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子灰漢……陝北人責罵後生家最解饞的一句話呢。

四妹子怎麽就這麽不擇言語地責罵上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呢?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劉嗩呐帶在身上的這張維納斯撲克牌了。

養傷在四妹子的家裏,四妹子王鳳英和她娘曹梨花,還有父親王木匠,把劉嗩呐敬為救了四妹子一命的大恩人,熱茶熱飯地服侍著劉嗩呐,趕上換季的時候,又不失時機地給他量體裁衣,讓劉嗩呐受傷的感情,獲得了部分的補償,他十分痛恨慘無人道的日本鬼子,十分地愛戴照顧他、把他當親人一樣的四妹子一家。正因如此,他覺得他養傷在他們家,吃了睡,睡了吃,給他們幫不上多少忙,卻還要累日累月地連累他們……就在四妹子的母親手把手的指教下,四妹子給劉嗩呐做好一身三麵新的棉衣後,劉嗩呐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是時候離開他們了。

穿著新上身的棉襖棉褲,劉嗩呐不僅身上暖和,心裏更是暖和呢。他鼓起勇氣,給四妹子說了:“我說妹子哩,嗩呐有福碰上你們,讓嗩呐太感激了。”

嘴巴比劉嗩呐要快的四妹子,把劉嗩呐的話攔頭截了回去,說:“是你要感激我,還是我要感激你?”

劉嗩呐說:“我感激你,你們讓嗩呐享福了!”

四妹子說:“是一日三餐嗎?是身上的棉衣嗎?”

劉嗩呐說:“比這還要多。”

劉嗩呐說的是心裏話。他養傷在四妹子家,三十裏鋪村的鄉親們都惦記著他,拿雞蛋送紅棗,你家今日來了,他家明日來了,交替著來看他。便是駐守黃河的三五九旅河防三排的排長房生賢,還有戰士鞏有柱、劉庚茂,代表他們三排的子弟兵,也來看了他幾次,慰問他,說他是英雄呢!三排長房生賢還說了,狼是吃人的,日本鬼子也是吃人的,戰士們吃了你打死的狼肉,就都不怕狼了,就都敢去英勇地消滅吃人的日本鬼子了。大家都來看望慰問劉嗩呐,駐在村裏的魯藝小分隊,怎麽會缺席呢?隊長費玉清來得最多,她給劉嗩呐說了,她要以他為原型,創作一首信天遊,一首新的充滿英雄主義的信天遊。

劉嗩呐養傷在三十裏鋪的日子,享受到的關懷是廣泛的。劉嗩呐傷好想要離開,和四妹子還有她的母親曹梨花,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話。正是清早起來吃早飯的時候,四妹子端到劉嗩呐跟前的一個木盤裏,有一小碗的醃苦菜、一大碗的錢錢飯,和兩個蒸得暄騰騰的糜子黃饃饃。四妹子不樂意聽劉嗩呐嘮叨這些話,更不明白他嘮叨這些話的目的,是要離開她,離開他們家,便順手拿起木盤裏的一個黃饃饃,塞到劉嗩呐的手裏,很是武斷地給他說了。

四妹子說:“黃饃饃甜哩,把你的嘴捂得住。”

接過四妹子塞給他的黃饃饃,劉嗩呐卻沒立即往嘴裏送,而是拿在手裏,不看四妹子,而是看著黃饃饃說:“我是說……把你和大娘,還有大伯連累了幾十天。”

四妹子說:“我們樂意連累。”

劉嗩呐說:“我知道,但是我不忍哩。”

四妹子說:“甚個忍不忍?你從狼麵前救下我!”

劉嗩呐說:“是緣分,碰上了。”

四妹子說:“緣分!你說對了,緣分碰上的是你,咋不是別人?”

劉嗩呐被四妹子說得沒了話說,他張著嘴,把自己語塞得亂吭哧,吭哧了一陣,這才把他想要說的話說了出來:“我想……我想……我想我該離開咧。”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難得這天也在家裏,他和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一人手裏端著一大碗錢錢飯,拿著一雙筷子和一個黃饃饃,慢了四妹子幾步,也往劉嗩呐居住的窯洞裏來了……過去的日子都是這樣,四妹子一家人,從沒把劉嗩呐當外人,吃飯了,坐在一起吃,喝茶了,坐在一起喝,親親熱熱,任誰見了,都會認為他們是一家子哩。

劉嗩呐說給四妹子的那句話,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都聽見了。兩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停足不前,而是加快了走路的節奏,相跟著,一前一後進到劉嗩呐居住的窯洞裏,脫了鞋,往炕上一坐,也不問劉嗩呐為甚說那樣的話,隻是悶著頭吃著自己碗裏的錢錢飯和手裏的黃饃饃……劉嗩呐和四妹子也是,把剛才說的話放下來吃錢錢飯和黃饃饃了。一時間,四個人都沒說話,呼嚕呼嚕,四張嘴吃出一陣響亮的喝湯聲。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吃罷了錢錢飯和黃饃饃,把碗放了下來。

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也吃罷了錢錢飯和黃饃饃,把碗也放了下來。

四妹子也是,吃罷了錢錢飯和黃饃饃,把碗也放下了。

隻有劉嗩呐還沒有放下來,他把清早的這一頓飯,吃得非常慢,吃得眼圈紅紅的,吃得嘴唇顫顫的,正吃著,突然還有兩滴淚蛋蛋,從他的眼眶裏爬出來,在他的臉蛋上流動著,滾到了下巴上,驀地掉下來,砸進了他端在手裏的錢錢飯碗裏!

走州過縣,給人上門打家具割門窗箍窯洞的王木匠,見多識廣,他從劉嗩呐的神情中,已經看出了他的心事,是悲憤的,是痛傷的。他不想讓這個救了他女兒四妹子的後生家太痛苦、太難受,如果可能,他要為他分擔一些的。因此,他語重心長,而又關懷備至地說了劉嗩呐幾句。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說:“好後生哩,你和大伯我,還有你大娘和鳳英,都不要生分了。你給我們說,把你的傷心都說出來。”

劉嗩呐聽得懂大伯的關心,他還能不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嗎?

劉嗩呐不能了,他把剩在碗裏的錢錢飯幾口吃進肚子,又把剩著一半的黃饃饃也幾口吞進肚子,抬手在他流著淚的臉上,左抹一把,右抹一把,這便把他父親扛著火槍,四處尋著去打鬼子們耳對耳,鬼子來報複,砍去他娘雙臂的事,痛痛快快地哭訴了一遍。劉嗩呐的哭訴引得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眼裏直冒火,他把他的拳頭握得咯嘣嘣直響……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和四妹子王鳳英,聽著,就都流淚了,開始還隻默默地流,後來就痛哭出了聲。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在劉嗩呐哭訴完了後,給他說:“後生家,哭報不了仇!”

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說:“鬼子把你河東的家破了,河西三十裏鋪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說:“你在家排行老三,鳳英今後把你就叫三哥哥咧!”

四妹子的母親曹梨花說:“鳳英小你幾歲,也不管她在家排行老幾,她是你的妹子了,你以後就叫鳳英四妹子。”

父親和母親給劉嗩呐這麽介紹四妹子,讓四妹子從劉嗩呐剛才的哭訴中醒過些神兒來。她的心裏泛起的,先是一種悲,繼而還有一種喜。四妹子聽得懂父母的話,按說,她排行是不為四,而三哥哥為三,他救了她一命,父母把他當親人待,她排在他的後邊,做他的四妹子,這可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而且呢,她也樂意做他的四妹子。

四妹子這麽想著,衝著她父親王木匠不無嬌嗔地喊了一聲:“爹!”

四妹子還衝著她的母親曹梨花也不無嬌嗔地喊了一聲:“娘!”

三哥哥劉嗩呐從四妹子王鳳英的喊爹叫娘聲裏,聽出了一個讓他臉紅心跳的端倪,他不好堅持自己離開這個家庭的主意了。不過正好,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前些日子之所以特別忙,那是因為他接受了河防部隊的一項特別使命,帶領著一幫土生土長的木匠和河工,在緊張地製造幾艘大木船。王木匠沒有問製造大木船的目的,但他猜得出來,河防部隊是在做準備了,準備時機成熟時,東渡黃河打鬼子。

猜透了這層意思,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帶領木匠和河工們,製造大木船的積極性就非常高漲。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給了劉嗩呐一個建議,讓他跟著自己去製造大木船,劉嗩呐很愉快地接受了。

三哥哥劉嗩呐到黃河邊的造船工地去了,他換季下來的衣裳,四妹子王鳳英要給他拆洗一新的。拆洗是對的,拆洗是好的,不對不好的是,四妹子在拆洗三哥哥劉嗩呐衣服時,從他換季下來的衣兜裏,掏出一張撲克牌。如果隻是一張馬戲醜角似的普通撲克牌也就罷了,可這是一張怎樣的撲克牌呀!上麵印著個斷了兩條胳膊,光溜溜沒穿上衣的俊俏姑娘……四妹子王鳳英把那張撲克牌拿在手裏,隻看了一眼,就把她羞得閉上了眼睛,紅著臉在心裏罵起了三哥哥劉嗩呐了。

四妹子王鳳英罵的就是那句話:“二愣子灰漢!”

馬戲醜角那樣的撲克牌,四妹子王鳳英在魯藝藝術家們那裏見過的。來三十裏鋪村的魯藝家小分隊,空閑的時候,就四人打撲克,他們打得熱鬧快活,四妹子王鳳英見了,就知道打撲克好玩,是一種娛樂。但是,裝在三哥哥劉嗩呐衣兜裏的這一張撲克牌呢?也是好玩的一種娛樂嗎?

四妹子王鳳英不敢確定,她要等三哥哥劉嗩呐回家來問一問他,問不明白,她就還要去找魯藝小分隊的費玉清大姐,她是小分隊隊長,她啥都懂,啥都會,問了她,一切才會解決。不過,四妹子王鳳英還要罵三哥哥劉嗩呐的。

四妹子王鳳英在心裏不住嘴地罵:“二愣子灰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