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女人是以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男人是以征服世界來征服女人。他有千萬的資產,他睡了無數女人,他真的征服女人了嗎?當他將被死亡奪走生命的時候,他鍾愛的女人的一句“你不是男人”把他所有的尊嚴一掃而光,他要瘋狂地報複,因為他徹底地垮了。

一天中午,我正在吃飯,忽聽有人敲門,來人不進門,非要問是不是我一個人在家,當陪同我的人告訴他還有其他人時,他便扭頭走掉了。我感覺這是一個來谘詢的人,當我聽說是一個中年男人時,我又斷定他一定有很大的隱私。我告訴陪同我的人,他再來時就告訴他我可以一個人在家,讓他定準時間,我等他。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時間又有人敲門,我坐著輪椅去開門。果真是那個神秘的人。

我不是男人

他一進門就緊張地東張西望,我馬上告訴他沒有別人,隻有我自己,他這才放心地坐在椅子上。來人大約五十歲左右,個子不高,有些發胖,半禿頂,帶副眼鏡,坐在那裏話還沒說就已經滿頭大汗,他不不停地用手抹著頭上的汗。為了穩定一下他的情緒,我給他倒了一杯冷開水,他伸過手接水,(我看到)他的手(的)顫抖得很厲害。由於他太緊張,神態也很不自然,使我一下子難以判斷出他的身份和職業,隻有等著他開口。

“司老師,對不起,這個時候來打擾您……”

“沒關係,不用客氣。有事您說。”

好半天,他才說:“作為一個男人,我真是難以啟齒……”

我能想到,這個年齡的男人輕易是不會承認自己的軟弱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到這裏來的人多少都帶有問題(刪掉)。他的問題是什麽?當務之急是讓他先穩定下來。

“男人怎麽了?男人就不能有點隱私?說吧,隻要您信任我,可以隨便說(說)。能不能幫您我不敢保證,但無論您發生了什麽,我都會理解,這一點我有足夠的把握。您不要覺得我們是初次見麵的陌生人,您可以把我想成您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知道,我,我知道……我就是太緊張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了……”

“那就想好了再說,別急……咱們先談點別的。您是什麽地方人?”

“浙江。”

“我是黑龍江的,咱們一南一北,想想也挺有緣的,要不怎麽可以認識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您。”

“早就知道是什麽概念?”

“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過您主持的專欄,我當時就覺得您非常善解人意。當時我就有過到黑龍江找您衝動。可怎麽也沒想到能在這看到您,我真挺幸運的。所以就想來來找您談談,可是一直下不了決心……”

“隻要您張開嘴說出一個字,下麵的就好說了,難嗎?”

他苦笑了一下,這一“笑”雖然質量不高,但頓時對他起到了減壓的作用:

“司老師,冒昧地問您一句,您結婚了嗎?”

“不冒昧,不過很遺憾,沒有結婚,讓您失望了吧?”

“沒有,沒有。不過?……”

“不過什麽?怕我不能理解您是不是?”

“不是……我是說,如果您沒結過婚,我和您說……說一些東西合適嗎?”

我一下就意識到他的問題和性有關:

“我也冒昧地問您一句。”

“是和性有關的問題嗎?如果單純是這方麵的病,您隻能去找臨床醫生。如果和心理有關的問題,我責無旁貸”

“不不,不是那個……是……是和心理有關。”

一聽說和心理有關,我就大方地鼓勵他說:

“這和結沒結過婚沒什麽太大的關係。您不要有太多的顧慮,婦產科照樣有沒有結過婚的男醫生,您就把我當醫生看吧,這樣您就放鬆了。”

“我知道,我知道。隻是……唉!”

他的汗出的更多了,從他臉部的複雜表情中,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他內心的矛盾和痛苦,我已以無法分清從他臉上流下來的是淚水還是汗水,我越發感覺到這並非一般的谘詢案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讓他安靜下來,而不是急於讓他把話說出來。正當我一時想不出轍的時候,有兩、三隻小鳥突然落在了窗台上,嘰嘰叫著探頭探腦向我屋裏看著,我急中生智地胡扯了起來:

“您看,一下了來了三隻鳥,說明這是一種好預兆,說不定它們是來給您報喜的。一看您就象個有福之人,沒準是個大老板吧?”

沒想到我這一句玩笑還真說中了,他苦笑了一下:

“老板有啥用,有時錢能把你害死……”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想要給他放鬆的目的沒有達到,反而觸到了他的痛處。他站起慢慢向窗台走去,幾隻受驚的鳥一下子全飛走了。他站住了,茫然的看著窗外,我以為他留戀那幾隻小鳥,就安慰他說:

“一會它們還會來的……我的窗台總有小鳥飛來……”

他笑了:

“司老師您真善良……”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把他當小孩子來安慰了,便歉意地笑了。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我暗自感謝那幾隻鳥,幫我幹擾了他的緊張神經,使他恢複了常態。他低著頭,突然說了一句:

“我不是男人……”

“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你不是男人?”

“是,我不是男人……”

“那您是?……”

我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險些說出‘那您是什麽?’可我一下就感到這不是個一般的問題,他的內心已經脆弱到了極限,稍不小心就可能剌傷他。他的頭始終沒有抬起來,我安慰他說:

“您既然看出我是一個善良的人,那就相信我吧。對了,您還沒告訴我您姓氏名誰呢?”

他脹紅著臉,抬起頭:

“對不起,我本不想告訴您我的姓名……”

我馬上理解的說:

“沒關係,您可以不說,隻感到沒有個稱呼交流起來有點別扭,你說一個假名也可以。”

“不!麵對您,我怎麽可以說假話呢,您是惟一讓我有一吐為快的衝動的人,否則我都要憋死了。我叫江濤……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下流無恥的男人,不,我不是男人,我隻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活死屍而已……”

說著他痛苦地把臉扭向了一邊,我嚴肅地:

“您別這麽貶損自己好不好?錯誤是人犯的,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懂得怎樣糾正自己,那有一塵不染的人,更何況您是個男人”

他瞪大眼看著我:

“您能這麽理解男人?”

“說了解可能更確切,理解還談不上”

“可一個人連悔的機會都沒有了,他是不是隻能遺憾的死去?”

“為什麽能這麽講?”

“我得的是胰腺癌晚期,我已經沒有機會再重新做人了……”

我吃驚地脫口說了一句:

“怎麽可能呢,晚期,不會吧?”

“告訴您司老師,我已經沒有多長時間了,可有一件事我特別不甘心”

我知道他的病根不僅僅是病,還有比病痛更讓他痛苦的原由,讓他死不瞑目:

“說說吧,看我是不是能幫幫您?如果您相信我……”

他突然扔出一句冷冰冰的話:

“我要殺人!殺人!”

他聲音很低,低的象是在夜深人靜時的一個夢話,讓你感到毛骨怵然,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殺人!不會吧?”

這時我看他雙手攥著拳頭,牙咬得吱吱響,那張剛才還有些愚鈍的臉,頓時變得鐵青,我一下子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一臉殺氣地:

“我就是為這來找你的”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其生硬,把對我稱呼的‘您’也變成了‘你’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我心中暗想,天哪,有人要我幫助自殺,這回又來一個要殺人求助於我的,這是怎麽了:

“我?您要殺人來找我?不會是讓我幫您去殺人吧?”

“不,不是……是……我的心亂極了,我想讓你幫我想一想該怎麽辦,我簡直要瘋了。”

“您說吧,您到底怎麽了?您到底要殺誰?

“一個無恥的婊子……”

我恍然大悟,這一場非正常情感導致的情殺,他開始講他的,一個企業家,一個男人的“難以啟齒”而又令人感歎和心酸的故事。

恥辱的記憶

原來他是一個擁有千萬資產的老板,老婆是他的大學同學,他們自由戀愛,非常幸福。年輕時他很帥,也很浪漫。老婆誇他是一個會愛也會生活的男人,他們還有一對兒女,本來家庭很幸福,無人不羨慕。為了他的事業,妻子放棄了自己的追求,成了專職的家庭主婦。他想讓老婆和孩子過上最好的日了,他創辦了自己的企業。他拚命工作,吃盡了苦頭,終於獲得了他概念裏的成功。但隨著口袋裏的錢不斷增多,他的野心越來越大,工作越來越忙,應酬也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家裏除了拿錢他什麽也不管,有時一連幾天不回家,愛人和他打架,懷疑他有外遇,又哭又鬧,氣病了住院,他不僅沒有一點內疚感,反倒變本加厲,越演越烈,索性根本就不再回家了。其實早在愛人懷疑他之前,他就和秘書睡在了一張**。因為秘書和他睡過,有了一種優越感,竟然當眾和他耍起小姐脾氣,被他一腳踢開,以不稱職為由開除了事。接下來第二個女人,第三個女人,第四個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金錢交易,“一把一結賬”誰也不欠誰。想要就再拿錢,不想要就別再來煩他……

兩年前,他結識了一個外企的主管,名叫小燕,年齡37歲,離過婚,長得很漂亮,外語非常好,人也會來事,他動心了。帶她出了一次國,他們相愛了,這個女人真的是與眾不同,從不主動和他要錢,越是這樣,他越想給,而且越給越多,每一次都是半推半就收下的,由此他越發感到她的可愛。終於有一天,小燕哭著和他說自己懷孕了。他足足嚇了一大跳,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小燕卻告訴他,為了不讓他為難,她早就一個人把孩子打掉了。他激動萬分地把她抱在懷裏,狂吻了一頓,含著眼淚向她保證一定要對得起她,小燕卻哭著說,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他想都沒多想就答應她了。也就在那天晚上,她們**的時候,他失敗了,一連幾次嚐試都以失敗告終。

小燕安慰他說,沒事明天就會好的。小燕是一個性欲要求極強的女人,一般的男人都滿足不了她,所以他深知他的性能力對她來說是多麽的重要。不知為什麽,他感到自己的表現有些異常,一連幾天沒有見小燕,第四天時,他作好了各種充分的準備,包括思想上的準備,他們見麵了。可結果仍然是力不從心,一事無成。他沮喪至極,往日的自信**然無存。尤其是當他敏銳地感到小燕的態度有些反常時,他意識到他們的情況不妙,他竟然求她別把他“性無能”的事告訴別人,他給她50萬。當小燕慢慢地從他手中接過那張支票,再慢慢地放進口袋裏時,他看到一縷不易被察覺的冷笑在她的臉上瞬間掠過,他一下子感到一股冷氣從頭涼到了腳。他意識到自己的情況非同一般,他不得不求醫生給自己作一個全麵檢查,結果是一張“癌症晚期”通知書。他絕望了,告訴副總他要出差,並關掉手機,整整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一周沒出門。後來他打出去的第一個電話,就是找小燕,說心情不好,讓她來陪陪他。敏感多疑的小燕一定要問清他這“七天”到那裏去了,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病情如實地告訴她了,並說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希望她能多給他一點力量。因為他多次和老婆提出離婚,已經沒有辦法回家再找安慰。她當即表示同意,並對他格外熱情,也許人到了絕望的時候,反到變得格外清醒了。不知為什麽為,他總感到她的熱情裏有點假。不出所料,她終於還是繞著彎地問他有多少財產,萬一他死了,財產怎麽辦。他多了個心眼,說自己除了固定資產以外根本就沒有多少存款。聰明的小燕一下了就證實了自己的斷定,這種露水夫妻根本靠不住,便一下翻了臉,說自己為他浪費了青春和生命,他必須賠償經濟損失。盡管他並不感到意外,但他還是沒有想到她地這麽殘酷,這麽**裸,他暴怒之下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她沒有流一滴淚,而是冷笑著警告他,如果他不在一周內將100萬打到她帳上,她就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性無能”的醜聞,超過一星期不給,再加50萬。

他幾次打電話想和她調解,都被她拒絕了。就在第六天的時候她突然打電話告訴他,她已經印好了許多傳單,準備著給他的老婆和孩子,還有他的朋友和業務關係單位。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封特快專遞,打開一看差一點把他當場氣死,是小燕給他寄來的傳單,把他說的下賤無恥到了極點,當天晚上他就住進了醫院。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天,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老婆冷冷地站在他的床前,他的床頭上放著幾張關於他“性醜聞”的傳單。還有他一直逼老婆開的離婚書,他無活可說……家沒了,親人沒有了,事業沒了,生命也將沒了……現在他僅剩下了一種活下去的目的,那就是殺了她,殺了小燕……

不殺死她死不瞑目

“她是一個大活人,而且知道您恨她入骨,她怎麽可能讓您殺到她呢?”

“她是一個不安份的女人,每天很晚才回家,而且她一個人住,想要堵她很容易,我這麽個大男人,想要殺死一個女人還辦不到?我無能力幹她,但我還有能力殺她……”

(一說)話出口他的臉一下就紅了,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司老師,我太粗俗了……”

“沒關係,我能理解……和您愛人離了嗎?”

“沒有……可是,我已經徹底失去她了,包括孩子。我對不起他們,都是我太自私了……”

“如果沒有這場病,沒有小燕,沒有她對您敲詐和名譽的損害,您會對自己有這麽深刻的認識嗎?”

“不會,決不會……”

“您想過沒有,跟您這麽多女人,那一個對您是真愛呢?”

他埋著頭,想了好半天,搖著頭小聲說:

“沒有,一個也沒有……都是為了錢……”

“老婆呢?”

“老婆是真愛,可是我並沒有真正珍惜……她的一生都讓我毀了。”

一種強烈的同情使我不由的想知道他老婆的情況:

“她現在身體怎麽樣?”

“唉,能好嘛,據說得了心髒病,還做了一次手術,可我連回去看她一眼都沒有,隻派人給她送回一點錢去……現在想起來,腸子都悔青了……”

“當時聽說她病一點都不心疼她嗎?”

“心疼什麽呀,總以為她有意引起我的注意,或者是嚇我才小題大做的,”

“可她總不能躺在手術台上嚇唬您吧?”

“那時的我已經麻木了,不怕您笑話,當時身邊的美女圍著,那裏還會想到心疼老婆了解情況……”

“對老婆沒有感情,那麽對孩子呢?”

“對孩子也隻是責任,一個男人要是一旦有外心,對家裏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了,孩子也一樣。”

“您說除了老婆之外所有的女人都不是真心愛您,這些您什麽時候才意識到的?”

“其實早就知道女人愛男人多半都是為了錢,可是,當時太得意了,那裏還會想那麽多。”

“‘得意’?您為什麽得意?因為您有錢,是嗎?”

我知道這話太尖銳了,可我還是想讓他對自己有一個徹底清醒的認識。顯然這一連串的問號,讓他感到有點窒息,他隻用兩個字作了回答:

“是的……”

“更確切的說,有錢的人有時也會得意忘形?比如對待女人的問題上,明知道不是真愛,還是有一種強烈的占有欲,至於怎麽得到的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到了,而且想得到誰就可以得到誰,這對於男人就是一種滿足,更是一種得意。”

“對……您說的太對了。我需要美色,她們需要錢,公平交易,至於是不是真愛無所謂。反正我要她們怎麽樣,她們就得怎麽樣,因為我有錢……不怕您笑話,我甚至讓她們光著身子,微笑著在地下給我走模特步表演,直到我睡著了才能停下……”

“這樣做您從中得到的是什麽?”

“快感,也就是您說的一種男人的滿足感……”

“天哪,原來男人的滿足感就是這個……”

“司老師,我知道您會看不起我,可我不能不向您坦白我的真實感受……”

“不!我們之間不存在‘看得起看不起’的問題。您的坦誠,就說明您對自己的行為已經有懺悔之意,上帝都能原諒您,我為什麽不能?”

看得出我是由衷的,他不無感激地說:

“謝謝您司老師……正因為我知道您能理解我,原諒我,我才有勇氣來找您。也算我臨終前對上帝的一種懺悔吧,否則我死都閉不上眼睛。”

“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上帝,這個‘上帝’就是良知。隻不過是太多的東西把它給淹埋了而已,您說呢?”

“是啊,人為什麽隻有什麽都失去了才會明白呢?真是悲哀……”

“您失去了?您什麽都沒失去,您失去的隻不過是那些原本就一錢不值的東西,比如那些和您做賣身交易的女人,您覺得可惜嗎?”

“當然不可惜……我隻是覺得沒有回頭路了……傷了那麽多的人,老婆孩子都沒了……”

“別想的那麽悲觀,她們不是還活著嗎?孩子是您的骨肉親人,您們之間有一種血脈是任何東西也割不斷的。結發的夫妻,就如同身上的某一個肢體,割掉了它無論如何都會疼。如果您想從她們身上索取到什麽,比如她們對您的態度,那麽這份愛就存在,您說呢?”

“是啊,我還能奢望什麽,隻要她們不恨我,我死了以後給我收收屍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一點不難,我敢保證”

“真的?”

他這一問,簡直就象是孩子在聽大人講故事時,突然有個問題不懂,提出一個為什麽。我不無感慨:

“您覺不覺得此時此刻的您有點象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

“唉,我呀,掙紮了一輩子,才發現自己活的非常失敗,什麽都不是……甚至連點尊嚴都沒有了……”

“別這麽說,您已經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想想您的企業使多少家庭有飯吃?”

他低下頭:

“我隻為了掙錢,那有這種境界……有時我在想,假如我要是老老實實工作,好好和老婆孩子過日子,也不會到這步田地……”

“這樣說不對,問題不在您上班工作還是經商掙錢,而是您追求什麽。上班工作出問題的人多的是,一身正氣的有錢人也不是沒有啊?”

“是的,問題不在於幹啥,而在於一個人的品質好壞。如果不是她我也不至於這樣,起碼我死也死個幹淨,所以我決饒不了她,決不!不殺死她我死不瞑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猛地一下站起身,瞪著眼,怨氣衝天的看著我,好象要和我拚命的樣子。我知道他把我當成了意象中的敵人,因為這屋隻有我自己。我並沒有勸他,有時在特定的環境下,語言是沒有力量的,我也用同樣的眼神怒視著他。漸漸的,他那憤怒的目光暗淡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足足有十分鍾,我們誰都沒有說話。我想給他思考的時間,讓他先開口說話,隻有這樣我才能爭取主動。前麵的談話作了鋪墊,為的是了解了他的內心世界,他的人格品質,他的問題所在,做到了心中有數,我便知道關鍵的下一步該如何做了。但我深知,這是一個有頭腦,有主見的人,不是輕易就能被說服的男人:

“對不起司老師……”

他終於開口了,可我仍然沒有出聲,他象一頭困獸在地下走來走。突然停在了我的麵前,大聲問道:

“您說我錯了嗎?”

我故意漫不經心地:

“您在問誰呀?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您自己回答最準確,因為隻有您自己最清楚事發的始末和原由,我今天聽到的都是一麵之詞。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任何人說事,尤其是自己的事必然都要有傾向性,您會例外嗎?”

他有點急了:

“難道您不相信我?”

我毫不示弱地:

“相信您怎麽樣,不相信您又怎麽樣?難道同意您,支持您殺人就是相信您?您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了,什麽事該做不該做還用別人告訴您嗎?”

他揮動著拳頭,大聲吼著:

“她把我害的這麽苦,做的這麽絕,不殺了她天地難容呀!您也應該理解我,支持我對不對?司老師,您知道我是懷著多大的希望才來找您的,您不能讓我失望,不能……”

他男人天性的野性和霸氣暴露無疑,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等著他自然降溫。吼著吼著,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我發現他的臉色變得灰白,大汗淋漓。我倒了一杯水送給他,他慢慢地接過水杯,輕聲說一句:

“謝謝您司老師……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關係,如果您覺得發泄一下痛快,那就發泄吧,我能理解。”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卑鄙的女人。原來我一直以為女人簡單,除了認錢也沒什麽,可她讓我真正認識了女人,女人太奸詐。”

“因為女人太弱,所以她們自我保護意識強,容易動心機,可以諒解。”

“我太恨她了。”

“是不是因為您愛她,所以您才恨她?”

他好天才不得不承認:

“說實話,這麽多女人……最動情的就是她了,自從和她好以後我再沒碰過任何女人。可沒想到她這麽對我。”

“您有沒有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她這樣做有沒有她的道理?”

“她有什麽道理?我給了她多少錢啊,你知道嗎?她幹一輩子也掙不來百來萬哪,豈止百萬,太貪了。”

當務之急是讓他從怨恨的暴怒中解脫出來。我突然問他:

“能告訴我您曾和多少個女人好過嗎?超出一般性質的好。”

他遲疑了一下:

“我?記不清了……”

“一個男人跟過多少女人好,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您能說這是不貪嗎?”

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您在笑話我……”

“不,不是笑話,我隻想聽聽您對自己的評價,您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是貪?”

他不可否認地點了點頭:

“是……”

“既然男人可以貪婪地占有女人的肉體,那麽女人為什麽不能貪婪地占有男人的金錢?”

他的臉脹紅著,一言不發,我便步步緊逼地:

“您明明知道她那麽壞,您為什麽還要對她動真情?”

他一下了又激動了起來:

“她那麽會偽裝,我那看得出來呀?”

“說的好,‘她那麽會偽裝,您哪看得出來呀’,這可不可以說是您被女色衝昏了頭腦而喪失了起碼的辯別能力?”

“是,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誤。”

“即然是您的失誤導致的後果,您自己該不該負責任?”

“是……”

“如果您承認自己應為後果負責任,那要恨的話起碼也要把恨留給自己一半,憑什麽去殺人家?”

“我知道您說的有道理,可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呀。”

“我想知道,和您同居過的那些女人有沒有未婚的女孩子?”

他很聰明,敏感地看著我:

“您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我們都已經談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不能問的,如果您不想告訴我,也別勉強,就算是我過份要求了。”

“不……有……不過您問的是沒結過婚的,不等於沒有……”

“我指的是純粹的女孩兒”

“有。”

“有幾個?”

他想了一下:

“五六個吧……”

“她們都是幹什麽的?”

“有學生,還有社會上的……”

“您為什麽不娶她們呢?”

“那都是金錢交易,那裏有什麽娶不娶呀”

“她們其中有沒有真愛上您的。”

“有一個女孩子,不止一個,她們太單純了,我怎麽能要她們呢?”

我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這些孩子都是父母生養的,而您足可以稱得上是她們的長輩了,玩完給幾個錢就一扔,可不可以說您也和小燕欺騙了您一樣欺騙了她們?”

“是的……現在想起來,我非常內疚,我是一個有罪的人……”

“既然知道自己在別人身上犯了罪,為什麽我們不能去原諒同樣在我們身上犯了罪的人呢?”

他抓住自己的頭發,喘著粗氣,我知道讓他轉這個彎實在是太困難了,這樣剌激他也太殘忍,可我別無選擇。我口氣和緩地:

“我知道,小燕是一個很壞的女人,她不但沒有人格,就連起碼的一點人性都沒有了。您恨她想殺她我都能理解,可殺人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得的,殺人是要償命的呀!”

“反正我也要死了,我還怕給她償命?這我早都想好了,把她殺了我一自殺,一切都結束了。”

他早把後事安排好,這一招我確實沒有想到,好半天不知說什麽好,就如同一場戰爭到了關鍵時刻,突然出現了極為不利的突變。我明顯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得意的神情,我一下子感到措手不及,隨手拿起**的一本書,書皮上一個小男孩子笑著看著我,我靈機一動:

“您想孩子嗎?”

“想,怎麽能不想,我感到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一對兒女。”

“他們都在上學嗎?”

“一個工作了,因為我受了影響,因家庭不和,小的大學沒考上。”

“您準備怎麽補償?”

“除了給他們留下財產再一無所有了……”

“還有一份最好的禮物留給他們,您忘了。”

“我?我還能有什麽,再也沒有什麽了……”

他的聲音飽含著無限的蒼涼,我突然大聲說:

“殺人犯的爸爸。”

他吃驚地看著我,張口結舌。我仍厲聲說道:

“你是天下最自私的父親,為了自己得到心理平衡,毫不顧慮給親人造成什麽影響。您想沒想過,當您的孩子談戀愛的時候,如果對方知道他們的爸爸是一個被女人欺騙,然後又把騙他的女人殺了的男人,誰還敢愛他們?難道你要他們在恥辱的陰影下生活一輩子嗎?完全有可能你的兒女們,會因為你的原因導致感情受挫,也去自殺,這樣的例子還少嗎?……你以為殺人是勇敢,這恰恰是你的懦弱?你的懦弱你懂嗎?……”

我話還沒有說完,他就歇斯底裏地大喊了起來:

“司老師您別說了,別說了好嗎……”

“不!我要說,一定要說。我告訴你,這決不是危言聳聽,(而且)你如果一意孤行,會在你孩子身上導致必然後果。你想一想,有朝一日,你的孩子因為你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九泉之下的你靈魂能得到安寧嗎?你口口聲聲說對不起你的老波孩子,其實你已經把他們給毀了。你豈止是自私,簡直是個魔鬼!”

最後這五個字我是指著他的鼻子吼出來的,他雙手抱著頭蹲在了地下,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著哭著他癱在了地上,我很害怕,他畢竟是麵臨生命危機的人,我過去扶起他,但理智告訴我,不能。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也是他自我突破的時候。這個時候,一念之差就可能出現逆轉。我屏著呼吸,仿佛等待著一次重大的,最關鍵性的試驗,殘忍地看著他在那掙紮。直到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坐起來,那兩隻充滿殺氣的眼睛,已經暗淡無光了,是恨使他撐著自己,一旦他的報負衝動被摧毀,他的內在力量就倒塌了,當務之急是給他一個新的支撐點,伴他走完最後的一段路。我真誠地對他:

“江先生,我太激烈了,請您諒解。”

他搖搖頭,軟弱無力地:

“司老師啊,你知道我此時此刻多麽的感激您呀,您是恩人哪……”

說著他捂著臉痛哭起來,我知道這時他的心情太複雜了,一生的悔恨,一生的感歎都融在這哭聲裏……無法不讓人心碎,我使勁忍著隨時都可能流出來的淚水:

“告訴我您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在恥辱中等著死吧……”

“難道就沒想過我解放自己,爭取多活嗎?”

“我這樣活著還有意義嗎?”

“這個問題要您自己來回答。”

“我除了等死還能怎樣……”

“其實每個人都是在等死,不過是有意和無意的區別而已。隻要一天沒死,您就擁有一天生命的權力,覺得您現在已經活的很了不起了,您沒有感覺到嗎?”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苦笑一下說:

“您可別拿我開心了……在您麵前我都無地自容了……”

“為什麽麽”

“我這麽大歲數一個男人,在您一個女孩子麵前(殘)敗到何等地步……司晶啊,我……我服了,您就別再嘲笑我了……”

我非常嚴肅地:

“您全錯了,我怎麽能嘲笑您呢?難道我會是那麽無聊的人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我語重心長地說:

“江先生,您想想,一個男人被傷害到這種程度,認定了要殺了自已的仇人。能在一小時之內徹底改自己的態度,是需要多麽大的急轉彎,這是一般悟性的人能做到的嗎?”

他感慨地:

“這都是您的功德和智慧呀!”

“不對,起碼不完全對,如果您不是一個良知尚存的人,即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您沒轍。我給您講個聖經裏的故事,耶穌被釘在十字架的時候,和他同時一左一右釘在十字架上的還有兩個十惡不赦的惡人,當他兩承認自己的罪時,耶穌說你們已得救了,因為認罪就必得赦免。您也一樣,當您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放下了屠刀,您的靈魂就已經得救了,祝賀您,一個全新的人!”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瞪大兩隻眼看著我,慢慢地向我伸出了手,突然他一下把我手抓住,緊緊地握在手裏,我感到他的手有顫抖,我知道這是一顆靈魂在抖,它要在顫抖中重新複活。

江濤本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並很有德性,也很優秀的人。和愛人是大學同學,自由戀愛,有感情基礎,一雙聰明智慧的兒女,家庭也幸福。為了錦上添花,他想在事業上成功,他想掙大錢,自己榮耀,家人享受榮華富貴。正是在這種理想的追求下,經過艱苦努力,他終於如願以償了,成了一個千萬富翁。金錢對於美色,就如同貓嗅到魚的“腥”味,而男人對美色仍然像貓和魚的關係。隨著金錢的滾滾而來,女色緩緩將至,這位曾經稱自己是坐懷不亂的“英雄”便成了金錢和美女的俘虜。結發妻子的痛苦和乞求,一雙兒女的無助和淚水,他無動於衷。他沒有內疚,更不會自責,他傲慢地認為自己付出那麽多的辛勞才贏得了財富,享受一下美色乃天經地義,男人有錢不享樂有何意義?當一個又一個“美女”因“厭舊”而被他玩膩踢開,一個又一個“喜新”裹攜著芳香撲麵而來的時候,他全然忘記了自己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僅剩下了貪婪的占有欲。金錢使他自滿,並得意,也忘了形。他深信隻要有錢就能左右一切,就能得到一切。他萬萬沒有想到冥冥之中還有一股力量在悄無聲息地製約著人類,那就是天理。小燕本是一劑毒品,讓他銷魂,令他喪誌。在他已被絕症逼上懸崖的時候,又猛地向下推了他一把。這時他才猛然發現,“花錢賣來的女人都是毒蛇”,可“毒液”已經侵入到他周身的血液,給他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男人的複仇心理,讓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瘋狂地拿起屠刀……

與其說他要殺的是小燕,不如說他要“殺”的是自己,因為他一生的努力全盤皆輸,不可逆轉的痛悔,讓他痛不欲生,男人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死到臨頭方清醒,卻已沒有回頭路。然而現實生活中又有多少成功的男人,不是躺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昏昏欲睡,又有多少“成功”的男人最後不是因為女人貪婪而令他入獄,甚至掉下腦袋。召告天下的腐敗分子,那一個人的背後沒有一個貪婪的女人,而那一個有實力的男人的金屋裏沒有藏著嬌。幾乎所有的家庭悲劇都源於男人與女人之間“肉欲交易”,有多少善良的妻子哭幹了淚水,獨守著空房,有多少無辜的孩子因此而毀掉,在少年管教所,在監獄鐵窗內煎熬著青春和生命。多少惡性事故、凶殺暴力因婚外情而導致。

看到江先生沒有揮天之力的絕望,我感慨萬千的想,人一定要撞得頭破血流再清醒呢?事後不久我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妻子和孩子在他真誠的請求下都到醫院去看他了,電話是從醫院裏打來的,他已經臥床不起了,但他告訴我,他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平靜過,因為他什麽都不求了,隻剩下等著走出人生的舞台。記得那天我問他:

“您有沒有什麽話要對和您有著類似經曆的男人們說的,比如……”

他突然問我:“司老師,您不是不要寫我?”

我說:“您的意見呢?”

他有氣無力的說:

“如果您覺得有意義,那您就寫吧,我願意以我的失敗來警示更多的人。”

聽了他的話我的心一熱,我說:

“沒想到您會有這種想法,您真讓我感動。”

“司老師啊,如果不是您,我就得死在刑場上了,現在一想我都後怕,我為我的一雙兒女向您表示感謝。司老師,讓我最後向您說一聲謝謝吧,謝謝您司老師……”

電話裏傳來哽咽聲,我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對了,您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他想了一下說:“如果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一定好好愛我的老婆和孩子,因為隻有他們才是真屬於你自己的,才能和你共患難,除此之外什麽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