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物欲橫流的今天,多少人為金錢和權力拚命的掠奪,可當他們不得不麵對死亡的時候,才猛然清醒,原來占有的越多,悲哀越大,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帶走。這是一個曾經輝煌的財政局長臨終前的感歎。

幾天前的一個下午,我親眼看見一個單架從我的前眼抬過去,上麵躺著的人臉上蓋著一塊沙巾。抬單架的人腳步是匆忙的,急促的……我的目光跟隨他們走出老遠,直到再也看不到為止。我禁不住深深歎了口氣;又是一個被病魔擊倒的人,他是男是女?是老還是少?他是誰?他是幹什麽的?他是不是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人的意識流就這麽奇怪,有時根本不受邏輯和理性的支配,任意的流,直到流的連你自己都把握不住去向……

災從天降

幾天以後,和接待許許多多谘詢者一樣,我真誠地接待一個來訪者。她憂鬱地坐在我的麵前,一頭短發有些蓬亂,帶副金邊眼鏡,一臉的疲憊……還沒等開口,眼淚先流出來了。原來她就是那幾天前我看到的,躺在單架上的病人的愛人,名叫李爽。我溫和地問她:

“我能幫您什麽忙嗎?”

“我……我先生不行了……”

我有些詫異地脫口反問了一句:

“你先生不行了?你怎麽找我?……”

她邊擦著臉上如注的淚水,邊哽咽著:

“他肺晚期,已經沒多長時間了……”

我還是不理解地:

“那你找我,我能做什麽呢?”

“他情緒太不好了,整天發脾氣,我感覺他好像是心痛,我真怕他帶著一肚子說不出的苦離開……可我沒有辦法安慰他。隻想求您去和他談談了……我想讓他多活幾天……”

她最後的一句話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麵對已經奄奄一息的人,親人們渴望能挽留他在世上多幾天的心情是多的深切呀。我對她的信任感到無比的沉重,因為我知道,除了上帝沒有人有這個能力。但我不想辜負她,起碼我要盡其所能:

“他病到什麽程度?”

她重複了剛才的一句話:

“已經不行了……”

“已經不行了我去有什麽意義呢?”

她在淚水的伴隨下講起了丈夫的不幸:她愛人是某市一財政局長。名叫劉召,四十五歲。作為男人,四十幾歲升到正局級,這在仕途路上也算是前途光明了,可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一項身體健壯的他,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重感冒轉肺炎住進了醫院。一看財政局長住進了醫院,全院上下有關科室忙乎開了。熱心的院領導一定要給他做個全麵檢查,結果一出來,所有的人都嚇傻不。所有人都不接受診斷上的二個字“肺癌”。可它卻像一個猙獰的魔鬼一樣活生生地出現了,無法否定更無法拒絕。劉召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雖然大家都想極力的瞞他,可當天他就知道了。

劉召一表人才,又是學中文的。顯得比那些政壇上的人們多了幾分人情味。即幽默又開朗,雖然躺在病**,仍然談笑風生,醫生護士對他評價非常高。可這張小小的診斷書,如同一個重磅炸彈一樣,一下子把他炸昏了。他一頭倒在**再也沒有起來。從此不再說話,整個人變得麵目全非,很快就瘦成皮包骨……到了最後的日子,他們失望地走出了那個給他判除死刑的醫院……

無話可說

我坐著輪椅,跟隨她去了。這類似一個家庭病房,**躺著一個重患病人,床邊上圍坐著幾個年青人。看我進來,他們都默默地走出去。病人躺在**,麵色蠟黃,臉上的顴骨高凸,眼睛陷在眼框裏。看到我,他把眼睛閉上了。我知道他不並不歡迎我,這又是一個主動送上門的‘谘詢’並且麵對的是一個瀕臨死亡的人。他曾經有過的驕傲,他曾經有過的得意,此刻都變成了對命運的怨恨和排斥,難度可想而知。李爽彎下身子,對他說:

“老劉啊,司老師來看你來了。你有什麽話和司老師說說,我們的話你不愛聽,司老師的谘詢可是……”

我用手式製止她說下去,我知道,這位局長大人才不會買什麽心理谘詢的帳呢。我轉動輪椅往床前靠了靠,輕聲說:

“劉局長您好!”

他眼開眼睛,微微向我點點頭,沙啞地吐出一句:

“您好……麻煩您了……”

我心想,畢竟是局長,還是很客氣。我怕他再把眼睛閉上,想馬上把下話接上,可想了好一會兒竟然不知說什麽好。為了不讓時間僵住,我不自然地唉了一聲。他好像懂我的心思,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沒等我開口,他先說了:

“別聽她們瞎說,我沒什麽……您這樣的身體,還把您折騰來了……”

他的客氣真的挺讓我感動的,畢竟已經是這樣身體,還能如此善解人意。心理不由的激動起來,看到一個正處在青壯年時期的男人,被病魔摧殘到這等地步,心理一陣發酸:

“是我想來的,你愛人隻是為你的情緒不好而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我自告奮勇想來看看您,怕您不歡迎,所以我一直很緊張。我用手摸著左胸,誇張地瞪大眼睛:

“看!心還在狂跳。見局長可不同見老百姓那麽坦然……”

他笑了,雖然他的笑帶著濃重的苦澀,可他畢竟是笑了。沒想到他這一笑,讓坐在一邊的愛人哭了起來,她說他已經好久沒笑了,自從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他再也沒有笑過……聽到這些我更感動了,馬上想抓住這個契機,拉近我們的關係,幫助他提高認識:

“劉局長,謝謝您……謝謝您對我的歡迎。雖然我們剛剛見麵,但我想我們彼此早已不再陌生。這要謝謝您愛人給我們相互的美言……”

他瞥了愛人一眼,有氣無力地:

“她們啥也不懂……我沒什麽……”

“劉局長,您別誤會,我不是來給您谘詢的。像您這樣有大智慧的人,還用的著別人說三道四?我聽說你是一個很有內容的人,今天來是想和你交個朋友。如果你高興我就多坐兒,如果你不高興我就……”

還沒等我說完,他馬上說:

“和我交朋友?……我現在除了認識藥片什麽意識都沒有了……”

我有意大驚小怪地:

“天哪!在當今社會,一個人能純到隻認識藥片,這樣的朋友不交還交誰呢?”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太會說話了……”

我開玩笑地:

“那當然,我不僅會說話,而且還能說讓人聽了就高興的話,您信嗎?”

他毫不猶豫的:

“我信……”

僅僅十幾分鍾的時間,我明顯感到他臉上的多了幾分生氣。李爽似乎也明顯地感覺到了,悄悄地躲開了。我知道該言歸正傳了。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看著天花板,屋裏的空氣頓時凝重了起來。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突然我發現窗台上放著一個小魚缸,裏麵一條黑色的鯉魚在裏頭擺著尾巴,慢慢地遊動著。再看看**躺著這位仕途上前程似錦,但卻英年早衰的壯年男人。我不由的對人生命的脆弱感慨萬分。麵對這個生命已經走到人生盡頭的男人,我該說什麽呢?我又能說什麽呢?

這時我想起一位同行的話:‘千萬不要給那些你心理沒把握的人谘詢,尤其是那些不可救藥的病危患者,風險太大了,弄不好會砸了你的牌子……’我的‘牌子’在那裏?我的牌子在我的心理,我需要聽到自己從良心發出一聲音,把結果,連同我的‘牌子’一同交給上帝:

“局長,我們能談談嗎?”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是李爽把你找來的,她們不斷地向我推薦你。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那是在沒有病時候,有一次我偶爾在一張報紙上看到過你的事跡……”

我吃驚地:

“真的?”

“不過我沒和她們說……”

“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是不想說……”

“是不是我太渺小了,不值得一說呀?”

“不,哪可不是……我其實是很敬佩你的……”

“‘敬佩’談不上,但我覺得自己還是挺值得信任的,這一點我蠻自信……”

“早就看出來了……”

“早就看出來什麽意思,我剛來幾分鍾啊?”

“你一進屋,我就感覺到了。”

“所以您不願意和我說話,因為你比我還驕傲是嗎?因為您是男人,因為您是局長……”

“你別笑話我了……我現在這個樣子那裏還有資格驕傲啊……”

“驕傲不在於身體怎樣,更不在於你具有什麽,而在於這兒(我用手拍著心髒的地方)想的是什麽……”

他瞪大眼睛,自言自語地:

“說的真好……在於心想的是什麽……”

一切都已經過去

我單刀直入地:“局長,我知道您有話要說。這話對您很重要,可您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我大膽地試問一句,我行嗎?我有資格取得您的信任嗎?”

“其實你就是為這個來的……說實話,看見你我很內疚。你病了幾十年……還能這副狀態來看我。可我一病就不起了……想想真是慚愧……”

“怎麽能這麽比……我們的病種不一樣。麵對現實,你的病在醫學上的確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和你相比我的病應該算是無期吧……”

“你是‘無期’我是就是死刑了……”

話音還沒有落我就意識到自己說走嘴了,我尷尬地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他苦笑著:

“沒關係,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也沒什麽好在乎的了……”

我不好意思地:

“對不起……但我們能不能努力一下,爭取更多的時間?活的積極一點?不為別人,而是為自己……

他搖搖頭:

“我這副樣子,有再多的時間能怎樣?我已經不在乎了……如果你要是能看到我過去的樣子,你就不會勸我再努力活下去了,就像是從天堂到地獄……”

“所以說‘從天堂到地獄’還不如一直生活在地獄裏,沒有比較就沒有落差,對吧?”

他愣愣地看著我:

“為什麽讓我有那樣的過去,又要有這樣的現在?而且來的這麽早,讓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好像一切都剛剛開始……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就已經結束了……”

“您覺得您現在最難過的是什麽?”

話一出口我就感覺不對,一個快要死的人了,怎麽能問人家最難過的是什麽?當然是死亡了。可沒想到他的回答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最難過的是走的不坦然……甚至很恐懼……”

“您怕什麽呢?”

他盯我一會兒:

“司老師,我很相信你。我本來想把一切都埋在肚子裏帶走。可是你來了,麵對你我再也無法隱瞞了,你就做我牧師吧……”

雖然他話不多,可我能感到他身上的幽默感。開始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可他眼中湧出來的淚花讓我感到問題的嚴重,我一下想起電影裏看到人臨終前在牧師麵做懺悔的情景。看到空****的房子就我們兩個人,我不由的有些緊張:

“您可別嚇我啊,我那擔當得起呀。咱們換個話題吧……”

“不!其實我愛人找你來,就是想讓我能活的好一點……可她們不知道我心理想的是什麽。如果你不來,我隻能帶到墳墓裏去了……”

我有意輕鬆地:

“有那麽嚴重嗎?”

“是的……”

我真誠地:

“真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他喃喃地:

“說實話,從懂事就開始學習,開始競爭……越爭越殘酷。一直坐在領導崗位上……”

說到這兒他停下了,我以為他累了。就勸他休息一會再說。他搖搖頭表示不累,可我發現他的表情有些不對,我突然意識到,他對這個話題的再繼續感到有些難度。看他緊鎖著的眉頭。我有感而發地接過他的話題:

“一個在仕途上走的人,應該說一個在仕途路上有所追求的,有思想而又有良知的人,是很痛苦的。不當官就意味著你沒出息,當小官意味著你無能。當了科長,想當局長,當了局長,想當市長,當了市長,還想當省長……總之,隻要一腳踏進官場,你就身不由已……對於男人,恐怕最有剌激的就是當官了,因為當官最能體現一種成就感,也最能滿足人的虛榮心。當然,這裏邊有成功的快樂,更多的還是人事紛爭的煩惱,惡性競爭給人心理造成的危機感和壓迫感,尤其是違心的一些行為給自己帶來的不安和痛苦,最能摧殘人的身心……在風平浪靜,一帆風順,飛皇騰達時人活在一種得意忘形的虛幻裏。一旦遭遇到什麽不幸,人才能從半空中跌落到現實中,真實的麵對真正的自我……”

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兩眼直視著前方。就像一個演員進入到一種忘我的狀態,有感而發地朗誦著大段的台詞。完全進入到一種特定的角色裏麵去了。話音剛落,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兒,猛一低頭,我發現他那張蠟黃的臉脹的通紅,眼睛瞪老大地看著我。我有些緊張,以為是那句話說的不對傷著他了,還是他身體出了毛病……我害怕地問他:

“您怎麽了,我叫人進來好嗎?”

他擺擺手製止我,呼吸急促地:

“不要叫他們進來……司老師我太吃驚了,您簡直讓我難以相信,怎麽說的這麽深刻,一針見血呀……我走南闖北,見的人多了。可我從沒有聽人這麽說過話,像是在一層層給人剝皮,剝的**裸的……血淋淋的……”

“您是不是說我太尖刻了?如果有不妥的地方,您別見怪,念在我沒有見過世麵的份上,看在我不問政治的無知上,多多原諒……”

我雙手合十給他做了個稽,他笑著向我擺了一下手:

“太深刻了,太深刻了。像炸彈,又像是洗腦液……謝謝你司晶……”

他把‘老師’變成了‘司晶’這讓我非常感動,這一變化頓時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我激動地幾乎是喊著說:

“真的啊?能讓您感到我理解您,這是我最大的欣慰。讓我們成為好朋友吧,不知道您高不高興?”

心靈的迷離

他很費力氣地抬起手,向我伸了過手來。我緊緊地握住這隻骨瘦如柴的手,半晌不肯放開。因為我感覺到這隻軟弱無力的手,拚盡全身力氣抓住我,並想通過我抓住生命。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想給他導入一種力量。他的眼睛裏浸著淚花:

“太晚了……”

我不解地:

“怎麽說?”

“我都要走了……才認識您……太晚了……”

“不晚!你不要把事情想的太悲觀,如果您愛這個世界,就爭取多活。隻要您高興,我會經常來看您……就看您有沒有信心,想不想多活……”

“不是我想不想多活,而是老天不讓我多活啊……”

“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奇跡永遠是人創造的,隻要您對自己有信心,就有可能多活。五年,十年,甚至更長,堅信自己就是勝利!”

我揮著拳頭,表示一下我的決心。他混濁的眼睛裏透露出一絲希望的光芒,透露著一種孩子的天真,他眨眨眼睛,吐出一句:

“真的?”

他這兩個字一出口,我的心頓時像針紮了一下,感到剌骨的疼痛。誰能理解一個將要死去的人,他對生命的眷戀?那怕是一個美好的欺騙他也會感到一種希望……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們沉默了,我想打破這種沉默,可一時間我無話可說……還是他先開口了:

“司老師,您太善良了……”

他這一句話殺傷力太大了,我差一點沒哭出來,我無法掩飾,讓他看出了我的心虛。因為他愛人告訴我他最多活不過半年了……但我畢竟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我似笑非笑,想掩蓋自己的軟弱,便調侃地:

“您說我善良?天哪,我們家人都叫我是好戰份子,希特勒似的人物。您還說我善良?”

他搖搖頭,表示不讚成我的話:

“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麽善解人意的人……一個不善良的人是不可能善解人意的……”

一個仕途路上的人,能說出這麽有人情味,又有哲理性的話,的確我沒想到。在我的偏見中,從政的人有相當一部分是冷血的,功於心計的,缺乏人情味和深度。可他卻有所不同。不知是尋根求源,還是什麽,我脫口問了一句:

“沒當官之前您是做什麽的?”

“當過老師,後來作團的工作,再後來就從政了……”

“您喜歡嗎?”

“談不上喜歡,但卻……”

他看著我,不往下說了,我接下去:

“‘但卻’什麽?但卻很有挑戰性,因為你是男人是不是?”

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雖然聲音很小,但卻很有力量:

“說對了!……”

又是好半天,我們兩個人陷入了沉默。我在想,該切入主題了,就直截了當地問他:

“我想知道您最想和我說的是什麽?”

“我呀……最想說的是和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說的……我剛才還有點顧慮,現在沒有了。因為再也沒有人能像您這樣能理解我,明白我,讓我信任……”

“謝謝您……

想好了再說,別勉強自己……

“我不說出來死不瞑目……”

不知為什麽,他話還沒說出來我就有一種預感,他的話題一定很沉重。我擔心他的身體能否承受得了,他的聲音低低的,低的幾乎聽不見,我要盡力去辨別:

“在外人眼裏,我是一個德才兼備的人。從小我仁義,懂事,學習好。父母愛我,老師誇我,朋友說我重感情,同誌說我正直。漸漸地,我自己也這樣認為,劉召是個口碑相當好的人。每當別人誇我的時候,我總是抑製不住地沾沾自喜。可是,當我躺在病**的時候,尤其是當我被診斷為絕症的時候。我腦子裏的第一個強烈的念頭就是,我怎麽了,我做了什麽缺德陰損的事兒,讓我遭到這樣的報應?我開始回憶我的一生。我所做過的……全想起來了,包括小時候經曆過的一些事情早就忘的一幹二淨,現在也奇奇怪怪地全想起來了。成人後,尤其是參加工作後的一些事情……有些……有些早已沉入海底的經曆,一下子全都浮出水麵。讓你躲都躲不開……所以我非常痛苦……”

他用手輕輕地錘打著自己的頭,我安慰他說:

“沒關係,您說出來就輕鬆了。我有足夠的把握讓您說出來不會後悔……”

“我知道……我已經把你看成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是的……您沒有錯。”

虔誠的懺悔

他向我投來一個溫和的眼神,以示對我的自誇的認可:“我中學時,有一個最好的同學。我們無所不談,他學習比我好,人緣也比我好,我心理一直不平衡。有一次選班幹部,全班人都知道非他莫屬。我的心理鬥爭得非常激烈,可最後還是沒有控製住嫉妒……做了手腳……他落選了……”

“能告訴我您做了什麽手腳嗎?”

“我把一個同學書包裏的錢包偷偷拿出來放在了他的書包裏……後來他轉學了……到現在他也不知道是我幹的。為此我內疚了好長時間……隨著時間的流逝,參加工作以後,人整人的事看得太多了,有些表麵看來非常好的人,背地裏也是不擇手段。有的甚至公開化……我對自己小時候那件不光彩行為的不安,看成是太單純所製……從二十幾歲當上副科長開始,我與周圍人的競爭便日趨激烈。我自然也當仁不讓……但我比較看重自己的名聲,所以在人與人之間的問題上非常慎重,決不讓人說出一個不字來……”

“是做詭秘,還是真的是正人君子?”

“這話問的太好了。是前者‘詭秘’……”

我忍不住真誠的評價了他一句:

“您太坦誠了……這不僅需要勇氣,更需要境界。”

他突然咳嗽了起來,他一下子抓起一個毛巾把嘴堵上了。我看他憋得臉通紅,下意識地想過去幫幫他,他使勁擺手不讓我走近他。這時我才想起,他愛人說他的病可能會傳染,讓我離他遠一點,我早已忘到腦後去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

“司晶啊,在官場上很少有絕對正派的人,除非他不求上進。既然走上了這條道,誰能不去爭呢。唉!……”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沉默不語。我知道他說到了難言之處,便感歎地說:

“一個‘爭’字,演繹著多少血淋淋的相互殘殺。有人說官場沒有真理和情感,隻有成功與失敗……”

“太深刻了……我就是在你死我活的競爭中,丟掉了自己的人格……在提拔局長的時候,一個人對手嚴重地威脅著我。他比我有實力,無論是政跡,還是人際基礎都比我強。如果公開競爭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他比我年紀大,如果這次機會失去,再提就難了。所以他也下了大功夫……正局級對於一個仕徒路上的人來講,是一個大轉折,如果不抓住,很可能一輩子就白幹了。我想了好久,這一次競爭很激烈,我隻想著怎麽能把他的路堵死……最後我終於用了一個並不新鮮,但卻百發百的辦法。花費了幾個晚上,偷偷在辦公室把報紙上的字剪下來貼上,給他貼了封匿名信,捏造了一件足以讓他名聲掃地的醜事……組織部調查了他好久,還沒有查完了,提拔的機會過去了。我如願以償了。可我怎麽也沒想到,他竟然一氣之下得了腦血栓,再也起不來了。整個家庭因為他的倒下而垮掉了……後來我才聽人說,他為了這次提拔幾乎是傾注了所有財產,就連給孩子上大學的錢都壓上了……這時我才感覺到自己做了一件虧良心的事。

相當一段時間,這件事成了人們議論的焦點,可沒有任何人想到是我幹的,因為我太正人君子了……隨著坐上局長的寶座,權力和榮譽的獲得,很快我就平靜了。我這樣告訴自己;沒什麽,官場就是這種遊戲規則,如果他上去,我不也和他一樣悲慘嘛……這條路上有幾個人是幹淨的……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誰讓他這麽脆弱了,活該!……直到我拿到寫著‘癌症’診斷書的時候,我才無法不對自己說,報應啊……”

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著,哭著,他突然一把抓住我:

“司老師啊,你說哪裏去買後悔藥啊,我現在晚上一睡覺就做惡夢,最近幾天一到晚上我都不敢閉眼,……為什麽啊,為什麽,我都這樣了讓我死了就算了,為什麽還總是想起這些事來折磨我呀,啊?”

我輕聲說了句:

“因為你有良心……”

“良心?人為什麽要有良心哪……”

“因為這是人和動物不同的地方,也是上帝造人的時候給人和動物那點不同恩賜吧……”

“哪我寧願不要良心……”

說著他又使輕地咳了起來,我給他倒了一杯水:

“如果良心能不要,能做手術拿出來,不知要有多少人要這樣做啊……雖然有時良心在貪欲和權欲麵前顯得那麽軟弱無力……但無論再惡的人,也有良心發現的一瞬間。有一句話叫作‘良心會審判一切’。法律你甚至可以逃避,但良心的遣責您是沒有辦法逃避的……”

“就像我這樣,是不是?……”

他的聲音很小,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膽怯地站在大人麵前承認錯誤……我不容置疑地:

“對!就是您現在這種感受”

“可……可這一切都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如果能有機會重來,我寧願什麽都不要,我也決不能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我說的是真話呀,後悔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突然猛地把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我一驚,本能地躲了一下。不知是他太無力了,還杯子太結實了,它竟然沒有破裂,在地上滾動了好一會兒,才安然地躺在了那裏。他瞪著眼看著那隻杯子,氣憤地使勁地在**拍打了一下:

“媽的……它也欺騙我……”

我沒有說話,看了他一會兒,一隻手抓住輪椅,彎下腰,用另一隻手非常吃力地去撿那個杯子,可我的手隻能夠到杯子的一點點,抓了幾下沒抓起來。我又直起身來,把輪椅往前動一下,再彎下腰,把手指伸到杯子口裏,才勉強把它勾起來。因為太費力了,整個過程我憋著一口氣。待我直起腰來的時候,我感到我的血直往頭上湧。我脹紅著臉,端詳手中的杯子,感歎地:

“唉,它多無辜啊,險些粉身碎骨……”

他不無欠意地:

“我失態了,對不起……”

“不!現在我們需要的是真實,這種場合不需要禮節,隻要你感受好,無論什麽樣都可以……”

他喃喃地說:

“唉!一切都晚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平和地說:

“不晚,隻要您由衷對自己的行為有悔過,上帝都能寬恕您,真的,我不騙你……”

不知為什麽,我感覺我不是在對一個成年男人在說話,而是在麵對一個孩子才有的溫和。他似乎也感覺到我的心情,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裏,透露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感激;

“謝謝你,司晶……”

他再一次稱我為司晶,說明他內心又恢複了一份男人的自信。我微笑著:

“我應該感謝您才對,在當今世界還有什麽能比一個人的信任更可貴呢?我們初次見麵,您就能這麽相信我,把不能對任何人說的話告訴我,您說我是不是該謝謝您呀?”

他苦笑了一下:

“真的……如果要不是認識您,我隻能帶到墳墓裏去了……我真挺感激李爽的,要不是她把你找來……可是我卻把不能把這些話告訴她……”

“怕她瞧不起您,怕毀壞您在她心中的形像是嗎?”

他吃驚地看著我:

“天哪!你怎麽猜哪麽準啊?難道……”

“難道什麽?別忘了我是幹什麽的……”

他不否認的點點頭,感歎地:

“人啊,真是太虛榮了,死到臨頭還忘不了要麵子,真是可悲呀……”

尋找天堂

“別這麽說,您已經夠了不起的了。做為一個男人,做為一個曾經是那麽榮耀的人,今天能躺在這裏,這麽虔誠地坦露自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現實中有多少人不知幹了多少傷天害理,喪盡天良的事,比你所做的要嚴重的多得多……可他們仍沒有醒悟……”

“等到了我這時候,想醒悟也來不及了……”

“有的人到死都沒膽量悔過呀,像這樣執迷不悟的人,隻能帶著恐懼下地獄了……”

“下地獄?”

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種不易發現的緊張,我懂得他的心理,他害怕……可不知為什麽,我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我明顯地看到他眼睛裏的恐懼在不斷增大,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我知道,我懲罰的不是他,而是那些還沒覺悟的,仍在貪欲的驅動下作惡多端的人們。因為我通過這雙眼睛看到另一類人的迷失,看到他們在迅速地滑向深淵:

“是的,下地獄,因為他們無路可走……罪惡的路隻有一條,沒有盡頭的地獄……”

他聲音有些顫抖地:

“司老師,你說真的有天堂和地獄嗎?”

“你知道你為什麽在病危的時候,在遇到不幸的時候,會產生恐懼嗎?你知道為什麽有在那麽多人在生命的終頭時,會猛然對自己行為作出從沒有過的從新判定嗎?因為人隻有經曆苦難的時候,才是最清醒的。每個人的心中有兩個門,一個通往天堂,一個跌向地獄。而這兩扇門的鑰匙都撐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裏……”

他愣愣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裏流露著乞求,還有恐慌。一種強烈地憐憫湧上我的心頭,我由衷地安慰他說:

“您覺不覺得,您能沒有任何顧慮的把心裏話說出來,有一種解脫後的輕鬆感?”

“是的,這是千真萬確的……”

“這就對了。這種輕鬆感,就是問心無愧,就是一種心靈的解放。更準確的說,您真誠的悔過已經把你的罪惡感洗淨。您現在手裏拿到的就是一把通往天堂的鑰匙……”

他激動地:

“司晶,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這種事情我怎麽可能說謊呢?欺騙你我有罪呀……”

他欣慰地笑了,這回笑的很會心,很自然,是發自內心的笑。我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發現他在靜靜地看著我,一聲不出。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那裏不對勁兒,他又笑了,在他的笑著的眼裏竟然流出了眼淚,他哽咽著:

“人啊,怎麽非要等到死了才活明白呀……”

“有多少人到死都不敢於真實地麵對自己,那才叫真正的悲哀……”

他點點頭,喃喃地:

“我這不長不短的一生,不知到火葬場送過多少死去的人。有親人,有朋友,更多的還是同事……他們其中也有當官的……每當站到他們的遺體前,我都有一番對生命的感慨,爭名奪利有什麽意思……可一回到現實中我有又忘了……隻到再也沒有機會送別人了,才真正明白人活得多麽迷茫和無助……苦苦爭紮一輩子,到底能帶走什麽呢?……”

“感覺,人到最後能帶走的就是一種心境,一種感覺……”

“或天堂,或地獄的感覺?”

“說的太好了,大覺悟者!”

我向他伸出手,他一下握著我的手,我感到這隻手比剛才有力了,也有溫度了。我們誰都不說話,就這麽握著手,彼此對視著。他的嘴唇嚅動著,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用另一隻手拍著他和我握在一起的另一隻手:

“不去追究長與短。珍惜擁有的每一分鍾,感悟生命,享受生命……”

他的眼淚仍在流著:

“謝謝你司晶……真的非常謝謝您……”

“又客氣了不是……能夠真誠的相互理解和信任的朋友是不該言謝的,你的明白?”

他一下子笑出聲來了,邊笑邊擺著手:

“司晶你太……太可……”

“太什麽?太可恨了,還是太可愛了?”

“當然太可愛了……”

“這還差不多,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開玩笑地,故意看了一下手表:

“看看花費了多長時間才爭了一句‘可愛’?還行,值了!”

他無限感慨地長長歎了一口氣:

“唉,一切都是過去了……”

“‘一切都是過去了……’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概念?是的,健康沒了,事業沒了,榮華富貴沒了,一切都是過去了。這對於一個人來說,尤其像您這樣的男人,的確是一種絕望。可又有誰能把這些帶到永遠呢?曆代君王,挖空心思想長生不老,可是他們哪一個能活過百歲?為了保住自己的極權統治,不惜自殘骨肉,占盡天下財和寶。可那一個在壽終正寢的時候能帶走一點點?那怕是一個紙屑他們都帶不走。再高明的人,再了不起的人也不能逃脫死亡。死是一種結束,也是形式。所以說‘一切都過去了’也可以說是一種生命狀態過去了,另一種新的生命狀態的開始。這樣想到我們還會悲觀嗎?他搖搖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臉上滾了下來。我們再也不說話了,因為任何語言都沒有意義了,無言的交流才是最有力量的交流。

後來李爽告訴我,他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並拿來了他給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寫了信,其中有這樣一段:“……兒子,爸爸的日子不多了,以前,我對你的期望是一定要成為一個有出息的男人,起碼要像爸爸一樣當個局長……可現在我不這樣認為了。現在的種種社會環境下,有太多不好的東西對青年影響太大了,我最擔心你把握不好自己……兒子,無論你今後做什麽,一定要做一個正直的好人,千萬不損人利已,否則你會悔恨終生,等到悔之晚矣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她似乎從這封信裏感覺到了什麽,想從我這兒得到答案,想知道那天他都和我說了些什麽……我告訴她,每一個生命走到終點的人,都有一種悔過的自然本能。那怕是背地裏說過別人一句壞話,或都是做過一件自私的事兒都能想起來。有的根本就想不起具體的事情,甚至就是一種感覺,也會有一種自省的心理。我還說:對於一個將要死去的人,悔過是一架登往天堂的梯子,難道你不希望他上天堂嗎?聽了我的話,她流著淚笑了……

凡是健康活著的人,他們都認為自己壽祿無限的長,長的沒有了盡頭。他們為功名利祿拚搏、忙碌,終生活在一種你爭我奪的殘酷廝殺之中。損人利已已習已為常,甚至於傷天害理都在所難免。當他們某一天突然被疾病擊倒,再也起不來的時候才開始憤然問天:這是為什麽?因為麵對絕症和死亡,金錢和權力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這時他們才猛然清醒,例如劉召,如果不是得了絕症,也許他不會對生命有這等的反思……

良心的審判沒有人能逃脫,無論是高官還是草民,無論是學者還是目不識丁的文盲,無一例外地要經曆生命終極時的蟠然自省,所有不義之事曆曆在目,接受著良心最後的審判。生命不在時間長短,不在成功與失敗,不在富有還是貧窮,隻要我們經曆過了,忍受過了,愛過也恨過了,最後我們就能拍著胸口對自己說:我問心無愧。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我們就能安然地去麵對死亡。死亡不是人生的未日,而是生命的最後的答卷,答案在上帝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