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略晉西北的日本混成第三旅團第三十三分隊小隊長羽田仲雄,就駐紮在柳林縣羅公鎮。被打折指揮刀的羽田仲雄,發誓要找到那個中國獵戶。他發出命令,並派出奸細,想要知道有如此高超槍法的獵戶,是怎樣的一個漢子。他要抓住他,像打穿他歪把子機槍手一樣,自己親自上手,也打穿他的雙耳!可是,羽田仲雄的命令頒下來了,奸細也派出去了,但他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得到。相反的呢,倒是他派出去打探獵戶的奸細,今日被耳對耳地射殺一個,明日被耳對耳地射殺一個……這使窩在羅公鎮據點裏的羽田仲雄,像隻被困的猛獸,抓耳撓腮,團團亂轉,毫無辦法。
羽田仲雄想到了羅公鎮上的皮貨店,他派了他的翻譯官,到皮貨店買來一件狐狸皮的馬夾,攤開在他的指揮桌上,很專心、很仔細地撥弄著細密柔綿的狐狸毛,圖謀在那他不知底細的皮毛中,找到些微的蛛絲馬跡,並順藤摸瓜,找到他要找的那個獵戶。還別說,在那件製成馬夾的狐狸皮毛上,真讓羽田仲雄找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羽田仲雄分撥著狐狸皮毛馬夾上的毛片,他發現這件馬夾,是由兩張狐狸皮縫製的,一張狐狸的皮子,散布著許多個獵槍霰彈射穿的小孔,而另一張狐狸皮子,卻不見一個獵槍射擊的小孔。他問他的翻譯官了。
羽田仲雄說:“晉西北……哪個獵戶狩獵,有這麽好的槍法,不傷獵物的皮毛,隻打獵物眼對眼?”
翻譯官是土生土長的晉西北人,像個傳奇一樣烙印在他記憶裏的,隻有劉嗩呐的父親,打獵可以隻打獵物的眼對眼。這是他的一個習慣,打野雞、兔子,他用的是霰彈,這是因為野雞、兔子僅有食肉作用。如果是狐狸、野羊,他就打眼對眼,這樣獵獲的獵物,食肉是一種價值,而更重要的是,狐狸、野羊的皮毛,比食肉的價值更為突出,更為實在。
瘦得猴子一樣的翻譯官,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巴掌,說:“我知道了。”
羽田仲雄血紅的眼睛看向了猴子翻譯官,問:“你知道什麽了?”
猴子翻譯官說:“我知道那個獵戶是誰了!”
羽田仲雄興奮得跳了起來,向猴子翻譯官逼近了兩步,伸手扭住翻譯官的領口,低吼似的問:“他是誰?”
猴子翻譯官說:“嗩呐……嗩呐他老子。”
羽田仲雄找到了目標,便組織起他駐紮在羅公鎮上的全部武裝,有一個小分隊的鬼子兵,還有一個中隊的偽軍,騎著摩托,騎著自行車,餓虎撲食似的,向劉家塔村撲來了。
羽田仲雄把捉拿劉嗩呐父親的時間,刻意地選擇在一個雞鳴五更的拂曉時光。他指揮著一百多人的鬼子和漢奸,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家塔村,在睡夢裏圍了個嚴嚴實實、水泄不通,然後放出他帶來的狼狗,在村街上狂吠亂叫,同時引起村民們養在家裏的土狗,一起大吠大叫,讓劉家塔村,在這個東方漸白的拂曉,頃刻淹沒在一片躁動不安的狗叫聲裏。
農家人養土狗,圖的就是聽狗叫,今日聽,明日聽,土狗的叫聲,大家聽得就很習慣,聽著是對山村人氣的一種補充,要不,窩在晉西北深山裏的村莊,就太沉寂了。可是,在這一片狗叫聲裏,東洋狼狗的吠叫是特別的,有種嗜血般的獰厲……村民們都被狗的吠叫聲驚醒了起來,在炕上找著褲子和褂子,往光裸的身上套了。可是,大家幾乎都沒來得及穿起褲褂,扣上衣扣,就被破門而入的日本鬼子和偽軍,端著明晃晃的槍刺,逼到村中央的那座磚塔下。他們被鬼子和偽軍的槍刺逼著,誰要有一點點的反抗,甚至遲疑,那尖利的槍刺,就會迅速地戳向他,因此,被逼到村中央磚塔下的眾村民,在村街上此起彼伏,總會爆發出兩三聲的慘叫……便是集中到了磚塔下,村民們也都不敢有絲毫的舉動,稍有動作,就會有日本鬼子,端著槍刺戳來,可憐的劉家塔村村民,瑟縮在磚塔下,全都衣衫不整,或受傷流血。
挎著一把新指揮刀的羽田仲雄,在兩隻狼狗的陪伴下,在劉家塔村村民的麵前,瞪著他與狼狗的差不多一樣的眼睛,掃視過來,掃視過去,突然拔出指揮刀,在空中做了一個斜劈的動作,然後插在地上,像是拄著一根手杖似的,撐著向前傾著身子,給劉家塔的村民說話了,他要他們把獵戶交出來。羽田仲雄說出這句話後,瘦猴翻譯官跟著向劉家塔村的村民也喊起了話。
瘦猴翻譯官喊:“太君已經知道,一而再,再而三,耳對耳射殺皇軍和密探的人,就是你們劉家塔村的獵戶。晉西北,除了你們劉家塔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獵戶,再沒別人幹得了這樣的活兒!大家說,誰是那個獵戶?說出來,免大家沒事,都回家去,太君隻想見識見識獵戶,和獵戶個人說說話。”
羽田仲雄說了,瘦猴翻譯官也喊了。聽著他倆一個說,一個喊,劉家塔村的村民知道他們要找的獵戶是誰了!可是大家沉默著,沒有人回答羽田仲雄的話,也沒有人回應瘦猴翻譯官的喊,大家站立著,都像石雕鋼塑一般,臉色凝重,不言不語,但卻都在心裏感佩著英雄的獵戶,能夠再三再四地打他們鬼子一個耳對耳。
追著鬼子和他的奸細專打耳對耳的獵戶,也就是劉嗩呐的父親,但他這時並沒在劉家塔村村民中間。他忙著尋找能打鬼子奸細耳對耳的機會,有些日子了,一直都不在劉家塔村裏待,但是他的兒子劉嗩呐,還有劉嗩呐的母親,就在被鬼子和偽軍團團圍著的人群裏。幾個站在劉嗩呐娘兒倆前的村民,聽了羽田仲雄和瘦猴翻譯官的吼喊,怕他們看見劉嗩呐娘兒倆,就都自覺地攏了攏身子,並踮起腳尖,把他們娘兒倆堵在身後,想要以此給予他們娘兒倆一點保護。
沒人回應羽田仲雄和瘦猴翻譯官,羽田仲雄便把他的指揮刀舉起來,指向人群前的一位老人,讓他向前走三步說話。這位老人是劉家塔村德高望重的族長,他麵無懼色,從人群中走出來,向前走了三步,衝著羽田仲雄輕蔑地笑了一下。
老族長說:“你找的獵戶就是我。”
羽田仲雄看著,搖了搖頭,並且抬起沒有拿刀的那隻手,把他的左耳朵戳了戳,然後又把他的右耳朵戳了戳,說:“你的不是。”
老族長很堅定地說:“我就是。”
羽田仲雄說:“說謊的不好。”
老族長把他攢在嘴裏攢了一個晚上的痰送到舌尖上,向羽田仲雄的臉上吐了去,大罵羽田仲雄不是人!說:“我說謊,我給你們不是人的鬼子說謊……”
老族長還要再痛罵下去的,羽田仲雄舉在手裏的指揮刀,像條吐著紅芯子的毒蛇,一下子鑽進老族長的肚皮裏,讓老族長驀然吐出一口血,撲爬去了村民們的麵前。
羽田仲雄殺了老族長,接下來又砍殺了一位老姑奶奶和一位後生子……被人群保護在後邊的劉嗩呐母親,把劉嗩呐的手,一直攥在手心裏的,這時她突然甩開劉嗩呐的手,從人群裏擠出來,站在了羽田仲雄的對麵,很驕傲很自豪地說了。
劉嗩呐的母親說:“我是獵戶的女人。”
羽田仲雄號叫了一聲,他舉著指揮刀,把劉嗩呐母親的下巴往起挑了挑,很是欣賞地說:“我相信你,你說,你男人是哪個?”
劉嗩呐的母親說:“他不在村子裏。”
羽田仲雄說:“那……你說他在哪裏?”
劉嗩呐的母親說:“你把我們村的人都放開,我帶你去找我男人。”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不說則已,一說起來,就如黃河流水,嘩嘩啦啦地傾瀉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