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鳳鳴到長平裏的時候,正好九點。

這個時間,上班的、上學的雖不在家,弄堂裏反倒比晚上還要熱鬧幾分。

單鳳鳴站在人聲嘈雜的弄堂中,抬頭看著許鷗晾在窗外的衣服,心裏有些不知滋味。相比於許二太太的排場,許鷗當真是被許家苛待了。

“老楊。”單鳳鳴對跟在她身邊的司機說道:“你去給程叔打個電話。讓他把這平安裏買下來,轉到阿禮的名下。”

單鳳鳴話音剛過,司機老楊還沒應聲,在一旁偷聽的孟太太卻耐不住了。

單鳳鳴的車剛停到弄堂口,孟太太就注意到了。她一扭身從裁縫鋪中轉了出去,跟在了單鳳鳴身後。

她見單鳳鳴站在許鷗家門口徘徊,又見單鳳鳴的排場,心裏邊明白了幾分。不過她先入為主的認定,單鳳鳴是來棒打鴛鴦的。雖然她也覺得許鷗與周繼禮在一起不妥,可她認為不妥的那方是周繼禮。

雖然隻見過周繼禮幾次,還都是遠遠望著,沒上前說過話,但孟太太卻認定周繼禮對許鷗的一往情深是裝出來的。對於許鷗遺產的事情,孟太太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但看周家的大手筆,周繼禮追求許鷗,也不像是為了錢財。

可孟太太這會兒卻沒心請去想周繼禮的真情假意,她更關心平安裏的歸屬。

“聽太太說,要把這弄堂買下來?這弄堂右半邊是私宅,左半邊是唐先生的產業。不知太太要買哪一半?還是全都買下來?”孟太太不忘自我介紹道:

“我是唐先生的遠方表妹,替他照看著這裏,我夫家姓孟,弄堂口的雜貨鋪就是我們家的。不知這位太太是……?”

“叫我周太太就好。”孟太太一開口,單鳳鳴就知道她是個消息靈通的,於是便也耐下心來與她說話:

“勞煩孟太太費心了。我主要是想買許小姐住的那間房子,怕主人不肯單獨售賣。”

“許小姐啊!喏。”孟太太向前一指:“許小姐就住這裏。不知道周太太買這房子打算做什麽呀?”

“許小姐要做我周家的媳婦了,總不好讓她住在租來的屋子裏呢。如果孟太太能幫忙,說動唐先生把這半邊弄堂賣給我,我會把你現在住的房子和鋪子作為謝禮,送給你。”

單鳳鳴連續兩個重磅炸彈,炸的孟太太頭都暈了。她大喜過望的連連點頭,滿口應承了下來。

單鳳鳴當即讓老楊接著和孟太太聊,她則敲響了許鷗家的門。

沒一分鍾,門便開了。

許鷗穿了一條半舊的墨綠色旗袍,披散著頭發,臉色有些蒼白,嘴角上還有一小塊未愈合的傷口。

“您找哪位?”許鷗倚在門框上,用官話問道。

“許鷗小姐吧。”單鳳鳴對許鷗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好,她天生不喜歡這種長相明豔的的女子,加之許鷗這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讓她更是不喜。但想著周繼禮,她還是客氣的跟許鷗打了招呼:

“我是周繼禮的母親。”

“不知周太太找我有什麽事兒?”許鷗對單鳳鳴的到來很是冷淡,連招呼她進門的意思都沒有。

“我們進去說吧。”單鳳鳴想著許鷗肚子裏的孩子,忍了下來。

許鷗剛要請單鳳鳴進去,在一旁跟老楊聊天的孟太太如夢初醒般的一步扭到了兩人中間,擋在許鷗麵前,對單鳳鳴說道:

“周太太不要怪我多事。有些話雖不該我們這些街坊來說,可我這個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孟太太扭頭看了許鷗一眼,繼續說道:

“許小姐是兩年前來平安裏的,來的時候隻有一身衣服,可憐的不得了。許小姐雖身世坎坷,卻是個老實姑娘,這麽多年房租水電費從來都是按時交,鄰裏交往也從沒跟誰紅過臉。”

“孟太太,你說這些做什麽呀?”許鷗有些不好意思的拉了拉孟太太的衣襟。

孟太太沒有理會許鷗,而是接著對單鳳鳴說:

“許小姐住進平安裏兩年,我敢打包票,不說要男朋友,就連話都很少和不相幹的男人說的。雖說同周先生一起為市政府做事,可許小姐隻是個坐辦公室的小職員,每天做些雜事而已。周先生大她幾歲,又是個見過世麵的。許小姐能找到這樣的男朋友,街坊們也替她高興。”

單鳳鳴聽出來了,孟太太話裏話外都在說,許鷗是個正經的女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周繼禮主動的。

孟太太說完也沒等單鳳鳴回話,踩著高跟鞋轉身一扭又回到了老楊身邊,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跟老楊談房子的事情。

單鳳鳴話到了嘴邊被憋回去,心裏憤憤的,又沒法發作,隻能跟著許鷗一起進屋了。

自打周繼禮來過後,許鷗的屋子裏添了不少家私。一把椅子變成了兩把,桌上的茶杯也多了一隻。

“許小姐家裏真是簡樸呀!”單鳳鳴在桌邊坐下,看著兩把明顯不配套椅子,就知道有一個定是後添的。

“身外之物,沒必要多費心思。”許鷗用周繼禮的杯子,給單鳳鳴到了一杯茶。

單鳳鳴隻喝了一口,便知道這茶是周繼禮拿來的。看來之前許鷗家裏連能讓周繼禮入口的茶葉都沒有。

“許小姐與阿禮認識多久了?”單鳳鳴問道。

“快兩年了。”許鷗說道。

“這麽久?”許鷗的答案嚇了單鳳鳴一跳。難道阿禮剛回上海沒多久便跟這位許小姐在一起了?她被瞞在鼓裏兩年之久?

就在單鳳鳴覺得自己對兒子疏於關心,自責不已之時,許鷗才慢悠悠的說道:

“都在政府裏做事,之前便打過照麵。這幾個月才熟悉了起來。”

“哦……這樣啊。”單鳳鳴覺得自己剛壓下去的火氣,又要燒到嗓子眼了,她怕再這麽循序漸進的談下去,自己會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來,所以她決定單刀直入,直接說最緊要的問題:

“阿禮與我講,你懷孕了。”

“嗯。”許鷗將眼神瞥向了別處。

“阿禮講,你不要想要個孩子。是真的麽?”

“是。”

“你為什麽不想要這個孩子?”

“生逢亂世,自己都朝不保夕,又何苦拖著孩子一起受罪呢!”

“你就不考慮一下自己的名聲麽?”許鷗那副半死不活的架勢,讓單鳳鳴的聲音都不住高了起來 。

“名聲?我們這些在南京政府工作的人,還有什麽名聲可言?我這種從小被家族厭棄的女人,需要名聲做什麽?”許鷗嗤笑道。

她這兩句話,直擊單鳳鳴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單鳳鳴厭惡偽政府賣國求榮,也厭惡這些豪門世家在國難臨頭時的首鼠兩端。連她都陷在其中無法獨善其身,許鷗一個弱女子又有什麽選擇呢?

思及此,再看向許鷗,心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她這樣一個麵容明豔的女孩子,本該在青春年華肆意享受愛情與自由,而不應像現在這樣一幅看盡世態炎涼,心如死灰的樣子。

由此看來,許家對許鷗的苛待是坐在了實處。為了麵子把她接回南京後,轉頭就把她一人趕來了上海。可又不讓她住許家在上海的別苑,讓她一個人孤苦無依的住在這種弄堂裏。環視許鷗家裏,連件像樣的家私都沒有。白天在政府裏與那些漢奸走狗為伍,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又要麵對這些聒噪長舌的鄰居。

想來就覺淒苦。

單鳳鳴的火氣熄了下去。她語氣柔和的對許鷗說:

“我知道你母親故去的早,很多事都要你一個小姑娘獨自承擔。你一個人堅強管了,也就忘了依靠別人的感覺。”

許鷗終於把目光移到了單鳳鳴的臉上。

“我……”許鷗的聲音有些哽咽:“從我十三歲起……”

許鷗好像想起了什麽,話便停在了這裏,沒繼續說下去。

單鳳鳴看許鷗有些鬆動,乘勝追擊道:

“在我眼裏,你和阿禮都是孩子。你們有什麽事情,都可以依靠我。”

“周太太的好意我心領了。”許鷗低下頭:“孩子的事情,就算我肯,我家裏也不會同意的。”

“他們憑什麽不同意。現在是新社會了,婚姻自由。我是周家的當家太太,有我給你撐腰,你怕什麽?”單鳳鳴說道:

“阿禮的親奶奶雖然姓許,可她是嫁出去的女兒。她當的了謝家的家,卻管不了許家的事兒。我雖跟你二嫂不熟,但她的為人我是知道的。我去求親,她定然不會拒絕。”

“求親?”許鷗抬起頭來,目光期希冀的望著單鳳鳴。

單鳳鳴看許鷗這幅樣子,知道話說到了點子上。她起身走過去把手搭在許鷗的背上,輕拍著:

“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受苦了。我會親自去南京,向許家求親。咱們夏天之前,就把喜事兒辦了。”

“那……他……願意麽?”許鷗不確定的問道。

“他要是不願意,我上哪知道你的住址呢!”單鳳鳴笑著說:

“我跟你打包票,他對你是百分百的真心。自打他四歲到我身邊,這二十多年來,你是他第一個女朋友。”

單鳳鳴這話,讓許鷗差點沒崩住笑出來。

可不是隻有她一個女朋友麽,其他的都是男朋友。

此時的許鷗因為拚命忍著笑,忽略了一個她本不該忽略的問題。

單鳳鳴見許鷗眼神閃爍,以為許鷗又猶豫了,忙說:

“我知道你對阿禮也是一片真心。既然如此,就不要想太多,安心的等著做新娘子就好了。”

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

隻想著這個詞,許鷗的眼淚就盈於眼簾。她的一片真心從來。

許鷗這突然的眼淚,讓單鳳鳴有些尷尬。她隻好把目光轉向別處,在屋裏四處打量。

看著空空如也的廳堂,單鳳鳴有些後悔剛才要買弄堂的決定。聽老人說,女人懷孕的時候,家裏不能隨意裝潢,會影響到孩子。就算房子買下來了,現在也沒法裝潢。可如果不裝潢,許鷗懷著身孕,這麽簡陋的環境也不好養胎。

盤算了一會兒,單鳳鳴決定,直接把許鷗接道周家去。反正孩子生下來,誰都知道未婚先孕這事兒了。

“小鷗。”單鳳鳴叫了一聲許鷗。

許鷗抬起頭,收住了眼淚,怯怯的看單鳳鳴。她這恰到好處的表情和眼神,讓單鳳鳴心生憐意。

“我雖然沒生過孩子,但也知道懷孕害喜時,連一點油煙味兒都聞不得。你一個人住著,吃飯怎麽辦?”單鳳鳴循循善誘著。

“我早飯都在路上隨便吃一口,午餐吃食堂,晚上這邊也有很多買吃食的攤子。熱水也可以去老虎灶打。這就不用開火了。”許鷗說道。

“這怎麽行?你們政府那食堂裏做的又冷又膩,路邊的攤子更是不幹淨。”單鳳鳴說道:

“平日裏吃的多了都不好,你還在孕期,正是需要補養的時候,怎麽能吃這些呢?”

“那……?”許鷗假做猶豫道:“我在孟太太家搭個夥吧。她廚藝很好的,人也大方,肯定不會介意多我一雙筷子。”

“吃飯都是小事。”單鳳鳴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這女孩子剛懷孕時,身子不比平常。你一個人住,有個頭疼腦熱的,可怎麽是好?”

“街坊們都挺照顧我的。”許鷗答道。

“照顧是照顧,可這隔著好幾道門,你要是有點急事兒,他們也沒法第一時間過來啊。”單鳳鳴說道:

“這要是暈倒了,沒人知道,可不得了的。”

“要不,我雇個娘姨?”許鷗有點犯愁的說:“但我這裏隻有一間臥房。床也沒有多餘的。”

“我們家倒是地方寬敞,還有傭人。”單鳳鳴就等著許鷗這句話:“不然,小鷗就跟我回家住好了。”

“那怎麽能行?”許鷗麵帶羞澀拒絕道:“我和……,還沒有結婚,怎麽好就這麽住過去。”

“這有什麽的。”單鳳鳴把話往開了說:“反正你早晚要住過去的,早去早享受的事情。”

許鷗雖沒說話,但單鳳鳴從她表情上看,知道她是基本上同意了,隻差最後一個台階。

單鳳鳴想了想,便給許鷗想好了最後一個借口:

“阿禮和那個憲兵隊長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聞的。你住過來,也安全了很多。”

單鳳鳴這話一出口,許鷗在心裏給她喝了一個彩。

這果然是個無法辯駁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