其曆經十餘載苦心鑽研,終於成功恢複了九蒸九曬的炮製工藝。
有關禹州九蒸九曬熟地黃的傳說在醫藥界廣為流傳。禹州熟地黃據傳始於藥王孫思邈,工藝獨特,質量上乘,名傳海內外。在清宣統三年(1911),禹州曆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趙隆太中藥堂生產的“趙隆太熟地黃”,在德國柏林“萬國博覽會”上參展,轟動一時,被列為清宮貢品。隻可惜從1956年藥店公私合營後,其炮製工藝技術迅速沒落,直至徹底失傳。
眼睜睜地看著“九蒸九曬”這項技藝絕跡,朱青山心裏著急上火、寢食不安,非常難受。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卻不全力以赴去做,那等於是嚴重失職,對後人犯下了罪過。
1997年,他開始試製熟地黃,經過10年的反複試驗,2007年,九蒸九曬熟地黃終於重見天日。國醫大師、原河南中醫學院院長李振華聞悉讚不絕口:“‘黑如漆、明如鏡、甘如飴’,這才是真正的九蒸九曬熟地黃,別說在河南,就是在全國我也沒有品嚐過味道這麽好的熟地黃。”正是在李院長的推薦下,由朱青山監製的熟地黃直接供貨百年老店——同仁堂,一時成為中藥界的美談。
回想當初搞試驗研究,浪費了不少的藥材,每次失敗都是賠錢。後來兒子、老伴都很不理解,甚至阻止和反對,問他放著安逸的日子不過,非要弄這個玩意,窮折騰做啥?朱青山說,想為後人做點貢獻,留下一點成果。
朱青山發現,現在的年輕人想法不一樣,隻關心自我。兒子問老父,自己賠錢給誰做貢獻?朱青山認為,研究成功了,藥效提高了,全國人民都能身體健康,這不是貢獻?!人不能光為了掙錢,有了錢,失了德不行。辛苦10年,付出10年,他說自己這是積德行善。
朱青山說:“我現在吃穿不愁,要那麽多錢幹啥?為了下一代的身體,為了這個技術不失傳,為了把中藥材質量搞上去,這才是為人民服務!”
望著眼前八旬有五的朱青山,我突然有了一種時空轉換的錯覺,他的話放在實用至上的年代,聽上去有點像假大空的套話,但從他清澈的目光中可以感受到,他的話沒有半點虛情假意,一切都是為了中藥的古老傳承。現在禹州市教育局把他的事跡編進了地方教材,還拍攝了電視專題片,報紙的宣傳更是難計其數。
朱青山告訴我,他85歲了,頭發不白,眼睛不瞢,牙齒沒掉一顆。除了心態好,主要就是長期服用自製的九蒸九曬熟地黃、九蒸九曬何首烏、九蒸九曬黃精。這些藥如果不九蒸九曬,無論泡水喝,用水煎,打粉末,做成膏丹丸散全都沒效果。
如今禹州四大九蒸貨——九蒸九曬熟地黃、九蒸九曬何首烏、九蒸九曬黃精、九蒸九曬蜜煉槐角,在朱青山的不懈努力下都得以重見天日。朱青山也因為在中藥炮製方麵的突出貢獻被授予“河南省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的榮譽稱號。
別看是一個普通藥工,想要精通這一行,還真不容易。1931年,朱青山出生於禹州朱閣鎮一個中醫世家,祖父、父親都是中醫,耳濡目染,他很小就懂得不少中醫中藥知識。後來因為需要,14歲那年,父親送朱青山到自己幫工的禹州城裏的老字號藥棧“元豐祥”當學徒。
當學徒一來為了有口飯吃,二來可以學藝,以便將來可獨當一麵。但當學徒的日子分外清苦,很多人都忍受不了那種煎熬。學徒第一年,晚上隻能睡在藥棚的地上,朱青山就是靠“練地功”,接通了藥氣,習得了一身識藥、辨藥的真功夫。
熬過了一年,終於可以睡在櫃台上了,可是身旁還是堆滿了藥材,周身藥味浸染。朱青山躺在藥堆上並沒有閑著,他把幾百種藥材的名稱、藥性、氣味反複識記,直至閉目可辨,爛熟於心。
練了兩年童子功,到了第三年總算可以上床睡覺了。此時朱青山對藥材有了感情,不分寒暑,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跟師學藝上。
當學徒能不能幹好,全看人機靈不機靈,有沒有眼色。朱青山從沒有睡過一次懶覺,每天都是晚睡早起。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歸整物品,聽到師傅咳嗽,趕緊給師傅端來熱水洗臉,冬天把暖熱的衣服放到師傅床邊。師傅高興了,抓藥時就會特意把他叫過去,讓他留心觀察長本事。無論炮製飲片,還是蒸、炒、炙、煆各種操作,他從不漏過任何細節,髒活累活兒總搶著去幹。
那時候是手工至上的,藥棚門口支有刀具,朱青山隻要有空,就趕緊過去練習切藥。晚上在昏暗的油燈下苦練本領。可是油燈剛點亮,師傅就把燈給吹滅了,讓他憑自己的感覺切藥。而正是這一近乎苛刻的要求,使朱青山練就了閉目切藥的童子功。
與他同批的學徒很多吃不了這種苦,不到半年就辭了工,他卻堅持到了最後。依靠自己的勤奮和耐力,朱青山贏得了師傅的讚賞,此後,師傅將中藥炮製的技術傾囊相授。
學徒期滿,朱青山憑著識藥、辨藥和加工炮製藥材的技能,開始一試身手。他在禹州城開辦了一個叫“三合永”的藥行。“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因為一直恪守師傅傳下來的古訓,朱青山在藥材經營上一是一,二是二,從不缺斤少兩,見錢眼開。
因為有辨別真假的本事,有德行良心做底線,用藥地道,炮製過程又精益求精,朱青山加工出來的中藥飲片質量純正、藥效明顯,藥行生意一直紅火。
1949年後,朱青山把藥行交給了國家,自己也順理成章成為禹州國營醫藥公司的一員。開始朱青山在公司批發部做銷售員,後來轉為開票員,在這個崗位上一幹就是32年。
那些年,吃大鍋飯,職工們閑暇時間多,朱青山不願混日子,就把精力全部放在學習上。看大部頭的藥典醫書,對沒上過幾天學的人來說並非易事,但他硬是啃下了好幾部醫學典籍,而且越啃越入迷。結合自己所學,朱青山不斷試驗炮製中藥、丸藥、膏散、飲片,均獲得成功,並逐漸形成獨具特色的絕技妙法。經他配製的中藥,藥效特別,患者一經服用,無不稱讚。
此時,我望著朱青山這個不動聲色的老人,心底多了幾分親切。他的品性就如朱閣鎮那條靜靜流淌的潁河,滋潤著遼闊的田園莊稼,養育著故土萬物。從禹州城區往北3公裏,很快就能抵達朱閣鎮,這個緊臨潁河的小鎮就是朱青山的家鄉。一條筆直的柏油路橫貫東西,把鎮街拉扯得又狹又長。創辦於2005年的河南省青山藥業有限公司位於馬路的南端,被圍牆圈住的院子,見不到暴發戶式的奢華霸氣,一方幽靜典雅的院落,更像一位處變不驚的老人,展開了平和敦厚的笑臉。
朱青山是一個講求職業操守的人,一個有夢想、有追求的人,但他的夢想不是吹噓與標榜,而是沉澱與升華。一個與中藥材打了70多年交道的老人,他成了活著的中藥詞典,也是近現代中藥史的見證人。曆經幾十個春秋的鑽研、無數次的實驗探索,終於續接了斷流的血脈。當成功恢複禹州四大九蒸九曬名藥之後,他要做的還有兩件事:一是把這些好東西推廣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品嚐、分享它們,讓更多的病患者從中受益;二是把自己的一身絕活傳給更多的人,使中藥這條千古長河奔騰不息、浩**向前。
守護一條河流的清純並不容易,朱青山對於藥材品質非常挑剔,是遠近聞名的“藥管嚴”,每一個環節他都嚴格把關,從不許員工有一絲一毫的馬虎。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打著治病救人的旗號,去坑蒙拐騙的人。有一段時間,他獲知禹州藥材交易市場刮起了一股造假風,製假販假盛行,外地客商屢中圈套,紛紛避之。朱青山又氣憤又痛心,禹州藥市千百年來誠信經營的金字招牌,被一些鬼迷心竅的不法商販砸得稀巴爛,很多外地藥商不敢再來禹州交易了,市場日漸萎縮。
麵對泥沙俱下、唯利是圖的市場,朱青山憂心忡忡,自古藥毒一家,中藥可以是救命的神藥,也可成為殺人的毒草,不能有半點偏離,怎麽讓中藥走上良性之路,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最讓朱青山擔憂和耿耿於懷的是,現在的藥工大多不懂藥材炮製加工技術,在炮製過程中不遵從古法,配製出來的藥物要麽藥效不足,要麽毒性未除,救人不成反奪其命。這也是如今為何一開中藥,就得大包小包往家裏拎的緣故。中藥淪落至此,經營者不覺為恥,反以為榮,這樣的藥誰還敢吃?誰還願吃?
在利益的**下,什麽行規、良心、道德都可棄之一邊,藥無十倍不賣的盈利仍不滿足,還要製假售假坑蒙顧客,這樣的無良藥商應該先醫治自己的道德良心。
為何現在藥材的質量會持續下降?我谘詢過很多業內人士。他們認為這是個龐大而複雜的社會問題,一是以前的中藥屬於野生純天然,要到深山老林去采藥,有些藥曆經風霜雨雪,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長周期,山林空氣清新,又無汙染,那種純天然的綠色藥材藥效肯定會好。而現在的藥全是人工種植,為了加速生長,用盡了現代手段。在兩種不同環境中生長的藥材,效果自然會相差甚遠,再加上土壤汙染,炮製加工環節又存在嚴重問題,最終銷售出來的藥材藥效甚微。正因為藥效甚微,所以有時醫生開的藥方見不到療效。什麽原因呢?因為醫生沒有考慮到藥材的問題,現在的藥與過去不一樣了,一個是野生,一個人工種植。比方說某味藥一直是用10克,這是傳統的經驗,書本上就是這麽個量,如果超過這個量就不適宜了。但是幾百上千年之前提出這個量的時候,這藥是怎麽來的?當時肯定沒有人工種植,采的都是野生的藥,野生的藥10克就夠了,現在如果還按10克這個量,效果肯定達不到。
提高藥材質量是一次新的萬裏長征,當中藥炮製加工成為關鍵的時候,老師傅們發現後繼無人。現在年輕人麵對太多的**,掙錢的門路到處都是,誰願意勞神費力,沉下心來做這些苦差事?朱青山的話切中要害。從點滴開始,從學徒做起,需要有超常的毅力和耐心,急功近利者幹不了這一行,就算勉強幹了,中途也會改弦易轍,另尋門路。
一個真正的好藥工,他的貢獻不亞於一個名醫。我去禹州之前,朱青山剛從亳州進藥回來,在藥市很多商戶都怕他,因為他太懂行了。比如紅花他隻要用手抓一把,就知道有沒有問題。有些偽品川草烏,他嚐一下就知道味道不對,如果說破了,那就是假藥,什麽川草烏,全是曬幹的土豆片。
望著坐在板凳上切藥的朱青山,鍘刀一起一落,那些紙屑一樣透明的薄片,如風似的飄進了簸箕,從那個寬厚的背影中,我感覺到了一個老藥工的堅守和自信。
朱青山無比自豪地告訴我,他受聘為河南中醫藥大學名譽教授,每年到大學授課,他不是去講中藥理論,而是去傳授炮製技術,因為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的炮製技術太重要了。老祖宗幾千年摸索出來的老方法不能失傳,現在連同仁堂的老藥工也越來越少了,他們有些藥材也不會炮製,正因為這樣,朱青山炮製的飲片才會供不應求,連財大氣粗的百年老店也敞開了大門。
何謂炮製?一是減少毒性,二是增加療效,三是改變歸經。比如半夏有毒,放一點在嘴裏一嚐,很快就會把喉嚨封住,張不開嘴、窒息。人窒息的結果會怎樣?不言自明。可現在的藥店偏偏膽子賊大,沒有加工炮製的生半夏、川草烏也敢公開出售,這些藥弄不好會讓人中毒身亡。人命關天的事,竟然如此粗枝大葉、麻木不仁,令人擔憂。
李時珍有一句話:“一物有謬,便性命及之。”一味假藥就要人命。孫思邈有一句話:“人命至重,貴於千斤。一方濟之,德逾於此。”藥與德相連。
臨床使用的半夏都要經過炮製,分為法半夏、薑半夏、童子尿半夏。用鹽鹵、生石灰炮製的法半夏,用於健胃;薑半夏則是治療婦女妊娠反應;童子尿半夏,主治跌打損傷、胃出血。
何首烏炮製要用黑豆煮,現在卻代以鍋底灰,甚至用墨汁染色。白術就是往鍋裏一倒,根本不翻炒,上麵是白的,中間是黃的,下麵則是焦黑的。
炮製不得法,成為中藥的致命傷害。我在江西樟樹采訪了一名已有40多年臨床經驗的中藥師,他說如果用工業醋酸或食用醋酸配製的食醋,都有一定的毒性,能引起30%左右的小鼠死亡,而使用發酵米醋則無此不良反應。馬兜鈴則鬧出了肝損害、腎病風波,一時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主要原因就是國外為了減肥,把馬兜鈴直接當茶飲,而不知道我國藥典規定馬兜鈴要用蜂蜜炮炙解毒。
醫院也有相關方麵的統計,每年他們都要收治不少因服用炮製不到家的中藥材而導致中毒的病人,還有更多的輕微中毒者尚無察覺。
炮製人才斷層,不僅是朱青山一人在呼籲,很多藥廠都是一些“半桶水”在濫竽充數。據相關資料透露,現在擅長鑒別、精通炮製的中藥專家,全國隻剩下極少的幾位,而且都年逾九旬,所有中藥炮製方麵的專家加在一起,總數不到50人。九旬高齡的金世元先生,2015年5月,還帶著新招的11名弟子,遠赴安徽亳州藥材市場,實地了解藥材,傳授識藥製藥的秘訣。這些老藥師已經年老體弱,病逝一位就少了一位,如不能及時接過衣缽,技藝就永無傳人。
對於炮製傳統來說,中藥炮製學家、中國中醫科學院資深研究員、碩士生導師王孝濤先生的經曆值得用一本書來記錄。他曾經想窮極畢生所學,為國家留下一本關於炮製方法的書,聽說出版社竟問他要一筆昂貴的出版費,他向有關部門申請經費支持,沒想到一分錢沒批,王老一怒之下罷筆不寫了……
對於采集天地精華的中草藥,如果不會炮製,那就是浪費和糟蹋,特別是名貴藥材,那更是暴殄天物。
日韓漢方藥企對於炮製技術非常重視,日本一家藥廠特意在深圳開辦了涉足中藥飲片的藥業公司,高薪聘請從中國藥企退休的老藥工擔任技術指導,涉及人參、桂皮、柴胡等500餘個中藥品種、中藥飲片。王孝濤先生回憶,以前他被請去日本講學,對方總是不忘詢問飲片炮製的關鍵環節,而且問得很細、很全麵,但王老提出想去學習一下他們的炮製技術時卻被斷然拒絕,不給半點情麵。
急功近利是藥商的普遍表現,為什麽未經炮製的藥材好賣?因為便宜,九蒸九曬工藝太複雜,要經過九九八十一次,耗時一兩個月才能完成這些工序。現在人工成本不斷上漲、人心浮躁,恨不得一口吃成個胖子。九蒸九曬得熬多長時間?如果想搶占市場份額,等到九蒸九曬做完,那黃花菜都涼了。
朱青山說:“由於生產成本的原因,我們炮製的中藥價格很貴,一斤要賣一千多元,藥市上沒有炮製過的自然便宜得多。南星、川烏、草烏、馬錢子都有毒,炮製這些藥要掌握火候,炮製到啥程度得拿捏準確,然後還要親自用嘴巴嚐一嚐。舌頭是最靈敏的器官,如果用舌頭舔一下就麻,這藥肯定不行,麻就是沒有炮製好、有毒。炮製時必須自己先嚐,不嚐就流向市場,等於用毒殺人。炮製正常的藥沒有麻味,喉嚨也沒有麻的感覺,嚐過之後還會微微回甘,有了甜味這個藥就算成了。”
朱老先生的諄諄教誨,希望從業者都能記住。老人家一輩子傾情藥業,對中藥的感情非常深厚。由於采訪中途不時有電話響起,好幾次中斷交談,臨別時朱老先生向我傳授了一個小竅門,他說如果以後遇上誤食藥草中毒的人,一是立即送醫院搶救,二是要先行自救。自救最好的土方法是喝紅糖水,濃釅的紅糖水可緩解藥毒發作。我在采訪本上記下這一點,然後起身告辭。
在我采訪結束時,朱老先生再次被電話打斷,好多人慕名找他。有要求到青山藥業公司采訪的記者,有聯係藥材推銷的商人。朱老先生再三推卻,要他們與藥管委聯係。可對方異常執著,一次一次地把電話打過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結束采訪,我如釋重負,腳步輕快地行走在青山藥業幹淨整潔的廠區。對於那些與我一樣慕名而來的拜訪者,我沒有心情去關注他們的結果,也無法提供幫助,但願他們都有好運氣,能見上朱老先生。
行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匆忙的腳步帶著一種滿足,麵對超乎想象的順利采訪,我不禁有點暗自得意。禹州之行,有了意外的收獲,千裏迢迢,奔赴而來,總算沒有白跑一趟。
離開禹州,我將奔赴下一個站點。在候車大廳,我接到遠方醫藥界朋友發來的一封郵件。他根據我的需要,分別介紹了中藥行業的幾個問題。在一家中藥材市場,一個藥商的樣品陳列架上擺放著大小不一的雲南三七。三七以多少個頭分門別類地標注著每斤299元到1999元共17種價格。要想真正細分其品質和藥效,恐怕藥學專家也無從下手。一袋每斤200元的三七粉,裏麵全是梗、葉、須磨成的粉末。20年前,蟲草全國一年才產百多噸,現在一年恐怕五噸都不到了。你說,現在市場上流通的蟲草超過實際產量多少倍?
根據統計數據,中藥飲片消費,醫院占60%以上,但除非個別名貴藥材,醫院很少願意從正規中藥飲片廠進貨,他們更青睞中藥材市場裏的廉價藥材。而從家庭作坊裏流出來的“貼牌”飲片,以低價的優勢把持著市場。由於藥材加工設備不能通用,幾百種藥材、上千種規格,全部由一個飲片廠來加工,從廠房、規模到管理都不太可能。全國有238個年用量在千噸以上的中藥材品種,需求量大,一些有資質的飲片廠為了降低生產成本,減少生產、加工、炮製環節,直接從藥農手中收購飲片成品或半成品,分包之後貼上標簽便賣出去。
一位臨床醫生說,目前醫院鑒別中藥質量仍是憑眼看、手摸、口嚐、光照等傳統方式,成分藥效鑒別等先進技術並未普及,很難完全控製假劣飲片混入藥房。很多醫生開出的方劑中藥的品種數大多是18甚至20味,而傳統中藥典籍裏一首方劑中一般就5至6味。由於飲片質量普遍下降,單味藥加大劑量、同類藥反複使用在處方裏司空見慣,其實這是很危險的做法。中藥也會有不良反應,中藥使用不當同樣會損害人體的血液係統和神經係統,還有致畸胎、致突變、致癌的風險,甚至造成肝腎功能衰竭。
還有很多人認為中藥飲片不管放置多長時間都會有效,甚至越陳越好。其實這也是一種誤解。中藥飲片沒有黴變、蟲蛀和變質並不意味著還有藥效。目前國家沒有明確規定中藥飲片的有效期,一般醫院、藥店都沒標注有效期。中藥飲片存放時間過長,會和過期西藥一樣,外觀沒有變化但藥效已經降低。據了解,當歸、枸杞等時間一長會“走油”,薄荷、藿香、紫蘇放久後有效成分會隨香氣揮發,影響藥效;人參存放一年,有效成分會丟失20%~30%;大黃存放5年後藥用價值全部喪失……
建立係統完整的中藥質量監測保障體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如果還停留在中藥西藥的對抗狀態,就會失去新一輪發展的機遇。麵對國外漢方藥的迅猛發展,新技術、新成果不斷湧現,我們應該如何積極應對、主動突圍,讓中藥成為振興中醫的引擎,值得管理者和從業者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