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說的豪氣衝天,可到了實際動手就困難重重了。

首先,時間緊迫,他們隻有一晚上時間準備。

其次,李金利的私倉竟在居民區裏。

也不知道這個李金利腦子到底出了什麽,鬧市區的房子竟用來當倉庫。要是把房子隔出幾間,租出去,得的房租在郊區租十個八個大倉庫都綽綽有餘了。

倉庫放在鬧市區雖說進出貨要方便,但許鷗燒起來可就難了。

周邊住家多,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耳目眾多。眾目睽睽之下,她根本不能砸破窗子,往裏麵扔倆燃燒瓶就跑。不僅不能跑,還要控製火勢,以免火燒連營,把整條街都燎了。

而且李金利的庫房本來就是用來存放衣物的,防火措施就做的很到位。從外麵引火進去,怕是有些困難。

好在李金利的庫房裏不僅有二手衣服,還有幫他的上司存著一些汽車配件。

這些配件都上好了油,用油紙包的嚴嚴實實的。

這倒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既然配件是幫上司存的,資料也是幫上峰存的,那這兩樣東西應當是放在一起,免得與二手衣服混在一起,出貨時不小心被夾帶了。

而且這李金利是孤身一人,平日就在私倉裏撘張床湊合著住。如果澀穀不是太過囂張直接抓了他,而是找人打聽一下,就會知道他的私倉所在。

由此不難看出,正是因為澀穀的輕視,76號的那些人才會急不可耐的投入大島熏的麾下。

舊怨新愁之間,到給許鷗提供了製造一場意外的室內失火的機會。

隻是這失火有兩大要素——起火源和助燃劑。

助燃劑有現成的,就是保養配件的油。讓沈河去他哥哥那裏偷兩瓶就足夠了。

隻是起火源不太好辦。李金利雖把倉庫當成了住所,可如果他隻住不吃,連開水都去老虎灶打,這個時候也不需要取暖,用不著生爐子,許鷗就沒了明火的火源。電火怎麽著,許鷗是全然沒有研究的。

許鷗雖然對電火沒有研究,卻知道誰是殺人放火的專家。

軍統。

軍統在抗戰之前沒少夥同上海灘的流氓做這些事。她曾見過的那個老馬,肯定是此中好手。

隻是想要讓老馬出手,就必須經過周彬。畫像的事情怕是瞞不過周彬。

孰輕?孰重?

許鷗思量了一會兒,臨下車的時候,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沈河。

在這個計劃中,沈河隻需要從沈海那裏拿到東西就成,其他的都由她來處理。

“會不會太危險了?”沈河說道:“那裏人來人往的,不行我們就順著窗戶扔點火把進去算了,燒什麽樣算什麽樣。就算救火隊的人來了,潑上水,紙也爛了。”

“事關小組的同誌們,我們不能賭運氣。”許鷗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在早上人們上班的時間混過去。沒人會注意的。”

“你怎麽進門?”

“我好歹也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開把鎖頭還不是手到擒來。”許鷗說道:“李金利的私倉裏不過是些舊衣服,他用不了太好的。”

“放火呢?你一個人做的來嗎?”沈河總覺得心裏不落底:“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來做什麽?76號的人多半都認識你,要是被人見到你出現在李金利私倉附近,早晚要懷疑你。我還有幾天就要走了,就算他們事後想起來什麽,也找不到我人了。”許鷗說道:

“你隻要按時把從沈海哥那裏拿到的機油送到周公館門房,然後回家等消息就好。我肯定能順利完成任務。”

許鷗並沒有把想找軍統求助的事情告訴沈河,因為她知道,沈河一旦知道此事,一定會跟著一起去。她不願給沈河日後的工作留下任何隱患。

許鷗本想回到周公館後,立刻找周彬求助。沒料到進門時竟與剛下班的單鳳鳴碰到了。

忙了十幾個小時的單鳳鳴本就心煩氣躁,許鷗的滿臉濃妝高跟鞋和身上散不去的煙酒味,一下子就點燃了她的怒火。她直接把許鷗攔在了客廳裏,兜頭就一頓訓斥。

許鷗雖不知道單鳳鳴生氣點在哪兒,但卻明白,想要盡快脫身,就要裝鵪鶉,一動不動的等周彬來搭救。

沒想到,周彬也不想觸這個黴頭,任單鳳鳴罵了五分鍾後,才露頭。

“大嫂,許鷗還是個孩子,有什麽話你跟她慢慢說,不要氣壞了自己。”周彬給許鷗打了個手勢,讓許鷗先行上樓:

“她今晚是跟同事一起出去的,早上的時候跟我報備過。她孤身一人住在長平裏的時候,那些同事對她都很照顧。這不是要走了嘛,有些舍不得。”

“可她……”單鳳鳴壓低了聲音:“你不是說她可能懷孕了麽?她這樣滿身煙酒,半夜回家的,萬一對孩子不好怎麽辦。”

周彬尷尬的咳了兩聲,謊撒的太多了,有時候自己都忘了。

“還沒確定下來的事情。”周彬敷衍道:“我這周就帶她去醫院,檢查完第一時間告訴大嫂。”

“要是一場空歡喜就不必說了。”單鳳鳴氣哼哼的說完也轉身上樓了。

周彬回到屋內時,許鷗已經換上了家居的睡衣,臉上的脂粉也洗的幹幹淨淨。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緣故,周彬竟覺得許鷗正在迅速的衰老。他還記得晚冬時節仙樂斯的初相見,那時的許鷗明豔動人,眼神都透著一股生機勃發之感。可現在的許鷗,一股暗淡的黃色從她的皮膚下湧出,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無法消除疲憊之中。

他知道,自己比許鷗衰老的還要快。他早已不敢去看鏡子中的自己。

周彬其實很羨慕許鷗,羨慕她馬上就能離開這個蠶食靈魂的修羅場,去追尋平靜與安寧,而自己則注定要被藏於霓虹後的怪物所吞噬。

即便早已看到了結局,他還是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享受勝利。這個人是許鷗的話,到也不錯。

“有什麽事嗎?”看著許鷗眼中的猶豫,周彬主動問道。

“想找你借個人。”

“誰?”

“老馬。”

“做什麽?”

“我聯係不到我的上級了。”許鷗知道想要占據主動就不能一味的等著周彬提問:“他在離開前,曾讓我幫他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周彬的思路果然被許鷗帶了過去。

“一份口供。”許鷗說道:“你還記得二月末的時候,虹口區一間日本飯店發生了殺人事件嗎?死者是憲兵隊的線人。”

“有印象。”

“那人是延安的叛徒。因為他的出賣,我們犧牲了一個情報小組。”許鷗說道:

“事後他雖然被我們的鋤奸隊除掉了,卻留下了一份口供。由於憲兵隊正副隊長之間的內鬥,這份口供被大島熏藏在一個倉庫裏。澀穀現在正在找這份口供。如果他拿到口供,很可能會從中找出線索,危害到我的同誌。”

“你找到了藏口供的地方?”周彬問道。

“是的。隻可惜,明天澀穀也會知道這個地方。”

“所以,你想讓老馬幫你毀掉口供?”周彬問道:“你想怎麽做?”

“放火。”許鷗答道:“具體的行動我已經計劃好了,隻是我不擅長偽造火災現場,因此想找你幫忙。”

“老馬確實可以幫得上忙,我也確實想幫你,可惜……”周彬遲疑了一下。

“周繼禮曾對我說過,有什麽事,都可以找老馬幫忙。”許鷗急切的說道。

“沒錯,因為老馬歸他調遣。”周彬說道:“老馬不是誰都能輕易調動的小角色。如果我想找老馬辦事,要麽通過阿禮,要麽跟上峰請示。”

“現在不能去跟周繼禮聯係,是嗎?”許鷗問道。

“大島熏的丈夫正在上海,現在阿禮全天都陪在他們夫妻身邊。這個時間遞消息進去,風險太大了。”周彬說道:“這樣吧,你先睡一會兒,我去給上峰發報。有消息了叫你。”

“這麽晚……?”許鷗的話沒有問完。

“放心,軍統局永遠有長官在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