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地處華北平原南端、皖西北部,是中國最大的中藥材集散地。清晨6點,火車像個困頓的旅人,在亳州站停下了腳步。我從過道中側臉望向窗外,此時的亳州城還隱藏在輕紗般的薄霧中,乳白色的霧幔給這座古城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廣播裏舒緩的音樂在站區繚繞,音樂伴著甜美的女聲,正在向旅客們介紹:亳州火車站是京九鐵路入皖的第一大站,也是京九線上為數不多的現代化火車站之一……

與那些稀稀落落的小站相比,在亳州站下車的乘客明顯多了不少,我夾在人流中匆匆前行。

亳州站的地勢很高,適合眺望,出口處的小廣場像一個檢閱平台,可以俯瞰清晨的亳州城。建築是城市的標誌,遠處的樓宇像聳立的山峰,層巒疊嶂、霧氣繚繞,一切都顯得朦朧而幽遠。廣場兩側的出租車如莊稼地裏的甲殼蟲,來回忙碌,黃色的車燈流螢一樣不停閃爍。

當我撲入霧氣裹挾的街區時,忽然有一種置身叢林的感覺,車流從腳底滑過,街道如蜿蜒的河流,滿城都是奔流的水聲。

走過站前廣場,打開手機上的高德地圖,看見定位顯示在芍花路。再往前是建安路、魏武大道。這些寓意深厚的地名,連接著縱橫交錯的道路,指向時光深處。曆史勾連記憶,地名激活想象,隨著地名的指引,我的目光瞬間穿越了千年時光,直抵當下。順著這些地名的寓意,就能讀懂這個城市內在的信息,以及信息背後的蒼茫時空。

由“高”“宅”二字組合而成的亳字,象征著古代徽商曾經的富有和輝煌。而現代亳州同樣矗立在沃野千裏的淮北平原,坐擁“中華藥都”的殊榮。3700年前殷商成湯王建都,這裏積蓄了豐厚的曆史文化。泱泱渦河水哺育了老子、莊子等先哲名流,集史前文化、道家文化、曹魏文化、中醫文化於一體。

那尊立於站前廣場的塑像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但一代梟雄曹操的名字,已經浪花一樣在腦海中飛濺。魏王之都,華佗故裏,有多少欲說還休的往事……

行走在芍花路,芳草葳蕤、古木森森,仿佛走進了無邊的藥圃。站在曆史的交匯點上,重溫“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箴言,別有一番況味。那些口口相傳的故事,早被浪花淘盡,成為久遠的過往。

時光如水,衝淡了無數的往事,許多重大事件都簡化成幾個冰冷的詞語,風幹成空洞的骨架。生死糾葛、命運沉浮,如同煙雲一樣散去,一切都已遙遠。那個發明麻沸散,編排五禽戲,首創中藥麻醉,開創中醫外科手術的鼻祖華佗,竟然遭遇行醫帶來的殺身之禍。看來治病救人的大夫,在遠古時代就是高危職業。伴君如伴虎,高處不勝寒,名醫的命運充滿了曲折與坎坷。

曆史悠久的亳州,是當之無愧的文化名城,這裏是華夏先民最早群居之地,是中華民族古老文化的發祥地。散落於亳州各處的新石器遺址,閃爍著華夏祖先遺留的曆史蹤跡。

亳州是一個曆代豪傑博弈之地,自然後世也不甘平庸,亳州在靛青色的封麵上,在泛黃的紙頁裏,彌漫著生命的熱度。這裏不僅有全國首屈一指的中藥材交易中心,還是我國重要的中藥材種植基地。2010年4月,亳州藥材交易中心被上市公司康美藥業收購,重新打造後的中國(亳州)中藥材交易中心日均客流量3萬~5萬人。麵積3.2萬平方米的交易大廳,分上下兩層、東西兩廳,內有固定攤位3500個,每天上市的藥材有2600多種,年交易額150億~200億人民幣,其規模和影響穩居全國之首。

在亳州藥材交易會上,不僅台灣、香港和內地大型藥企悉數到場,就連日本、韓國、印度、加拿大等國的知名藥企、保健品巨頭也同時現身。

目前,亳州中藥材種植麵積超過了百萬畝,占全國藥材種植麵積的十分之一,實現年產值35億元。中藥飲片年產量、中藥材銷售額占全國的四分之一。亳州成為全球最大的中藥飲片集散中心,在全國城際中藥飲片出口量排名第一。

久負盛名的藥都亳州,有著海量的吞吐能力,來自天南地北的藥商,在這個中藥王國裏大顯身手。在這個城市,無論車站、酒店、餐廳還是公交車上,每個角落都散發著藥草的氣味。聞著濃濃的藥草氣息,我在思考該如何深入其中。

麵對陌生的城市,名人先賢成為外來者的精神指引和行進坐標。盤點一下馳名的藥都,每一個身後都站著一個醫藥巨人:神農、軒轅黃帝、岐伯、張仲景、華佗、葛洪、孫思邈、 李時珍等,他們都成為各個古城的曆史標誌。既然是中醫藥探秘之旅,到了亳州首先要做的事情應該是祭拜華佗。

像我這種班門弄斧的外行人,莽撞而來,首先必須求得神醫的庇護,方有可能踏進這條千年河流,回望中醫藥的來路。麵對一代名醫,我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用無比的真誠去表達內心的敬意,體現一個朝拜者的虔誠。

這些年從京城到南粵,由省城到市縣,無論博物館、展覽館、圖書館、體育館,還是紀念館,所有的場館幾乎全都免費。可是亳州華佗紀念館卻不能隨便邁入,必須購買50元一張的門票方可通行。正是暑假,本屬旅遊旺季,不知是喜愛熱鬧的遊人不適應這份清冷,還是收取門票的原因,館內遊人寥寥無幾,所到之處是一派遺世獨立的安靜。不管是碑刻、館藏,還是藥草,都無人欣賞。清靜對我是難得的機會,這樣的氛圍正適合一個朝拜者獨自欣賞。

華佗紀念館又稱華祖庵,從大街折返進來,隻有一條毫不起眼的小道,旁邊是一個大型的在建樓盤,圍牆上貼滿了各種噴繪宣傳畫,彰顯著亳州古城令人驕傲的曆史。

華祖庵始建於唐宋年間,由廟祠、故居、古藥園組成,占地麵積8600平方米。入館的門頭十分狹小,完全沒有那種豪門大院的奢華之氣。穿過雙獅雄踞的院落和半月形拱門,我看到了神采奕奕、一臉慈祥的華佗。東院修竹間,華佗自怡亭翹首昂然,亭上懸有楹聯:自是閑雲野鶴;怡然流水瑤琴。穿過廟祠就是他的故居,元化草堂立於高台之上,東廂名“益壽軒”,西廂名“存珍齋”,此為當年華佗的藥房和診病場所,在這處聖地不知有多少起死回生的故事。

站在華佗塑像前,我虔誠叩拜,一心默念。走進藥圃,看到有大叢的芍藥、牡丹、曼陀羅、桔梗。前邊是課徒館,華佗當年授徒於此,廣陵吳普、彭城樊阿等高徒皆在此跟隨華佗左右,研習醫術,並得華佗真傳,後來成為一代名醫。

進入華佗中醫藥文化博物館,大門口有一塊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設立的石碑,陰刻的大字上塗了紅漆:全國中醫藥文化宣傳教育基地。

進入寬大的展廳,感覺中藥的源頭之水在實物上流淌。華佗不僅首創中醫外科手術、麻醉學、婦科、兒科、運動保健醫學以及心理學療法、寄生蟲療法等諸多技術,其發明的麻沸散有良好的麻醉作用,適用於全身手術;發明的屠蘇酒,可防病祛疾,推動了預防醫學的發展。展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華佗在中醫藥上的成就,從農業文明衍生的中醫藥文化,自古以泥土為根,在中藥材資源方麵,他創立了“開圃種藥”的先河,拉開了中藥人工種植的序幕。

從曆史的發展規律來看,亳州成為全國最大的藥材種植基地絕非偶然,而是有著內在因素,因為亳州的背後站著一個醫藥巨人。雖然曆史無法提供更多鮮活的細節,但可以在空白處展開無限的聯想。比如亳州的中藥材種植,應該是從華佗這裏起源。在講究傳承的中醫藥文化中,一點一滴都會有淵源和來路。

一望無際的黃淮腹地,有著藥都的血脈根基,今人看來亳州隻是一個普通的藥市,但其背後卻是漫長的曆史積澱。華佗紀念館的收藏資料雖然很豐富,但麵對無限和有限,一代名醫,就此濃縮,難免讓探訪者心存遺憾。一個人的靈魂是無法物化的,遠不如一個傳說豐滿。要想記住一個人,隻有通過鮮活的細節才能點亮其被歲月遮蔽的光輝。

我還在上小學時就聽老師講過一個關於華佗行醫的故事。有一年,華佗到某地行醫,一個布店學徒想用惡作劇考驗一下華佗。這天,學徒剛吃過午飯,坐在門旁揉肚皮,見華佗走來,就對他的老板說:“今天我想試試華佗的本領。我到櫃台裏裝病,你把他請來,為我診治。”說罷,他一個翻身,跳進櫃台,兩手捂著肚子,搖頭打滾地號叫起來。布店老板忙請華佗進店診治。華佗望望那學徒的氣色,然後開始切脈,切完脈之後,臉色一沉,痛惜地對老板說:“無救了,準備後事吧!”

老板心想這真是好笑,明知小學徒是裝病,他卻故意問道:“華先生,你看這小子還有多少陽壽?”

“挨不過今夜子時!”華佗說罷,歎息而去。

華佗轉身剛走,布店老板就搖頭冷笑:“哼,人傳神醫,我看也是徒有虛名!”轉身對他的小夥計說:“好了好了,別裝了,快起來吧,人家都走了!”可是,任他怎麽叫喚,那學徒仍舊一個勁地在地上翻來覆去地號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冒出來。原來剛才假裝疼痛時,翻騰打滾,用力太猛,掙斷了腸子,難怪華佗說沒得救了……

自小時候聽過這個“試醫丟命”的故事後,華佗的名字就牢牢記在了我心裏。

走出華佗紀念館,出租車把我載到了曹操公園。下車先望見楹聯:“焚京洛而毀田產望千裏烽煙四海幹戈悲老驥;定中原複清河朔成三分基業九州雲水起蒼龍”。聯語講的是東漢末年,朝廷昏暗、政局動**、民不聊生、諸侯混戰,都城洛陽被燒為一片廢墟。曹操乘勢而起,招賢納士,收編30萬黃巾起義軍組成“青州軍”,先後剿滅呂布、陶謙、袁術、袁紹等割據勢力,遂成魏蜀吳三分天下之勢。風雲歲月,無比豪邁。

當我圍繞曹氏大墓轉過一圈之後,不由得生出萬千感慨。雖然抵達亳州的第一天時間短暫,卻似穿越了千年時光。想象一代名醫、一代梟雄,完全可以聯手創立曠世偉業,實現遠大抱負,既能治國理政平天下,又可修身齊家養性情。可是在曆史的節點上,糾纏不清的矛盾總是無法化解,生死難以偏移。心魔失控的曹操,最終舉起了屠刀,讓一代名醫人頭落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的憂愁有詩為證,他後來應該心生懊悔,殺了華佗,自己的病痛不僅沒有因此而消除,反而最後愛子也因病夭亡,無人可救。“神龜雖壽,猶有競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曹操的《龜雖壽》成為一代梟雄的千古一歎。

曆史像曹操故裏那條流淌不息的渦河,浪頭一個撲向一個,滾滾向前。除了華佗與曹操,我知道這個城市還有一處值得去看的曆史景觀——花戲樓。亳州花戲樓,即大關帝廟,建於1656年,這裏有大量磚木鏤雕的戲文掌故,讓人眼花繚亂。廟內迎麵而來的是張果老拜壽的壁畫,一根拐棍橫握在他手中,那是神仙的道具。往裏走就是關帝廟正廳,我給關老爺磕了三個頭,上了一炷香,然後接著向裏轉悠。

逛了很久我才走出廟門,望著那些曆經300多年時光的精美磚雕,仿佛有一種隔世重逢的感覺。麵對古跡,好多人有過疑惑,如此顯眼的舊物,在“文革”時期是怎麽保護下來的?據那些親曆的老者說,當時在牆麵抹了泥灰,再寫上毛主席語錄,這些戲樓磚雕才逃過那場劫難,幸存下來。特殊年代,絕處逢生的民間智慧保存了這處曆史奇觀,一個民族的文脈最終得以延續。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短暫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我在旅店安歇之後,終於要回歸主題了,畢竟此行不是遊山玩水的務虛之旅,肩上還有采訪任務。如何深入這個龐雜的中醫藥行業,如同麵對高山大川,我還沒有找到攀緣的路徑。雖然探訪亳州之前,我已做了一些案頭準備,但還是沒有任何實踐經驗。稍微關注中醫藥的人都知道,這些年亳州在藥材行業的名聲並不太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被電視、報紙、網絡多次曝光,亳州市場出售假藥的現象盡人皆知。

幾年前,中央電視台派記者跟隨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督查組對國內中藥材市場進行暗訪,在亳州中藥材市場發現增重、染色、摻假的現象非常普遍。

督查組發現不僅朱砂、紅粉、斑蝥、紅娘蟲等國家明令禁止銷售的毒性藥材竟然在此隨意販賣,違法製售增重藥材的現象也十分普遍,涉及海馬、海龍、全蠍、紫河車、蘄蛇等多個品種。原本隻有四五十克重的紫河車,經過增重能達到百餘克,而增重後的蘄蛇重量更是翻了幾倍。非法增重的品種還有土鱉蟲,雖然個頭小,但每個肚中都有貨。

除了非法增重,市場中使用硫黃熏製的藥材也不少,那些被打過硫的山藥、天麻、白芍、貝母不僅外觀白皙,價格也比無硫藥材便宜很多。對於硫黃熏製過的藥材是否有害,商販們心知肚明,甚至毫不回避。之所以給藥材打硫,除了便於保存,更重要的還是市場需求,品相好、出手快。

由於我手機下載的是老版地圖,誤導了我,後來才知道,我找到的是亳州老藥材市場。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雖然從專業角度看不懂什麽,但我還是帶著一種好奇的目光進入了市場。在市場內轉了幾圈,根本看不出啥名堂。在一家出售寧夏枸杞的店鋪前,我停了下來。看店的是個20來歲的女孩,我決定從她這兒探聽一點信息。

登上台階,走進店內,鮮紅的枸杞幹果像燃燒的火焰,使店鋪變得十分亮堂。望著堆積如山的枸杞,仿佛看到了來自遠方的豐收喜慶。十幾種不同等級的貨品一字排開,供人品嚐。問了價錢,相當實惠,25元一包的枸杞,我買了兩包。女孩很熱情,趕忙給我推薦藍莓和黑枸杞,介紹這類幹果富含花青素,有良好的保健作用,比紅枸杞效果更佳。我拿起一包看看,然後放下並向她打聽市場情況,問她亳州本地出產哪些藥材,可這女孩竟然說亳州不產藥材。

女孩的話讓我大吃一驚,原來她對中藥材純屬外行,現在賣藥的無須任何入職培訓,更沒有什麽準入門檻,與普通店鋪毫無差別,於是隨處都是懵懂無知的“菜鳥”。交談了一會才知道,她從河南老家過來不久,在這邊開店才兩個多月時間,對亳州並不了解。還有一個原因,她經營的枸杞產自寧夏、青海、內蒙古、新疆,所以認為別的藥材也同樣產自外省,來自異地,她竟不知亳州就是聞名全國的藥材種植基地。

後來我走訪了對麵好幾家門店,發現整個藥市的商戶,除了少部分為亳州本地人外,其餘全部來自河南、山東、東北等地。

自從亳州新的藥材交易中心建成後,這個老市場明顯有一種沒落感,從裏麵髒亂差的環境就能看出,監管也很鬆散。在市場後麵一條橫街上,我看到好多晾曬藥材的店鋪,那些顏色可疑的藥材,攤在髒兮兮的水泥地上,不時有雞、鴨、貓、狗在藥材裏追逐打鬧,走近一瞧,裏麵竟然夾雜了不少動物糞便。

可以肯定這些動物糞便最後都將混進藥材,讓人買回去當藥喝。為了立此存照,我趕緊拿出手機,抓拍了幾張照片。誰知就是這個拍照行為,給我惹來了一個大麻煩,我的舉動被旁邊閑聊的婦女抓了個正著。我不知道這些看上去散漫隨意的女人,竟然就像布防的暗哨,她一聲喊叫後,呼啦一下圍上來一大幫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見這勢頭我趕緊往旁邊撤退,想趕緊離開。可還是慢了一步,這些人熟練地掌握了圍追堵截的戰術,讓我無路可逃。接下來我走到哪兒,他們圍到哪兒,抬頭是憤怒的眼睛,低頭是粗壯的大腿,本來就不寬敞的馬路,轉眼就將我圍得水泄不通。

我回想當時狼狽的樣子,就像一隻下山掰苞穀的猴子,被憤怒的村民包圍。他們舉起鋤頭、釘耙,揮舞著掃把、棍棒,布下了天羅地網,我知道自己插翅難逃。

一個膽小文弱的書生,哪見過這種陣勢?慌亂中我感覺雙腿在瑟瑟發抖。此時,我隻能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目光根本不敢與他們對接。我在孤獨無援中承受眾人的吼叫怒罵。

“你是幹什麽的?是不是暗訪的記者?快把手機、相機拿出來!”

……

如此突變的情況讓人猝不及防,我還沒想好該怎麽應對,身後的背包就被人重重地拽了下來。背包落地的時候,我聽到砰咚一聲,盛滿茶水的杯子被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像壞死的血液,流了一地。

望著地上粉身碎骨的杯子,我體會到了觸犯眾怒的後果。當時氣氛十分緊張,可以感覺到周圍火星飛濺,一觸即發。圍在前邊的漢子張開嘴巴,雙眼血紅,像鬥牛場上的公牛,正在揚起鋒利的犄角。後麵的女人罵罵咧咧,推推搡搡,混亂的場麵根本不容我分辯。

為了平息事態,我盡量不去激怒他們,從話語到神態都不敢有絲毫的怨懟,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表現出一種孤苦無援的弱勢。即便如此還是有人粗魯地撕開了我的背包,翻看我的證件、名片、筆記本。一頁一頁,他看得非常仔細,確信我不是暗訪的記者之後,那種群情激憤的場麵才略有鬆弛。不過還是有人用聽不懂的方言謾罵,然後逼著我刪除了手機裏存儲的所有照片……

如此驚險的一幕給了我深刻的教訓,接下來我的行動也變得謹慎起來。出門在外,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遇上麻煩無依無靠,我終於領教了探知真相的代價和風險。無論麵對怎樣的群體,亮醜揭短總是讓人不爽的事情,觸及利益就會招來報複和反抗。看來探尋真相還得講究方法和策略,如果貿然行事,不懂得自我保護,硬拚硬闖,就會陷入被動。

接下來幾天,我隻好悄悄觀察,暗中探訪,不敢正麵了解,怕對商販們產生驚擾。像我這種操外地口音、對藥材說不出半句行話的人,到市場上轉悠容易讓人生疑。可以想象那些長年曝光黑幕,臥底暗訪的記者,他們要麵臨多大的危險,經受多少考驗。圍攻謾罵還是小事,嚴重的將威脅人身安全,甚至招來牢獄之災。

一個過慣了安穩日子的人,承受不起意外的驚嚇,一場小風波就使我整整一天心神不寧、杯弓蛇影,總感覺身後有人在悄悄跟蹤,幾次回過頭去,除了陽光下自己晃動的影子,其實什麽也沒有。

境由心生,那兩天我一直心神不寧,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如影隨形,晚上躺在酒店的大**,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上有老、下有小,自己也已知天命之年了,對於寫作這個成名要趁早的行業,拚的是天賦和才華,想利用某個題材去一鳴驚人,去吸引眼球,這樣的成功幾無可能。寫作對我來說隻視為自娛自樂的愛好,想寫點東西,伏案想象、閉門虛構就行了,千裏迢迢出來受這番折騰,究竟為了什麽?

經過一番反思,我感覺自己什麽也不為了,隻想著世界這麽大,應該出去看看。長期享受安逸的生活,就像浸泡在糖水中,心靈蒼白、情感麻木、精神萎靡,根本感受不到世界的豐富多彩。看著周圍那麽多人,都已經習慣了平淡無奇、波瀾不驚的日子。明哲保身的處世準則,消解了一個男人身上最後一點血性和鋒芒,怪不得那麽多人見死不救、見弱不扶,對醜惡行為視而不見。寧可違心去歌功頌德、肉麻吹捧,也不願為抨擊假醜惡而顯露一點鋒芒,從精神到肉體嚴重缺鈣。

作為一個寫作者,淨化社會環境,揭露某些陰暗、肮髒和醜惡的現象,理應成為我的責任和義務。既然踏上了這條尋訪之路,我感覺不能畏懼和退縮,更不可臨陣脫逃,這不僅是軟弱無能的表現,更是良知的喪失,那將成為自己一生的恥辱。我必須堅持下來,設法去追尋未知的真相。

任何難題都有解決的方法,常言道,辦法總比困難多。每當走投無路的時候,說不定迂回一下就會豁然開朗、柳暗花明。為了解真相,我準備先走外圍,再進內部。可是浮在外圍隻能走馬觀花,除了發現衛生條件不好,藥材黴爛變質這些淺層次問題外,一般無法觸及深層和本質,找不到具體證據。當時我的心情就像一隻饑餓的貓,守著一堆活魚卻無法接近,心裏十分難受。

已經到了這個關口了,千萬不可心浮氣躁,還得先冷靜觀察,再找機會。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再山重水複、迷霧重重,也總能找到進入的路口。先到周邊轉轉吧,有時候瞎轉悠反而會大有收獲。

在亳州老藥材市場最裏邊的角落裏,我發現好幾家粉碎藥材的作坊。我戴著墨鏡,裝成漫不經心的過路者,在樹蔭下玩手機,看到不時有人開著電動三輪如風而過。三輪車上是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袋子內裝著雜亂的藥料,他們拉到作坊去粉碎加工。我不知這些邊角殘料、黴爛的藥渣,粉碎之後做何用途,也無法追查這些藥粉會流向哪裏。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些粉末最終都會流向市場。

麵對重重障礙,下一步該怎麽深入?我想隻能向朋友求助。通過朋友托朋友,像當年地下工作者接頭一樣,過了好幾個環節,繞了好多道彎子,最後才聯係上幾名願意匿名接受采訪的知情人。

第一個接頭的人先給我發了一個網絡鏈接,點開是一個論壇,很有意思,網友們正在進行一場爭論,說未來真正的藥都究竟會是亳州,還是安國。兩邊爭來搶去,最後就成了相互揭短。這也正常,俗話說,相罵沒好言,相打沒好拳。支持安國的網民說亳州口碑不好,假藥太多,造假厲害!力挺亳州的網民立馬進行反駁,列舉安國藥材市場某年某月某日出售假藥被藥監部門查處,被媒體曝光。支持安國的網民毫不示弱,反應極快,指出某年某月某日查處的假藥案件正是亳州人在安國所為!這一招夠厲害,就如太極推手,轉身一掌,把所有的問題都推回去了。

我瀏覽了那些帖子,也獲知了一些信息,不過對於情緒化的口水大戰,我一向沒有興趣。更想了解的是藥材增重造假的內幕,可是對方告訴我,這個最好還是不要打聽。為啥呢?他說我了解到真相,寫進書裏,白紙黑字,公之於眾,動機不純的人就會模仿,那等於變相傳播,後患無窮。

知情者的話雖然有幾分道理,但是不能因為怕人模仿,就把製假造假的情況藏著掖著,使更多的消費者被蒙蔽、被欺騙,利益被損害。

為了探聽亳州藥販的增重手段,我後來在安國藥材市場獲知了一條重要消息。前幾年亳州藥販曾在安國藥材市場購進一批桔梗,每斤18元。他們把桔梗拉去亳州,過了一段時間再拉回安國,售價還是每斤18元。亳州到安國的單邊裏程將近700公裏,來回折騰,你說人家圖個啥?掂量一下就知道了,之前那一袋藥是60公斤,拉回來變成90公斤,玄機就在重量上了。

如果僅從藥材外觀上看,片是片,梗是梗,看不出有任何差別。那麽藥材的重量又是怎樣增加上去的呢?這個還真屬於重大秘密,甚至可以說是絕密。別說外行人解釋不清,就是經營多年的藥商也弄不懂。有人猜測是用了“重金粉”,可是這“重金粉”究竟又是個啥玩意?沒人知道。有說是鑽探用的,深層鑽探時鑽頭在地底遇到岩層,需要添進“重金粉”,加大鑽頭的摩擦力。那到底這個“重金粉”是啥模樣,我請教了很多藥材行家,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根據藥檢部門的提示,中藥材的染色、增重、摻假情況並非特例個案,主要是用鋁鹽和鎂鹽加重;用“金胺O”對飲片進行染色,如黃芩、蒲黃等;用“金橙Ⅱ”染色的紅花,以及莧菜紅染色的烏梅等。還有添加非藥用部位的,如柴胡裏麵摻黃芩、摻根莖部分。湖南邵東藥材市場近年多次查處過非藥用部分替代鉤藤、土大黃冒充大黃銷售的案例。

有些藥城因缺乏長效監管機製,成為假藥的重災區,如當歸飲片二氧化硫殘留超標,蓮子飲片形狀不合格。甚至中成藥也出現假冒品,如天士力製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生產的複方丹參滴丸和桂林南藥股份有限公司生產的複方甘草片均多次查出假冒產品。

除了假冒,藥材儲藏也是一大問題。由於南方潮濕多雨,藥材容易黴變,再加上近年藥材價格猛漲,有些經營戶囤積居奇,造成庫存超量,保管不當。為掩蓋藥材的發黴變質,手段層出不窮,一些不法商販會將藥材泡在明礬水裏,再撈出來晾幹,以此增加重量,導致藥材中的硫、鎂、鋁元素大幅超標。在信息物流高度發達的今天,全國各地的藥材銷售網絡連成了整體,因此染色摻假的飲片在很多中藥材市場中都存在,大多數銷往了偏遠地區和縣以下的基層醫院。

根據資料顯示:染色劑“金胺O”又叫“堿性嫩黃O”,它是一種工業染色劑,主要用於紡織品、皮革、紙張等著色。“金胺O”對皮膚黏膜有刺激,可引發皮炎和上呼吸道刺激症狀,過量食用將損害腎髒、肝髒,甚至致癌。早在2008年衛生部就將其列入非食用物質,嚴禁在藥材中添加使用。

我曾采訪過一個藥廠質檢員,他說在檢驗過程中,發現過不同批次的藥材有增重現象。第一次是通草,通草是形如泡膜、重量極輕的藥材,用硫酸鎂**浸泡後能增重不少,但用手一抓會有異樣的黏性,用鼻子聞有股酸味,後來經過抽查果然有問題。隨後質檢員在其他藥材中還發現了更多的問題,而且製假的手段不斷翻新,有的造假水平甚至比檢驗水平還高,已經用上了高科技。

藥材造假與其他行業相似,一般名煙名酒、名牌產品是重災區,而貴重、精細、瀕危藥材成為目前造假的主流。我們首先來看一看這些藥材的價格,就會明白,為什麽不法分子會絞盡腦汁、挖空心思來造假。為了便於與黃金作對比,在此不敢以斤兩論價,統一以克計算。天然麝香每克300元,天然牛黃每克250元,冬蟲夏草每克300元,這個價格不是穩定不變的,而是逐年逐月在上漲。最高價的要數犀牛角,由於犀牛是瀕危動物,國際上早已禁止買賣犀牛角,於是隻能以越南2015年黑市交易價作參照。一克犀牛角單價為33美元至133美元不等,如果以最高價每克133美元計算,犀牛角的價格遠超黃金。

除此之外還有石斛、燕窩、鹿茸、人參、三七等藥材也一直在高價出售。在高價暴利的驅動下,造假者的“聰明才智”發揮到了極致,用外觀形狀和顏色相似的植物進行化妝,製造“萬能假藥”。如牛蒡子根加工成升麻、人參、丹參;小天南星加工成半夏;炒熟後的葶藶子或黨參籽充當車前子。

仿真造假,采用與原藥材無關的原料經手工或機器加工,製成與藥材外形相似的假藥。如用聚乙烯加工成假羚羊角、假穿山甲;用動物皮毛包裹填充物製成假麝香、假鹿茸;用麵粉、石膏、黃花菜加工模壓,製成假冬蟲夏草。

在藥市采訪中,巧遇過幾次打假過程。在北方某地有2名非法遊醫兜售名貴中藥材,經執法人員檢查,出售的鹿茸由羊皮包裹木屑製成,西紅花由玉米須染色製成;虎爪、熊掌由膠質材料粘接製成。

除了上述造假方式外,還有一些是比較拙劣的方法,那就是直接灌注雜質,在藥材中摻入泥沙、碎石塊、澱粉、糖、鹽、白礬等物質。如葡萄皮混入山茱萸;黃芩中摻進桑寄生;紫河車填入澱粉、水泥、滑石粉;海龍、海馬腹內灌入糊精、水泥、玻璃膠;全蠍、土鱉蟲摻鹽摻礬;冬蟲夏草粘鉛粉,腹內插入鐵絲、鉛絲,甚至灌注水銀。

質地疏鬆的黃連、通草、桑白皮、遠誌、升麻、蒼術、北沙參、山藥、粉葛、金銀花、紅花、芫花等藥材摻入硫酸鎂、明礬、硼砂、無機鹽等。質地緊密的藥材在表麵塗布或噴灑瓊脂、明膠、石灰粉等膠狀物,如赤芍、白芍、白芷、烏藥、西洋參片、天麻片等均發現用此方法人為增重。

除了給藥材增重,還有一個更陰毒的損招,那就是萃取有效成分。據行家分辨,萃取過的西洋參泡水沒有一點參味;被提煉過的冬蟲夏草,再用啤酒浸泡,外觀與真蟲草一樣飽滿,色澤微黃發亮。購買時千萬小心,市場上相當一部分的冬蟲夏草被提取了有效成分,仔細查看能發現蟲體較硬,幹巴巴的,也沒有香菇一樣的氣味。

我在江西省中醫院國醫堂采訪,一個主任向我介紹,有些病人在醫院看病,開完處方到外麵藥店抓藥,貪圖外麵的中藥便宜。有一個患者在街頭買了一斤三七,由於對質量把握不準,到醫院請主任辨別。主任叫來藥劑師,藥劑師問他們買的三七什麽價格,病人說200元一斤。藥劑師聽說200元一斤,立馬搖頭,十有八九是假貨。然後他用手一掰,哢嚓一聲,手上的三七就裂成兩截,質地顯得非常脆弱。藥劑師用牙齒咬了一點,在舌尖上嚐了嚐,然後斷定為假三七。

真正質量上乘的三七他們醫院大批量進貨,也要1080元一公斤。另外,好的三七稱作鐵皮銅骨,個體很堅硬,甚至用鐵錘都很難砸爛。用手就能掰開,證明被高溫蒸煮過,萃取了有效成分,藥渣烘幹後再拿到市場上出售,蒙騙消費者。

目前,國外很多藥企從我國進口中藥提純物,造成中藥材大量消耗,有些品種隻能提取8%~10%的有效成分。令人尷尬的是,由於出口中藥提取物逐年增加,造成國內一些中藥材資源緊缺、價格上漲。而大量出口到歐美市場的原料,被他們開發成天然藥物,做成製劑,再高價返銷到國內。那些殘渣廢料變成藥中上品,流進了患者的腸胃。有專家批判性地總結這為“中國原產、韓國開花、日本結果、歐美收獲”的奇怪現象。

藥裏的貓膩實在太多,飲片造假在外觀上還能有所識別,中成藥造假那就隱蔽難辨了。比如衡量萸肉質量的指標是熊果酸含量,一些藥廠就往裏摻山楂,結果一樣達標。很顯然,山楂與萸肉的功效完全不同,萸肉是山茱萸結的果實,含有維生素A、山茱萸甙、鞣質、熊果酸、沒食子酸、蘋果酸、酒石酸,有利尿降壓作用,對於化療引起的細胞數目降低,有提高作用。若與枸杞搭配服用,有補益肝腎、澀精止汗作用。對肝腎不足一類的腰酸遺精、頭暈目眩、月經過多及尿頻、自汗均有療效。可是摻了山楂之後,其療效如何,恐怕隻有天知道。

中藥材如此龐大的市場,難免魚龍混雜,整治也好,清理也罷,冠冕堂皇的話隻適合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上講,再幹淨的打掃也還會留下塵埃和汙跡。

前幾年,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安徽省省長信箱先後接到亳州藥材市場經營戶的實名舉報,反映多家藥材市場有不法商販用毒草“老瓜頭”冒充徐長卿公開銷售,將給民眾健康造成極大危害。

在揭穿有毒假藥“老瓜頭”之前,不妨先了解一下什麽是老瓜頭、徐長卿。我相信很多外行人都一樣,乍一聽“徐長卿”三個字,還以為是個人名,姓徐,名長卿。其實藥行裏說的徐長卿不是人名,而是藥名。徐長卿又名寥刁竹、竹葉細辛,在臨**有兩大功效,一是用於治療濕痹痛、腰痛、跌打損傷疼痛、脘腹痛等各種痛症,廣泛應用於風濕、寒凝、氣滯、血瘀所致的各種疼痛,亦可用於緩解手術後疼痛及癌症疼痛;二是用於濕疹、風疹塊、頑癬等皮膚病。徐長卿有祛風止癢作用,可單用內服或煎水外洗,亦可配伍苦參、地膚子、白鮮皮等清利濕熱的藥物。正因為徐長卿是一味應用廣泛的藥材,所以不法商販用偽品冒充。“老瓜頭”是一種有破壞生態性質的外侵植物,莖葉皆有毒。這種植物壓根就不是藥材,至今沒見有關“老瓜頭”的任何臨床用藥報道,《中藥大藥典》亦未收錄。

正品徐長卿原來一直采自野生,夏季采挖,全草入藥。後來野生資源枯竭,開始人工種植,采收時間演變為秋末冬初為主,秋、冬、春三季采挖。如此一來,徐長卿淨根產量明顯增加,但其藥用含量卻明顯降低。《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2015版)明文規定其入藥部位為幹燥的根和根莖,丹皮酚含量不得低於1.3%。正品徐長卿丹皮酚含量約1.4%~1.5%之間。

而偽品徐長卿——“老瓜頭”,其根和根莖丹皮酚含量僅為0.048%,與藥典要求相差27倍,與正品相差30倍左右。患者一旦誤用這樣的藥材,不但治不了病,還有可能會對患者機體產生損害。

假冒品種泛濫的主要原因是之前徐長卿主產地山東新泰市遭遇嚴重幹旱,徐長卿種子減產,當地有些不法商販向農民兜售廉價的偽品徐長卿種子。該偽品即同科植物“老瓜頭”,因其生命力頑強、產量高、結籽多,在不明真相的農民中廣受歡迎。

如果偽品大批量進入市場,後果則不堪設想!有毒“老瓜頭”冒充藥材,引起了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和安徽省省長信箱辦公室的高度重視,並責成相關單位嚴肅查處。山東新泰市更是開始了廣泛宣傳和地毯式排查,確保“老瓜頭”就地銷毀。

重利輕義的商販,永遠被利益牽著鼻子走。哪種藥材漲價暢銷,就會出現哪種假冒偽劣藥材。比如價格一路走高的阿膠,其中的貓膩同樣令人咋舌。

近年阿膠穩居中國非處方藥市場的霸主,阿膠從未像今天這樣,成為大家一致公認的滋補佳品。由於毛驢的飼養量下降,驢皮供不應求,最近15年間,驢皮價格上漲了近百倍。按國內阿膠銷售量來估算,每年需要驢皮四百萬張左右,僅東阿阿膠一家就需要上百萬張驢皮,而目前國內的供應量不足一百八十萬張,還存在一大半的缺口。

缺口既是商機,也是漏洞,更是隱患。驢皮不夠,雜皮來湊。這幾年監管部門屢屢查獲阿膠中含有牛皮源成分,這在阿膠行業成了公開的秘密。不少小作坊以牛皮替代驢皮生產,有的甚至用馬皮來替代驢皮,俗稱“雜皮膠”。驢皮與馬皮的功效完全相反。據《本草綱目》記載,驢皮具有補血的功效,而馬皮則有下血的作用。很多孕婦吃阿膠是為了補血,如稀裏糊塗吃到了馬皮膠,會產生什麽後果?這樣的無良商家,不僅謀財,還會害命。

豬皮、馬皮、牛皮、狗皮、羊皮、耗子皮,什麽皮都可以熬成膠,顏色一樣,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來。這些雜皮熬成的膠價格便宜,往往比純驢皮熬的膠還好賣。物以稀為貴,除了驢皮阿膠造假,甚至那些驢肉製品也存在騙局。如今,一斤生驢肉的價格高達三四十元,如果你在哪兒吃到了價格低廉的驢肉火燒、驢肉餅子,不要認為自己占了大便宜,那極有可能是用病死豬肉代替的冒牌貨。

阿膠造假在業內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因為目前國家的檢測標準不夠規範,致使百年老店也遭遇尷尬。恪守“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位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的老字號同仁堂,2016年3月被推到了阿膠“造假門”的風口浪尖。起因是職業打假人購買同仁堂食用阿膠並送至深圳市計量質量檢測研究院進行檢驗,檢測報告稱送檢阿膠檢出牛、豬的DNA成分,並未檢出驢、馬的DNA成分。隨後同仁堂在公開聲明中回應,通常用於食品及飼料等中驢(SN/T 3730.4-2013),馬(SN/T 3730.5-2013),牛、羊、豬(SN/T 2051-2008)成分檢測的行業標準不適用於阿膠產品……

檢驗方式是否正確,哪一方更值得信賴,消費者無法判斷。對於藥材的監管、檢測、執法難度之大可見一斑。雖然2017年7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已正式施行,但是對於如此龐大的市場和複雜的行業,僅僅依靠一部法律的頒布,不可能徹底解決問題,一勞永逸。

從當前中藥材的整體情況來看,問題不僅出現在加工銷售這個末端環節,有些藥材就像患有先天性疾病的病人,在最開始的種植環節就出現了問題,成為野蠻生長的“病藥”。

亳州有百萬畝藥材種植麵積,從種植、收購、加工到銷售,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在亳州想了解中藥材種植情況似乎並不難,比了解藥材質量、探聽造假黑幕要簡單方便得多。

在藥材市場的周邊,隨處可見藥材種植技術培訓、種苗供應、包回收的大幅廣告。例如長期供應藿香、防風、白芷、夏枯球種苗,免費提供種植技術,包藥材回收。

為了一探真假,我采取了一個偽裝的策略,以種植藥材現場考察為由,接觸了好幾個老板。他們對於來客非常熱情,並且還免費普及種植知識。比如藥材種植要選擇與當地氣候、土壤、灌溉、排水條件相適應的品種,因地製宜地發展生產。還要根據不同中藥材的生長習性合理安排套種,以充分合理利用土地,提高經濟效益。

如天南星、半夏喜陰濕環境,其畦邊可間作辣椒、芝麻等;杜仲、銀杏的行間可種植黃芩;丹參出苗期較長,可在畦邊套種早玉米等高稈作物。山坡、丘陵可用杜仲、山茱萸、吳茱萸等造林。在土地多的地方,種藥材是最好的致富門路,比如牡丹對土壤的要求不高,隻要長草的地方就能種,而且利用荒山荒地種植牡丹,政府每畝還給予幾百元的退耕還林補貼。種植油牡丹一般三年就有收益,根挖出來就是丹皮,市場行情很好,根本不愁賣。現在種植牡丹主要用於采籽,牡丹籽可提煉精油。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種植科普,我從側麵得到了一些信息,知道他們**客戶的套路很深。走出種苗公司,剛好在門外遇到兩位從湖北過來的客戶,他聽說我在考察藥材種植,立即上前與我攀談,同時善意地提醒我要多個心眼,避免上當受騙。如有人以包回收為誘餌出售番紅花種子,那你就得小心了,因為番紅花是用球莖繁殖的,所售種子絕對是個騙局。有些藥材種子的保存年限很短,超過年限的種子發芽率很低。有些不法商販,為牟取暴利,將新舊種子混雜在一起,造成大部分種子不發芽,影響種植效益……

我拱手謝過兩位直言相告的湖北兄弟,目送他們穿過馬路,消失在喧囂忙亂的街頭。沒有人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虛擬種植戶,而且帶著錄音筆頻繁出入這些種苗公司,探聽他們的真實目的。我想獲知種植藥材的具體流程,看來這些種苗公司都是一個套路,再探聽也沒有新鮮的內容了。接下來我還得走進田間地頭,看看遼闊無邊的藥草,探問田野上播種采收的農民,那才能得到真相。

謝天謝地,我終於遇上了熱心人——亳州學珍名藥材種植場經理楊魁。他家住楊莊鎮,種植基地在相鄰的三官鎮。由於天氣炎熱,為避開高溫時段,我們約好早上七點在三官大橋見麵。

為了準點到達,頭天晚上我就通過滴滴打車約好了司機,第二天早晨6點,出租車準時到酒店接我。從亳州市區到三官有25公裏路程,由於車流不暢,路上起早運送西瓜的貨車堵得水泄不通,一條本來就不寬敞的公路,被賣西瓜的車輛占去了一大半。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七點半我才到達三官大橋。對於道路的堵塞我沒有太多的抱怨,我真希望這樣的繁忙景象出現在我老家的村頭,可惜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熱鬧的景象了。自從打工浪潮席卷鄉村後,農田荒疏、村落凋敝,鄉野見不到一點生機,就連每月兩次的趕集日,也冷冷清清。紅白喜事也沒有多少客人,街頭再無當年人頭攢動的場麵。

想當年剛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農村的勞動場景多麽壯觀,農民對土地傾注了全部的熱情。作為親曆者,我對那段歲月無比追懷!糧食、蔬菜、水果,土壤、空氣、飲水全都安全放心,沒有什麽汙染,各種東西也沒有防不勝防的假冒偽劣。感謝千裏之外的亳州,它讓我重溫了久違的農村盛況。

終於見到胖乎乎的楊經理了,這是一個30剛出頭的年輕漢子,性格耿直,他說我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是采收藥材的季節。前兩天他一直在外村忙著收購,剛好當天有點空閑,於是開車陪我四處轉轉。

平時喜歡看書的楊經理,對我采訪的難處非常理解,他說寫中醫藥這種書難度太大,不好駕馭。我說這個題材確實太難,剛開始幾乎是無從下手,摸不著邊際,經過幾個月的奔波,見識了形形色色的藥商,采訪了一批有名或無名的中醫,慢慢才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去往基地大約有半小時車程,大堤下的機耕路很窄,但楊經理的車技很好,一路開得相當平穩。透過車窗,我看到成排的楊樹如站崗的衛隊,守護著茂盛的莊稼。碧藍如洗的天空反射出耀目的光亮,幾朵棉花般的白雲在頭頂上悠閑地飄著。望著藍天白雲,不知不覺內心也跟著開闊起來,鬱積多日的煩躁愁悶頓感煙消雲散。那一刻我深深地愛上了這個鄉村,因為在城市永遠見不到如此遼闊豐盈的景色。

車停了,我推開車門,腳踩鬆軟的沙土,往前行走。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土地,楊經理指著前麵一大片藥材,告訴我,那是200多畝的白芍基地,旁邊是300多畝的牡丹基地,道路對麵是150多畝桔梗、決明子基地。藥材中套種了玉米、南瓜、紅辣椒,莊稼的長勢很好,似乎要與藥材一爭高低。遼闊的土地像一塊調色板,地裏紅綠黃紫不同的色彩交相輝映,編織成美麗的圖景,遠遠看去,像一幅寫意的油畫,畫裏飄逸的情感、絢麗的色彩,如一團燃燒的火焰,濃得化不開。

我站在田壟上,拿出手機朝不同的方向拍照,一邊拍,一邊讚歎。作為一個生長在鄉村的人,我知道這樣的讚歎有著難以掩飾的矯情。楊經理說,你如果在牡丹花開的時節過來,那更會讓你驚歎呢!沒想到種植藥材能有如此愜意的景色,有這種鳥語花香的情調。在藥圃中勞作,能愉悅身心、消除煩惱,這是城裏人無法獲得的美好享受。

看完種植基地,楊經理又把我帶到他新建的烘幹車間參觀。原來有很多中藥不是靠太陽曬幹的,而是用設備烘幹的。市場上打硫的藥材也就是在這個環節進行添加。

轉完一圈,快到中午,太陽已經開始顯露出灼人的威力。我們走進屋內,剛好停電,坐在客廳裏非常悶熱。從外麵進來,一身的汗水,為了降溫,楊經理讓夥計把電動車開了過來,利用車上的蓄電池開啟了風扇。此時夥計已經切開了兩個大西瓜,我們坐在呼呼轉動的電風扇旁,一邊吃著西瓜,一邊開始談論亳州的中藥材種植。

我問楊經理:“現在你們種藥材施化肥、農藥嗎?”他毫不忌諱地說:“用啊,哪個種藥材的不用?如果有哪個基地說不施化肥、農藥,那準是睜眼說瞎話!不過現在用的都是國家允許的低殘留農藥。”

楊經理介紹,2002年6月,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頒布了《中藥材生產質量管理規範》(GAP),可是這些年來,有多少地方能真正執行中藥材GAP種植標準?不說別的,單就土壤汙染這個問題就難以解決,現在好多地方的土壤重金屬超標。如果說種植環節有問題,豈止是中藥材?我們餐桌上的食品哪一樣離得開化肥、農藥?

楊經理的話很坦誠,目前我國食品安全確實存在問題,如土壤汙染、空氣汙染、水體汙染、化肥汙染、重金屬汙染、激素和抗生素的濫用。同時還有人文精神、契約精神的缺失,發展理念的偏差或錯位,監管手段不到位等,造成了食品安全的嚴重危機。他從車上拿出一份不久前的《江蘇科技報》,上麵有一篇題目叫《人類正在烹製“塑料湯”》的文章。文章提到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公共健康學院2017年9月發布的一項研究報告顯示,美國超過94%的自來水被檢出含有塑料微粒,在歐洲這個數字是72%。

目前的水處理係統無法過濾這些肉眼看不見的微小顆粒,它們潛伏在每一個大洲,正在侵入我們的生活、進入我們的身體。

塑料很難被降解,漫長的一生中,它不斷分解、老化、龜裂,從我們手邊的塑料袋、礦泉水瓶和外賣餐盒變成越來越小的顆粒,鑽進土壤的縫隙和地下水,在自然界中循環。據估算,從20世紀50年代起,人類已經生產了63億噸塑料垃圾,其中79%進入垃圾填埋場或自然環境中。在垃圾填埋場裏,一個塑料杯大約需要450年才能分解;超市裏的塑料購物袋可能需要近1000年才會消失。

海洋塑料汙染更是一個全球性的環境問題。香港非營利環保組織無塑海洋創始人特蕾西說:“它們正在把海洋變成科學家口中的‘塑料湯’。”

當塑料製品進入海洋,它將開始一段漫長的旅程。陽光照射下,塑料垃圾會釋放雙酚A、DOP(用作塑化劑)等致癌物質。海藻很喜歡這些表麵光滑的物體,它能吸附在其表麵,一路漂浮,完成光合作用。塑料顆粒就像海綿一樣,不斷吸附重金屬和有毒的化學物質,讓誤食它們的魚類和貝類中毒。它們在生態係統中逐層積累,最後回流到人類身上。

海洋中的絕大多數魚類和海洋附近的鳥類都飽受塑料製品摧殘,死於營養不良、腸梗阻或塑料吸附的有毒物質。這些塑料製品就像溫柔的殺手,在生物體內沉積、聚集,最終奪走它們的生命。澳大利亞的南巴利納海灘,一隻死亡的綠海龜被衝上了岸,相關人員通過解剖,在這隻海龜的消化係統裏發現了300多塊塑料碎片。在深海生物體內也同樣發現了塑料汙染。

最嚴峻的是塑料已入侵到我們生活最不可或缺的部分——海鹽。曾有研究團隊在每千克海鹽中檢出了最高681顆塑料微粒,甚至連湖鹽和礦鹽中都檢出每千克200~300顆塑料微粒。

看完楊經理保留的這份報紙,我一時無語。前兩年鬧得沸沸揚揚的湖南大米鎘超標的情況,其實就是土壤汙染和化肥超量施用導致的惡果。大量的工廠、冶金場礦緊挨著河流、農田,汙染物隨水流擴散。湖南是全國著名的有色金屬之鄉,中部地區重要的有色金屬和重化工業雲集。由於長期積累,嚴重超標的重金屬造成了生態災難,這場災難的後遺症逐漸顯現,遠不止對水稻和農作物的汙染,還有對地下水、土壤、生態等多方麵的侵害。另外,農民為了增產,大量施用磷肥,磷肥中的磷礦石施用到農田土壤中,鎘不斷累積,最後引發農作物重金屬超標。像湖南這種重金屬超標情況,其實在全國很多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但是沒有被新聞媒體曝光的地方農產品依然暢銷,相關部門以及生產經營者根本不會反省和深思這樣的問題。

我國大規模使用農藥將近30年,中國的蔬菜、水果農藥殘留超過國家標準的比例為22.15%。美國環保局證實,有92種農藥可以致癌。受殘留農藥毒害所造成的癌症、先天畸形胎兒、兩性兒、神經係統失調、心腦血管疾病、消化道疾病觸目驚心。

為此,我不禁想到美國女科學家蕾切爾·卡遜1962年出版的《寂靜的春天》,這是人類曆史上針對環境問題的第一聲呐喊,由此引發了人們對生存環境的極大關注。那種驚世駭俗的關於農藥危害人類環境的呼籲,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仍在我們耳邊回**。盡管後來卡遜遭到了某些利益集團的惡毒攻擊,在人們的咒罵聲中憤然離世,但她的聲音如長鳴的警鍾,時刻在向我們發出忠告:不要讓美國當年的沉痛教訓在中國重演!可是事實上我們正在重演。

近幾年,茶葉汙染問題廣受關注,由於現在茶葉蟲害凶猛,如果一家茶園不打農藥,蟲子就會被驅趕到這家茶園,使茶葉產量驟減甚至絕收。遍尋一周,幾乎找不到不打農藥的茶園。由於耐藥性的原因,為了防止病蟲害,施用農藥的量還在不斷增大,很多茶農種出來的茶葉連自己都不敢喝。正因為這種明知故犯的情況,導致食品安全進入一種惡性循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進入了一種“互害模式”。

楊經理的分析顯得有理有據,我無法反駁。我知道他不是為了開脫自己,也不是否認藥材種植上存在的問題,而是想表明他的觀點。與中藥材相比,農產品和食品加工行業的汙染和造假情況要嚴重得多。比如現在的禽畜養殖、水產品養殖,對於激素、添加劑、抗生素的使用毫無節製。某些小規模養殖場,在豬、雞等飼料中添加含砷製劑或硫酸銅,因為這類重金屬可以殺死豬體內的寄生蟲,促進畜類生長,甚至可以使豬肉的顏色變得更紅潤。

對於汙染這個話題,幾乎涉及每個行業。在中藥材種植中,由於缺乏專業的技術指導,有時也會遇到很多無奈。楊經理告訴我,比如種植的間隔期,有好多藥材不能連續種植,有些要間隔3年,有的要間隔5年,如果同一塊地上連續種植會發生病蟲害,造成藥材大麵積減產死亡,甚至絕收。對於土地資源緊張的亳州,要合理安排好間隔輪種,難度不小。2014年亳州就出現過一次曆史上罕見的白芍病蟲害。亳州是白芍的主產區,產量占全國的80%以上,全市將近110萬畝中藥材,白芍就占了26萬多畝,是直接控製全國市場的主打品種。

回憶起2014年那場病蟲害,楊經理還顯得心有餘悸,眼看到手的收成,一夜之間就打了水漂。他種了20多年藥材,雖然偶爾也會遇到病蟲害,但從沒有遇到過如此來勢凶猛、大麵積發病的情況。

開始隻是極少部分發病,後來連片的白芍出現葉片變黃、枯萎,甚至根部腐爛。白芍有一種常見病,叫葉斑病,其主要症狀是葉片發黃。起初,楊經理和其他藥農一樣,認為葉片發黃沒什麽大不了的。有些農戶按照往常經驗,去市場配來農藥進行噴灑。噴了一次,沒有效果,後來很快又噴了第二次,還是沒有效果。直至噴了三四次,才知道情況不對頭,地裏的白芍葉子開始由黃變焦,莖稈開始枯萎,拔出來一看,根部已經腐爛。看到這種情況,大夥都慌了神。再過一段時間,白芍就到了采收季節,如果控製不住病蟲害,四五年的辛苦就將付諸東流。

白芍從生長到成熟,一般要4年~6年,近年白芍行情很好,6年生的白芍每畝收入有3萬~4萬元。麵對病蟲害的突然來襲,農民四處求助。譙城區的老屈種了400畝白芍,起初發現葉子發黃、根部腐爛等現象,以為是肥料跟不上導致,於是連續追肥兩次,可是施了肥不僅沒見好轉,反而日漸嚴重。

麵對突如其來的病蟲害,鄉鎮立即上報,亳州市農委、農技推廣中心、市藥業發展局,為了查找原因,邀請了來自省農科院、安徽中醫藥大學、安徽農業大學等相關科研部門的專家進行會診。通過專家實地勘查、取樣和檢驗,最後才找到了病因。除了常見的葉斑病外,此次病蟲害大麵積爆發的真凶是白芍菌核病與地下害蟲蠐螬。

幸虧有專家相助,總算找到了病因,能對症下藥了。為了把損失降到最低,各部門密切配合,後來總算控製了病情,保住了大頭。但是毫無疑問,這一年的白芍普遍減產,初步統計每畝至少減收3000元。除了減產,關鍵是藥材的品質降低,如嚴格檢驗,這批白芍與正常年份相比,化肥、農藥超標不少。出現這種情況農民也是無可奈何,由於缺乏技術指導,不能提前預警介入,如果早知道病因,誰也不想去花冤枉錢,浪費那麽多無用的化肥、農藥。

綠色藥材,健康種植,隻能說是一種追求和理想,真正實現無害化種植還任重道遠。楊經理對於亳州的藥材種植倒是充滿信心,他說隨著市場不斷規範,新技術引進,藥材的品質一定會得到保障。他認為在市場轉型升級的過程中,隨著品牌的打造,誠信機製的建立,市場將會激濁揚清,徽商的優良傳統一定會在未來的創造中發揚光大。好藥材必須從源頭抓起,為了不讓藥都失守,不讓藥都淪陷,但願上下齊抓共管,使那些鋪天蓋地的藥材不再成為損害健康的毒草,而是嗬護健康的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