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報機依舊放在周繼禮的房中。
自打周繼禮走後,單鳳鳴就讓人把與周繼禮有關的東西都扔進他的臥室,然後封了屋子。至此全家上下誰也不許提周繼禮,隻當沒這個人。
家裏的傭人不想觸單鳳鳴的黴頭,平日裏也都繞著周繼禮的房間走。這到是大大方便了周彬和許鷗。
周繼禮的臥室雖從外麵被封死了,但衣帽間裏與周彬房間相通的門,依舊可以用。因為知道這扇門的,多是在家裏工作了許多年的老人,這些人才不願意去說這種閑話。
周繼禮走後,軍統雖給周彬派了新的發報員,但因為沒找到合適的借口,周彬沒法讓發報員住進家裏,隻能把他安排在周館附近的一個民宅中。這樣雖然安全性搞,可對工作來說是極為不便變的。
以前周繼禮在的時候,周彬無論何時想與重慶聯絡,周繼禮都可以立刻去發報。可現在他卻隻能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出門去找發報員。
現在時間已是很晚了,周彬不太好再找借口出門。而且進出出了難免會讓人懷疑,畢竟家裏除了綠桃還有其他眼線。
好在周彬並不是個事事要依賴下屬的長官。在被軍統招攬之初,他也曾進行過一係列的基礎培訓。發電報這種小事,還是難不倒他的。
周彬輕輕打開衣帽間的門,走進了周繼禮的房間。由於當時收拾的太過倉促,很多東西都直接被堆在了地上,一片淩亂。而且屋子封的久了,也沒人進來打掃,滿是灰塵。
好在窗戶都被木板封著,周彬雖不能開燈,卻還可以用手電最弱一檔的光。
他小心翼翼的來到躺椅錢,輕手輕腳的取出發報機,安好電線,再按照新的密鑰,給重慶發了一封電報。
電報的內容是:許鷗請求借調掉老馬,幫助其毀去憲兵隊掌握的、危害共黨安全的重要文件。文件內容未知。
對於許鷗關於口供的那套說辭,周彬並不相信。以他對許鷗的了解,能讓許鷗在聯係不到上級的情況下,就貿然決定不顧風險的去毀掉的東西,定然不是一份叛徒的口供。
許鷗既然敢對他說謊,那話裏必然有七分是真的。那個死去的叛徒一定留給了憲兵隊一份很重要的線索,那個線索一旦被澀穀掌握,便會威脅到延安在上海地下組織的安全。如果軍統局可以通過這件事抓延安一個把柄,或提出一些條件做交換,就再好不過了。
隻是這些事情還需要上峰決定如何運作。畢竟他隻是個小角色,沒有與延安高層直接談判的資格。
發完電報後,周彬關掉手電坐在漆黑一片的屋子裏等著重慶回電。
這間屋子裏有太多關於周繼禮的回憶了。
人在黑暗中就容易多愁善感。
黑暗讓周彬覺得自己辜負了周繼禮。周繼禮一心對他,可他卻無法回應給周繼禮同等的感情。甚至他還懷疑過周繼禮,並多次試探他。
南京刺殺鵝梨就是一試探。
當時他對周繼禮說的因為延安在上海的一個情報小組暴露,導致鵝梨行蹤泄露之類的話,都是假的。真相是鵝梨突然與延安在南京的地下組織聯絡,驚動了軍統埋在裏麵的線人,行蹤才泄露到了戴老板那兒。
戴老板把除掉鵝梨的事情交給了毛區長,毛區長跟周彬點了幾個人,讓周彬選一個得力的。
當周彬看到周繼禮的名字出現在毛區長列的名單中,腦中突然炸了一下。
鵝梨出現的時間線,與周繼禮回國的時間線,是完全重合的。雖說周繼禮是因他而回國的,但他依舊產生了懷疑。
這促使他選了周繼禮。
除了試探之外,他也相信以周繼禮的能力,定能完成任務。
本來一切都布置的十分妥當。周繼禮到了南京後,與潛伏在延安南京小組中的線人見麵,見麵後才獲知刺殺的具體計劃。
周彬把刺殺地點選在火車站,一是有情報上麵說鵝梨會在車站出現,二也是為了事發後周繼禮能立刻坐上火車離開南京。等查到線索的時候,周繼禮早就回了上海。
他但沒料到,戴老板的線人在向外傳遞鵝梨消息之初就被延安盯上了。延安當時並沒有立刻抓他,而是采取放長線釣大魚的策略,把周繼禮一勺燴了。
任務失敗,周繼禮重傷,線人也失蹤了。
周彬剛上任就在戴老板麵前落了個灰頭土臉,要不是毛區長找他哥哥幫忙說項,一個內部處分是少不了的。
即使周繼禮受了重傷,自己也遭了申斥,周彬心裏卻也是高興的。雖然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但證明周繼禮跟延安沒有關係,也值得了。
待西施計劃完成後,他在把這次試探的結果報告給戴老板,周繼禮的未來將會一片光明。
他的身體不好,戰後那口氣散了,怕是除了療養院和醫院沒有第三個去處了。但周繼禮不一樣,他還年富力強,還大有可為。所以他要趁著自己還能動的時候,為周繼禮鋪出一條坦途來。算是對周繼禮的補償。
就在周彬想著,要如何安排周繼禮從西施計劃中全身而退的時候,重慶的回電到了。
電報是毛區長親自回的。毛區長同意周彬把老馬借調給許鷗,不過要求老馬不要銷毀文件,而是把文件偷出來交給周彬,由周彬篩選後,再送回重慶。
周彬覺得毛區長這個要求有些異想天開了。
比起銷毀文件,偷文件的風險要高十倍不止。
銷毀文件一把火的事情,至多是再偽造個現場。
可偷文件的話,首先要把文件從眾多的資料中找出來,再從許鷗的眼皮下麵偷到手,最後還要冒著風險帶出來,送回重慶。隻要出一點差錯,就會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
所以,周彬再次給重慶發報,闡明了想以銷毀文件為條件跟延安討價還價的想法。
但毛區長的回電並沒有再提文件的事情,隻說了一句“祝你新婚快樂!”。
周彬知道這不是一句普通的問候,而是毛區長在質疑他的忠誠。
蜜月已過,他沒有成功策反許鷗不說,還想著用軍統的人來幫許鷗幹活。如果偷文件的事情他再推脫下去,重慶恐怕要派特派員來調查他了。
對此,周彬隻能回電表示,一定完成任務。
懷著一種心灰意冷的無奈感回到臥室的周彬,輕聲叫醒了睡的正香的許鷗。
“什麽時候了?”許鷗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問。
“淩晨兩點半。”周彬說道:“事情都辦妥了。天亮我就出門。你睡醒後直接去阿禮帶你去過的地方找老馬。我會交代清楚,讓他都聽你的。”
“謝謝。”許鷗對他笑了笑,又閉上了眼睛:“那我繼續睡了。你也睡一會兒吧。”
看著許鷗的笑,周彬心間滿是酸澀。
他又要欺騙這個可憐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