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鷗的燒雖然退了下去,但人還有些虛弱,嘴角和手腕上的傷也還很明顯。顯然,辦公室是絕對不能去了。

連續曠工兩天,這不符合她一貫的作風。所以,周繼禮決定親自去給許鷗請假。

周繼禮知道,自己前腳離開別墅,許鷗肯定立刻去見延安的人,報告昨晚的突發事件。但他還是鬼使神差的撤掉了別墅周邊眼線。許鷗昨晚的虛弱讓他心生不忍,不忍傷病在身的許鷗,還要費力去應對這種日常跟蹤。

許鷗出門的時候,發現身後竟沒人跟著,心裏不由得小小得意了一下。這種得意持續到了醫院門口時,就消散不見了。她實在沒臉跟花雕說她在軍統那邊露了底。

她本以為花雕前天剛做完手術,起碼要修養十天半個月的。沒想到昨天沈河就告訴她,花雕要見她。

她不知道花雕會有什麽反應,她怕花雕對她就此失望,畢竟她之前在許鶴那裏也暴露了身份。

同樣的錯誤,她犯了兩次。

“……就是這樣。雖然對此我早有心裏準備,但沒想到他們真能發現。”她低著頭講著昨晚的事情,不敢去看花雕的表情。

“我原以為,周繼禮隻是個依附於叔叔的二世祖,可通過這件事來看,他這個人不容小覷。”可花雕並沒有發脾氣,他隻是中氣不足的說:

“看來,我們對他的了解,還很浮於表麵。”

“他曾跟我說過,自己曾在臨澧受過特訓。”許鷗抬起頭說道。

“他的細致入微不是訓練出來的,而是天分。”花雕說:

“除此之外,他身手利落,精通槍械,又通曉電訊,會外語。這麽一個人才,軍統把他放出去給周彬當個副官,不覺得可惜麽?”

“或許是周彬對軍統太重要了吧?”許鷗說道:

“畢竟,現在軍統上海區都在聽他指揮。”

“也或許,周繼禮對軍統隱藏了自己的實力。”花雕給出了另一種推測。

“如果是這樣,那一定是經過了周彬默許的①。”許鷗說道:

“他們叔侄兩個親密的很。我都能看出的事情,周彬不可能不知道。”

“照你這麽說,西施計劃或許另有內情。”花雕說道。

“另有內情?”花雕的這句讓許鷗的腦中爆出了一粒火花。她想起了四天前,周彬告訴他76號要抓羅冬雪時,她腦中一閃而過的疑問。

周彬既然能知道這種事,那說明軍統在76號內的臥底還在正常工作。那周彬之前說的,什麽關鍵位置上的人都被抓了,什麽情報網半癱瘓的事情,很有可能是誇大其詞。會不會隻是給周繼禮去大島熏身邊,編造一個合理的說法?

周繼禮這麽一個優秀的特工,又是周彬的至親。周彬如此大費周折,把他送去大島熏身邊,是為了什麽?

憲兵隊長雖是實權人物,但經手的軍政情報卻有限②。以她的情報價值,根本不值得周繼禮演這麽一出戲給她看,平日裏虛與委蛇幾句就夠了。

許鷗把自己的推測告訴了花雕。花雕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慎重的開口:

“這件事情,我會向組織匯報。看看組織能不能從軍統內部,拿到一些關於西施計劃的情報。”

“我在和周家叔侄接觸時,也會多留意。”許鷗說道:“看看能不能找到點什麽。”

“嗯。不過要小心,不要與他們正麵衝突,免得因小失大。”花雕說道。

“明白。有昨天的教訓,我哪裏還敢跟他們硬碰硬。”許鷗恨恨的說道:

“看周彬平日裏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手卻黑的很。昨天我如果不開口,他真的會淹死我。可笑我之前還動了策反他的心。”

“我知道你著急立功,好能在回延安之後有一席之地,但不要想這麽多了,很多事情是急不來的。”花雕說道:

“比起策反周家叔侄,你前天拿到的情報更有價值。”

“沒想到羅姐平日裏一副老油條的樣子,關鍵時刻竟會做出如此大義之事。”許鷗感歎道。

“麵對日本人的惡行,有良心的人都不會無動於衷。”花雕說。

“組長,你說羅姐那條情報裏提到的‘無人生還’,真的存在麽?日本人真能做出那種聞之便可窒息的毒煙?”許鷗有些不敢相信。

“何止。兩年前,731部曾經研製出一種新型毒藥。這種毒藥見血封喉,還可以塗在子彈上。隻要擦破一點皮,十分鍾內便能麻痹人的呼吸神經,神仙也救不了。”花雕說道:

“這種藥一旦大規模使用在正麵戰場,危害不可估量。”

“這麽厲害?那他們怎麽從未用過呢?”許鷗自認消息靈通,卻從未聽過這個消息。

“原料難尋,造價昂貴。”花雕的回答簡單明了。

許鷗知道,越是簡單的答案,背後越會有個複雜的故事。花雕既然沒說,她也不便去問。反正也不管她的事情,她更關心“無人生還”。

“羅姐的情報怎麽處理?直接發報給延安麽?”許鷗問道。

“為保安全,我讓我外甥自送一趟。”花雕回答。

“你外甥?就是那個大胖子?”

“你要麽叫他七爺,要麽叫他米酒同誌,不要胖子胖子的叫。這樣會暴露他的特征。”

“知道了。”許鷗知道自己犯了錯誤,忙轉移話題:

“你今天找我,不會就是為了這些事吧?”

“兩件事。”花雕說道:“還記得那個湯池叛徒麽?”

“不是被你除掉了麽?”

“人雖然除掉了。但他遺留下的問題,卻沒有完全解決。”

“他留下了什麽?”許鷗有些緊張地問。

“一批畫像。”花雕說道:

“叛徒死之前對我招任,說他曾配合日方的畫像專家,畫了一批湯池學員的畫像。”

“要緊麽?”許鷗問。

“說不準。”花雕也無法判斷:“雖說,人的相貌會隨著年齡改變,且學員畢業後進入各個崗位,也會做適當的偽裝,但這種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那……要把畫像上的人都撤出去麽?”許鷗問道。

“不知道具體都有誰,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所有湯池畢業的人,都撤回延安。”花雕說:

“但這樣一來,我們的損失就太大了。”

“所以……?”許鷗知道花雕定還有後話。

“所以組織命令上海可以活動的全部人員,全力以赴的尋找這批畫像,並銷毀。”花雕說道。

“明白。”許鷗知道自己的工作性質,讓她在尋找這些畫像上有其他人無法比擬的優勢。

雖然大島熏會對這個叛徒的行蹤做各種掩飾,但畫像專家卻沒有那麽高的保密級別,所以她決定從這個畫像專家入手,尋找線索。

於是她問花雕:“這批畫像是在什麽時候畫的?”

“一月份。”花雕回答。

“一月份?那就是春節之前。”許鷗在心裏歎了口氣,那時候大家都在絞盡腦汁的占政府便宜,報銷單填的那叫一個五花八門,這給她尋找線索增加了不少難度:“隻怕短時間之內不會什麽發現。”

“不要緊,這事兒也不是隻指望你一個人。”花雕說道:“如果你有什麽線索,一定要跟我匯報,不要貿然行動。安全第一。”

“我明白。”許鷗點頭道:“還有其他事麽?”

“到真還有一件事。”花雕說道:“延安曾派出一個代號‘鵝梨’的高級特工。鵝梨直接受董先生領導,而頂針是鵝梨與董先生之間的聯絡員。現在頂針犧牲了,董先生隻能啟動備用方式與鵝梨聯係。”

說著,花雕從枕下摸出一張紙條遞給許鷗。紙條上是一個地址,還有一首小詩③。

“回去後,你寫一封信到這個地址。信的內容是,妻子問外出已久的丈夫何時回家。信的結尾把紙條上的詩抄上。然後用2號郵箱的地址把信發出去。再把回信交給我。”

許鷗打開紙條,快速的背下上麵的內容,背好後把紙條撕碎,還給花雕。花雕有些無奈的看了眼許鷗,然後把紙條放在嘴裏吞了下去。

“我們女孩子嗓子細。”許鷗有些不好意思的嘟囔了一句。

“我還是病號呢!”花雕也不甘示弱。

許鷗看著花雕蒼白的嘴唇,自知理虧,也不再辯駁,而是問起了其他:

“你認識鵝梨麽?”

“不認識。鵝梨的保密級別非常高。除了董先生和延安的高層,沒人知道他是誰。”

“董先生幹嘛不直接派人去找鵝梨,要繞這麽大一個彎子聯係?”許鷗問道。

“鵝梨在38年的時候曾蘇醒過一次,那次蘇醒讓他在日本人和重慶方麵都掛了號。雖然經過多方彌補,他僥幸沒有暴露,但處境一直十分危險。所以他非常謹慎,不會輕易與組織聯係。”花雕說道:

“記得,如果發生意外,一定要保護好鵝梨,哪怕犧牲自己。鵝梨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

“明白。”許鷗想著自己現在的處境,便也不再去打探鵝梨的事情,而是問花雕:“你還有多久能出院?”

“這次傷得有點重,起碼要個把月吧。”花雕回答:“你有什麽事兒麽?”

“我很快就要搬進周公館了,那裏不僅有軍統的特務,還有日本人的眼線。我如果直接來見你,來的多了,難保不會有人注意。”許鷗說道:

“我需要一個幫手,能在我不方便時,給你傳遞消息。”

“不是有杜康麽!”花雕說道。

“這次沈家的事兒,發生的太過巧合。周彬知道其中內情,他肯定會猜到,我有幫手。難保他不會懷疑上杜康。”許鷗說道:

“你現在又躺在**動不了,一旦他們起了惡念,防不勝防。”

“也是。這樣,你如果無法直接來找我時,可以通過米酒的妻子高粱酒來傳信。”花雕說道。

“米酒結婚了?”許鷗有些吃驚。

“是組織為他安排的假太太。”花雕回答道:

“高粱酒是個女學生,在女高念書,叫唐影。課程時間是固定,而且她長得十分出眾,非常好認。接頭時,就用組裏固有的暗號就好。”

想來,這個唐影也不是從湯池過來的,隻是之前應該是比沈河還要邊緣的人物,唯一的作用就是為米酒提供掩護。照理來說,唐影是不該接受任何其他任務的。

由此可見叛徒對組織的破壞極大,讓花雕不得不冒險動用一些,本不該動的人。

思及此,許鷗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這批畫像,讓組織度過這次危機。

“我記下了。”許鷗說道:“我這就走了。你好好養著,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走吧。”花雕囑咐許鷗道:“你也要好好休息。許鶴要來了。你要做好準備,他絕對會鬧出點動靜來,向我們和軍統顯示他的價值。”

沒人知道,許鷗內心深處最恐懼的,除了過往,就是許鶴。每當有人提起這個名字,她怕的指尖都會發麻。周彬不知道,花雕不知道,連孫平秀都不知道,許鶴曾對她做過什麽。

畫像、鵝梨、許鶴,這樁樁件件都讓許鷗覺得身心俱疲。回到臨海別墅後,又開始發燒的她,找了片藥吃下去,沉沉的睡了。

花雕說的沒錯,她需要休息,需要積攢力量,麵對下一場角鬥。

許鷗補覺的時候,周繼禮卻忙的團團轉。

早上上班後抽空去了趟打字室,親自給許鷗請假。在大家各懷心思的問候中,他改了原本的台詞,隻說許鷗早起頭暈惡心要去看大夫,就留個急匆匆的背影讓大家慢慢猜測。

然後回到辦公室,跟周彬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後麵的計劃。

兩人一致認為,是時候實行下一步行動了。

注:

①覺得有bug是麽?

②憲兵:軍事警察,日本憲兵在侵華戰爭期間,除了做一些維護軍紀,處理軍隊刑事案件,負責軍事法庭審判之類的本職工作外,更重要的活動是肅清對天皇和軍部的異議分子。

對於針對中國軍隊的軍事行動,還是由軍部擬定。憲兵並沒有太大的權利去幹涉。

所以,臥底在憲兵隊長身邊,還不如滲透如軍部那些參謀中。

我在雪夜裏潛行,卻尋不到夜鶯的蹤跡。

我在火海裏匍匐,卻覓不到玫瑰的芳蹤。

那遠赴天涯的人啊,請記得我曾經的叮嚀。

那飄零海角的夢啊,請記得我曾經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