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麽跟個孬子似的,盯著太陽幹什麽?
怕是生病生時間長了,腦子給熬壞掉了吧……
嘻嘻嘻……
長生也不管,他自顧自慢悠悠地走著。這山和山林,這湖和湖水,這溪流,這屋瓦,這小橋,這村寨,哪裏哪裏,一草一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過去了,腳下的每一塊青石板,甚至每一塊土疙瘩,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今天他感覺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親切,心中湧動著一種興奮與激動。這興奮與激動令他不覺間雙眼含淚。這是怎麽了?他暗笑自己,一個年近花甲的老頭子了,竟變得這般脆弱起來,難道一場病把自己變成老太太了嗎?
忽然,一座簇新的建築霍地一下立在自己麵前。太新了,以至於長生感覺就像一輪剛剛升起的紅日一般耀眼奪目。一瞬間他覺得眼睛有些受不了,趕緊閉上了。就算剛才盯著太陽他也沒覺得晃眼,可這幢簇新的高大建築著實令他的眼睛大受刺激。這是什麽位置?嗯,這裏原來不是祠堂嗎?怎麽變了?那祠堂呢?去了哪裏?長生感覺自己著實生病把腦子生糊塗了。莫不是自己記錯了,這裏不是祠堂的位置?
這時恰巧跑過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匆匆忙忙的,估計也是趕著去看熱鬧,經過長生身邊時,被他一把揪住。毛蛋,這是誰家在這裏起這樣一幢大房子啊?
哎呀,長生爺,您糊塗了呀!這不是新做好的祠堂嗎?
祠堂?那原來的祠堂呢?
那老祠堂不是叫土匪一把火給燒成灰了嗎?長生爺,您真是糊塗了呀……
那土匪為什麽要燒祠堂啊?
哎呀,土匪不要叫救天心姑姑嘛!說罷,小男孩使勁一扭身從長生手裏掙脫,一溜煙跑了。
太陽突然間失去了顏色變得灰不溜秋的,就跟一個煮熟了的雞蛋黃似的,蔫不唧地掛在天空上。世界也突然間一片沉寂,跟死了一般。剛才那吵吵嚷嚷的歡笑聲、鞭炮聲,都一瞬間如潮水般消退了。長生徹底蒙了,他突然間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切的一切忽然都在他麵前旋轉、跳動、搖擺、翻轉起來。一時間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這恐懼無限製地擠壓著他的心髒與血管,他甚至都能聽見它們在他體內痛苦地掙紮呻吟。啊,他不覺使勁吼了一聲。聲音之大,橡樹灣的人後來說,幾乎蓋過了那衝天的喜炮聲。
遠遠地,長生看見毛蛋拉著戴月的手跑過來了,他們的身影明明越來越近,卻反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長生伯救我!哦,天心。整個大地突然陷落……
長生再一次病倒,如山崩地裂一般。沒日沒夜地高燒,一會兒叫天心,一會兒叫煥景。曾老先生再一次被請了來,卻如十幾年前看楚老太爺一樣,隻是搭了一搭脈,就拎起藥箱一言不發地走了。
戴月說,我就不該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裏……失魂落魄,竟然忘記了哭。
煥彩說,我就不該讓他一個人出去……悲痛欲絕,隻知道一個哭。
大燒三天之後,長生的燒竟退了!他忽然直直地坐了起來,把在床邊伺候的戴月和煥彩嚇了一大跳。戴月伸手摸了一把長生的額頭說,呀,長生哥,你燒退了呀。
長生也不搭理,隻是說,煥彩,煥彩娘,你們倆都在啊?高湛呢?
高湛被老爺叫進城打點鋪子裏的事情了,怎麽?你找他啊?戴月一喜,竟然落淚了。
沒事,我隻是問問。鋪子這幾天該關張了,煥致這兩天就該回來過年了吧。長生突然羞赧地笑了一下,說,臭小子,幾天不見還怪想他的,嘿嘿。
爹想煥致,過兩天您就能看見他了。煥彩見爹神清氣爽,也止不住高興。
煥彩,煥彩娘,長生忽然壓低聲音,有點神神秘秘地衝二人招招手說,來,你們倆過來,我跟你們倆說一個秘密,我就要到煥景那裏去了。我剛才看見他了,穿著軍裝,別提有多帥有多精神了。根本不是二少爺說的那個樣子,什麽衣不蔽體破衣爛衫的。他說,爹,是您嗎?我說,臭小子,幾年不見,連你老子你都不認識了呀?煥景說,我怎麽會不認識爹呢?隻是有點不敢相信而已。我跟他開玩笑說,臭小子,好生看看,我可是你爹?如假包換,嘿嘿嘿。然後煥景說,爹,我好想您啊,我想家想娘想二叔,想家裏所有人……我說,好兒子,爹也想你。這不,爹這回來陪你來了,再也不離開了……長生說完,眼睛裏滿是柔情,他深情地望著遠方,臉上帶著微笑,那是煥彩再熟悉不過的慈祥而又溫暖的笑容。
戴月說,煥彩,快!快去喊你二叔。
煥彩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楚老爺和楚太太兩個人都慌裏慌張地過來了。楚老爺一把拉住長生的手急急地說,長生哥,長生哥,你怎麽了?
長生依舊笑著,他望了望楚老爺和楚太太,無比深情地說,伯軒,靜雅,煥景喊我了,我要去陪他了。煥景,我的兒,他太孤單了呀!我要去陪他了……說著長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刀猛丁一刀劈下一般,噗的一聲直直地仰麵倒下了。
1927年3月底,國民革命軍北伐戰爭勢如破竹,突然占領了上海、南京之後,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新右派就於1927年4月12日,在上海發動了針對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的武裝政變,大肆屠殺共產黨員、國民黨左派和革命群眾。優秀共產黨員汪壽華、陳延年、趙世炎等光榮犧牲;與上海大屠殺遙相呼應的,優秀共產黨員蕭楚女、熊雄、李啟漢在廣州被害,而革命先驅李大釗先生則在北京就義。此後不久,也就是1927年4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國民政府,與武漢汪精衛政權分庭抗禮。
國共兩黨正式分道揚鑣。
同時受影響的就是黃埔五期學員。黃埔五期的入伍生升為學生隊之後,分步兵、炮兵、工兵、政治、經理五科。煥景分在了炮兵科,而天遠則分在了步兵科。四一二之後,1927年初,政治、炮兵、工兵三科共一千七百人,先後從廣州和南昌遷到當時國民政府所在地武漢,於1927年5月和7月先後畢業,由惲代英主持畢業典禮。而留在黃埔島的步兵、經理兩科約一千四百人,卻由廣州開赴至南京,於那一年的8月15日畢業,何應欽主持了他們的畢業典禮。自那之後,煥景和天遠這兩個當初抱著同樣救國理想的兄弟,從此分道揚鑣,甚至連麵都沒有再見過。
煥景追隨惲代英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起義失敗之後又跟隨起義軍經曆了兩次長途行軍。
在到達井岡山之前,起義軍經曆了八個多月的艱苦卓絕的戰鬥,煥景一直都是意誌堅定的革命戰士。不過此時的煥景已經不叫楚煥景,而叫向明了。在決意跟隨惲代英參加八一南昌起義的時候,楚煥景就正式將自己更名為向明。既表明自己決意奔向光明的決心,也有怕國民黨當局知道與家裏為難之意。在艱苦的長途跋涉與對敵鬥爭中,煥景不僅鍛煉了自己的革命意誌,而且逐步提升了自己的軍事素養與指揮才能。至蔣介石對江西蘇區發動第四次“圍剿”之時,煥景已經是紅一方麵軍紅5軍團第11軍一名驍勇善戰、有勇有謀的師長了。
國民黨軍在對中央蘇區的三次“圍剿”均告失敗之後,被迫在較長時間內處於守勢,但他們想一舉消滅紅軍的想法日趨強烈。從1932年冬開始,國民黨贛粵閩邊區“剿匪”總司令部就陸續調集了近40萬兵力,組織對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1933年1月底,蔣介石親赴南昌,親自兼任贛粵閩邊區“剿匪”軍總司令,指揮這次“圍剿”。他決定采取“分進合擊”的方針,企圖將紅一方麵軍主力殲滅於黎川、建寧一帶。
當時,中共臨時中央與中共蘇區中央局提出,在國民黨軍“圍剿”部署尚未就緒時,實行進攻作戰,擊潰國民黨軍。紅一方麵軍首先圍攻南豐和南城,1932年2月9日,戰鬥打響,紅3軍團、紅5軍團都發動了對南豐外圍陣地的進攻,可都未能突破防禦。在國民黨軍優勢兵力進逼的形勢下,紅一方麵軍總司令、總政治委員周恩來遂決定改強攻南豐為佯攻,主力則轉移至南豐、裏塔圩以西地區,準備打援。可又鑒於國民黨軍在南豐的兵力密集,打援無勝利把握,在南豐地區與之決戰更為不利,於是決定撤圍南豐,誘敵深入進蘇區深處。並以11軍偽裝主力,由新豐和裏塔圩之間東渡撫河,吸引敵軍,以掩護方麵軍主力秘密轉移至廣昌以西隱蔽待機。紅11軍東渡撫河的戰鬥,由於麵對的是國民黨軍主力,所以戰鬥異常激烈。為了讓部隊能盡快渡河完成誘敵任務,向明親臨一線,指揮渡河。在戰鬥中,向明不幸被捕。
由於對江西蘇區多次“圍剿”均告失敗,所以許多蔣介石嫡係幹將,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就是一定要麵對麵親自見一見這些裝備又差、幾乎沒有後勤的紅軍,憑什麽本事令一個又一個國民黨驍將如此焦頭爛額。所以對於向明的被捕,國民黨軍真是一片歡呼雀躍,一個個都爭著想看一看這個威名遠揚的紅軍師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三頭六臂神通廣大之人。天遠也不例外。
輪到天遠與向明師長見麵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撥了,他們名為感化爭取,實為一睹風采——
你是紅軍的高級將領,一定知道紅軍的主力在什麽地方。
不知道。
蔣委員長對你們實行寬大及感化教育,隻要你們覺悟,一樣得到重用。
我認為隻有革命,堅決打倒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及軍閥,中國才有出路。
共產主義不適合中國國情,你們硬要在中國實行,這樣必然會失敗的。
沒有壓迫的社會,才是最好的社會。我願為共產主義犧牲生命。
你家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告訴我們,我們可以保護你的眷屬。
我沒家,沒有家人,不需要保護。
幾乎每一輪都是這樣千篇一律的問和答。每一輪也都沒有得到什麽有用的情報,更沒有什麽感化結果。
這顯然是一間臨時審訊室,沒有任何可怖的審訊工具,應該是一個公務員辦公的地方,簡單的陳設,透著虛假的溫和。因為要感化嘛,自然不能太過淩厲。向明自己都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被帶來了。每一次來,他的心頭總會縈繞著同一個問題,這裏是否也曾關押過其他共產黨人?這四壁、這屋頂、這門窗是否都曾將他們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記錄在心?他們是否在那些冷冰冰的物體後麵,看著他,對他說,不要怕,任何時候都不要怕,因為我們不孤單,共產黨人是殺不完的!我們的前麵倒下了千千萬,可我們的身後有更多的後來者踏著我們的血跡前行。就讓我們的血為我們的後人清道吧!向明的嘴角漾開一道無上自豪而又愉悅的微笑。今天這間屋子裏卻有了一點不同:對麵那堵白色牆壁上,多了一幅中山先生的畫像,還有“天下為公”的橫幅,先生親自手書。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掠過這位紅軍師長的嘴角,他知道這又是他們勸降感化的另一招,因為他們一定是知曉了這個紅軍師長出身於黃埔五期。而黃埔軍校是中山先生一手創辦的,希望每一個黃埔學生看到中山先生畫像時,內心都自省一番,是否與中山先生的要求相吻合。不過說真的,無論什麽時候,何種境況之下,向明隻要看到先生的掛像以及“天下為公”這四個字,都忍不住內心激動、澎湃。試想想,倘若不是為著國家的最終統一,中華民族的未來,他又為何要毅然辭去大總統之職?又是東征、又是北伐,征戰一生……這樣一個革命先驅,值得人人敬仰、稱頌。可他的兩個追隨者呢?蔣介石也好,汪精衛也罷,哪一個做到了那四個字“天下為公”?天遠過去的時候,向明正麵對中山先生的畫像,以及“天下為公”的橫幅,愀然肅立。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淩厲的倒春寒已經滋擾多日,南昌還多雨,天氣又潮濕又陰冷,令人苦不堪言。天陰著,透過陰霾的窗戶,天遠看見了一個昂首而立的年輕人,並不高大的身軀,短短的寸發一根根直立在頭上。雖然背朝著窗外,卻不知為什麽竟於不知不覺間散發出一股無形的英氣與浩然正氣,而天遠竟然沒來由地,突然對這個並不高大的背影油然產生一種敬意,同時又朦朦朧朧地感覺這背影、這頭發似乎很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天遠正在獨自疑慮思量的時候,那位向師長恰巧回過頭來——
煥景?
二哥!
真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嗎?
天遠一時間恍如夢中,他一個箭步衝進屋內,不禁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好好打量了一番這位讓國民黨軍聞風喪膽的向師長,他的弟弟楚煥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個堂堂的共產黨師長、高級將領,上身隻穿著三件補了許多補丁的單衣,下身穿兩條破爛不堪的褲子,腳上穿著兩隻草鞋,還一隻一個顏色,背著一個很舊的幹糧袋,而那隻破舊的幹糧袋裏也隻裝著一個破舊洋瓷碗。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與一個普普通通的戰士沒什麽兩樣,天哪,這是真的嗎?天遠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這個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他絕不相信這會是真的。
淚水一瞬間溢出天遠的眼睛,自從那個冬天,兩個人瞞著家裏偷跑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已經八年了。那時候兩個熱血青年懷抱著相同的救國誌向,奔向遠方。可如今兩個人卻如此不同: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楚天遠與料峭春寒中,衣衫襤褸、腳穿兩隻顏色各異的草鞋,幹糧袋內隻有一隻破洋瓷碗的紅軍師長楚煥景,真是天壤之別。
煥景,真的是你嗎?
當然是我啊,不然,還有誰也叫你二哥?煥景粲然一笑(他怎麽還能笑得這樣輕鬆燦爛?天遠想)。
煥景,這些年我到處找你,上天入地地找你,可哪裏都找不到你。原來你改換了名姓。長生伯為了找你,去年還冒死去了江西,差一點丟掉老命……
這些我都知道,二哥。我爹,他老人家還好吧?二叔呢?二叔也還好吧?家裏人都好嗎?
你還惦記你家裏人啊?你不是說你沒有家人,不需要什麽保護的嗎?
哈哈哈,二哥(他怎麽還可以笑得如此暢快?難道他不曉得自己身陷囹圄嗎?),我不說自己沒有家人,難道我還能跟這些強盜說我的家人在哪裏哪裏嗎?二哥,你說,倘若他們知道了我的家人,那些屠夫會怎麽對待他們?你說啊二哥?
煥景,你怎麽這樣說話?誰是屠夫啊?
還能有誰?當然是你們的蔣總司令以及他的那些忠實走狗啊!二哥,他們若是知道你我之間的關係,他們會怎樣對你?
那還能怎樣?不過各為其主罷了。三國時候,諸葛三兄弟,諸葛亮、諸葛瑾、諸葛誕,各司一國,不就各為其主,互用計謀,刀兵相向嗎?尤其那諸葛瑾與諸葛亮交往最多。劉備並未因為諸葛瑾在吳,而不信任諸葛亮;而孫權也不曾由於諸葛亮在蜀而對諸葛瑾有過懷疑,不僅稱其為“神交”,而且還因為他與諸葛亮的關係,就荊州一事派諸葛瑾多次出使蜀國。古人尚且能做到如此不計嫌疑,我等今人反倒做不到嗎?
我看未必,二哥!那個屠夫向來心胸狹窄,天下誰人不知?如何可以與古人相比?煥景語氣裏明顯的嘲諷之意令天遠非常不舒服,正欲理論,誰知煥景話鋒一轉,說,好了,不說那個屠夫了,說你我。二哥,你今天也是來遊說我的吧?
是又如何?難道我不該來勸導你棄暗投明嗎?倘若我早知道你淪落到如此潦倒的田地,早該來勸導你了。隻可惜這些年我遍尋你不著……
哈哈哈,煥景忽然爆發出一陣仰天長笑,二哥,你說話好叫人發笑啊!棄暗投明?淪落潦倒?請問二哥,什麽是暗,什麽是明?什麽叫淪落?如何就是潦倒?可還未等天遠開口作答,煥景卻又自行說上了,二哥,想當初你我二人瞞著家裏,偷跑到廣東報考黃埔軍校,我們那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是有一天衣錦還鄉光耀門庭嗎?好像不是吧,二哥?我們心裏想的隻是如何為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用盡一己之力而已!二哥,那時候我們在黃埔,是何等榮威啊,煥景麵帶笑容,閃耀著春天般明麗的光澤,沉浸於對美好往事的追憶之中。二哥,還記得《國民革命軍北伐宣言》嗎?煥景邊說邊大聲背誦起來:“本黨從來主張用和平方法,建設統一之政府,蓋一則中華民國之政府,應由中華人民自起而建設;一則以凋敝之民生,不堪再經內亂之禍……”煥景剛剛背到此,天遠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加入進來了。於是在那個臨時審訊室裏響起了兩個慷慨激昂的男人聲音,大聲背誦著《國民革命軍北伐宣言》。
“故總理北上之時,即諄諄以開國民會議,解決時局,號召全國。孰知段賊於國民會議,陽諾而陰拒;而帝國主義者複煽動軍閥,益肆凶焰。……本黨至此,忍無可忍,乃不能不出師之一途矣。”
二人誦完,突然間都沉默了下來。或許那一瞬間,在他們的腦子裏閃現的都是當年跟隨葉將軍的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葉挺獨立團北伐時,經曆的那一場場驚心動魄卻又暢快淋漓的戰役吧!安仁之戰,打開北進之通道;泗汾之戰,不戰而下醴陵;奔襲粵漢鐵路,直指武漢;汀四橋之戰,鹹寧攻克;賀勝橋之戰,進追武勝關;之後會攻武漢,葉挺獨立團終於贏得“鐵軍”稱號……一路走來,腥風血雨,卻也一路凱歌高奏,何等盡興又是何等榮耀,不能不叫人熱血僨張!
那時候,天遠與煥景,雖然一個在炮兵科一個在步兵科,北伐的時候,卻編在了同一個連隊。兄弟二人,同進退,共榮辱;兄弟同心,無所畏懼;衝鋒陷陣,生死相依。可如今……
煥景,你生就一雙善於奔跑的腳,一個靈活的大腦,還有不怕死敢打敢衝的衝勁,你生來就該屬於戰場。戰場上的你是多麽令人驕傲啊,哪一次你不是衝在最前麵?就連葉挺將軍都誇你呢……
可不是,南昌起義的時候,葉將軍還一口喊出了我的名字,楚煥景。不過,我告訴他,從今往後,我不叫楚煥景了,我叫向明!他笑著說,為什麽要叫這樣一個名字啊?我說,從此我要堅定不移地跟著共產黨奔向光明。他讚許地點頭說,這個名字叫得好!我們就是要用我們手裏的武器,徹底打破中國的黑暗,迎接光明的未來。
煥景,你生就一個帶兵打仗的料,可卻走錯了路。煥景,現在改邪歸正還來得及……你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不消說你爹娘看到你難過,就是我爹我娘看到你這樣一副潦倒不堪的模樣也要心疼不已,他們肯定都會要你離開那支殘敗的部隊的。煥景,醒醒吧,不要再為共產黨賣命了,你那麽出生入死,到頭來怎麽樣呢?還不是比大街上的乞丐還要不如?不瞞你說,我今天來,就是因為校長知道你我同屬於黃埔五期,特意叫我過來勸你回心轉意的。校長說你不過是受了共產黨的蠱惑而已,隻要你願意回頭,一切既往不咎。煥景,你這麽有能力,校長一樣會重用你的,你放心……
二哥,煥景臉上的幸福與向往一點點退去,變得異常嚴肅。說真的,在黃埔上學的時候,我對什麽國民黨、共產黨,根本不感興趣;什麽三民主義也好,共產主義也罷,我也不甚了了。我以為無論什麽黨派,也不論什麽主義,隻要是為著天下蒼生,為著中華民族的大計,為了這個受盡屈辱的國家早日找回屬於自己的尊嚴,哪個執政都一樣,信仰什麽也無所謂。可是四一二那場血腥的屠殺,使我真正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麵目,使我清醒,更使我成熟。我知道哪些人是真革命,哪些人是打著革命的幌子,實在為自己謀求私利……
煥景,你真是被共產黨給蠱惑了。校長那麽做,還不是你們共產黨太不自量力,妄自尊大,處處掣肘北伐,製造事端,製造分裂……
楚天遠!煥景突然一聲喊,聲音不大,卻透著無法言說的威嚴與淩厲,是天遠不熟悉的,甚至非常非常陌生的。眼前的這個煥景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頭二哥長二哥短,唯自己馬首是瞻的楚煥景了。他實實在在就是一個冥頑不靈的紅軍師長。他的名字叫向明。
二哥,或許煥景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肅了一點,於是放緩了聲調,二哥,到底是我受到了共產黨的蠱惑,還是你故意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北伐與四一二都是我們親身經曆,親眼見證的,哪裏就是蠱惑呢?你說共產黨處處掣肘北伐,這是事實嗎?葉挺將軍的第四軍獨立團的“鐵軍”稱號可是在北伐過程中獲得的。你我都是葉挺獨立團的人,難道葉挺將軍的那些英勇戰績都是假的嗎?葉將軍是你們國民黨人吧?倘若他也以為共產黨人是搞分裂,假革命,他為什麽會成為南昌起義的領導人?再說,共產黨人,為北伐,為革命,哪一個不是出生入死?我們的政治部主任周恩來先生,為了配合北伐,在上海接連領導了三次工人大罷工,為北伐部隊迅速突進上海、南京掃清障礙,哪裏就給北伐掣肘了?哪裏就是假革命了?請問這是分裂,是掣肘嗎?倒是你們的蔣總司令剛一在上海、南京站穩腳跟,就開始清除異己,大肆屠殺共產黨人,接著又另立政府,公然與武漢國民政府分庭抗禮。二哥,你知道這是什麽行為嗎?清除異己,屠殺共產黨人,那是蔣介石為了一黨之私;而與汪精衛爭權奪利,則是為了他個人的一己之私!如此自私自利,不顧民族大義之人,如何對得起中山先生?又如何可以天天麵對中山先生的“天下為公”四個字,泰然自若,不汗顏,不慚愧呢?請問二哥,這樣的人值得你追隨嗎?追隨這樣的人,是你當初報考黃埔的初衷嗎?
天遠沒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望向了窗外,窗外依舊一片陰霾。
煥景見天遠避而不答自己的問題,頓了頓接著說——
好,二哥,我們就來擺一擺這個搞分裂的事情。共產黨自1921年創黨,至大屠殺的1927年,短短六年時間,能有多大能量?不過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而已;而你們國民黨呢?自1894年11月24日,興中會創辦之日起,到1905年的中國同盟會,再到1914年的中華革命黨,直至1919年10月10日的中國國民黨,逐步改組,逐步壯大。1911年10月10日更是發動了武昌起義,推翻了腐朽的清王朝,建立了中華民國。使得中國政治製度,由維持兩千多年的封建帝製,走向了民主共和,這是一項多麽了不起的事業啊!相對於尚在幼年,蹣跚學步的共產黨而言,國民黨實在是又高大又強壯。請問二哥,一個無知稚嫩的幼童,如何敢挑戰一個年富力強的青壯年?他拿什麽與對方抗衡?不是自己找死,也是自找苦吃啊!共產黨人的所作所為,都不過是為了爭取能與國民黨一起前行,然後共同努力,將盤踞在中華大地之上為非作歹、為所欲為的帝國主義列強都趕出去,找回中華民族丟失了半個多世紀的尊嚴與驕傲,讓每一個中國人都能挺起胸膛做人!
二哥?中國有句古話叫,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如果國共兩黨果真如中山先生希望的那樣真誠攜手,那麽,何攻不能克?何堅不能摧?北伐節節勝利,不就是一個最明顯不過的例子嗎?如此,中華民族複興的希望還會遠嗎?可是有人偏偏要置民族大義於不顧,不再把天下看作是大家的天下,而要變成他一個人的天下,甚而還妄想再回到那個舊時代吧?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居心叵測,假革命,搞破壞,真分裂。他就是《國民革命軍北伐宣言》裏提到的那個段賊,不折不扣地陽諾而陰拒。表麵上信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奉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可中山先生剛一辭世,屍骨未寒,他就舉起了屠刀大肆屠殺!他不是一個屠夫又是什麽?如果再來一次北伐或是東征,他蔣介石就是被討伐對象!不過,話又說回來,共產黨人也要感謝他的血腥與殘暴,如果不是他的野蠻行徑,共產黨人說不定到現在為止,還跟在他們後麵亦步亦趨,無法獨立於世。無數仁人誌士的鮮血使得共產黨人清醒地意識到,要想獨立、成長、壯大,隻有靠自己!隻有我們有了自己的武裝力量才可以保護自己,所以共產黨人在南昌打響了獨立領導武裝起義的第一槍。正如葉挺將軍所說這也是打破黑暗的第一槍。也是因為他的血腥殘暴,才使得許多如我一樣對政黨、對主義不甚了了的熱血青年,徹底認清了誰是真革命,誰是假革命,而堅定不移地加入共產黨的隊伍之中,成為一名堅強不屈的共產主義戰士。蔣介石一再叫囂要一舉“剿滅”共產黨,他做夢!告訴他,共產黨人是剿不滅的!因為每一個共產黨人都是一粒火種,無論到哪裏,哪裏就會星火燎原,熊熊燃燒!
二哥,該醒醒的人,是你啊!如果你到現在還沒有認清你們那個蔣總司令的真麵目,要麽你是貪戀這一身戎裝和這戎裝代表著的虛榮與華貴,要麽你已經徹底違背了自己的良知與夢想,或者幹幹脆脆就是一個懦夫,不敢直麵現實,更不敢直麵生死!《全民革命軍北伐宣言》中早就提出“以凋敝之民生,不堪再經內亂之禍”,可你們的蔣總司令呢?卻不管不顧地一次又一次發起內亂。如今國難當頭,日本人已經公然占領了東三省,作為中華民國領袖,山河破碎,人民流離失所,淪落為亡國之奴,他難道不感到羞恥?或許你們又要將責任推給張學良和他的東北軍,可難道那隻是東北人自己的事嗎?東三省難道不是我中華民國的版圖嗎?而事實則是,少帥張學良正是奉了蔣委員長的密令,叫他絕不可以與日本人衝突,才造成了今天東三省淪亡的局麵!這樣的領袖,二哥,你怎麽還能如此心甘情願、心悅誠服地追隨?難道你不感到羞愧嗎?放著日本人在自己家裏胡作非為不管不顧,卻一門心思對付自己的同胞兄弟,這就是你們領袖的所作所為!你們一定心裏疑惑為什麽我們這樣一支沒有裝備,沒有補給,沒有糧食吃,冬天連棉衣都沒的穿,打仗的時候,由於手都凍裂了,根本連槍栓都拉不開;因為饑餓,想扔手榴彈,也扔不了多遠的一支隊伍,可為什麽還要一個個那麽頑強地不屈服,不妥協,更不投降?就是因為他們有堅定的信念,那就是共產主義信念!相信隻有勞苦大眾的解放,才是真正革命的目的!真的,二哥,倘若蔣校長今天站在我麵前,我一定會給他鞠躬,感謝他為我指明了正確的革命方向,成為一名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為全中國的勞苦大眾而戰,為建立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的新國家而戰,我死而無憾,雖死猶榮!
時隔多日,直至煥景犧牲後很久,煥景這些振聾發聵的話語依舊在天遠耳邊回響,久久不去。
麵對這樣一個油鹽不進,冥頑不靈的共產黨人,其結果自然隻有一個字,那就是:殺!
天遠親自執行了對煥景的處決,他希望也許死亡能夠喚醒煥景,在最後一刻放棄堅持,棄舊從新。從此他們兄弟又可以一如往日,情緣再續,攜手前行。把一個囫圇完整的煥景帶到爹和長生伯麵前,天遠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可天遠想錯了,煥景在麵對死亡的時候是那麽從容,那麽輕鬆,仿佛他步入的不是可怕的刑場,而是熱鬧的街市,美麗的公園。他讓天遠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一個共產主義戰士麵對死亡時候的那份優雅,那份從容。
煥景說,二哥,謝謝你親自為我執刑,這樣我就會死得更輕鬆些。不過我還得麻煩二哥一件事……
什麽事?
幫我帶一封信回去給我爹娘……
我不帶!你心裏還有你爹娘嗎?你們共產黨人不都是六親不認的鐵石心腸嗎?你若是還惦記你的爹娘,你就自己回去麵見他們,不要叫我為你搞什麽鴻雁傳書!
二哥,你錯了,我們共產黨人根本不是什麽鐵石心腸,我們之所以硬下心腸不顧自己的爹娘,是為了普天之下千千萬萬的子女能夠不離開他們的爹娘,可以和他們的爹娘安安穩穩地享受天倫之樂。二哥,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想用爹娘來勸我放棄堅守。我想我爹還有二叔,他們都一定是理解我的!不然,二叔就不可能叫我爹冒著生命危險去蘇區送情報。再說了,二哥,你有沒有想到過,我是有爹娘的人,被你們無情屠殺的每一個共產黨人,哪一個不是有爹娘的人呢?我與他們何異?二哥,不要再枉費心機了,行刑吧!如果我的死能喚回你的清醒與良知,那我就死得太值了!二哥,你真的該醒醒,不要再跟著那個屠夫殺人了!如果你依舊執迷不悟,即使你不被天下人恥笑、唾罵,二叔也不會原諒你的!不要告訴家裏人我的事,麻煩轉告說我一切都好!
楚煥景,你不要再在那裏妖言惑眾了,你去死好了!天遠忽然有些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
早春的江南依舊被寒冷裹挾著,破衣爛衫,赤腳草鞋的煥景就在那個異常寒冷的陰霾的清晨走向了刑場,麵帶微笑,從容自如。那是南昌城外的一片荒地,細看之下,大地之上已經有毛茸茸的一片綠色,在寒風之中探頭探腦了。“一切冬天的句號都是春暖花開”,說得多好啊!春天的腳步已經踏上了這片荒蕪之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看見它輕快歡樂的步伐在大地上闊步前行,所到之處,處處欣欣向榮鳥語花香。那一天已經不遙遠了。
煥景毫無懼色地麵對著行刑者,來吧,開槍吧!我要看著哥哥的子彈是如何射進弟弟的身體的!煥景的聲音在空曠寂寥的原野傳得很遠很遠。可天遠卻背轉過身去,他不敢看那射入兄弟身體的子彈。他不忍心。
天遠親自護送煥景的屍骨回橡樹灣,這是他這個哥哥唯一能為弟弟做的事。他叫人清洗了煥景的屍體,還特意找了一套嶄新的紅軍軍服給他換上,他知道那是煥景願意的,然後雇了一隻船,隻帶了兩名隨行人員,沒有穿軍服,隻一身便裝。他想煥景或許一點也不想看到自己身上的那套國民黨製服吧!他不想讓煥景最後心裏還膈應。載著煥景屍骨的小船經贛江入鄱陽湖,再經湖口入長江,然後順流而下直向橡樹灣。煥景,我們回家!二哥帶你最後再看一眼這大好河山……
繞過學校後麵那座山,在山的那一邊,一片茂密的橡樹林中,一座孤零零的墳塋麵朝東方,正對著噴薄而出的一輪紅日,而遠方便是那浩浩****的一江水,長年不息,四季奔流。那座孤零零的墳塋就是煥景的墓,孤獨而又驕傲。
楚老爺站在煥景的墓碑之前,和長生哥一起來葬煥景的情景恍在昨日,曆曆在目。
那天送葬的人隻有長生、伯軒、靜雅三個白發人。天遠要去,楚老爺不讓,說他不配!叫人意想不到、詫異不已的是,漫山遍野的橡樹卻幾乎在那一天同時開花,一簇簇或綠或白的花穗在枝葉間披垂,宛如一朵朵碩大的白花簪在樹梢,為英雄默哀,向英雄致敬,更是迎接英雄回家!
楚老爺清楚地記得,長生哥坐在兒子的墓前,摩挲著煥景寫的那封家書,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八年啦!伯軒,靜雅,八年,杳無音信八年,卻隻有這一封信。卻是見了信再也見不到人……煥景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裏,太孤單了,以後我是一定要來陪他的!伯軒,靜雅,你們記好了,等那一天到了的時候,你們可一定要送我來這裏,我要好好陪陪我的兒子……
不想竟這麽快,才不過兩年多時間,長生哥就真的來了!楚老爺悲不可抑,悲痛地喊了一句,煥景,好孩子,你爹過來陪你來了……一語未歇,一口鮮血又從他口中急速噴出,噗的一聲全都噴濺到了煥景的墓碑之上。一滴滴的鮮血宛如一顆顆鮮紅的淚珠,順著“愛子楚煥景之墓”幾個隸書大字緩緩滑落,仿佛一隻愛撫的手細細撫摸。
就在大家錯愕之時,忽然就聽見一聲長號,聲音之淒厲,令人毛骨悚然。驚得眾人都回頭看,原來是戴月,正連滾帶爬地撲向煥景的墓碑。等楚太太也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的時候,戴月已經抱著煥景冰冷的墓碑號啕大哭了。煥景,我的兒啊!你原來在這裏,你原來一直就在娘身邊,可娘卻不知道,娘還天天盼著你回家。日也盼,夜也盼,盼著你有一天回來。你回來了,卻偷偷地躲在這裏睡大覺,你這個不孝的兒子啊!娘一顆心想你都想碎了,你卻一個人偷偷地躲到這裏不見娘。煥景啊煥景,你這個不孝的兒子啊!啊啊啊……戴月直哭得地動山搖,在場之人無不落淚。
楚老爺先是用責怪的眼神盯了楚太太一眼,繼而對煥致說,還不趕緊把你娘拉走?
煥致趕緊過去想把他娘拉開,可戴月死死地抱著墓碑,任煥致怎樣使勁,就是拉不走她。高湛隻好過去幫忙,兩個人一邊一個,才好不容易將戴月拉到一旁,叫楚太太和煥彩一起守著。
楚老爺說,安葬吧!於是大家夥這才一起忙著給長生下葬。
葬畢長生,大家都偷偷地噓了一口氣,心裏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感覺好像一塊天眼看著就要掉下來,終於靠著大家夥齊心協力給撐住了,於是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可就在大家都專心致誌往山下走的時候,突然戴月大叫了一聲,煥景, 我的兒!你爹來陪你,讓娘也來陪你吧!娘有好多話想和你說……話音未落,隻見戴月扭身飛奔幾步,砰的一聲,一頭撞在了煥景的墓碑上。噴濺的鮮血染紅了“慈父泣立”四個字,戴月也遽然倒在了墓碑旁邊。
一切都太突然了!
本來煥景的事情家裏人除了長生、楚老爺、楚太太知道之外,誰都沒有告訴。可天朗因為在南京讀書,與天遠在一處的時候比較多,天遠無意中透露給了天朗,之後天朗又憤憤地說給了高湛,知道的人才多起來。現在長生突然去了,臨死的時候一再說要去陪兒子煥景,而他兩年前在煥景的墓前也是這樣說的,想必這是他的大心願,不可能不幫他實現,所以煥彩與煥致是再瞞不住了。至於戴月,楚老爺的意思是暫時還是不要說,等以後煥彩孩子出世了,戴月的心裏開展一些的時候,再慢慢告訴不遲。於是長生下葬那天,楚老爺吩咐戴月就不要上山了,叫靜雅在家裏陪著,好生歇歇。
家裏人都去送葬了,屋子裏一下子空下來,人的心也頓時跟著空了。楚太太要陪戴月,被戴月阻止了,平靜地說,太太,你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你說得對,家裏男人不在了,女人就得站起來,撐起這個家,我都知道。太太,放心,我撐得住的,你也累了,回房歇歇吧!楚太太見戴月說得堅定,也不好再說什麽,兩個人便立在天井裏分了手,各自回房。
戴月回來之後,看著空空****的房間,止不住萬分悲涼,便想把長生的遺物整理整理。長生慣常放衣物的箱子,是一隻年深月久的老物件,又深又寬,放得還高,找起東西來,特別吃力,戴月隻好把箱子挪到地上。箱子裏不過都是一些平常不穿、又舍不得扔掉的舊衣服,戴月把那些散發著歲月氣息的舊衣服抱在懷裏,少不得又是一陣傷心,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也被淚水衝刷得一一顯露。
戴月家裏兄弟姐妹多,她又是家裏的長女,所以小小年紀就幫爹娘扛起了生活的重擔。她四歲的時候,大弟弟出世,以後接二連三,四個弟妹相繼問世。她不僅帶大了所有的弟弟妹妹,還要操持家裏的全部家務活,燒飯,洗衣服,下湖挑水,上山打柴。還隻有水桶高的她就開始用兩隻小水桶挑水了,等到稍微長高一點就開始用大桶了。戴月清楚地記得,那年冬天,剛剛十歲的她第一次用大桶挑水。冬天水位淺,她好不容易才將水桶打滿,等她吃力地將水桶往上拎的時候,由於年紀小,力氣弱,腳下又滑,結果,連人帶桶一起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裏。
那時候,楚家大屋還沒有這麽鋪排,家裏也還沒有請挑水工,自然而然,這挑水的重任隻能落在長生身上。此時的長生,雖然才隻有十七歲,可已經長得長手長腳,是一個壯小夥了。兩個挑水的人自是經常在湖邊碰見,一個挑著大木桶,一個擔著小水桶。而那個冬天的早晨,就在戴月連人帶桶一起栽進湖裏的時候,恰巧長生也到了湖邊,他想都沒想,丟下水桶,縱身跳入湖水裏……
自那之後,長生每天早早地候在戴月經過的路上,幫戴月挑水。挑滿戴月家的,再挑自己家的。這一挑就挑了六年。
戴月長到十六歲,就已經有媒人前來說媒。爹娘問戴月的意見,戴月說家裏弟妹多,還是等弟弟妹妹都長大些能頂事了再說。爹娘自然高興,說戴月真懂事!
一天早上,戴月去湖邊挑水的時候,對長生說,長生哥,從今往後,不用你再幫我挑水了……
為什麽?長生不解。
因為我已經長大,是個大人了!說著,擔起水桶就走,弄得長生好一通尷尬。戴月走了幾步,卻又背對著長生站住了。長生還以為她吃力,正打算過去幫她,戴月卻說話了,仍舊背對著他,長生哥,你娶了我吧!
長生一愣說,啊?
長生哥,難道你不願意娶我?
……
長生哥,你不喜歡我?
不是……
長生哥既然喜歡我,為什麽不願意娶我?
不是我不願意娶!我什麽都沒有,拿什麽娶你?
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長生哥就行了。戴月的眼睛裏汪著淚。
可是少爺還那麽小……
少爺小不小,關長生哥什麽事?
我是一定要等到少爺先娶了親的!我是立了誓的。
那我等你!隻要長生哥一天不娶,我就一天不嫁!
不想這一等又是六年。戴月最小的妹妹都已經可以去湖邊洗衣服了,橡樹灣所有跟戴月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都遠遠近近地嫁了,隻有戴月還依舊在家裏不分黑夜地幫著爹娘操持家務。就連楚老太太都替戴月抱屈,說戴月姑娘太苦了!還說戴月爹娘太不近人情,硬生生把自己一個親閨女熬成了老姑娘!隻有長生心裏知道戴月遲遲不嫁的原因。他表麵上看上去永遠都一副平平靜靜的樣子,其實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煎熬。他也曾對戴月說過,叫她選個好人家,嫁了。何必非要把自己等成老姑娘,叫爹娘操心。可戴月說,她也是起了誓的,長生哥一天不娶,她就一天不嫁!少爺總有一天要娶親的,那長生哥就總有一天會和戴月成親,著什麽急呢?
終於戴月二十二歲那一年,頂替遠行的長生哥,跨進了楚家大屋。二十多年裏,一如她的名字,披星戴月為這個家操勞,從無怨言。少爺、長生剛走那一年,長生未能如約回家完婚,她爹娘也曾有些不滿,要戴月回家。可是戴月卻不予理會,說,長生哥今年不回來,明年難道也不回來?難不成一輩子不回來?即使他一輩子不回來,我也一輩子為他守寡!有長生哥,世界就圓滿。如今長生哥走了,戴月的世界從此再沒有了圓滿。她想到此忍不住又是一陣傷心,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戴月沒想到那些衣服下麵竟然有一隻包袱,紮得整整齊齊,蠟染的藍底白花的包袱皮新嶄嶄的。這顯然是長生哥放的,而且還放得這樣用心。這是個什麽包袱?裏麵都藏了些什麽寶貝?怎麽從來都沒見過?更沒有聽他提起過呢?戴月好奇地將那隻包袱拎起來,喲,還怪沉的,似乎放了不少老東西。戴月心裏越發奇怪,把包袱拎到**。打開一看,原來是書。竟是書!整整齊齊地兩本兩本並排碼著,總共六層,十二本。怪不得這麽重,戴月翻看了看,見每一本扉頁的右下角都工工整整地寫著“楚煥景”三個字,原來是煥景讀過的書。戴月心裏止不住地一陣酸痛。兒子煥景離開家都快十年了,杳無音信,生死不知。她不禁把兒子的書捧在手裏,小心地摩挲著,對兒子說,煥景,你爹沒了,你知道不知道啊?你到底去了哪裏嘛!獨自傷心了一會兒之後,戴月把書放到一邊,不想又露出了一摞衣服,卻不是長生的。戴月認出來,是煥景的衣服,大些時候的,小時候的,甚至有一件還是煥景月子裏穿過的,都叫長生小心翼翼地收著,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這裏,戴月的眼淚又止不住落下來。長生看上去是一個多麽寡言的人啊,心思卻這樣細密,比他這個做娘的還要心細。她用雙手捧起一件煥景小時候穿的小棉襖,仿佛真像捧著剛出生的煥景似的。那麽小,煥景小時候那麽小的嗎?一件棉襖也僅夠放進自己的一隻手而已。她忍不住抓起棉襖的兩隻小袖子,將棉襖舉起來,就好像把煥景抱著舉起來一樣。莫非長生哥平常也是這樣一個人偷偷地想兒子的嗎?戴月正這樣揣想著,傷心著,忽然,啪!從棉襖裏掉下來一樣東西,直直地砸到地上。戴月一驚,低頭一看,卻是一封信。她把信拾起來,信封上寫著:父親大人啟。戴月的心一驚,是誰?難道是煥景?可既然是煥景的信,長生哥為什麽不給自己看,而要這樣緊密地收著?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想兒子想得心都碎了?戴月的心裏忽然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一顆心也咚咚跳得山響,她急不可待地打開信封——
父親大人:
兒每擬作書,未握管時,不覺心酸手軟,許多傷心話都從心頭湧出。似此,不但不能解除你老人家的苦惱,反要逼出你老人家幾點老淚,因此未果。
茲因鴻便,特上數言,千祈你老人家擺脫煩惱,安享天年。切不要以不肖兒常縈於懷,致傷尊體。
兒雖漂流異地,寄食他鄉,然此中樂趣甚多,人生的真意義未嚐不在是。因此,兒子家庭的事,似不關心,而於“生命”二字尤看得透而又透。隻要有益於社會,什麽都可以犧牲的。這是兒的誌訣!亦父親大人所深望處!兒在此時不克與至戚親友通信,祈你老人家說兒都好吧。
問母親大人安!亦問二叔、二嬸二位大人安!
此上鈞安兒拜上言
三月二十
這到底怎麽一回事?這樣一封普普通通的家書,長生哥為什麽要藏著不給我看?煥景既然說得這樣好,他為什麽要說煥景一個人太孤單了,他要去陪他?他怎麽知道兒子太孤單了?煥景為什麽會孤單?他怎麽了?一時間戴月一顆母親的心慌亂不已,她拿著信瘋了似的跑了出去。她要找靜雅問個明白,她一定知道什麽。不,她一定什麽都知道!
戴月頭上的撞傷並不是太嚴重,敷了些白藥,吃了幾服曾老先生開的藥,靜養幾天,也就不礙事了。倒是楚老爺的咯血從此果真落下了病根。
兩個月之後,煥彩順利產下一名男嬰,母子平安。一個新生命的誕生,總算為這個風波迭起的家帶來一絲喜悅和歡樂。高湛為兒子取名楚興。高楚興,嗯,好名字!楚老爺讚道。看著這個粉嘟嘟的新生命,楚老爺的心裏充滿了遺憾,若是長生哥還活著該有多高興啊!
戴月呢?仿佛那一撞,將心裏的所有煩惱都撞沒了似的,變得安靜而又平和,雖沒有了往日的風風火火,但凡事依舊指揮若定,有條不紊。煥彩兒子就是她親自為女兒接生的,一毫差錯沒出,小東西就順順利利降世了,然後又親自為煥彩伺候月子,事無巨細,全都一個人包圓,誰都不許插手。然而自打煥彩滿月之後,戴月就變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天發條上得足足的,鉚足了勁忙碌,而似乎像一隻泄氣的皮球一般,整個人都懈怠了下來;又似乎顯現出大功告成之後的功德圓滿,再無須勞力勞神了。
楚夫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問她,她也隻是微笑著搖頭,什麽也不說。楚夫人心中甚是惴惴,禁不住一個人偷偷念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楚家大屋再不能出事了!
然而越是怕什麽,還偏偏來什麽。
煥景忌日那一天,天陰沉得跟要掉下來似的,壓得人氣都喘不過來的樣子。煥彩一大清早就起來了,高湛在城裏忙鋪子,也不敢驚動母親戴月。隻悄悄把楚興交給方嫂看著,自己偷偷準備了鞭炮紙錢什麽的,去給煥景上墳。
可她剛一到墓地,霍然看到在長生和煥景的墓碑之間,坐著一個人,竟然是她娘戴月!隻見她靠在長生的墓碑上,麵對著煥景的墓碑。煥景的墓碑前,一隻香爐,插著三根已然燃盡的香;香爐外麵擺了三隻碗,分別盛著魚、肉和雞;再外麵,擺著一碗飯,一隻盛滿酒的酒杯,一雙竹筷;不遠處,一堆燒盡的紙灰,已然被露水打濕,變得墨一般黑。
娘,您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呀?也不叫上我一起。不知為什麽,煥彩的心裏突然間慌得跟什麽似的,她強撐著一臉笑意,走到她媽跟前,說,娘啊,地上這麽濕,又這麽涼,您怎麽就在地上坐著呢?著涼生病了怎麽辦?來,快起來!可是她娘戴月隻是坐著一動不動,閉著眼睛,睡著了一般,臉上掛著淡淡的卻極為甜蜜的笑容。娘,您這是怎麽了?是睡著了嗎?娘,您怎麽能在這麽濕冷的地方睡覺呢?快點起來,我們回家,好不好?煥彩的聲音裏都帶了哭音了。見她娘始終不應聲,她就伸手去拉。可她娘突然間變得那麽沉,根本拉不動。她想把她娘搖醒,可剛一推,戴月就像一隻沒靠穩的麵袋一般,順著墓碑倒了下去。娘!煥彩嚇得驚叫起來,聲音裏都是驚懼。
聞訊趕來的楚老爺,看到倒在地上的戴月,頓時心中一陣冰涼,同時喉嚨裏卻熱熱地湧上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血腥味……
而楚太太看見倒地的戴月與咯血的楚老爺,心中更是爬滿了絕望,楚家大屋崩塌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這麽多年來,長生和戴月,就像大屋的外牆和內牆,如今,這外牆和內牆都坍塌了,大屋還能支撐多久?而伯軒這根大屋的頂梁之柱呢?他又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