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她是同學、朋友……”
“朋友,哈哈,算了,當我沒問。”
夏敏擺了擺手,臉上帶著苦澀而又令人琢磨不透的笑,走出了小樹林。
梁明勳剛才隻是本能反應,將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然而,這樣的憑直覺作答,卻狠狠地傷了夏敏的心。夏敏能問他關於劉燕的問題,心中難免存著幾分僥幸。然而,梁明勳的反應無疑告訴他,劉燕並沒有真正從他心裏走出去。
夏敏走出小樹林後,很快走進了婚宴熱鬧的氛圍裏。這種充滿笑鬧,又時時流露出幾分鄉野粗俗的氛圍多少衝淡了她心中的絕望和酸楚。梁明勳究竟是留在了小樹林裏,還是帶著同她心裏一樣的絕望悄然離開了,又或者他也回到了熱鬧的婚宴裏,試圖通過別人的幸福來衝淡自己的不幸?夏敏也許想過這樣的問題,也許沒有,總之,她似乎隱隱地有了那麽幾分釋然。“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難以可以勉強呢?”望著羞澀卻感情和諧的葛老六、徐海紅,夏敏默默地想,很快便有了難以掩飾的羨慕。也許,下一站會遇到合適的。她對自己說。
婚宴散席的時候,夏敏想跟秦三娃或葛老六告個別的,卻並沒有尋見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隻好從人群中攔住忙碌的黑子,讓他轉達了謝意。
作為一名以和人打交道為生的省城大記者,夏敏擁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和判斷力。早在確定婚宴現場根本就不見劉燕、醜女時,她就明白了過來。這是秦三娃和葛老六的刻意安排,為的就是製造她和梁明勳的邂逅。雖然這場邂逅並沒有解開任何疙瘩,但是秦三娃兩人的好意她是明白的,也用心領受了。
“走了,佛坪,再也不來這片傷心的土地了。”
走出康家坪時,夏敏回頭張望了幾眼,心中又湧起了痛楚。
伴郎秦三娃和新郎葛老六之所以在散席時沒有出現在婚禮現場,主要是他們正待在小樹林裏安慰著長長久久、呆呆愣愣坐在地上的梁明勳。
梁明勳神情呆滯,目光渙散,任誰看見了都會覺得他剛剛遭受了極重的打擊。“難道我們做錯了,難道我們不該幫他?”葛老六不住地用眼睛詢問秦三娃。秦三娃目露難色,卻並沒有給予他任何回應。這兩人是聽了村裏眼尖的人報信,說夏敏和梁明勳一前一後進了小樹林,可是出來的人隻有夏敏一個,便擔心起了梁明勳。果然,梁明勳從夏敏離開到現在,一直就這麽坐在小樹林裏。
八月份的佛坪無疑有些燥熱,煩悶。
到了傍晚時分,紅杠杠的日頭還沒有落下,聒噪的蟬鳴卻響了起來。
秦三娃盯著梁明勳看了幾眼,轉頭對葛老六說:“老六哥,梁老師交給我吧,這會兒正散席呢,客人們肯定都想跟你打聲招呼,你還是出去吧。”
“我,梁……好吧,那你在這裏陪著梁老師。”葛老六望著梁明勳結巴了兩句,撓了撓頭,轉身離開了。
由於是自己長起來的原因,這片小樹林並沒有經過任何人為的規劃或者修剪。楊樹、槐樹、棗樹、柿子樹、李樹、椿樹、構樹、桑樹、桃樹……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樹木都以它們最天然的姿態,在適者生存的大前提下肆意生長著。
受其影響,整片樹林的枝幹完全是橫斜的、囂張的,掛在枝幹上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葉片好似斑禿患者腦袋上頂著的頭發一樣,有的地方密密麻麻聚生在一起,所有的葉片都好像要搶個頭彩一樣。有的地方則好像遭到了絕對嫌棄一樣,留出大片空白,竟然沒有一片葉子願意問津。
在這樣的小樹林裏,陽光也沒了柔情可言。遇到葉子密的地方,它都懶得去穿透枝葉間的縫隙,遇到大片空白,它完全是**裸地直射。
夏敏拉著梁明勳走進樹林時,兩人都帶著濃重的情緒,誰也沒想過站在哪裏說話會有陰涼,因此,在夏敏離開後,梁明勳就坐在了樹蔭間的大太陽底下。
雖然,此時此刻,隨著紅日的西斜,陽光沒有正午時那麽毒辣了,可是,在太陽底下站上片刻,還是讓人渾身發燙,頭腦一陣眩暈。
秦三娃在小樹林裏打量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了梁明勳臉上:“梁老師,您再這麽坐下去,恐怕要中暑了,咱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聊聊?”
“不用,我這麽坐著最舒服。”長久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梁明勳,終於開口了。他微微仰起臉,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三娃,夏敏還是沒有給我機會。”
“我看出來了。”想了想,秦三娃蹲下了身子:“你傷人家傷得太深了嘛。”秦三娃故意異常輕鬆地說,試圖緩解這過度沉默的氣氛。
“是啊,是啊……”梁明勳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秦三娃想了想問:“梁老師,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劉燕?”
“哼……”聽到這個問題,梁明勳轉過腦袋,從鼻孔中噴出了笑聲。這笑聲自然很像冷哼,又非常確定的是笑聲,秦三娃跟著便露出了略帶狡黠的笑。
“不能放下又能怎麽樣呢?劉燕心裏恐怕早就裝滿了你秦三娃吧,我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但是,又能怎麽樣呢?算了,我放棄了,你也可以理解成我梁明勳心胸寬廣,成全了你們,也可以理解成我自私自利,放過了自己。”
梁明勳的眼神還是那麽渙散,在看著小樹林的某個方向,也在看著想象中最美好最值得他去愛的劉燕。“夏敏我一定會追回來的,她才是值得我用一生時間去嗬護的女人,隻是現在,我還需要些時間,讓自己徹底忘記劉燕。”
“三娃,扶我起來吧,我聽夠了大地的聲音,也聽夠了自己的聲音,咱走,帶我離開這裏,走進生活的洪流中吧。”
梁明勳喃喃自語,望著秦三娃伸出了雙臂。秦三娃將他扶了起來,卻總覺得梁明勳說的最後這兩句話很像是從哪本書裏抄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