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麵臨兩大問題:生與死。我們從生下來便為活出高質量而努力。可卻沒有人為死做任何準備,其實生和死一樣的重要。一個人生需要尊嚴,死更需要尊嚴。當她被癌細胞淹沒,被親人拋棄的時候,她喪失了理智。
一個夏季的黃昏,天陰得幾乎要從頭上壓下來,讓人透不過氣來,因為路上沒有行人,顯得有些冷清。我的輪椅停在院外的草地上,我坐在上麵,隻顧低頭沉思,忽聽到一聲低低的聲音,低的幾乎是從嗓子的縫隙中擠出來的,我本能的抬起頭,眼前一個人也沒有,隻有地上的兩隻青蛙一蹦一跳的在尋找著他們的快樂。“……”這聲音又出現了,我猛的抬起頭,眼前仍然什麽也沒有,我感到腦後一股涼風,渾身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剛要回轉過頭去,與此同時,一個影子從我的身後飄了出來。我刹時一驚,無論我有多麽豐富的想象力,我也想不出這是一個真人,起碼我沒有見過。
飄來的影子
她瘦得衣服裏麵感覺不到是人在撐著,而是一根棍挑起來的,衣服的每一個部位都垂下來,已經失去了人踏在地上該有的份量,加上走在草地上,幾乎就沒有一點聲音,所以讓人強烈的感到她不是在走,而是在“飄”。我想到老人說過“鬼”走路沒有聲音,想到此我身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當她老老實實地站在我的麵前時,我再也無法逃避這足以能把我活活嚇死的一張臉;右側的臉全部塌陷進去,整張嘴歪在了一側,眼睛也跟著斜了過去,臉是黑灰色的,因為沒牙齒,嘴嘟在了一起,頭上屈指可數的幾綹灰白色的頭發,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根本看不見眼珠,更看不眼神,表情也就無從談起了。沒有表情的臉是最恐怖的,更何況完全是一張完全被破壞的沒有一點人的模樣的一張臉。尤其是出現在這樣一種陰雲密布的天氣,這樣一個黃昏的時間,如果能走路,我會驚叫著跑得老遠。可是,我不能,我隻能驚魂破碎地僵在輪椅上,我目瞪口呆地盯著她,連驚叫的力氣都嚇沒了。
這時我發現她在抖動,而且越抖越厲害。一種怪怪的聲音從她的嗓子裏擠出來,我的恐懼又加上了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我感到牙根一陣發癢,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渾身一陣發冷,我控製不住地也抖了起來。但我的理智馬上告訴自已:這是一個人,一個經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打擊的人,你要控製,不可以這樣,否則會傷害她。當一種憐憫和愛從心底升起時,我的恐懼似乎得到了一種意想不到的緩解。當我再睜開眼睛仔細看她的時候,她整個人蹲在了地上,如果不是腦袋在中間證明那是一個人,簡直就是一堆衣服堆在那裏。我極力地控製著自己驚魂未定的情緒,盡力把聲音變得溫和。
求你幫幫我
“你……”
一個“你”字剛出來,我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簡直就是顫音,我一連咳了幾聲,為的是讓自己鎮靜一下:
“你有事找我是嗎?”
她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我,我有些奇怪地:
“那你?……”
“對不起,把你嚇著了……”
我拚命地辯別出她的話,和她要表達的意思。我趕緊不無歉意地:
“對……對不起,我……我剛才沒有看清……”
我知道我說的不是真話,可我隻能這樣說。就如同一個醫生看見一個重症病人,迫切想知道“病情”是第一個強烈的反應。我拿起身邊的一個凳子遞給她,她受寵若驚地看著我,慢慢地坐在上麵,我又問:
“你這是……是,什麽病啊?”
她張了半天的嘴才說出來一個字:
“癌”
“怎麽這麽重啊?”
“我做了五次手術,……”
她的聲音太怪了,怪得根本不能一下聽準確。我不是治病的醫生,我最想知道的是她的靈魂深處的創痛,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也一定是她要找我的目的:
“我知道你是需要我幫助才來找我的,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呢?隻要我能做到的,我肯定會幫你……”
“我……我想自殺……”
她說出這句話,我一點都不意外,說句心理話,我不僅不意外,而且非常理解她。當一個人隨時隨地感到自己的存在給別人的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剌激時,她的內心將是多麽的痛苦和絕望。接下來便是一陣內疚,為我剛才的表現而內疚。我坦實地說: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非常理解……”
“你會支持我嗎?”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反問我,我有些不解地看著她,半響不知說什麽好,沉默了好一會,我說:
“這需要支持嗎?”
“是的……”
“你需要我給你死的勇氣嗎?”
“這勇氣我有,我需要您具體的幫助我……”
我疑惑地看著她:
“怎麽具體?難道?…
我想說‘難道你需要我把你殺了不成’但下話我沒有說出來,她說:
“司老師,我聽了你的演講……”
“聽過我演講,什麽時候?”
“那天我坐在一個角落裏,沒有人看見我,你坐在台上更看不見我。其實我的心早已經死了,可是那天我哭了,沒有想到我也會感動,那天晚上我偷偷在被子裏哭了一夜。幾次想找你,我都沒有勇氣,我已經跟了你好幾天了,每次都有很多人圍在你身邊,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你一個人,我就來了……”
“找我就是讓我幫你自殺?”
“是的,你隻要幫我買一瓶安眠藥就行……我去買了幾次,看我這樣子藥店根本不敢賣給我。我又不敢求別人,我想隻有你能做到。我莫名其妙地:
“你去買人家會猜出你是要自殺,難道我坐在輪椅上人家就不會猜我也要自殺?”
“決不會,沒有任何人會想到你會自殺,你活的這麽樂觀,這麽成功……”
“其實你錯了,我活的既不樂觀,也不成功。而且我也有絕望的時候,也曾有過輕生的一閃念”
她不解地:
“您也有過輕生的時候?”
“對”
“為什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難言之痛,一個終生坐在輪椅上的人,怎麽可能沒有過痛不欲生的時候?”
“哪您?”
“你不是不要問我怎麽沒有自殺,至今還活著呀?”
她毫不掩飾地點點頭。我說:
“因為我看到了世界上有太多比我更痛苦不幸的人,他們還活著,因為我認識到我還有活下去的意義的道理,所以我不僅沒有死,反而活的很認真,也很充實。因此我不僅要活,而且爭取活的更長,因為有人需要我,比如你就是其中之一”
她讚同地點了點頭:
“假如沒有人需要,是不是就應該死了?”
“有沒人需要的前題是你是不是努力這樣做了,你有沒有願意為別人活的願望和行動而決定的”
“象我這樣,那裏是人,就是一個活鬼,誰見了都躲出老遠,誰還需要……”
他們都死了
“我能問問你的家庭情況嗎?”
沒想到我的這句話,讓她象觸電了一樣,渾身猛地抖了一下:
“我啥人也沒有……”
“我知道這是你最不願回答的問題,但為了全麵了解你的情況,我想知道稍多一些,如果你不想說,也不要勉強。對了,談這麽半天,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呢?”
“我叫什麽名子?你就暫時叫我怨吧,其實我都不知道我是誰……”
她的一句‘我都不知道我是誰’使我猛然想起,不止一個人告訴我,有一個人已住在這裏很久,食宿費早就沒有了。又因為她病的太重,怕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好和她的家人聯係,她卻死也不說家在那裏,姓是名誰。她的回答隻有一句話,‘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她這句話裏包含著太多的未知,敏銳的直覺告訴我,她所遭到的來自親人的傷害,遠比疾病給她的打擊還要慘重,但這對我幫她又是非常的重要:
“我發現你非常信任我,是嗎?”
“是的,否則我決不會來找您。我已經多少年幾乎不講話了……”
“既然信任我,就和我說實話吧,我能想到,你不是不想說,是因為太痛心了,所以不願意說。我敢肯定,比疾病更讓你痛心的就是親人對你的傷害”
“我永遠都不想說,我隻當他們都死了……”
“不!隻要他們活著,就有責任管你,你有權力要求他們給予你該擁有的一切”
“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死了……”
她拚盡了全身力氣把這幾句話說得一句比一句有力,可是,她虛弱的已經是力不從心了,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小,我突然發現她的臉色由灰黑色變成紫黑色。突然她張開了嘴,大口地喘著氣,我嚇壞了。趕緊過去拍拍她的後背,剛拍了一下,我本能地把手縮了回來,她瘦得隻有骨頭,手一下去,就如同拍在了一個又冷又硬的木頭架子上,但我馬上又把手伸出去,去撫摸她那瘦骨嶙峋的後背。她猛地抬起頭,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天哪,這哪裏是一隻手啊,簡直就是一個皮包著骨頭的爪,又冷又硬,我驚叫了一下,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可她抓得太緊了,我沒有抽出來。但瞬間我就意識到自己錯了,我沒有再往出抽那隻手,又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了那隻冰涼的手上。我沒有想到,我這雙手給了她意想不到的力量,她用沙啞的嗓子,講述了她悲慘的故事。
冰涼的世界
怨曾是一個非常健康而又漂亮的的女性,而且是大學畢業。愛人也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兩個人感情很好,一個男孩兒,很多人都羨慕她的幸福,她身體好的根就不知道吃藥和打針是什麽滋味。兩年前的一天,她突然昏倒在大街上,一檢查是癌,而且已經擴散。愛人領她到處治,直到家裏一無所有,隻能呆在家裏等死。愛人開始和她打架,罵她是“掃帚星,把家都敗壞光了”。因為她不能自理,在她做最後一次“破相”手術前,就把孩子送到了奶奶家,怕孩子受剌激,一直不敢讓孩子回來。愛人經常幾天不回家,開始她惟一的妹妹還來管管她,一次妹妹帶孩子,孩子嚇得大叫著跑出去,從此再也不來了。妹妹哭著告訴她以後不要再指望她了,因為她也沒有力量管她了。一段時間裏妹妹沒有任何音訊,她心理惦記,再找妹妹,可妹妹已經調走,並已搬的不知去向。她這才醒悟妹妹願來是為了躲著她才離開的……
她想孩子,可婆婆以怕嚇著孩子為由,根本就不讓她見。一次她好不容易跑到學校門口去等著孩子放學,她躲在一角落裏,頭上蒙著一塊沙巾,可是當兒子一出現,她不顧一切的衝了上去,把沙巾拿下來想要擁抱兒子的時候,兒子大叫著跑開了,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等她爬起來的時候,兒子已經跑沒了。這時身邊已經圍了一大群學生和大人,有的罵她是鬼,有的叫她是怪物。學生們尖叫著,大人們議論著,如一把把尖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是怎麽爬回家的,一進屋就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
已經好久沒有回來的丈夫當天晚上竟然也意外地回來了,一進屋就衝她破口大罵。願來他們早已對兒子說她已經死了,所以她的突然出現,把兒子真的嚇壞了,以為是鬼來了,並告訴她兒子被她嚇病了,還警告她,如果再到學校去,就把她鎖在屋子裏不讓她出去。臨出門的時候,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等你死了我再回來給你收屍……”砰,一聲重重的門響,丈夫走了。從此以後屋子裏再也沒有進過任何人,她整整在**躺了七天,就如同躺在墳墓裏,她曾想過找找朋友,當她想到丈夫,兒子,妹妹,這些世界上最親的人都可以棄她而去,她還去找誰呢?誰還會理她呢?她的心死了。她想到過自殺,強烈地想到要自殺。可是她不甘心,因為她恨負心的丈夫,她恨不能把他殺死,然後自己再死。可是,一想到兒子她又矛盾了,因為她不能讓兒子沒媽媽再沒爸爸呀。想來想去,她最後決定離家出走,讓誰也找不到她,然後她在外麵一死,讓他們永遠不知道她是死還是活,讓這種沒有答案的結果折磨他們,讓他們內疚,因為不知道她的死活,所以丈夫沒有權力再娶,讓他,讓妹妹一生不得安寧……
她講了自己曾對丈夫的愛是多麽的深厚,隻要是丈夫愛吃的東西她從不舍得吃一口,從不讓丈夫幹家務。因為沒有父愛,沒有母愛,所以她特別珍惜這唯一屬於她的夫妻之情。她很小的時候就沒有父親,在她上大學的時候母親又離開了。妹妹一直是她帶著,為了妹妹她吃了很多的苦,為供妹妹上學她連一雙襪子都舍不得買,成家後還在偷偷給妹妹錢。可是,這些讓她付出最多愛的親人,在她最痛苦,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卻都無一例外地把她拋棄了。所以她沒有任何理由活下去了……
一聲悶雷在頭上滾落下來,她一下抱住了我的腿。我感到她和身體在不停地抖動。我沒有說話,隻是用一隻手把她抱緊……
活著是對生命的責任
好久,好久,我們都沒有說話。她說的太累了,這種重複痛苦的本身就是往傷口上撒鹽,但是沒有辦法,我必須要知道她的痛在那裏。然而聽完她傾訴,我的心如同被夾在一個鐵夾子裏,我感到它在流血,它在隱隱作痛。麵對這樣不幸和痛苦的人,我能說什麽呢?好象我的所有“能耐”都枯竭了。勸她要有信心,好好活著?這未免有點太牽強,太言不由衷了。換了我是她,我會比她活的更好嗎?我也不敢保證。她真的是太不幸,太痛苦,太無助了,淪落到這種山窮水盡的程度,除了死她還能有別的選擇嗎?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然而生命終究是生命,再苦也沒有權力放棄,這是我對生命的理解和感悟。這個念頭的一產生,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樣:
“死是非常容易的,瞬間就可以結束一切。”
她顯得有些興奮:
“這麽說您同意我死了?”
“起碼我理解,深刻的理解。”
她急著從口袋裏揣出一封信,是寫給兒子的:
“等我死了,等我的孩子長大了,求你寄給他,讓他知道他的媽媽是怎麽死的,他的爸爸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我死也瞑目了……”
“你先別急,這是後話,等我們把話說完再安排後事也不遲。”
她又把一張十元的錢票遞給了我:
“這錢是我一直留著買毒藥的,給您吧……”
我把錢推還給她:
“你留著吧,如果需要我就給你買了,不用你拿錢。”
“不!司老師,您這麽不容易,我怎麽能要您為我破費呢。象您這麽高尚的人,我都應該為您做點什麽,可我今生沒有這個機會了,來生再說吧……”
“您這番話讓我感到從沒有過的無地自容。”
她莫名其妙地:
“為什麽?”
“象我這麽無能的人還談什麽高尚。”
她急了:
“您別這麽說,人們都叫你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你聽說過這樣的‘活菩薩’嗎?為一個不能自救的人去買藥讓她自殺?我沒有想到我這輩子也能當回‘殺人犯’,足夠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司老師,我……我真的沒有想那麽多……可……可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別急,聽我說完你再說。你沒有錯,我做了這麽多年的心理谘詢,宗旨隻有一個,讓人們懂得生命的可貴,明白痛苦的挫折是生命的全過程。教會人們要堅強,要自信,要有勇氣麵對任何苦難,活出生命的高質量。可我沒有想到,我的工作要添加一項,那就是幫助那些執意不想活的人去死,這對我是一種新的挑戰,我在想,我該怎麽辦?……”
“是不是我給您出難題了?可是,決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是你幫我的呀……”
“可良心知道啊,這個世界上唯有一種東西不能欺騙,那就是良知……”
“司老師,我……”
“你不用想太多,我應該感謝你,是你提醒了我,今後再遇到你這種情況的我該怎麽辦……”
“不會,決不會。象我這種命運的人隻有我自己了。”
“遠比你不幸的人多的是,隻是我們眼界太狹小了,隻看到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其實比我們不幸的人太多了。我不知你今年有多大,估計也有?……”
“我三十七歲,我兒子都上中學了。”
“三十七歲,說明你有過起碼三十年的好時光。你知道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沒手沒腳,有的全身癱瘓,話都不會講,別人給飯就吃,不給就餓著。按人生享受這一點講,他們等於白來人世一回。可他們還是願意活著,一直等到壽祿盡了他們才不得不離開這個隻給了他們痛苦和屈辱的世界……據說有一個這樣的孩子,一直活到20多歲。他的媽媽年老多病,再也沒有力氣伺候他了,有一天就哭著對他說,媽媽很快就要死了,丟下你媽不放心,就把毒藥放在水裏想讓他喝下去。可他卻躺在那裏哭著央求媽媽別藥死他,他不想死。媽媽痛哭著說,孩子,媽媽也不願意這樣做,可我死了你怎麽辦哪。他說:媽,那就等著到了那一天讓我自己餓死吧……媽媽抱著兒子痛哭不止……”
多活一分鍾都是痛苦
我看到她哭了,兩行淚水從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裏流了出來,我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你上過大學,有過幸福的愛情,還有可愛的兒子,可以說人生的美好你都享受過了。人不可以太貪婪,隻要體驗過了就足夠了”
“是……死也不遺憾了。”
“其實任何事情都有無數個不同的答案,可人往往把自己局限在一種思維定勢裏,結果把自己困住不能自拔。我們人常常是習慣於接受山窮水盡,卻忽略了柳暗花明的存在……”
“是的……司老師,得病以來我從來沒有過象現在這樣平靜的心情……”
“如果你早有這樣的心情,你的情況都不能這樣糟。”
“您說的對,後來我就放棄了……”
“我猜想,因為你曾經太順了,一下子病倒你的精神一下就垮了。你也承認,一得病時你愛人對人對你很好,因為在你的身上看不見希望,後來人家放棄也是可以理解的,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是丈夫。同胞姐妹又怎麽樣?如果能換位思考一下,他們的行為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麵。因為你隻感到自己不幸,自己委屈,從來沒有設身處地地為他們想一想……所以對今天這種結果你也有責任。”
“是的,我承認。如果早認識您就好了……”
“現在晚嗎?”
“什麽都失去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了……”
“你一定要記住,人活著不單純為了得到什麽,保住什麽,而是要對得起給我們靈命的造物主。你想想,這個星球上有那麽多種動物,生物和植物,包括微生物。這麽多的生命種類,唯有人是有思想,有感情,有靈性,有良知的。所以為人一世是多麽值得慶幸和寶貴呀!”
“可象我這種人,活著隻有痛苦,還有什麽必要活下去呢?”
“動物沒有痛苦,可再不幸的人也不願意變成動物。有思想,有感情才有資本體味痛苦啊”
突然,她發瘋似的:
“您別再說了,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她內心的予盾和鬥爭,就想用以毒攻毒的方法來激她,我慢條斯理地說:
“死非常容易,方法多的是,不一定非要用藥……”
她好半天才說出一句:
“用其它的方法太可怕了,我膽子挺小的”
“死都不怕你還怕啥?”
她低著頭,半晌不出聲。我接著說:
“你好好想一想,你找我僅僅是為了讓我幫你買藥嗎?首先是因為我感動了你,你才有勇氣來找我對吧?那我想知道你感動我的什麽呢?”
“毅力和人格”
“我的毅力體現在那裏呢?”
“在那麽艱難痛苦的情況下,還去幫別人,多了不起呀,我非常佩服您……”
“說的多好,能幫助別人就是了不起,就能贏得別人的尊敬,可你想沒想過試試去幫助別人?”
她象觸電了一樣:
“這怎麽可能,我象鬼一樣,再說都要死的人了,能去幫誰呀……”
“是啊,都要死的人了,何必還要自殺呢?”
“不!對我來說多活一分鍾都是痛苦的……”
“‘多活一分都是痛苦的’那為什麽不爭取再多活一分鍾?‘一分鍾是痛苦的’說不定剩下的另一分鍾就是幸福的……”
她瞪著眼著我,顯然她沒有聽懂我的話:
“怨,你沒有仔細想過,其實什麽都有個極限,痛苦也一樣,到了極致就會物極必反。這一點我有切身的體會,在我沒有輪椅的時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坐在**,一坐就是幾十年,喝一口水,上一次衛生間都要求人,如果趕上人家不耐煩的時候,根本不理你,這時心理特別難受,真是恨不能一下就死了。因為我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都很忙,所以我不怨也不恨。為了不給別人找麻煩,為了尊嚴少受一點傷害,在沒有輪椅的二十幾年裏,我很少吃飽飯,喝足水。我曾感歎自己是一個被命運判了終生監禁的囚徒。我也曾絕望過,也有過輕生的時候,但我還是活下來了,因為我不忍心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生命毀掉。當我懂得品嚐痛苦也是一種享受的時候,生命就已經得到了升華和超越,一但有了這種意識上的突破,苦難就變成了思想。一旦把思想凝煉成為精神財富,你就再也不會感到孤獨和無助了。某一天我終於明白了使人痛苦和不幸的不僅僅是客觀的遭遇,而是人生態度的偏差。然而,一個人一旦有了堅定人生信念,懂得去愛別人,再大的痛苦和不幸也不會把他打垮。所以我才出來演講,目的就是把我的人生感悟告訴更多的人,不然你那裏有機會認識我呀,是嗎?”
“司老師,您太了不起了”
“不,你才是真的了不起”
她們吃驚的:
“我?您別……”
“對,就是你。你畢竟曾經是那麽健康而優越,畢竟那麽幸福過,一下子全失去了,絕症摧殘,親人的離棄,這種反差太大了,說實話,剛才聽你講那些經過,我的心都在顫抖,在疼。你畢竟曾經健康過,優越過,突然間一下健康、親人、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就等於從高峰跌向穀底,而你能活下來,走向我,和我訴說,你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和你不一樣,我從認識這個世界開始,生命就充滿了苦難,我從來就不知道健康和幸福是什麽滋味,也就不存在反差和失落,所以說你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司老師,您可別這麽說……”
“哎,你要想真死還用來找我嗎?死太容易了,隨便怎麽死都死了。也許你不願意承認,但我敢斷定,你的潛意識裏還有一種尋找知音的衝動,起碼你相信我能理解你。”
“是……”
“渴望理解,就是有求生的欲望。不到山窮水盡誰想死呀,你是母親,怎麽可能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哼,孩子?他早就以為我死了。”
“他現在還小,等他長大懂事了,就不會感覺你可怕了。說實話,當你在我眼前一出現的時候,我也被嚇了一跳,可現在,當我了解你的思想和感情後,我不僅不感到你可怕,而且覺得你挺可愛的。”
“可愛?您說我可愛?”
“對,可愛,很可愛?”
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張麻木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盡管這“笑容”有些怪誕,但最讓我感動的是她流露出的,隻有孩子被大人誇獎了才會有的羞澀。童心是熱愛生命的最有力的體現,從這一瞬間便消失的“童心”裏,我捕捉到了她內心對生的渴望:
“一個人可不可愛,客觀不是主要的,關鍵是意識和思想,還有愛心。”
“唉,象我這樣要死的人了,誰看了都躲得老遠,我能去愛誰呢?”
“愛的方式各有不同……我想知道你認識那麽多的人,為什麽你偏要來找我,而不是去找別人?”
“因為我太佩服您了。”
“你佩服我什麽?”
“您多不容易呀,那麽不幸,反而還要去幫別人……”
“說的好,‘那麽不幸,反而還要去幫別人’。如果我要是個健全人,那麽我所作這一切就沒有這份震撼力了。正因為我‘不幸’我‘不容易’所以我所作的這一切才顯得尤為可貴,是嗎?”
“對……”
“沒有人願意自找不幸,但是,一旦不幸落到我們頭上,眼前就有兩條路,一條是消極厭世,以致於自我毀滅,一條是咬緊牙關去麵對。自己得不到幸福,可以幫助別人去獲得幸福。一人一旦能放棄自己,活別人的時候,生命一下就超脫了,而這種‘超脫’本身就是一種享受,一種脫離物質的精神享受,這是任何金錢都買不來的好感受,也是一種抵禦任何苦難的內在動力。一旦具有這種‘內在動力’,再大的痛苦和不幸都不足以把我們打垮……”
“您說的真好,如果我要能象您這樣,那怕是坐在輪椅上,我也是最幸福的。”
“唉,坐輪椅的人多了,您聽誰說自己是幸福的?癱瘓的殘酷就在於它把一個生命活活毀掉,隻留下一個活活生生的感悟,讓你眼睜睜的看到生活的美好,但卻一切都不屬於你。這種血淋淋的感受,隻有終生被困鎖在輪椅上的人才會有啊……”
上天是公平的
“司老師,您說命運為什麽這麽不公平,有的人那麽幸運,有的人這麽不幸……”
“所謂的幸不幸福,不在於表麵看到的那些現象,比如有的人,身體健康,名牌大學畢業,家庭條件又好,可卻自殺了。像這種人你怎麽用幸與不幸來界定他?你說他不幸福,他具有所有幸福的客觀條件。你說他幸福,可他卻自殺了,一個人痛苦到什麽程度才肯自己把自己殺了啊,這一點你我恐怕都有切身的體會。絕對幸福的人根本就沒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與不幸。說‘人的一生就是背著十字架的一生’千真萬確。我覺得幸不幸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活的問心無愧,活的能對得起自己的良知……”
“司老師,您讓我進退兩難……”
“我知道,讓你活下來,比讓你死要難多了,正因為難,活下來才了更了不起。”
“活下來我能幹什麽呢?”
“你能積極樂觀的活著,對那些無病呻吟的健康人,就是一種啟示和警醒,每個人活著都有自己的意義,隻要你能認真的去對待它,你就會知道為什麽活著,這不是別人教的,而是靠自己去感悟。”
“謝謝您司老師,我會的……”
“別說了,我理解您的心情。再不要想著傷害自己了。怨,你記住,無論再痛苦,再不幸,我們也是人哪,是人就有人的生命,人的生命是有尊嚴的,我們隻有生的權力,有努力活好的權力,沒有把自己致於死地的權力。有人說生命是偶然降下的天意,那就把生和死交給上天去安排好了,我們的責任是走好這中間的過程……”
“您說我能堅強起來嗎?”
“如果你願意,就一定能!”
她堅定地點了點頭。突然她抬起頭指著天上給我看,我一抬頭,發現已經是繁星滿天了,烏雲何時散開的,雷聲又是啥時停止的,我全然不知。人生也和天氣一樣,風雲莫測,陰晴圓缺,隻有有耐心等待的人,才能看到雷電交加後的繁星滿天。
怨走了,她沒有死。她告訴我,她要試試看,能不能有勇氣活下去。不久我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按我說的,和原單位要了屬於她的一點補助,盡管很少,但那是她應得的。她準備一個人生活,直到離開這個世界,她還告訴我,她勇敢的到街上去,因為她事先有準備,所以出現的圍觀、起哄的可怕情景就顯得不那麽“可怕“了。當她連續出現以後,人們就不再大驚小怪了,她感到得病以來從沒有過的信心,並說她要繼續下去。我感到很欣慰。怨很不幸,她曾是那麽幸福,一夜之間一切都化為烏有,更可怕的是,那些曾讓她付出真愛的人,竟成了給她傷害最大的人。失去健康,得了絕症,理應得到親關懷理解和愛護的時候,卻遭到親人無情的背離,她想到了自殺,想到了離開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這是一種值得理解的選擇,但卻不是應該支持的行為。所以我做了以上的努力,雖然我把她挽留下來了,可我並不輕鬆。因為等待她的依然如故,還是那個“等著給她收屍”的丈夫,還是那個沒了蹤影的妹妹,還是那個冷冰冰的世界,她到底能有多大的勇氣去麵對呢?
她的癌症已到末期,擴散到身體的各各部位,可以肯定她將不久於人世。我就在想,當她一個人悄悄地死去,他的丈夫“來給她收屍”的時候,他的良心能安嗎?當她的妹妹得知曾為她的成長付出母親般真愛的姐姐已經含怨離開的時候,她的心裏又該作何感想?那有一輩子不生病的人,又有誰敢保證自己不得絕症。當怨的“親人們”也有怨的不幸和遭遇時,那時的良心遣責,無比病痛對他們的折磨還要慘重,良心的審判是最殘酷的。人活在世界,就應該在你健康得意的時候,多給予那些不幸者們你所能及的理解和幫助。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如果某一天,你也不幸的躺在**,那份良心的坦然,就是給你的最好的一劑良藥,當你能從死逃生出來,你會猛然發現,你曾經有過的善行,已經得到了最好的果報。有一句話需要補充:她在離開我的時候留下一句話,“我將帶著微笑離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