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兮,福之伏。再陰霾的天空也有晴朗的時候。
天舒回來了。
煥景被殺。天心被劫。長生、戴月相繼離去。楚老爺終於一病不起。災難接二連三地降臨,就像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樣,你追我趕、毫不示弱、一茬接一茬地來了。楚家大屋始終被一片烏雲籠罩著,久久不去。每一個生活在大屋裏的人,甚而整個橡樹灣,都沉悶和窒息,人人胸中都好似堵了一個巨大的石塊,被壓得吐不過氣來。
這個時候天舒回來了。
在橡樹花漫山漫坡開得**氣回腸的五月,一個多彩的黃昏,夕陽把西天塗抹得絢爛無比,橡樹灣人家的炊煙在屋頂上空嫋起一道一道藍色煙霧的時候,在一片呼喚伢子回家吃飯的叫喊聲中,一葉扁舟從那碧波之上,一漾一漾地從容而來。艄公在船尾劃著雙槳,船頭之上立著一個人,身上的長衫被湖麵的風吹得衣角飛揚。
近了,更近了,終於看清了:淩然立於船頭的那個人竟是天舒!是天舒大少爺!
天舒大少爺回來了!橡樹灣頓時沸騰起來,一時間人們奔走相告,消息迅速長了翅膀飛進了楚家大屋,仿佛一縷新鮮欲滴的陽光,一支箭一般射入被霧霾籠罩的高牆大院之內。在橡樹灣,就連三歲的娃娃都知道,楚家大屋太需要一點喜氣來驅趕厄運了。龍頭舞不起來,橡樹灣這條大龍還怎麽騰飛?
果然是楚家大少爺天舒回來了!仍然不是一個人,而是又帶回來一個女的。天哪!該不會又是一個日本女人吧?橡樹灣人無不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個女子。瞧她穿的那樣,一身寬衣大袖的裝束,沒腳麵的裙子,該是前清時候的衣服吧!如今這年月,不說縣城,即使在鄉間,也很少見有哪個年輕婦人還穿這樣守舊的衣服。這種裝扮應該十有八九是中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守舊的傳統的中國女人吧?
全橡樹灣人對大少爺天舒帶回來的這個女人品頭論足,對楚老爺會如何處置猜來猜去,三天之後,一掛衝天響的鞭炮在楚家大屋門前炸響了,而且響了足足有十幾分鍾。一地殘紅仿佛屋後凋零的楓樹葉,細細碎碎地訴說著喜悅,也將人們的各種小疑慮炸得細細碎碎。那一個五月的陽光如鴿哨一般,在橡樹灣每一個角落嘯響的清晨,橡樹灣人的眼裏出現了一座全新的楚家大屋:大紅燈籠掛滿了楚家大屋各個門頭;大紅喜字貼滿了每一扇屋門;結著大花的大紅綢帶掛滿了整個大屋;客廳、天井、臥房、樓梯、走道,哪裏都是一片紅。走進大屋,你仿佛走進了一個紅色海洋,連灑進天井的陽光都是紅通通的。喜氣在大屋每一個角落飄**。
楚老爺、楚太太要隆重地迎娶他們這第一個兒媳。
三天前,天舒帶著那個渾身散發出熟透了的麥子香味的高個女子,接受了全橡樹灣人目光的檢閱,邁著他那慣有的從容灑脫的步伐回到了家門口。那女子呢,亦步亦趨地小步跟著,微蹙著兩條彎眉,看上去別提多賢淑、多乖順了。
楚家老屋門前,楚太太出來了,高調地站在門口親自迎接。身後站著天朗、紫藤、紫蘇、方嫂,還有抱著楚興的煥彩。每個人臉上都喜滋滋的,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悅。老莫站在門後頭,臉上的笑容如綻放的**一般。哈,爹果然不在!爹要是在,那明天早上太陽肯定打西邊出來。天舒不禁在心裏暗暗發笑。長生伯不在,是情理之中,城裏的鋪子有他忙的。可戴月大媽怎麽能不在呢?難道已經在後麵吩咐廚房準備酒菜了嗎?天心在城裏讀書,肯定在不了。可天朗怎麽在呢?他不是還在讀書嗎?難道已經畢業了?還有,煥彩怎麽抱了個娃娃?天舒心裏頭像過篩子似的將家裏的每一個人細細篩了一遍,覺得自己離開這個家實在太久了,該回來了!
來,見過娘。天舒說著反手將那個一直低著頭,縮在自己身後的女子牽出來,那女子就順從地站到了大家麵前。雖然她依舊低垂著頭,大家還是將那女子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烏黑的頭發規規矩矩地在腦後綰一個大大的發髻,用一隻簡簡單單的銀簪簪住;五官清秀,雖說臉龐瘦削一點,不是那種盈盤大臉飽滿福相,但是很耐看;皮膚雖說不白,有些泛黃,但那種溫暖的小麥顏色,給人一種非常親切的感覺;至於身材嘛,雖說藏在一身寬大的衣服裏,看不出什麽好或不好,但高高挑挑的,養眼。
楚太太心裏很吃了一驚,她實在摸不清自己這個兒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脾氣稟性。一年前帶回來那樣一個漂亮得炫目的女子,這一個又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似乎楚老太太結婚時穿的就是這種樣式的衣服。若論這身高,還真不比楚老太太差多少,隻是瘦了些。不過,也還算順眼。與上回那個相比,楚太太感覺似乎更喜歡眼前這一個。
見過娘!那女子非常聽話地輕聲咕噥了幾個字,聲音小得恐怕隻有她自己才能聽得見,然後微微屈了屈膝蓋,算是行了禮。
嗯?怎麽一上來就叫上娘了?楚太太心裏不禁犯起了嘀咕,再一打量,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嗯?這姑娘的身子怎麽看上去有些笨笨的?還有,她怎麽盤了一個髻?便說,方嫂,帶這位,呃,帶她……
娘,我們可是拜過堂的了……天舒一把牽過那女子的手,好似怕誰把她搶走了一般。
哦?你們拜過堂了?我和你爹怎麽都不知道?楚家列祖列宗知道不知道啊?楚太太的聲音忽然淩厲起來,雖然不大,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是她爹主持我們拜的堂……天舒還在爭辯。
是嗎?她爹主持你們拜的堂?既然你眼裏隻有她爹,那你們還回橡樹灣做什麽?還站在我楚家大屋門口做什麽?大屋裏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不曾見過太太還有這樣威嚴的時候,氣氛頓時凝重起來,大家臉上的喜色一瞬間也都凝固了。楚天舒,你給我聽好了:既然你們回到了橡樹灣,就要按橡樹灣的規矩辦,這事除非你爹同意了,你們才能拜堂成親見祖宗。否則,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踏進我楚家大門,你休想!聽著,我楚家大屋不是什麽菜園地、放牛場,什麽貓啊狗的,都能隨隨便便帶回家!方嫂,帶她去後麵,收拾一間客房。楚太太說著,不容分說,扭身回屋了。
方嫂說,姑娘,跟我走吧。那女子的頭此時垂得更低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順從地跟在方嫂後麵走了。大家也就一個一個散了,都有些意興闌珊。
吃過夜飯之後,方嫂便服侍那位女子洗漱。可那女子就是不願脫去身上那套寬大的衣服,也堅持不讓方嫂服侍,非要方嫂離開。方嫂沒法子,隻好出去了,候在門外。聽見那女子窸窸窣窣地在房間裏脫衣服,嘩啦嘩啦地洗臉洗腳,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方嫂就推開屋門進去準備給她倒洗腳水。可那女子還沒有洗好,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外衣脫去了,隻穿了一套月白色的家常內衣,腳放在洗腳盆裏,呆呆地低垂著腦袋,似乎在看腳盆裏自己的腳。方嫂猛不丁推門進去,那女子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昏黃的燈光下,方嫂看到了那張小麥色瘦削的臉上滿是淚痕,煞是可憐。方嫂的心忽然一下子軟到了底裏,淚花一閃。透過點點的淚花,她看到了那女子的身子,不覺更是一驚。隻見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仿佛一座小山一般。兩個人無聲地對視了幾秒鍾,忽然方嫂扭身出了房門,旋即就聽見咚咚咚急速下樓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楚太太和方嫂出現在了房間。那女子仿佛知道她們要來似的,正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等她們。天舒的孩子?楚太太二話不說,劈麵就問。
不然還會是誰的?那女子語氣異常平靜,平靜得就仿佛在說著一個不相幹的人。
懷胎多久了?
五個多月了。
你是哪裏人?家裏是做什麽的?你們怎麽認識的?麵對楚太太連珠炮似的提問,那女子慢慢抬起頭,目光悠悠地看了楚太太一眼,就又緩慢地挪開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認識的。那女子開腔了,聲音空洞而悠遠,分明就在眼前,卻又縹緲又遙遠。我是說我爹和他——楚天舒。或許是在賭場,也或許是在煙館,或者在窯子裏。因為我爹平常隻在這幾個地方出沒。
究竟天舒和那女子的爹是在賭場,還是在煙館或是在窯子裏認識的,誰也不知道,反正他們認識了。就在一年前,這個下遊蕪湖碼頭上出名的豆腐西施吳鳳姐,正蹲在江邊清洗做豆腐用的紗布,突然一個帥氣的公子哥兒走到了她身邊,站住了。吳鳳姐扭了一下頭,她看到了一雙精致漂亮的白色三接頭皮鞋,一對白色褲管。吳鳳姐沒在意,繼續在江水裏漂洗那些已經泛黃的紗布。不曉得又是怎樣一個浪**公子哥兒,她已經見得多了,不理他就是了。一個年輕女子拋頭露麵做生意,什麽樣的人沒有見識過?可那雙漂亮的白色三接頭皮鞋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閑,竟站下不走了。目光一定在鳳姐的背上來來回回遊走打量,鳳姐感覺自己的整個背都被灼燒得火燒火燎的,水綠色的府綢褂子都該給灼褪色了。鳳姐不禁有些氣惱,想霍地站起,朝著那白皮鞋劈頭蓋臉罵一頓。可想想,算了,一個姑娘家的,犯不著惹什麽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隻是不理他,權當他不存在,他覺得無聊自然會走掉。
可白皮鞋不僅不走,反而說話了,還彬彬有禮,請問你是吳鳳姐小姐嗎?
鳳姐不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扭過頭來,她看見了一片耀眼的白:白色三接頭皮鞋上麵的白色褲子,白色褲子上麵的白色西服、白色背心,白色西服上麵的白色禮帽,以及白色禮帽下那張笑容可掬、白淨俊美的臉。好一個標致的後生啊!鳳姐不禁在心裏讚了一句。可轉而又想,嘁,再標致又怎麽樣?還不是一副空皮囊?哪一個浪**公子沒長著一副好皮囊?是啊,怎麽了?鳳姐一點好臉色也沒給這個標致的白衣公子。
哦,那可不可以麻煩你停一下手裏的活,聽我說兩句話?白衣公子依舊很有禮節。
鳳姐更沒好氣了,又是一個沒事找事閑搭訕的!哈,說的跟唱的一樣,我為什麽要停一下聽你講話?不消說兩句,半句,不,就算一個字也不想聽你說!對不起,你走開,我要幹活。我們窮人雖說窮得隻有工夫,可也不會瞎耽誤。鳳姐說著掄起棒槌對著那些紗布好一頓捶打,水滴四濺。
喝,好大的氣性啊!你爹說你脾氣大,要我小心,我還不相信。看來脾氣真是蠻大的。不過,鳳姐你脾氣大,力氣未必有我大。來,你歇著, 我來幫你對付這些又髒又重的東西……
你認識我爹?鳳姐停下手裏的活,歪著頭問。
是啊。
你們怎麽認識的?
你甭管我們怎麽認識的,反正認識你爹比認識你容易……
你認識我幹什麽?
幹什麽?吳鳳姐,你這話說得好不曉事啊!白皮鞋突然激動起來,非常西化地雙手一攤,說,我是你的仰慕者啊,吳鳳姐!
天舒因為信子被楚老爺一通暴罵,楚老爺甚至動了手將他攆出了橡樹灣,他感覺甚是無趣,當晚就帶著那個日本姑娘信子坐船去了上海。他跟信子說,我們還是回日本吧!信子自然很高興。可是信子不知道,天舒隻買了一張去日本的船票。把信子送上船之後,他借口去船舷上抽支煙,叫信子一個人乖乖在船艙裏等他。信子果真乖乖等著他。可是船都開了,他還沒有回到船艙。信子以為他在外麵跟人閑搭訕——他慣常喜歡和別人閑搭訕——就出來找,哪裏有人?信子狐疑地朝岸上一看,卻看見她喜歡的那個人,正風度翩翩地站在岸上,一臉壞笑地看著她,就好似知道她要出來似的,揮手同她道別。
送走信子之後,天舒一瞬間感覺甚是無聊,就在上海灘閑**起來。大上海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一點不亞於東京,於是不知不覺沉湎其中。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再次感覺到了無聊,於是又乘船離開了上海。他也沒有任何目的,隻是那種漂泊的感覺讓他覺到自己依舊是活著的。似乎行色匆匆,似乎有許多事在漂泊的那一頭等他,而他又是一個何其舉足輕重的人。他跟著船一站一站地靠,一站一站地下來閑逛,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他去了南京,這個國民政府首都,不過如此而已!秦淮河、夫子廟,畫舫歌姬,槳聲燈影,歌舞升平,一切享樂都不過一個套路,一樣無聊。盡管他知道天遠在南京當著差,天朗也在南京念書,可他都沒有去。他不想看到他們那副與父親一般義正詞嚴的臉!想想他就覺得氣惱,也越****起來。在南京浪**一段時間之後,他又膩了,就又坐上船隨船漂泊。他打小就聽說荷葉洲異常繁華,有“小上海”之稱,自己一直都沒有機會去,不如去領略一番,看看那個彈丸之地到底是怎麽一個“小上海”法。可是船到蕪湖的時候,他卻又隨人流在蕪湖下了船。
那是一個暴雨初歇的傍晚,空氣濕潤得似乎隨手一捏都能捏出水分來,異常悶熱。天舒下得船來,看著滿眼的破敗與髒亂,更是感覺心中憋悶。自上海溯遊而上,真是一地不如一地。要論繁華享樂,上海真是人間仙境。一到南京,便感覺一腳踏進了人間,而這蕪湖,是比那人間還要人間了。天舒站在一堆蕪雜之間,暑熱被暴雨衝刷之後,騰起一股濃重的土腥味,熏得他幾乎作嘔。他有些後悔自己如此隨意,在這麽一個地方下了船,實在不是一個明智之舉,就如同冒冒失失帶信子回家不是明智之舉一樣。他蹙著眉頭站著,看著身邊人一個個匆匆忙忙地搶著上船,擠著下船,往來穿梭,多如過江之鯽,惶如喪家之犬,心裏的懊喪真是到了極點。待那一撥忙亂終於消停了之後,天舒感覺自己的神誌才終於慢慢回到自己身上。於是他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車夫問他去哪,他告訴車夫哪裏最熱鬧就去哪裏。
車夫是個老者,一聽這話樂了,說,這位先生第一次來蕪湖吧?蕪湖熱鬧的地方可多著呢,我到底該拉你去哪裏呢?
哦,這樣啊,天舒也犯難了,說,那就隨您樂意吧!愛拉到哪兒是哪兒。哎,老伯,蕪湖有些什麽好吃的呀?
哎呀,這蕪湖碼頭好吃的也多著呢!著名的有那小籠湯包啊,個小、皮薄、汁水多,當年連乾隆爺都喜歡得不得了呢!
哦?是嗎?那今晚我就先嚐嚐這個小籠湯包,看是否名不虛傳。
好嘞!車夫答應著奔跑起來。
天舒坐在車上,悠閑而又無比享受地蹺著二郎腿,欣賞著身邊一閃而過的街景,心情竟沒來由地快活起來。忽然一陣臭味隨風飄了過來,熏得他的好心情猛地栽了一個大跟頭。他再次懊惱起來,對車夫說,哎呀,老伯,這哪裏來的一股臭味啊!這麽濃,腸子都要熏翻了呀!
嘿嘿,車夫又樂了,說,這位先生真是對蕪湖一無所知啊,這是蕪湖著名的小吃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啊!
哎呀,你這老伯,怕是老糊塗了吧,分明是臭,怎麽說是香啊?
嘿嘿,香就是臭,臭就是香嘛!這叫聞起來臭,吃起來香啊!那才真是要把你的腸子香翻掉哦。
哦?還有這樣神奇的東西? 那就快帶我去見識見識吧!
先生不要著急,我帶你去吃全蕪湖碼頭最好吃的油炸臭豆腐,聞起來最臭,吃起來卻最香,包你吃了第一回還想吃第二回,吃了第二回還想吃第三回,再也停不下來!哪天不吃,你都難受……
哦?什麽臭豆腐這麽厲害?
吳鳳姐的臭豆腐啊!蕪湖碼頭上著名的豆腐西施,人長得標致,做的豆腐更好,她的臭豆腐可是全蕪湖碼頭最好吃的。
哦?是嗎,老伯?那我們就去吃豆腐西施的油炸臭豆腐吧!
好嘞!車夫撒開兩條瘦腿,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飛一般奔跑起來。
黑乎乎的臭豆腐在油鍋裏炸的時候,那味道厚得跟豆瓣醬似的,熏得天舒幾次都想跑掉。可又禁不住好奇,他就耐著性子,等那黑乎乎的東西在滾沸的油鍋裏炸得稀鬆焦脆,再抹上蒜泥辣椒醬,屏息凝氣,捏著鼻子,懷著赴死的決心吃了第一口。果不出車夫所言,那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吃到嘴裏竟然香美無比,妙不可言。哈哈,香臭香臭,香即是臭,臭即是香,還真是妙!
可這炸豆腐的人,是黃包車夫嘴裏的那個豆腐西施吳鳳姐嗎?煙熏火燎的一個老女人,穿著鬆鬆垮垮的家常衣服,坐在街邊上一隻小矮凳,一隻同樣低矮的小油鍋,支在一個用鐵絲扭成的架子上,旁邊的木桶裏一層一層整整齊齊地碼著黑乎乎的臭豆腐,黑得要命,更是臭得要命。這樣的西施也太那個什麽了吧?天舒忍不住好奇地問,請問您是豆腐西施吳鳳姐嗎?
那老女人齜牙一笑,臉上的皺紋頓時波濤洶湧起來,牙齒也一樣黑乎乎的,說,這位先生講話好叫人可笑!有我這副模樣的西施嗎?那還不把西施給氣死啊?我就算講自己是東施,東施也要不高興呢!
那誰是豆腐西施?在哪裏能見到?
耶,你這個人好有意思,問那麽多做什麽?莫再問了,耽誤我做生意。
找了一處旅店安頓下來之後,接連幾天,天舒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品嚐各個攤位的油炸臭豆腐。品來品去,確實是吳鳳姐的臭豆腐味道最地道,最臭又最香。天舒無可救藥地迷上了這黑乎乎的臭東西。他更感興趣的是那個叫吳鳳姐的豆腐西施。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呢?真要自己親眼見一見才知道啊!他多方打聽,終於打聽出吳鳳姐住在中江塔附近的麻石巷,於是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
清晨太陽還沒有露頭,麻石鋪就的巷道裏就這裏那裏站滿了人。有拎籃子的,有拿盆的,有拎木桶的,全都朝巷子深處張望,等著巷子那一頭一個挑著豆腐挑子的年輕後生,慢悠悠地從巷子深處一路吆喝而來:賣豆腐、豆腐幹啊!香幹子、臭幹子啊!隻要這熟悉的聲音一傳過來,所有人立時興奮起來,一哄而上,將那後生圍住,三下五除二,嘁裏哢嚓,不消一刻,豆腐挑子就空了。幾乎每天如是。可那豆腐西施到底在哪,他始終不得而知。他甚至尾隨那年輕人,可最終還是不得見。那後生早把天舒心裏的那點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天舒如何能夠得逞?
那些日子,天舒每天吃完油炸臭豆腐之後,就會一邊打著飽嗝,一邊去找個茶館泡上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優哉遊哉地消磨一個下午。由於老去那個叫“翠品軒”的茶樓,久而久之,便和那茶館老板熟識了,天舒便將自己的那點小遺憾說給茶館老板聽。
茶館老板說,哦嗬嗬,大凡來我們蕪湖碼頭,吃過鳳姐的油炸臭豆腐的,沒有不想一睹芳容的。但是呢,要想見那豆腐西施,說難,比那登天還難。天舒讚同地頷首,微微蹙眉。可老板話頭一轉,要說容易呢?也非常容易……
哦?如何就非常容易了呢?天舒頓時眉頭舒展,來了精神。
找她爹啊!
她爹?我連她爹是誰、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怎麽找?
我告訴你啊!哪天我約他來我茶館,你請他喝茶,然後再請他下下酒館、泡泡賭場,再請他逛逛窯子,然後他就會對你推心置腹,告訴你如何能夠見到他女兒鳳姐。但是隻能見一見而已哦!那個鳳姐可是出了名的鳳辣子,不好對付。再說,她身邊可是有一尊護駕金剛哦!跟當年關公似的,整天衣不解帶、刀不離身地看護著,且長得人高馬大,又常年勞作,一身的力氣,一般人可是奈何不了哦。所以,對於這個豆腐西施,蕪湖碼頭的人都知道,想要一睹芳容還可以,如若想一親芳澤,那可就沒那麽容易了,無異於自找死路喔,嗬嗬。
暑熱退盡,黃葉飄零的時候,在中江塔的江邊,天舒終於見到了正在捶洗紗布的豆腐西施吳鳳姐。一身水綠色褂褲,一根長及腰的獨辮子甩在身後,隨著她捶洗衣服的動作,辮子宛如一條烏梢蛇一樣在背後扭動,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在危險來襲時潛入江中。肩背瘦削,腰身纖瘦,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胳膊皮膚並不怎麽白皙細嫩,而是一種健康的小麥色,陽光下,散發出油亮亮的光澤,使人迫切地想要把那份油亮吸吮進自己的身體裏。
那天我對他說,現在你總算如願以償找到我了,也見到了,可以了吧?你走吧!可是他非但沒有走,還和我爹一起設了一個局……
什麽局?
拜堂成親的局!
說起來,鳳姐家在蕪湖也曾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祖上曾做過前清的翰林,等到鳳姐爺爺那一輩家道就已經中落了。可是大戶人家子弟的那些紈絝習性卻一點也沒有隨家道中落而消減,至鳳姐父親吳有福的時候,反倒變本加厲了。進賭場、逛窯子、泡酒館、鑽煙館,吃喝嫖賭抽,他沒有一樣不上手,也沒有哪一樣不精通。鳳姐娘原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家裏祖傳手藝就是做豆腐,所以從小耳濡目染學得一手做豆腐絕活兒。嫁到吳家之後,原以為嫁進豪門,從此可以穿金戴銀,做個吃香喝辣的大少奶奶,哪裏曉得吳家隻剩下了一個空殼子,已然家道中落。可鳳姐她爹吳有福還死要麵子活受罪,硬是不要鳳姐娘做豆腐賣,說是辱沒了門風。可憐鳳姐娘沒法子,隻得靠變賣減產過日子度饑荒。鳳姐爹也什麽活不幹,家更不問,隻一味出沒於煙花柳巷。鳳姐娘還不能多說,說多了他就動手。鳳姐娘終日以淚洗麵,感覺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終於在鳳姐五歲的時候,懸梁自盡了。
鳳姐娘的死,並沒有將她爹吳有福喚醒,他將鳳姐丟到外婆家,一個人反倒放開手腳尋歡作樂起來了。鳳姐在外婆家長到十一歲的時候,外公外婆相繼去世,她跟著舅舅舅媽一起過。舅媽不待見她,嫌棄她白吃白住,要攆她走。她舅舅說,叫鳳姐回去跟那麽一個浪**子,不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嗎?再說,鳳姐也沒有白吃你的飯,不是幫著家裏做豆腐了嗎?可她舅媽死活不讓。她舅舅本來忠厚老實,也沒的法子,隻得任由老婆將外甥女攆回到了她父親身邊。表哥江石峰年長鳳姐四歲,打小視鳳姐如親妹妹,處處護著她,幫她,見母親非要攆鳳姐,而自己父親又懦弱不中用,就一氣之下,也不和家裏人打招呼,一個人跑到了蕪湖,陪伴鳳姐。
其時吳有福已經窮困潦倒到了極點,祖上傳下來的大宅子也被他賣掉了,他在中江塔江邊的麻石巷用破油氈搭了一個窩棚住著,基本上跟個叫花子沒什麽兩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看見他那副落魄相,鳳姐還是忍不住坐在江邊狠狠地哭了一場。正躊躇著不知道以後這日月如何過下去的時候,表哥石峰來了。兩個人商議著,唯有做豆腐是自己拿手的,而且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轉眼八年過去了,鳳姐不僅出落成了一個標致漂亮的大姑娘,而且將豆腐做成了蕪湖碼頭味道最好的,尤其是臭豆腐,簡直供不應求。表哥石峰也長成一個人高馬大的大小夥,兄妹二人齊心協力,不僅將豆腐事業做得蒸蒸日上,而且兩個人也處得情意深濃。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都似乎水到渠成,單等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他倆商議,等他們的新居建好,就跟父親提成親的事。鳳姐知道,她父親吳有福盡管已然落魄到了極點,卻是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看不上表哥石峰。哼!管他同意不同意!鳳姐心裏打定主意,自己是一定要跟石峰哥成親過一輩子的!除了石峰哥,皇帝老子她都不會嫁!她可不想步她母親後塵,以為嫁了一個家大業大的公子,結果卻落得一根麻繩結束自己的生命。她隻想安安穩穩實實在在過完一生,石峰哥就是最好不過的人選!
原來的窩棚在鳳姐回來的第三年就拆了,蓋了三間簡易小平房。材料都是表哥江石峰一點一點,螞蟻搬家一般地從江邊、山上搬回家的。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不僅當起了鳳姐的護駕金剛,而且幫著表妹把艱苦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麻石巷人哪一個不蹺大拇指?如今他倆計劃著要在這麻石巷的盡頭蓋一個寬敞的院子,雖比不上從前的家,但也不會比麻石巷哪一家差。坐北朝南三大間是正屋,東首那間讓老爺子吳有福住,西首那間做他們倆的婚房,中間那間做客廳。東邊蓋三間,做豆腐作坊;西邊再蓋三間,一間做廚房,一間放些雜物家什,一間預備著或許將來忙不過來了,需要請一個幫手,就可以收拾收拾住裏麵。如今,所有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就緒,單等著雨季過去,秋高氣爽的季節,選個好日子,破土動工。
然而計劃遠遠沒有變化快。楚天舒從天而降了。
一天晚上,兄妹二人正在廚房裏忙碌,吳有福哼著京戲過來了,是馬連良先生的《甘露寺》。還別說,一點也不荒腔走板,而是字正腔圓,有板有眼。兩個人都知道,不定又在哪裏喝了小酒了,興致喝得還特別高,所以竟然有興趣來廚房。不然,他那樣的貴族子弟,篤信的可是“君子遠庖廚”,這樣下苦力的地方,是根本不屑於沾邊的。
喲,正幹著呢!他興致勃勃地和兩個孩子打招呼。兄妹二人正幹得熱火朝天,也沒人搭理他,他也不理會。他自顧自轉了一圈之後,說,石峰、鳳姐,待會兒你們活幹完了,到我屋裏來一趟,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什麽話不能現在說嗎?還非要去你屋裏。等我們幹完活,就是下半夜了,你早都睡著了,還講什麽講?女兒鳳姐沒好氣地搶白道。
不會的,爹年紀大了,覺少。你們幹多久,爹都等你們,啊!他說著,一個人又哼唱著京戲踱著方步回房了。
還“年紀大了,覺少”呢!鳳姐瞅著她爹遠去的背影,學舌道,長這麽大,我什麽時候也沒見他覺少過。哪一天不睡到日上三竿?
表哥石峰向來好脾氣,寬慰表妹說,不管怎麽說,他都是長輩,叫我們過去,我們就過去唄,自己家老人,這個又沒的選。
就你脾氣好。鳳姐嗔怪。
嘿嘿。石峰憨憨地一笑。
等兄妹二人將一切打點好之後,都已經差不多四更天了,父親房間的燈還亮著。鳳姐累得恨不能立馬倒頭就睡,一點不想去她爹的房間聽他說什麽。他能說什麽?
表哥石峰說,還是去吧,反正已經遲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於是兩個人就去了吳有福房間。老家夥果然還沒有睡,靠**歪著,顯然在等他們。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平時,早就鼻息如雷了。看來,今天還真是有不尋常的事要說。
你們來了哈!來來來,過來,都過來呀!他異常熱情地招呼著,拍著床沿,示意兩個人坐到他床邊。
鳳姐說,有什麽話你就快點說吧!我們都累了,想早點休息。石峰哥明早還要早起賣豆腐呢。
哦哦哦,好好好,是的,累一天了,是該歇著了哈。唉,我們鳳姐本該是個千金大小姐的,養在深閨,肩不挑手不提,丫鬟老媽子伺候著的金貴命。可現在,唉,不僅要每天拋頭露麵,還得幹這麽重的活……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太渾蛋了,害鳳姐小小年紀就沒了娘,鳳姐恨我,這麽些年從沒有叫過我一聲爹,我都能理解。我不怪她。我也沒有資格怪她……吳有福出奇地表現出一番痛心疾首的樣子,令鳳姐和石峰都非常不適應,二人對視了一眼,不曉得他今晚那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哎呀,到底什麽事,你倒是快說啊!鳳姐不耐煩了,催促道,你要是再不說,我們可就走了,沒工夫聽你扯閑篇!說罷,鳳姐作勢要走。
好好好,我說,我說正事。不扯閑篇了還不行啊?你這丫頭,怎麽脾氣這麽大呀!哎,對了,我想說什麽來著?看你這丫頭,把你爹都給氣糊塗了。哦,對了,鳳姐、石峰,我今晚叫你們來,是想說一說給你倆成親的事……
給我倆成親?你同意我倆成親了呀?鳳姐和石峰兩個人又互相對望了一眼,都有些喜出望外,也有些將信將疑。
是啊,我同意了。石峰,也不是姑父嫌棄你,主要是我心有不甘。我們鳳姐本來一個千金大小姐的命嘛,現在被該死的生活壓著,不得不這樣起早摸黑、吃苦耐勞,別看我成天晃晃悠悠,其實我心裏著實難受,才不願在家裏待的。唉,我是不想看鳳姐那勞碌的樣子啊!你們做小輩的,哪裏曉得一個父親的心哦!吳有福竟然扮出一副痛心的樣子,著實令鳳姐奇怪,不覺又有點心疼,心裏也跟著酸溜溜起來,紅了眼圈。我知道,你們兩個,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我是覺得吧,以我們鳳姐這樣的出身,這樣的人品、相貌,怎麽也能嫁個不說穿金戴銀的人家,至少也該不愁吃喝,不用整日為生計操勞,起早摸黑吧?倘若跟了石峰……是,石峰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姑父我是真心佩服!為這個家,為鳳姐任勞任怨,鳳姐跟了你,你是肯定不會給她委屈受的。可是,她跟了你,注定一輩子做豆腐,一輩子辛苦了呀!什麽時候她才能過上本該屬於她的那些日子呢?恐怕這輩子都沒有希望了吧……
那也不一定吧,姑父?我們的豆腐做得這麽好,現在是家裏地方太小了,條件不允許,等我們把豆腐作坊建起來,就會擴大規模。生意越來越好,收入不也就越來越多了嗎?等到條件許可了,鳳姐就不要親自操勞了,我們請人幹!然後再請兩個丫頭服侍鳳姐,姑父的心願不就達成了嗎?
嘁,就憑你打豆腐能讓鳳姐過上那種日子……吳有福一臉的不屑,可不知為什麽,卻又轉而和風細雨起來,說,也是哈,石峰你這樣一講,也不是沒有可能哈!好好,既然你們心裏早就有打算,那就盡快把親事給辦了吧!你們倆也老大不小了,鳳姐十九,石峰也都二十三了吧?該結了,免得“魚吊臭著,貓叫瘦著”,若是哪天一犯糊塗,做下什麽不規矩的事情來了……
爹!鳳姐嗔怒地叫了一聲。
吳有福嚇得一哆嗦,他眨巴著眼睛,有些發蒙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半晌才回過神來,衝著侄兒石峰說,石峰,剛才鳳姐她叫爹了,她、她、她是在叫我嗎?
石峰偷偷一笑,說,姑父,您老糊塗了呀!鳳姐她不是叫你,還能叫哪個做爹呀?
哦嗬嗬,我女兒終於叫我爹了!終於肯叫我爹了呀!吳有福突然有些悲喜交加,眼淚都要流出來一樣,唉,我女兒肯叫我爹,我現在就算死了也可以閉眼睛了。倘若日後,鳳姐能過上有丫鬟老媽子伺候的日子,我吳有福就是被人千刀萬剮,也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好了,就這麽定了,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那就今年的八月十六,中秋節後一天,月亮最圓最亮的那個日子,你們倆拜堂成親!石峰,你看要不要回去跟你爹你娘說一聲啊?
不用了,姑父,我爹娘早就不當我是他們的孩子了……
嗬嗬,也是哈!那就我一個人做主了。等你們倆的事情落聽了,也省得一些個雞頭鴨腳的東西整天不懷好意,現在名花有主了,看他們再一個個跟綠頭蒼蠅似的……好,你們歇著去吧!不早了,都回房睡覺吧,我也困死了。他說著一仰頭倒在了**,瞬間鼾聲大作。剛走出房門沒幾步的鳳姐和石峰給逗得相視一樂,這老東西,有時候也還怪可愛的。
既然你爹應允的是你和你表兄的婚事,為什麽你又跟天舒攪到一起了呢?楚太太不解。
是啊,要不怎麽說是他們倆設了一個局呢?
八月十六的親事就這麽定了。鳳姐和石峰心裏自然都甜蜜無比,幹起活來也更帶勁了,邊幹活邊商議著該如何籌辦自己的婚事。吳有福自打宣布完婚期之後,就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每天雷打不動出門溜達。至於究竟溜達些什麽,鳳姐和石峰從來不問,也從來不管。不過那晚之後,鳳姐對她爹的態度明顯好了許多,進門出門碰到了,也會主動招呼,喊一聲“爹”。吳有福則似乎已經習慣了鳳姐這樣的招呼,對於女兒叫自己爹,也再沒有了激動與高興,鼻子裏淡淡地哼一聲,算是回答,然後自顧踱著方步出來進去。
八月十六轉眼就到了,就在那三間簡陋的平房裏,兩個年輕人拜堂成親了。一整條麻石巷的鄰居們都過去賀喜,都說這是一樁好婚事,早該這樣了。鳳姐一個女孩家,撐一個家不容易,若不是她表哥幫她,靠著那樣一個吃喝嫖賭的老子,能有什麽日子過?不要飯吃才怪呢!這下好了,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了。鄰居們是看著這兩個人這麽些年災災難難,一步一步挨過來,實在不容易,所以都真心地祝福他們倆。
雖說是在自己老屋裏結婚,但該有的程序一樣都沒有少。那天鳳姐一身大紅喜服,黑發綰成了髻,鄰居們幫忙絞了臉,擦了胭脂,點了紅唇,看上去別提有多漂亮了。石峰呢,第一回見他大紅馬褂,黑長袍,紅色瓜皮小帽,胸戴大紅花的樣子。真是人靠衣服馬靠鞍,挑擔子賣豆腐的江石峰,一米八的大個頭,這麽一捯飭,還真是儀表堂堂呢,與那鳳姐實在般配得很。
酒席就沒在屋外的空場地上,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是又圓又大。大家都說,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麽大、這麽圓的月亮,石峰,你小子有福氣,這是好兆頭啊!
石峰依舊憨憨地笑,一個勁抱拳拱手說,都是托了大家的福,快請入席。
一晚上,石峰都處在一種高度興奮的情緒之中,鄰居們還在鬧哄哄的,沒有散席,他自己就已經喝得差不多了。鳳姐叮囑他酒席上一定要少飲酒,他一高興,早給忘到爪哇國了。他又實誠,哪個敬酒他都喝,不一會兒,就有點醉意蒙矓了。
等鄰居們終於散了之後,石峰也一頭趴到桌上不能動彈了。這時候,吳有福端了個酒壺過來,對他說,石峰啊,從今天開始,我可就把鳳姐交給你了。往後,鳳姐過得是好還是歹,可都指靠著你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石峰醉眼蒙矓地說,姑父,哦,不,得叫爹。從今天開始,得叫爹了!我江石峰已經整整八年沒有叫過爹了,從今天開始,我江石峰又有爹了,哈哈哈。爹,您老剛才說什麽?其實,您老什麽也不要說,我江石峰對鳳姐,那可是一腔熱血十萬分的忠誠啊!
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不假。好,那我就什麽都不說了,來,爹敬你一杯!吳有福說著,給石峰麵前的酒杯倒滿,來,幹了,石峰!
石峰傻傻一樂,說,爹,您還敬我的酒啊?
當然,這杯酒姑父得敬,敬你這麽多年為這個家操勞!來,幹,石峰!
好,聽爹的,幹!石峰說著,一仰脖子,嘩,一杯酒倒進了肚子。
來,再幹一杯!吳有福又給石峰的酒杯加上酒。
不、不能再喝了,爹,再喝,鳳姐該不高興了……
跟爹喝酒,她敢不高興?不要緊的,來,爹再敬你,幹!
好,爹敬酒,就算死也要幹!石峰說著,又是一仰脖,一杯酒倒進肚子裏。
這樣連幹了三大杯之後,石峰真跟一攤爛泥差不多,一頭栽倒在桌子上,怎麽喊怎麽拽也起不來了。
這時候,忽然吳有福提高嗓門說,石峰,快去睡吧!別新婚之夜,就叫鳳姐等你!她還等著你給她掀蓋頭呢……
一語未歇,一個人影迅速閃進了屋門,接著,鳳姐房間的燈就滅了。吳有福則迅速貼到女兒的窗戶下,隱約聽見鳳姐嗔怪的聲音,說,石峰哥,不要這麽著急嘛……
吳有福這才慢條斯理地拍打著自己身上的塵土,邁著穩穩的八字步踱到桌邊,對一攤爛泥不省人事的石峰說,廢物一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就想娶我吳有福的女兒?做你的大頭夢去吧!說著,衝趴在桌上睡得死沉沉的石峰踢了一腳,說,好生睡吧!喝了我調的那三杯酒,就是頭牛也能睡上幾個時辰!保你舒舒服服一覺睡到明天下午,嘿嘿嘿。
果然,直到第二天下午太陽都快要落山了,新郎官江石峰才從睡夢中醒來。他睜眼一看,喜服還穿在身上呢!可自己怎麽不睡在與鳳姐精心布置的新房裏,卻睡在姑父的**!這是怎麽一回事?鳳姐呢?
原來,天亮時分,吳有福與那個月光下閃進洞房的黑影一起,將還在睡夢之中的鳳姐捆紮成一個“粽子”,連嘴巴都塞上了毛巾。早就等候在麻石巷口的一輛黃包車,迅速地將昨晚那人與鳳姐送到了江邊的一條木船上。那木船顯然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待二人一上船,木船迅速起錨,朝上遊疾馳而去。吳有福站在岸邊對著遠去的木船喊,鳳姐,不要怪爹,爹都是為你好啊!爹隻是想把欠你的千金大小姐的日子還給你!
原來天舒早就在荷葉洲賃了一處宅子,他們一到,院門就開了。一個五十上下年紀的女人開的門,接著就有兩個年輕女孩子過來攙鳳姐進屋。屋子裏早按婚房樣式,布置得一片喜氣洋洋。鳳姐呆了,她實在有些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相貌堂堂的人好似在那裏見過。哦,那天在江邊……對,就是在江邊見到的那個人。為什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自己不是明明在家裏和石峰哥拜的堂成的親嗎?怎麽現在到了這裏跟這個人在一起?石峰哥呢?他在哪?
石峰哥終於從我爹嘴裏得知,他和我成的這個親不過是一個局,目的就是使我乖乖就範。他們知道強按我這頭牛,我這頭強牛是根本不可能配合他們喝水的,隻有這樣生米煮成熟飯,我才能……
世上竟有這樣的爹!楚太太憤憤不平。
您怎麽不說世上竟有您兒子那樣的人呢?鳳姐直視著楚太太說道。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仗著自己手裏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任意擺布別人的生活!如果不是他們日夜看守得緊,如果不是肚子裏的這個小東西,我怎麽可能乖乖跟著他到來你家門口,還要受你的侮辱?不要以為自己是高門大戶,人就要上趕著來!告訴你,我吳鳳姐不稀罕!高門大屋我吳鳳姐又不是沒住過!守不住,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隻可憐我那石峰哥……鳳姐的眼淚瞬間決堤,滾滾而下。
是啊,你那表哥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可憐我那石峰哥得知真相之後,跑到江邊,對著江水哭了大半夜,左思右想,實在覺得沒有意思。盡管我爹說今後家裏的一切都是他的,可是沒有了我吳鳳姐,就算金山銀山又有什麽意思?於是他當晚就投了江……吳鳳姐再也抑製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楚太太和方嫂都覺得心裏悲悲的。就在她們倆一時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甚是尷尬的時候,鳳姐卻忽地止住了哭聲,用手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撫摸著,臉上還掛著淚珠,卻露出了笑容,小東西,又踢我了,不想娘太傷心了,是不是啊?說著淚水又滾下。楚太太不禁走到鳳姐身邊,撫了撫她的肩,天哪,這丫頭實在太瘦了,肩胛骨都戳人。楚太太一時間心中萬分傷感,難道是報應嗎?我們楚家挾持了人家女兒,活該楚家女兒要被別人搶?老天爺,世間的事情真是就這樣一報還一報的嗎?
吳小姐,那你表哥投江之後,怎麽樣了?可被人救起了?方嫂按捺不住好奇,怯怯地問。
哼!鳳姐臉上頓時顯現一種嘲弄的表情,哪裏有那麽好的事情?救起,哪裏有人救起?可憐我的石峰哥就那樣死了,屍首被衝到了下遊的四合山,才被打魚的人發現。有人認得是挑擔子賣豆腐的年輕人,就通知了我爹。 我那個混賬爹或許是僅有的一點良心發現,就將石峰哥在四合山埋了,叫我這心裏如何過得去?啊?你們說啊!吳鳳姐不禁又激動起來。楚太太想把這個瘦弱的身體摟進自己懷裏,給她一點母親的安慰,卻遲遲沒有動,楚太太實在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向她表達同情!
方嫂見太太有些得尷尬,忍不住插話,鳳姐,我說一句話,你聽了不要不高興。你有那樣一個爹,你這輩子都別想和你的那個表哥成親!即便不是我們大少爺,你爹也會夥著別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把你弄去跟他們成親。我跟你說,你得虧碰上我們大少爺了,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們老爺太太那可是方圓百裏都數得著的仁義之人……
方嫂!楚太太厲聲打斷,天也不早了,鳳姐一路顛簸勞頓,也累了,好好服侍她歇著吧!楚太太說著看了那女子和她隆起的腹部一眼,想說什麽,又吞下了,轉身下樓去了。
孽障!你給我跪下!老屋的客廳裏燈火通明,天朗也在。楚老爺和楚太太端坐在桌前,表情肅穆。天舒一聲不吭,乖乖撲通一聲跪倒。
從回來到現在天舒都隻縮在自己的屋裏不敢出去,也不敢問鳳姐的事。父親的震怒以及這一跪都是他意料之中的。天朗已經把家裏這一年多發生的事通通和他說了,天舒知道厄運降臨楚家大屋了,他甚至能看到那猙獰的麵目。一絲惆悵掠過天舒的心。剛才看見父親,天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坐在客廳椅子上的是自己的父親嗎?頭發全白了!父親的白發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那麽刺眼,刺痛了天舒的心。長這麽大,他第一次真正經曆了自己良心的拷問:自己是這個家的長子,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麽?為這個家盡過一點一滴責任嗎?不僅沒有,反倒不停地給家裏製造麻煩。去年是信子,今年又……早知如此,就不該帶鳳姐回橡樹灣。可是不回來,又怎麽辦呢?口袋裏銀錢告罄。吳有福那個老家夥簡直就是一口不見底的深井,天知道得填多少進去才是個頭!荷葉洲賃下的宅子,三個下人的開支,五個人的吃喝用度,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濤,源源不斷地淘洗著自己隻出不進的口袋,直至空空如也。若是再不回來,他們或許隻能流落荷葉洲街頭,在那個四麵環水、巴掌大的孤島上潦倒窘迫,然後托人求告家裏把自己接回去。與其那樣,還不如自己覥著臉回來,至少在鳳姐麵前麵子是保住了。現如今比自己小六歲的天朗都已經在為家裏分憂,主動輟學回家撐起小學校。他第一次感到了慚愧。他心裏打定了主意,無論爹怎麽懲罰自己,他都認!
你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麽嗎?你不僅是搶,是偷,更是下三爛!我楚振軒一生頂天立地,怎麽有你這樣一個混賬的兒子!楚老爺一時氣急,急速地喘起來,楚太太趕忙過去替他抹背揉胸。好一會兒,楚老爺終於緩過來,輕輕把妻子的手推開,示意她回去坐好。
你娘說得對,就是報應!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天心被土匪搶,就是你作孽的報應!是現世報,知道不知道?如果天心不被土匪劫,你長生伯怎麽會死?長生伯不死,戴月大媽也不會那樣凍死在荒郊野外……楚天舒,你就是罪魁禍首,是這個家的罪人!你知道不知道?楚老爺再一次急速地喘起來,這回是天朗緊一步跨過去替父親揉抹著胸背。楚老爺虛弱地把頭靠在兒子的懷裏,那情景真讓人不忍覷視。這就是昔日裏那個雷厲風行、叱吒風雲的楚振軒楚老爺嗎?竟被病魔折磨得如此骨瘦如柴、形銷骨立了,若不是臉上的那一股威嚴、身上的那一股正氣還在,那個虛弱的白頭發老翁還是橡樹灣人心目中的支柱楚老爺嗎?
依著我的本心,我定要將你這個孽障攆出楚家大屋,攆出橡樹灣,從此再不許踏足半步!可是你娘說,那姑娘肚子裏已經有了你的骨血……楚老爺頓了頓,似乎在平息自己內心的波瀾。你楚天舒渾,我楚振軒不能也跟著渾!我不能讓我們楚家子孫流落在外。方嫂,去把那姑娘請來,我有幾句話要和她說。
不一會兒,方嫂攙著那姑娘過來了,她依舊穿著來時穿的那件寬衣大袖的舊式衣服。楚老爺還是第一次見,心說這姑娘好高的個頭啊!都差不多可以跟母親一比了。這個念頭一閃,心裏不禁油然而生一種歡喜。
見過老爺、太太。那姑娘帶著幾分怯生生,低著頭過來給楚老爺、楚太太屈膝見禮。她眼睛一瞥,看見天舒當堂跪著,不禁心裏一驚,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但旋即她就鎮定下來,打定主意,就這樣不卑不亢!你楚家子孫造的孽,你們楚家就得承擔。想不承認?想叫我一聲不吭地灰溜溜離開?門兒都沒有。這叫一手招進來,兩手推不開!可是,他們怎麽叫那個家夥跪在地上啊?哼哼,平常不是走哪都趾高氣揚、神氣活現嗎?也有你楚天舒低眉順首的時候啊!鳳姐心中不由得升騰起一股報複後的快感,臉上不知不覺掠過一絲得意。
姑娘不必多禮!方嫂,服侍吳小姐就座。楚老爺溫和地說。不知為什麽,鳳姐的心裏忽然爬滿了酸澀,酸得如何拚命克製都克製不住,眼淚一瞬間撲簌簌掉下來。這才是父親的聲音,不是嗎?
姑娘不必難過,我知道天舒讓你受委屈了,是老朽我家教不嚴,教出了這樣一個逆子,所以我才叫他一定要跪著等你來,是要他向你賠罪……楚老爺繼續溫文爾雅而又不失親切地對她說。不想,鳳姐不但沒有止住悲聲,反倒越哭越洶湧,幾乎又要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哭得方嫂心裏火直冒:我們老爺是什麽人?還病著,這麽和風細雨地跟你說話。我們大少爺又是什麽人?這麽當堂給你跪著!噢,說你胖,你倒喘上了,還真委屈得跟什麽似的!哼,你要不是攤上你那樣的爹,能有這一出嗎?
姑娘,如果你覺得天舒給你賠罪還不夠分量,那老朽這廂給你賠不是!說著,楚老爺站了起來,衝著鳳姐抱拳鞠躬。
這一作揖,把個鳳姐嚇得不輕,從椅子上溜下來,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地,哭著說,老爺,千萬別!您這不是折煞鳳姐嗎?我不是委屈,我就是心裏難受……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一個長輩這麽溫和地和我說過話……說著又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楚太太見了心裏不禁一陣酸楚,可憐的孩子。她不由得起身過去,將鳳姐牽起來,溫柔地說,起來吧,孩子!你身子重,閃了可怎麽辦?不要覺得受不起,這是楚家欠你的,你受之無愧呀,孩子!好了,不要哭了,母親老是傷心,對腹中胎兒不好。除非你不想要他了,否則,你該不會想自己的寶寶一生下來就缺胳膊少腿吧?一句話把鳳姐說得哭聲戛然而止,順從地從地上起來,坐到椅子上。鳳姐偷眼看了看蔫頭耷腦地跪著的天舒,原先的那一點幸災樂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然無存,反倒有點心疼了。
是啊,姑娘,你不要有什麽過意不去,太太說得對,這就是我們楚家欠你的。唉,我們楚家欠你的豈是一個不是就能賠得了的啊!楚老爺不禁滿麵羞慚。姑娘,這麽晚叫你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如果你從心裏不想和天舒在一起過,可以離開。你就安安心心把這裏當自己娘家,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如果你不想帶走,孩子就留下;如果你舍不得孩子,孩子生下來以後,你也可以帶走,反正怎麽樣都可以。而且無論你在哪裏,我們都會幫你把孩子撫養成人,任何時候,我們楚家都不會讓自己的子孫流落在外受苦遭罪。但是,話又說回來,你若是願意和天舒在一起過,那我們楚家就正式迎娶你做楚家大少奶奶!但是,有一點,你一定要明白,既然你同意留下來做楚家兒媳婦,就一定要安安心心,守楚家規矩,安分守己做楚家媳婦,切不可有什麽其他不好的念頭。倘使你嘴裏答應著,心裏卻別扭著,那這樣的兒媳婦,楚家是斷斷不會要的!姑娘,你可聽明白了?
鳳姐再一次跪倒在地上,說,老爺、太太,我吳鳳姐雖然家世貧寒,但是出身並不低賤。隻是父親不成才,敗了家業。母親恨父親,是恨鐵不成鋼,還死不悔改,才傷心之下,尋了短見,不然我如何會淪落到要賣豆腐度日?可是我吳鳳姐也不是什麽沒有規矩的女子,既然和這個人做了事實上的夫妻,又和他一起踏進了楚家的大門,從今往後,我生是楚家人,死是楚家鬼,再不會有什麽三心二意。倘使有什麽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轟!
好了好了,願意跟天舒一塊過,是再好不過了,往後安安心心過日子就是了,何必起那麽大的毒誓?你不心疼你自己,我還心疼我孫子呢!起來吧!楚太太再次上前攙鳳姐起身。
鳳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低著頭說,太太叫他先起來,我再答應起來,一句話說得一屋子的人都樂了。女子的心就是軟,嘴上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心裏其實還是心疼的。
楚老爺於是厲聲對天舒說,孽障,起來吧!聽清楚了,我這可是看鳳姐的麵子。不然,不僅罰你在家裏跪,明天還要罰跪祠堂!叫你以後還作孽!
謝謝爹娘寬恕!天舒蔫蔫地說。
楚老爺說,你得謝謝鳳姐,是她替你求的情。天舒扭捏著不願意。楚老爺說,怎麽了?還不好意思,磨不開麵子啊?你作孽的時候怎麽就一點麵子都可以不顧呢?但凡你有一點點想到楚家大屋,想到你爹娘,你就不會做下那些下三爛的事情,快去,去謝過鳳姐!
老爺,不用了!鳳姐一時間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一隻巴掌拍不響,若不是我爹幫他,他也沒法子……
鳳姐你不要再替他開解,他是個男人就得為自己的事情承擔一切後果,要有一顆是非分明的心,該罰就得罰,該謝也一定得謝,不管對方是誰!楚天舒,你聽好了,鳳姐不僅原諒了你的罪孽,而且還心疼你,替你求情,這是多麽難得的女子?你說你該不該對她說一聲謝謝?不僅要對她說謝,而且要一輩子對她好,感激她一輩子才是!同時,希望你麵對她的時候,能夠時刻警醒自己。楚老爺嚴肅地說。
我知曉了。天舒有氣無力地回答。謝過鳳姐,雖說十分不情願,卻實在拗不過自己的父親,天舒隻好衝鳳姐拱拱手,囁嚅了一句。
楚老爺還想再說什麽,楚太太發話了,說,好了,老爺,既然鳳姐答應跟天舒好好過,那這個兒媳婦我們可就娶定了!嗯,家裏也該熱熱鬧鬧辦一回喜事了,不是嗎,老爺?
嗯,辦!好好辦!辦得越熱鬧越好!好好衝衝這家裏的晦氣。楚老爺高興地宣布,天朗,明天叫高湛回家,好好商議一下婚禮的操辦事宜。三天後,讓他們倆真正拜堂成親。
三天?楚太太驚呼,三天能來得及嗎?
怎麽來不及?人心齊,泰山移,家裏這麽多人齊心協力,我不信三天時間籌辦不出一場婚禮。三天後,我楚振軒要熱熱鬧鬧地迎娶我楚家第一個兒媳婦!
三天後,一掛響徹天宇的鞭炮迎娶了楚家大屋第一個兒媳婦。
五個月之後,楚家大屋又震天響起了一掛鞭炮,楚家第一個孫兒呱呱墜地,楚老爺高興地為其取名:宇澄。楚宇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