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苦蕎茶喝幹了,再泡一碗來,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潤了潤她有些幹澀的咽喉,給我又說上了。

劉家塔村的鄉親們,把劉嗩呐裹在他們中間,從鬼子兵和偽軍們如林的槍刺中間,默默地散去了……村民們散著,還都不忘回一下頭,看向那座不知修築於何年何月的磚塔,和孤身一人站在鬼子兵和偽軍槍刺中的劉嗩呐的母親。村上的傳說是,之所以在村子中央修築這座磚塔,是要這座磚塔鎮妖降魔保護村子吉祥的。站在磚塔下的劉嗩呐母親,這時可不就像一座美麗的塔身?她要用她的死,像那座磚塔一樣,護佑劉家塔村了!

挺胸抬頭的劉嗩呐母親,領著羽田仲雄和他的鬼子兵與偽軍,走出了劉家塔村,向著尚有一段路程的黃河去了!

一路的荊棘,一路的坎坷,劉嗩呐母親本來就沒穿好的衣裳,又被劃破了許多口子,**出了她身上白皙的皮膚,這裏一塊,那裏一塊,像是聖潔的美玉一樣!

翻過了一道梁,爬過了一道窪,又走上了一麵坡,萬裏黃河,裹挾著細如碎金的黃沙,突兀地湧流到了劉嗩呐母親的眼底,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劉嗩呐母親的眼睛燦爛發亮,她站在一麵峭拔的黃河崖岸上。她到這裏來過幾次,她知道這一段崖岸有個很好聽的名字:虎跳崖!可不是嗎?那樣一種險峻,那樣一種巍峨,讓劉嗩呐的母親極目看去,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曠古未有的膽氣!她抬頭向前看著,看見正有一行大雁,扶搖在黃河的上空,翩翩然然,迎著風,疾飛而來,都快飛到虎跳崖邊了,又驀然衝下河穀,在浪尖上,激跳幾下,然後又扶搖而起,飛騰在浩莽的天空上……順著大雁翻飛的方向看去,劉嗩呐的母親還看見了燦燦爛爛的山**,在黃河的西岸,在黃河的東岸,無處不在地開放著,散發著醉人的馨香……劉嗩呐的母親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她轉頭回來,衝著跟上虎跳崖的羽田仲雄和他的鬼子兵,仿佛滿山滿坡的野**一樣,很是幸福地笑了一下……上升到中天之上的太陽,端端正正地照著劉嗩呐母親的笑臉,還有她身上**出來的一塊兒一塊兒的皮膚。她好像塗上了一層美不勝收的釉彩,此時此刻,宛如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女神!

劉嗩呐的母親抬起右手,指向流金溢彩的黃河,她給羽田仲雄驕傲地說了。

劉嗩呐的母親說:“那就是我的男人!”

滿懷希望,又興致盎然的羽田仲雄,這時才意識到他被欺騙了。羽田仲雄順著劉嗩呐母親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回過頭來,怒不可遏地吼問了劉嗩呐母親一聲。

羽田仲雄問:“你說……你說你男人在哪裏?”

劉嗩呐母親的右臂沒落下來,她很平靜,而且還很堅定地指著黃河,說:“那就是我的男人!”

惱羞成怒的羽田仲雄把他的指揮刀舉起來,照著劉嗩呐母親的右臂,在臂彎處齊齊地砍了下來。

羽田仲雄又問:“說,你男人在哪兒?”

劉嗩呐的母親麵不改色,她失去了右臂,還有左臂在,她又抬起左臂來,指向了黃河,說:“那就是我的男人!”

羽田仲雄的指揮刀又一次舉起,又一次地砍下,又把劉嗩呐母親的左臂,從臂彎處齊齊地砍了下來。

失去雙臂的劉嗩呐母親,頭頂著陽光,麵對著黃河,她依然昂首挺胸地站立著,臉上不見痛苦,也不見悲傷……倒是砍去劉嗩呐母親雙臂的羽田仲雄,突然心慌得差點摔倒,他驚懼得退後了幾步,因為他的後退,跟著他來的鬼子兵和偽軍,長槍短炮地也都後退著。羽田仲雄目不斜視看向劉嗩呐的母親,把他自己看得目眩頭暈,天轉地轉……恍惚之間,他仿佛覺得時間在倒流,使他脫下日本鬼子的軍裝,穿上隨意率性的便服,坐在他求學的大阪藝術學院,手拿一支碳素筆,在一個展開的畫板上,麵對著一尊複製而來的維納斯雕像,一筆一筆地素描著……羽田仲雄閉起了眼睛,倏忽湧上心頭的維納斯雕像,攝住了他的魂靈,他想擺脫那個圖景,但卻不能,那個美得神聖、美得讓人心跳的維納斯形象,頑強地占領著他的意識,而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他不能自禁地又睜開眼睛,看見被他砍去雙臂的劉嗩呐母親,似比剛才還要高傲地挺立著,羽田仲雄意識裏的維納斯,非常完美地與劉嗩呐的母親相疊在了一起……羽田仲雄腿腳不穩地繼續後退著,跟著他來的鬼子兵和偽軍們,也都如他一樣,腿腳不穩地繼續後退著。後退著的羽田仲雄,不自覺地抬起手,從他貼胸的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張撲克牌來,那張撲克牌上,就是一尊維納斯的雕像。他把撲克牌放在自己的眼前看,正看著,即覺得那神聖的維納斯,伸出自己斷了的臂膀,很是堅定地捅向了他的眼睛,他張皇地大叫一聲,把印著維納斯雕像的撲克牌,拋向了空中,他自己則掉轉頭去,帶著他的鬼子兵和偽軍,倉倉皇皇地竄逃去了。

劉家塔村的鄉親們,簇擁著劉嗩呐,尋到了黃河邊上來。

鄉親們在虎跳崖上找尋到劉嗩呐母親的時候,英勇的她因為流血過多,已經僵硬在了黃河的崖岸上……鄉親們在虎跳崖一邊的荒坡上,給劉嗩呐的母親拱了一座墓,又從村裏抬來一副上了老油的木棺,把劉嗩呐的母親裝斂進去,非常莊重地安葬了下去。

就在安葬劉嗩呐母親的墳地旁邊,劉嗩呐發現了那張被羽田仲雄扔掉了的撲克牌。劉嗩呐並不知道這張撲克牌上的雕像,就是希臘神話裏的女神。他把撲克牌捧在手裏,比照著被羽田仲雄砍去雙臂的母親,覺得他的母親,和撲克牌上的維納斯一樣地美!

悄悄地,劉嗩呐把印著維納斯的雕像的撲克牌,裝進貼身的口袋裏。

鄉親們擔心羽田仲雄還會帶著他的鬼子兵和偽軍,再來他們劉家塔村找尋劉嗩呐的獵戶父親。劉嗩呐的父親是打擊日寇的壯士,劉嗩呐的母親是保護了全村人性命的女神,他們不能再讓壯士和女神的兒子遭遇不測。鄉親們合計了再合計,找來一個羊皮筏子,把劉嗩呐推上了羊皮筏子,任由黃河激浪推著,遊過了黃河,遊到了陝北抗日根據地。

那張被劉嗩呐帶到抗日根據地來的維納斯撲克牌,現在被四妹子王鳳英珍藏著,她視那張印刷著斷臂維納斯圖像的撲克牌為生命,很早很早,就用她父親王木匠製作的一麵鏡框鑲起來,掛在她居住的窯洞裏。

我注意到那個長年被煙熏火燎,已經變灰變舊的鏡框和鏡框裏的維納斯撲克牌,但我不知道,那張維納斯撲克牌竟然有著如此壯美的一段故事。

四妹子王鳳英,在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她要一會兒看一眼那個鏡框和鏡框裏的維納斯撲克牌……老人家把這個故事講到後來,還眼看著那個鏡框和鏡框裏的維納斯撲克牌,說她把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冤枉了,她還罵了他二愣子灰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