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是被周繼禮的切菜的聲音吵醒的。
她沒想到自己能一覺睡到天黑。
等她收拾妥當下樓時,周繼禮已經做好了晚飯。晚飯做的很簡單,但味道卻很好。饒是許鷗剛睡醒,胃口不佳,仍把桌上的飯菜吃的幹幹淨淨才放下筷子。
吃過晚飯後,許鷗幫周繼禮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兩人就開車回城裏了。
一路上,兩人雖並排而坐,卻都不說話。
因為兩人心裏明鏡一般,對方這一天都沒閑著,這時候說什麽都看起來像是在試探。於其引人誤會,還不如沉默以對。
到了許鷗家後,周繼禮輕車熟路的進門,上樓,把外套掛好後,就坐在許鷗的床邊擦槍。許鷗見他一副要留下過夜的樣子,心裏有些不痛快。
她不明白,經過昨晚的事情,周繼禮怎麽還能做出這幅若無其事的樣子。
“快宵禁了吧?”許鷗意有所指的說道。
“怎麽?想我走?”周繼禮直接戳破了許鷗的小心思。
“我想安靜安靜。”
“那你還真安靜不了了。明天要開始下一步計劃。”周繼禮說道:“我們今晚要把準備工作做好。”
“這麽快?”許鷗雖知道自己怕是要提前進入周公館,可沒想到會這麽快。
“夜長夢多。”周繼禮說道:“今天我已經在打字室放出風去了,說你早起之後頭暈惡心。”
“我們交往不過兩個禮拜,你在我這兒過夜也才一個禮拜,我哪能這麽快懷孕?這種話,誰會信?”許鷗說道。
“這種事情對其他人來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不需要什麽證據。”周繼禮說道:
“我明早回去,會和小叔一起,演場戲給我媽看。隻要我媽能信就成。你準備的怎麽樣了?”
“弄堂口開雜貨鋪的孟太太對我一直很照顧,為人又急公好義,她對你來我這裏過夜的事情頗有微詞,這幾天見到我都要說一下。如果周大太太來,她一定會忍不住開口的。”許鷗說道:
“不過,你確定周太太是來接我去周公館,而不是來給我一耳光讓我別勾引她兒子麽?”
“我們倆年貌相當,門當戶對,她有什麽可反對的。再說了……”周繼禮有些古怪的笑了一下:
“自從她撞見,我和我的鋼琴老師接吻後,她對我另一半的標準就降低到,是個女人就成。”
周繼禮的話,讓許鷗愣住了。周繼禮話中的每個詞,她都聽的清楚,可她就是不明白周繼禮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的鋼琴老師,是個男人。”周繼禮看許鷗呆呆的樣子,好心的解釋道:“那年,我剛16歲。”
“你,你,你不喜歡女人?”怪不得國府還都酒會後那天晚上,周繼禮被下了那麽多藥,仍可嚴守規矩不越雷池。原來,這竟是答案。許鷗覺得自己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也不一定。”周繼禮似笑非笑的說:“像你這麽漂亮的姑娘,我就喜歡。”
“你在騙我。”許鷗知道,周繼禮之前的兩句話中,肯定有一句是假的
“你過來親親我,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了。”周繼禮說著,坐到了床邊,雙手撐著床身子向後仰著,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
許鷗向後退了一步,戒備的看著周繼禮。
“別誤會,不是想占你便宜。”周繼禮解釋道:“你幫我在衣領的位置上親個吻痕,明顯一點,讓我媽明天能順利的抓到這個把柄。”
“好。”許鷗木然的點了點頭。
周繼禮一麵笑嘻嘻的解著衣扣,一麵說:
“過不了多久,就要換我小叔與你搭戲了。跟我不同,他可是特別很喜歡女人的,而且特別會討好女人。司法部的女職員,有一半都跟他睡過。你可千萬別愛上他。”
周繼禮的打岔,讓許鷗從恍惚中清醒過來。
“少胡說八道,周長官在政府的風評可是好得很,從來沒有什麽緋聞。妄議長官,可沒你好果子吃。”許鷗說道。
“隨你信不信,到時候吃了虧別找我來哭就成。來吧。”周繼禮抬起下巴,向許鷗露出他的脖子。
許鷗看著他頸上微微跳動的血管,心尖上像被人擰了一下,走過去直接甩了周繼禮一耳光。
“不說好是吻痕麽?”周繼禮有些委屈的摸著臉說。
“我覺得這個更明顯。”許鷗推開周繼禮爬到**,從枕頭下掏出一把槍,扔在兩人中間,轉身躺下不再去理周繼禮。
周繼禮第二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看著臉上的巴掌印,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許鷗的氣是打哪兒來的,他也知道如何讓許鷗消氣。隻是他不會選擇那麽做。
對他們而言,所有的情愛到最後,不過都是燃盡的灰。
周繼禮算好時間,趕著單鳳鳴吃早飯的時候,遮遮掩掩的進了門。
還沒等單鳳鳴開口叫他,周繼禮就一溜煙兒的跑進了周彬的房間。這讓單鳳鳴壓了幾天的火,騰一下就燒到了房頂。
單鳳鳴飯也不吃了。讓仆人給她衝了一杯蜜茶,坐在樓下,等著那叔侄二人下樓。
仆人們見單鳳鳴的臉色,知道一會兒定要電閃雷鳴,一個二個的大氣都不敢出,走路都貼著牆。
一時間,偌大的屋子裏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耳朵都支著,聽著周彬房間裏的動靜。
沒過多久,周彬房裏傳出了摔杯子的聲音,接著是兩人爭吵的聲音,沒吵幾句又像是刻意壓低了聲音一樣開始竊竊私語。
單鳳鳴心裏有了計較。那天周彬告訴他周繼禮去送女朋友回家,接著周繼禮一夜未歸。她本想第二天問個清楚,可沒想到連著三天,周繼禮都沒回家睡。聯係周繼禮之前臉上的傷,單鳳鳴好像明白了什麽。
之後她在問周彬,周彬竟反口不認他說過的話,開始跟她打太極。她忙著公事,也就把這件事暫時給放到了一邊。沒想到機會自己就溜到眼前了。
單鳳鳴決定,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問個明白。她給秘書打了個電話後,氣定神閑的打開一張報紙,邊看邊等。
一張報紙還沒看完,周彬和周繼禮就一起下了樓。她從報紙的縫隙看出去,周繼禮的右臉有些紅腫。
她醞釀了一下情緒,對兩人說:
“小弟,阿禮,你們倆來我書房一下。”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跟著單鳳鳴進了書房。
還沒等站穩,單鳳鳴就問:
“阿禮,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我打的。”周彬忙搶著回答。
“你給我跪下。”
周彬歎了一口氣,順從的跪了下去。
“不是讓你跪。不過你也別起來了。”單鳳鳴瞪著周繼禮:“周繼禮,你給我跪下。”
“我可是挨打的那個。”周繼禮嘟囔了一句,跪在了周彬身邊。
“大嫂,都是我的錯。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煩躁,我一時情急動了手。”周彬說道。
“編,接著編。你怎麽不說他脖子上的印子也是被你親的呢!”單鳳鳴說著,一把扯開周繼禮的衣領,一個暗紅的吻痕就在印在鎖骨上方:
“你是不是當我老糊塗了。你是個左撇子,他傷在左臉。上次我就被你糊弄了過去。”
“我用右手打的。”周彬解釋的有些沒底氣。
“你少替他遮掩。我還不知道你們倆。從小到大,他隻要闖了禍就去找你,你就想辦法來糊弄我。別的事情我睜一眼閉一眼就算了,這件事,必須給我說清楚。”單鳳鳴厲聲問道:
“周繼禮,你是不是又和什麽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大嫂,他每天跟我在一起,哪有機會認識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周彬好聲好氣的解釋道。
“你還管得了他?那你就給我說說,他這段夜不歸宿是幹嘛去了?”
“加班啊。這段時間單位裏工作太多,阿禮體恤我身體不好,就多承擔了一些。”
“他一個學建築出身的,現在都能插手法務工作了?”單鳳鳴說道:“我勸你少說兩句,免得說多錯多。”
“大嫂,你看,上班的時間到了。這件事等晚上再說吧。”周彬說著就想站起來。
“你給我跪好!你這漢奸做的還挺積極!”單鳳鳴吼了他一句:“上什麽班上班!今天說不明白,就哪兒都別去!就跪在這兒給我好好想清楚!”
“大嫂,我……。”
“小叔,你也不用替我遮掩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周繼禮突然出聲打斷了周彬的話,抬頭大聲對著單鳳鳴說道:
“我女朋友懷孕了!”
“女朋友?懷孕?”單鳳鳴被這兩個詞砸的有點頭暈。她反複念叨著,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說:“你們倆起來吧。”
“這是好事兒呀,你怎麽不說呢?”等兩人坐好了,才又對著周繼禮說:“難道那女孩子是個風塵女子?”
“是政府裏的同事。”周繼禮答道。
“同事?”這兩個字讓單鳳鳴心裏忽悠一下。可別是個在特務機關工作的:“在什麽部門工作啊?”
“後勤部。隻是個小科員。”周繼禮說道。
聽到這個,單鳳鳴放下心來。隻要不是個特務,其他的都好說。隻要兒子喜歡,其他的都好說。
“什麽小科員。”周彬說道:“是金陵許家的七小姐,許鷗。”
周彬的話讓單鳳鳴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繼禮為什麽這麽遮遮掩掩的。兩家的關係雖說有些尷尬,但這也不是棒打鴛鴦的理由。有她在,這門親事定然能成。
“那你有什麽可瞞著我的呢?”單鳳鳴安慰周繼禮道:“我這就去給許二太太打電話,把婚事定下來。咱們夏天之前就辦婚禮,免得肚子大起來不好遮掩。”
“可許鷗她不想要這個孩子。”周繼禮的語氣有些低落。
“胡說,哪有女人不想生孩子的?”說完,單鳳鳴才想起許鷗的身世。
南京那邊盛傳,許鷗的母親曾是許鶴的中學老師。對於恩師變庶母一事,許鶴根本無法接受。由於許鷗母親進門時便懷著身孕,這讓許鶴對許鷗這個幼妹更是厭惡至極。
十幾歲的孩子,性子擰起來那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無論父母怎麽勸說,他都不肯接受庶母與幼妹。後來還鬧出了大事,許鷗兩歲的時候突然重病,雖然許家人對此諱莫如深,但好事之徒還是從許家的醫生處打聽出,許鷗的病與許鶴有關。
許鷗病好後,就與姨娘一起被送去了關外。她十幾歲的時候姨娘也病逝了,就留她一個女孩子,孤苦伶仃的在關外長大。
周繼禮看著單鳳鳴臉色,知道她是想起了許家的那些流言,於是馬上添油加醋的說:
“她從小被家裏厭棄,姨娘又沒得早,她一人孤苦多年。兩年前被許二太太接了回來,本以為要一家團聚,可許鶴還是容不下她。她覺得自己命苦,不想再生個孩子來世上受苦。”
“這孩子,也是可憐。那你打算怎麽辦?”雖然沒見到許鷗,單鳳鳴卻已經對她充滿憐惜。
“我雖然喜歡她,但她不想結婚我也不好麵前。我打算讓小叔幫忙在陸軍醫院找找熟人,把孩子……”
“混賬。”單鳳鳴一聲怒罵打斷了周繼禮後麵的話:“她年紀小不懂事鑽了牛角尖,你也跟著一起麽?我告訴你,你要敢胡來,我就扒了你的皮。”
“可你看。”周繼禮給單鳳鳴展示了一下臉上的巴掌印:“我也勸她了。這就是她的回答。”
“阿禮還是不懂女人。”周彬在一旁不合時宜的接一句話。
“你懂?”單鳳鳴沒好氣的訓了周彬一句。
“我當然懂。”周彬說道:“許小姐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怕著孩子與她一樣。饒是關外民風再開放,未婚先孕也總是要遭人非議的。她沒有娘家撐腰,怕嫁過來後,你瞧不上她與孩子。”
“怎麽會呢!”單鳳鳴說道:“我們可是進步家庭,哪裏像他們許家那樣封建。許小姐住哪兒,我這就去接她。”
周繼禮喜形於色的把許鷗的地址告訴單鳳鳴後,又不放心的說道:
“那,媽,你千萬不要對她發火。她膽子小。”
“好了,讓司機備車吧。”單鳳鳴心裏想著,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姑娘,怎麽看也不像個膽子小的。
說完,也不再理叔侄兩人,快步走上樓去換衣服。
“這就算成了吧?”周繼禮望著單鳳鳴的背影,小聲問周彬。
“如果許鷗那邊不出紕漏,她今晚就能住進家裏的客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