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之死
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一個家庭的災難,往往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隻要第一張倒下,之後必然全盤皆倒。
我母親被我父親搶上山,就是橡樹灣楚振軒楚老爺家這副多米諾骨牌倒下的第一張。
長生自那晚遭遇大小姐天心被搶,又加上受了風寒,雖說回來之後,楚老爺叫熬薑湯多加紅糖給長生發汗,可長生最終還是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一天到晚,燒了冷,冷了燒,來來回回折騰個沒完沒了。不過半月時間,人已經皮包骨頭。
寒風整日肆虐,不分東南西北,在兩山之巔,呼嘯而來叫囂而去。冬日枯死的樹木被摧折得枝椏亂顫,到處哢啦哢啦地斷胳膊斷腿,日夜不停地呻吟哭號。整個橡樹灣上空整日被一片低垂的鉛灰色愁雲籠罩著,就壓在你的頭頂,仿佛無須爬上山嶺,更無須爬上樹梢,隨意一伸手,就可以將那一片鉛灰色的蘑菇狀的東西抓扯一塊下來。往日熱氣騰騰的橡樹灣,似乎突然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無論是湖邊,還是祠堂前,都很難看見一個人影,隻有被風舔得發白的大地。倒是那一湖暗黑色深不見底的湖水,為虎作倀,日夜配合著無邊無影的大風,以這個季節少有的威力衝撞著堤岸。從岸邊堆湧的泡沫你就不難想象出它的憤怒。
楚家大屋天井上方的天空,宛如一盤方方正正的石磨一般,重重地壓在楚老爺的心上,壓得他感覺喘口氣都困難。以前戲文裏唱伍子胥過昭關的時候,一夜之間急白了胡子頭發,他以為那不過是講故事,是傳說,是文學的誇張。可是輪到幾乎所有人都對他一夜之間驟生的霜發竊竊私語的時候,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正如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時。從前不相信伍子胥的故事,那是因為自己還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焦慮。
天遠他怎麽能連一個土匪都打不過呢?楚老爺對這個兒子的失望已經到了極致。隻感覺心中的鬱結越長越大,整日硬邦邦地堵在胸口,抓不著也撓不著,快要撐破了,卻還無人紓解!往日任何事都可以找長生哥商量,二人心有靈犀,就從沒有過不去的坎。可這一次,楚老爺感覺眼前這個坎,他是邁不過去了。沒有了長生哥相助,他就等於癱瘓了半邊身子。天朗雖然在家裏,可他畢竟一個書生,能頂什麽用?這些天就看見成天跟高湛兩個人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究竟嘀咕些什麽。高湛倒是一身好功夫。可眼下這個時候怎麽能叫高湛去冒險呢?難道真就這麽眼睜睜地讓自己的心尖尖被土匪欺辱?怎麽辦才好呢?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楚老爺一籌莫展的時候,意外又接踵而至了!
那個安寧靜謐的清晨,整個橡樹灣靜悄悄的,地麵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門房老莫打開門習慣性地拿大掃把掃地,忽然一抬頭,發現大門上高高地插著一支箭,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慌慌張張地就朝屋裏跑,邊跑邊喊老爺。
一屋子人都驚動了,楚太太、天朗、高湛、戴月、懷著身孕的煥彩以及紫藤、紫蘇、方嫂、張媽,水生,齊刷刷地都聚到了門口,所有人也都看見了那支牢牢釘在大門上的羽毛箭,白色的羽毛在寒風中驕傲地張立。
除了土匪還能有誰?
高湛一個飛身高高躍起,摘下那支箭,將信從箭頭上扯下,遞給了楚老爺。楚老爺立在寒風裏將信展開,隻掃了一眼,頓時一口鮮血從嘴中噴將出來,鮮血濺了站在他身邊的楚太太一臉,隨即人像一團棉花似的軟了下去。
伯軒!楚太太一聲驚呼,伸手扶住楚老爺,卻猛地一陣天旋地轉,自己竟跟著也倒了下去。太突然了!幾乎是一瞬間,兩個人都倒下,把大家都弄蒙了,大家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似乎才醒悟過來,一齊上陣,七手八腳將二人弄回屋裏,好一通忙亂,終於將二人弄醒轉來。楚老爺長出了一口氣之後,將緊握在手裏的信交給高湛。
信顯然是寫給楚老爺的。
尊敬的嶽父大人台鑒:
不要吃驚,楚老爺!當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說不定您的女兒已然與我洞房花燭,春宵一刻勝千金了。
楚老爺,自古美人配英雄,天經地義。我雖是一個梟雄,可也是雄嘛!終歸不是狗熊,是不是?我哪有一點配不上您女兒呢?想必我那二舅哥也已經把話給您帶到了吧?我張久勝既然娶了您女兒,就絕不會虧待她!這一點還敬請您老人家放一百〇八個心。江湖人講的就是一個義字,我保證說到做到。
所以,請嶽父大人不要再對我和您女兒的婚事有什麽不情不願,更不要再興師動眾來驚擾我的山寨。哦,不,也是您女兒的山寨了。上回權且看在天心的麵子上,我隻是給天遠二哥一個教訓。倘若他依舊不吸取教訓,還要不依不饒,到時候,我可就沒有那麽客氣了。不僅您女兒的命會死在我手裏,我還要你們大屋裏的每一個人,甚至整個橡樹灣為她陪葬!信不信我一夜之間讓整個橡樹灣化成一片火海?
不好意思,嶽父大人,恕小婿失禮了!
小婿敬上
壬申年冬月初六
怪不得楚老爺會口吐鮮血。
高湛說,二叔,您不要著急,更不要被他幾句狠話就嚇著了。今夜我就摸上山!我就不信了,他幾個土匪還真能一手遮得了天?
楚老爺緊閉雙眼,一聲不吭,半晌才說,高湛,叫大家都散了吧!我沒事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戴月嫂子,長生哥的藥可煎好了?不能耽擱……說罷,揮揮手,示意大家都離開,聲音疲憊至極,也虛弱至極。在大家心目中,楚老爺可一直像一座山一般高大堅挺,什麽時候見他如此頹喪過?所有人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都不自覺湧起一股大難臨頭的惶恐與焦慮。
楚老爺頹然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將頭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始終緊閉雙目。楚太太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連日的焦慮與擔憂,已經徹底將這個昔日優雅高貴的婦人擊垮了,不是蓬頭垢麵,也不是不施粉黛,而是沒有了精氣神。昔日走在小學堂裏的那個白先生白校長,是何等的自信與沉著,更是端莊優雅、得體大方。可現在呢?目光呆滯,除了流淚與自責之外,全沒有了主張。在災難麵前,所有人都被打回了原形。
高湛和天朗兩個人在客廳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跟兩隻熱鍋上的螞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始終緊閉雙目、一言不發的楚老爺與一心隻有悲痛的楚太太,心急如焚。這個時候,他們倆多希望二少爺天遠回來啊!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不是嗎?
莫非真是有心電感應的嗎?
二少爺天遠果真回來了。
老莫開門見是二少爺,可憐的老人頓時眼圈濕紅,拉著二少爺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天遠的那隻傷胳膊還沒有好,用了一塊白繃帶吊在脖子上。可盡管如此,一身戎裝的天遠,依舊英氣逼人。看著老莫那一副傷心的樣子,天遠也不禁鼻子一陣發酸。他知道,這個家目前一定是一片雞飛狗跳了。
二哥,聽見天朗喜出望外的一聲叫,楚老爺的眼睛終於睜開來了。他看見陰霾的天空下猶如一棵橡樹一般挺直的二兒子,不禁心中一陣酸痛,終究血濃於水啊。楚太太看見兒子,立時淚如泉湧,天遠……慈母一聲叫,悲悲切切,聞之不能不叫人心酸難耐。天遠疾步奔進客廳,將娘擁進懷裏。楚太太摸著兒子那隻吊著的傷胳膊,更是悲不可抑。老天,我究竟是作了什麽孽?要我的兒女這樣受苦?
娘,您不要傷心了,我回來了,娘!爹、娘,我這回回來,就不走了。
啊?楚老爺、楚太太,包括高湛和天朗都被天遠這句話給說蒙了。不走了,是什麽意思?楚老爺坐正身子,望著這個兒子,目光裏滿是熱切與疑慮。
是啊!不走了。我這次回來是專門對付那些狗土匪的。爹,我現在已經是上校團長了。我特意跟蔣委員長進諫,說“朱毛”可惡,地方土匪一樣可惡,為害鄉鄰,強搶民女,無惡不作,不僅嚴重危害了黨國聲譽,而且還給共產黨對民眾的蠱惑與宣傳提供了口實,使民眾以為黨國連地方上的小蟊賊都對付不了,怪不得奈何不了共產黨了。蔣委員長這回是下了狠心要將共產黨一舉“剿滅”的,不僅親任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還可能會親自到南昌兼任贛粵閩邊區“剿匪”軍總司令,指揮“圍剿”。對於我的進諫委員長深以為然,擢升我為上校團長,要求我著力將地方上的這些蟊賊山匪剪除幹淨,與蔣委員長的“剿共”遙相呼應,顯現黨國震懾天下的實力與威望!所以,爹,娘,你們還有什麽好擔心?天心回家回到二老身邊,那是鐵板釘釘的事……
盡在家裏吹牛!天朗本來看見二哥非常高興,可天遠那一番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他聽了非常不舒服,多少有些氣惱地一屁股坐到靠牆的椅子上,不滿地嘀咕了一句。
天朗,你剛才說什麽?天遠看了一眼弟弟,是在說我嗎,天朗?
說你又怎麽樣?天朗霍地一下站起來說,你們不是在吹牛又是什麽?你們那個蔣委員長窮兵黷武,大動幹戈就是為了對付共產黨,結果你們還不是被人家打得灰溜溜地丟盔卸甲?煥景哥要不是掩護其他部隊撤退,才不會被你們抓住……
你!一提到煥景,天遠的臉頓時漲成紫紅,你一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知道個什麽?
我文弱書生怎麽了?我文弱書生也知道講道理!事實是你們的蔣委員長哪次都發狠說這回一定要將共產黨一舉“剿滅”,可哪一回被“剿滅”的都是自己;而二哥你呢?你不也是一個土匪的手下敗將嗎?還一嘴的堂皇之詞……
天朗!高湛拉了他一把,感覺這句話說得太重了,怕天遠受不住,趕緊打圓場。
可天遠壓根不想領高湛這個人情,他輕蔑地瞄了高湛一眼,對天朗說,我是土匪的手下敗將怎麽了?可我不會當逃兵!
天朗更加不滿天遠的指桑罵槐,哈,他冷笑了一聲說,就怕有些人日本人還沒來,自己就先跑了呢!共產黨都打不過,還敢跟日本人打嗎?你和你們的蔣委員長都隻知道在家裏橫,哼!
你……天遠還想再說什麽,被楚老爺製止了。
好了!你們兄弟就不要吵了!都火上房了,還在家裏吵成一鍋粥,這個家遲早要被你們吵散掉!楚老爺厲聲說,天遠,難道你回來就是和你弟弟和家裏人理論爭吵的嗎?說罷,楚老爺將桌子上的那一封信扔給了天遠,看看,人家什麽時候把你這個上校團長放在眼睛裏了?
天遠狐疑地拿過信看了一遍,頓時一股熱血湧上心頭,臉漲得通紅。奇恥大辱!爹,娘,我楚天遠憑著祖宗的牌位發誓,不**平藕山之匪,誓不為人!爹,娘,你們看!他指了指站在身後的兩個隨從說,他們兩個是我特意挑選的偵察兵,今天晚上我就叫他們倆帶幾個人摸上山,去把他們的情況摸清楚。這一回,我們不從水上跟他硬拚,直接上山,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我就不相信,他們一股土匪還能是天兵天將不成?楚老爺、高湛和天遠這回都止不住點頭讚許。好了,我就不多說了,我還要趕去縣城,把事情部署一番。爹、娘,兒子走了,等土匪剿滅了,我回家給二老盡孝。說罷,天遠抬手給爹娘畢恭畢敬地敬了一個軍禮,那兩個隨從也跟著敬了禮,之後,大踏步走了。
可是,楚老爺楚太太還來不及將他們的焦慮之心放進肚子裏,就出事了。
就在那天晚上,一股衝天之火在橡樹灣的上空熊熊燃燒,把那片天照得紅通通的一片。著火地點是橡樹灣最重要的地方:楚家祠堂。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這冬季天幹物燥,祠堂又是全木結構,真的是幹柴烈火,哪容得二話,隻一個熊熊之勢了。等橡樹灣人從深冬的睡夢中驚醒過來,手忙腳亂地跑向祠堂意欲救火的時候,祠堂已然被燒得隻剩下了幾堵實在燒不盡的牆垣,好不淒慘。楚氏多少代列祖列宗一瞬間真正升上了天空。
而楚老爺家大門上又第二次出現了一支白羽箭,箭鏃上還是插著一封信。這回信裏卻全沒有了上一次的客氣,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隻兩行字——
這是第一把火,如果還是不老實,那就等著第二把火!
讓你們楚氏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看你們這些不肖子孫吧!
楚老爺再次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昏死過去。
要說那張久勝還真不是等閑之輩。自從天遠帶兵與他交手又吃了敗仗之後,他料定這位黃埔高才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一定會回來反攻倒算的。於是他先下手為強,一封箭書插在楚家大門上,意在防患於未然。但是他並不因此而掉以輕心,土匪扮成的打魚人在湖上日夜出沒,觀察楚家動靜,所以天遠回來的消息早有土匪飛報了張久勝。張久勝一邊派肖金水帶人尾隨天遠進城,摸清動向;一邊自己在家裏緊急部署,各個入山路口要道,均有人把守,而且都是精兵強將。
那天晚上天遠的兩個偵察兵果然帶著五六個人,從一條人跡罕至的小道上,摸上了山。可是剛進山不久,他們就被早已張開的一張大網結結實實網住,一個也沒有逃脫。同時,菱湖上一條輕便小船箭一般駛向橡樹灣,緊接著,一道火光衝天而起。
楚老爺這一口鮮血噴出之後,昏死好半天,人才醒過來,一張臉紙一般白。橡樹灣所有人都明白,楚家大屋真正大難臨頭了。
楚老爺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天朗和高湛叫到身邊,一副要交代後事的樣子。天朗,你火速進城,告訴你二哥天遠,就說他的孝心我和他娘都領了,往後就不勞他再費神了,隻管當好他的官就好了,楚家的事以後斷不要他再插手。還有,你妹妹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任何人不許再提!我不能拿橡樹灣五千楚氏子孫給我女兒一個人陪葬,她沒有那個福分,我也沒有那個資格……說罷,楚老爺又嘔出一口血。稍稍平靜一會兒之後,他轉而對高湛說,高湛,看來你二叔我跟你爹這回都是凶多吉少了,往後這個家就要靠你支撐了。還有學堂,無論如何,再難,學堂都要辦下去。那是你二叔我平生最大的心願,不能指望你二嬸一個人,你一定要幫我完成到底,你答應我,高湛。
高湛緊握著楚老爺的手,內心酸楚難耐。一個東北漢子,鋼鐵一般的漢子,卻也禁不住這悲涼。他說不出話,隻一個勁點頭。
高湛啊,你知道的,我和你爹,這麽些年,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長生哥一輩子為這個家真是鞠躬盡瘁……高湛,天朗,我希望你們兩個也能像我和長生哥那樣,做一輩子的好兄弟!親兄弟!心心相印、血脈相通。楚老爺說罷把二人的手拉在一起,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生死兄弟了,你們可願意?看著二人都鄭重點頭,楚老爺顯出很欣慰的樣子說,嗯,好!我就知道你倆對脾氣。高湛,天朗和楚家以後可就都交給你了,你能像你爹對我那樣對待天朗嗎?
高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舉手立誓,說,蒼天在上,我高湛若有一天對天朗兄弟有二心,天誅地滅!
哎呀,高湛啊,快起來快起來,何必如此呢?天朗,還不趕快拉你高湛哥起來?天朗,從今往後,你就有了一個與你同心同德的兄弟了,你可要懂得珍惜啊!
放心吧,爹!
楚老爺見天朗說得懇切,欣慰地點了點頭。高湛、天朗,你們都聽好了,這兩天發生的這些個亂七八糟的事都不要給長生哥知道,惹他煩心,知道了吧?二人趕忙答應。楚老爺說,你們都去吧,我累了,想歇一歇……
自從天心被劫之後,長生耳邊始終回響著天心那一句要命的喊:長生伯救我!絕望而又淒厲,日日夜夜在他耳邊回**,喊得他坐臥不寧。啊,那絕望的一刻,自己怎麽就那麽輕而易舉被人打進了水裏呢?可憐天心像一隻小雞仔似的,被那幫如狼似虎的畜生拎上了大船疾馳而去……那一幕已經被他反反複複來來回回回放過了無數遍,可依舊無法釋懷。無論白天黑夜,隻要自己一靜下來,天心就會喊:長生伯救我!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絕望,喊得長生恨不能找一條地縫鑽進去,或者找一個土堆把自己埋起來。是啊!幹脆埋起來算了。天心啊,不是長生伯不救你,是你長生伯救不了你啊!長生伯寧願自己去死,你知道嗎?天心,長生伯無能,讓那幫畜生把你從我手裏搶走了,啊啊啊!
長生原是一個不知自己姓氏更不知出處的流浪兒,當年楚老太太嫁過來時,長生不過五六歲的樣子,已經在橡樹灣遊**了快一年了。楚老太太心地善良,對這個長著一雙烏溜溜黑眼睛的小流浪兒格外關照,也非常喜歡。可楚老太太再善良,依舊改變不了夫家子嗣單薄的命運。嫁過來之後,三年時間,連生了三個胎,兩男一女,都沒有留住,把個楚老太太傷心得要死要活。那時候楚家老老太爺還在,楚老太太就對公公說,爹,我們收養了那個可憐孩子吧。家裏也不是養不起。媳婦一連三胎都夭折了,楚家老老太爺心裏也覺氣悶無比。家裏原本人丁不旺,既然媳婦提議收養,便收留了吧。說不定還真能帶個把孫子過來,於是就答應了。就這樣,長生正式走進了楚老太爺的家門,有了自己的姓氏與名字:楚長生。
說來也巧,自打長生正式進了楚家門之後,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楚老太太又有喜了。十月懷胎之後,果然產下一個男嬰,便是楚老爺楚伯軒。一家人高興得什麽似的,更是拿長生當觀音菩薩跟前的送子金童了,格外疼愛。小長生呢?自打伯軒一降世,也就非常自覺地擔當起一個做哥哥的責任。從伯軒會走路起,小長生就責無旁貸也心甘情願地做了他的小跟班,就像伯軒的一個長長的影子一般……
這些日子外麵鬧得沸反盈天的,長生怎麽可能不知道呢?尤其是祠堂被燒的那天晚上,聽著外麵人嘈馬哄的,他知道一定又出什麽事了。問戴月,戴月說,哦,那是順子家不小心火燭,走了水了,大家都去幫忙救呢……
哦?是嗎?順子家怎麽這麽不小心呢?可救下了沒有啊?
那麽多人幫忙,走再大的水也能救得下來的……
那就好,家裏都好吧?
都好著呢!你就少操點心,把自己養好,不是什麽心都操得過來了呀?
唉,我也想早一點好起來啊,家裏那麽多事,還有鋪子裏。年底了,該盤的賬得盤,該進的貨也得趕緊進了……長生半靠在被垛上,那一副心有餘而力不足,無奈而又憂傷惶恐的樣子,叫戴月見了怎能不傷心。
天地良心,這些年長生為報答楚家養育之恩,可真是心甘情願為楚家當牛做馬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哪裏有哪怕一丁點的壞心眼呢?你老天爺在那麽高的地方,你隻要稍微一低頭,這人世間的萬事萬物哪一樣不在你的法眼之中,你未必看不見?隻是故意看不見,為什麽要將這樣的罪孽加在那樣一個好人身上?如今,煥彩有了高湛這樣一樁好婚姻,眼看著就要做母親了;煥致在城裏鋪子裏做得也是不錯,老爺見天地誇他;雖說煥景一直沒消息,可是聽太太話裏話外透露的那麽點意思,是煥景在那邊做得非常好,甚至不比二少爺差,哪一樣不好呢?莫非你老天爺就是這樣容不得人往好裏走的嗎?眼見得日子一天好過一天,他卻無福消受了……
戴月正一個人對著紅紅的灶火發癡,忽然就聽見楚太太喊,戴月嫂子,戴月嫂子。
戴月慌忙擦了擦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天哪!太太好久都沒有這樣利利落落過了,這一聲叫,分明是從前的太太回來了啊。她慌慌忙忙地迎出來,果然是楚太太。雖然人比以前瘦削了些,可是妝容依舊,神態也依舊,依舊是那麽端莊典雅、溫婉大方。自打小姐被劫以來,太太一直以淚洗麵,百事不問,今兒個是怎麽了?怎麽老爺倒下了,太太反倒現出精神了呀!戴月百思不得其解。
戴月嫂子,伯軒叫天朗去荷葉洲請了曾老先生過來,讓給長生哥瞧瞧。太太笑容可掬,從容鎮定,說著,叫戴月走在頭裏。
哦,好好好。戴月有些傻了的樣子,朝曾老先生彎腰鞠躬,歡喜地說,啊,是曾老先生啊!看來我們家長生這回有救了。說罷,她引著曾老先生朝長生住的地方走去。
進到門裏頭,楚太太對長生說,長生哥,伯軒今天有事情一早就出去了,臨走吩咐天朗去荷葉洲請了曾老先生過來,給您瞧病。曾老先生,長生哥還記得吧?給老太爺看過病的。
哦,曾老先生啊?記得記得的。大名鼎鼎,怎能不知道的呢?嗬嗬,長生卑賤之軀,何勞曾老先生親自檢視,實不敢當啊!
曾老先生放下藥箱坐定,邊拿出脈枕準備給長生搭脈邊說,此言差矣!大夫眼裏隻有病人和健康人之分,根本無貴賤之別。
曾老先生給長生診完脈之後說,先生這是受了風寒再加上思慮過度傷了元氣所致。我給你開個方子,按方吃藥,放鬆心情,好生將養,應無大礙。說得戴月心裏一陣歡喜,止不住又抹起了眼淚。
楚太太說,戴月嫂子,你看你,曾老先生說的不是好事嗎?你怎麽又抹起眼淚了呢?叫長生哥看見心裏難過,快別傷心了,趕緊給長生哥抓藥去吧。楚太太說著和長生哥道別,並引了曾老先生出去。
長生在後麵喊,靜雅,叫伯軒凡事悠著點,別累著!不著急處理的事情擱那兒,回頭等我好了,一並收拾,知道吧?
知道了,長生哥,我會跟伯軒講的,那你可得快點兒好起來啊!楚太太脆生生答應著。
出得屋來,曾老先生對戴月和楚太太說,病人情況非常不好,我給他開了補氣安神的方子。藥吃了之後,他能睡得安穩一些。你們一定要盡量給他說高興的事情,讓病人盡量放鬆心情,加上飲食注意一些,應該有所緩解。等這劑藥吃完之後,我再過來瞧瞧,如有好轉,我再給他開一個新的方子,再慢慢將養,估計病人就沒什麽大礙了。記住:千萬千萬不能再讓他受什麽新的刺激了!否則……一句話說得戴月剛剛歡喜的一顆心,忽然又咯噔一聲朝著一個無底的深淵掉下去。
曾老先生邊往外走邊囑咐太太,楚太太,楚老爺這是急火攻心所致,所以一定得勸慰病人放鬆心情,好生將養。無論什麽病,都是三分治,七分養,關鍵在養。倘若自己不注重保養,縱使華佗再世,也難救治啊,切記,切記!過幾天我會自己過來,不用少爺再去接。戴月剛剛墮底的一顆心又猛地被扯到了樹梢,天哪!老爺都病得那樣厲害了嗎?難道這個家要完了?她忍不住眼睛裏又淚水汪汪。
送走曾老先生,楚太太回到屋裏看見戴月仍舊站在天井裏,怔怔地發呆,就說,戴月嫂子,不是叫你給長生哥抓藥嗎?你這是怎麽了?現在家裏已然這樣亂糟糟的了,你我雖為女流,可是關鍵時候不能倒下。男人們再堅強,也有弱的時候。他們弱的時候,女人們就得強起來,幫他們度過這段人生低穀。等他們緩過勁來了,隻會更加堅強,更加堅不可摧!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戴月嫂子,你我都不能再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了,那樣隻能讓他們更煩心,病豈不是更難好起來?你看我,戴月嫂子,我還是從前那個白先生白校長吧?
戴月拭了拭眼睛,輕輕地笑了一下,點頭說,是哦!白校長好風采哦!
戴月嫂子,我知道你心裏難過著急,這個家裏誰不難過著急?若不然長生哥和伯軒怎麽可能到今天這個田地?戴月嫂子,我們就不能再跟著添亂了!再說,煥彩都五個月身孕了,當娘的,沒有比親眼看見自己女兒結婚生子更開心的事情了吧?說著楚太太的眼睛紅了,可是她瞬間就恢複了常態,說,戴月嫂子,煥彩這是頭胎,可是要當心,切不可大意,現在她主要的任務是保胎、養胎。若是肚子裏的孩子有個什麽閃失,我們楚家怎麽對得起人家高湛?高湛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後生吧?伯軒對他的喜愛可是超過了自己三個親生的兒子呢!
誰說不是呢?提起高湛跟煥彩,戴月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開心的笑容。
說起來,煥彩跟高湛還真是前世的緣分……
正月初十那天,楚老爺帶著高湛乘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長生因為擔心伯軒,晚飯後一直在前廳陪著太太靜雅,一邊說話,一邊等。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忽然大門被人拍得山響,把楚太太和長生都驚得站起來。
老莫剛把門打開,就跌跌撞撞地撞進來兩個人,把老莫嚇一跳,說,哎呀,是老爺呀,您這是喝了酒了呀!
哈哈,老莫,我是喝酒了呀!我高興,喝杯酒不可以啊?
太太跟長生可是著急著呢,快些進去吧……
楚老爺跟那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進得門來,剛轉過照壁,楚老爺就高聲喊,長生哥,靜雅,快出來啊!家裏來客人啦!快出來招待客人……話音未落,一抬頭,看見燈影裏的兩個人正是長生哥與夫人靜雅,立時樂了,說,耶,你們都在啊!快看,我給你們帶來的客人。他說著將扶住自己的年輕人往前一推,自己順勢一個趔趄,崴了一下,差點跌倒,年輕人趕忙又伸手扶住。
長生和靜雅看見一向老成穩重的楚老爺,今天竟然如此一副醉酒狂態,都麵麵相覷,很吃了一驚。然後就看見與伯軒裹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雖說吃了酒臉色有些發紅,可是眉宇之間透著一股英氣,高大的身形,結實的身板與端正的五官,無處不顯現出他的剛正不阿。長生與靜雅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裏讚歎了一聲:好一個後生。
或許就是那一眼,長生就不知不覺相中了這個年輕人,心想要是這個後生能跟我們煥彩……可是轉而又暗自笑話自己,說是不著急女兒的終身大事,那是沒有碰到合適的不是?這不,剛剛見著這個人,立馬就想著配給煥彩,連人家是什麽來頭,家裏有沒有妻室,一概都不清楚,就猴急忙慌地找女婿了。嘿嘿,長生不禁偷偷樂起來。
已然二十三歲的煥彩,在橡樹灣,不,就算在整個菱湖沿岸所有的村村窪窪,或許都沒有比她年齡更大還沒有出嫁的女娃了。上門說媒的也不知有多少,煥彩就是一個不願意,而且理由隻有一個:自己還小,不著急!然而皇帝不急急太監,她娘戴月可急!這個死丫頭!怎麽竟跟自己當年一樣強呢?可我有我強的理由,你個死丫頭,你有個什麽理由啊?然而家裏不是她戴月說了算的,除了丈夫長生之外,還有老爺跟太太也做著他們的主。煥彩那個死丫頭,也是仗著老爺、太太的寵不把她的話當話。為此,戴月心裏還時不時有些小嫉妒小氣惱。可是有什麽法子呢?在煥彩這個問題上,家裏似乎除了她,幾乎所有人都一個鼻孔出氣。包括三少爺天朗,還有小姐天心,都幫著煥彩。唉,真是叫人又氣又急還無處可訴。
高湛來那天,按道理,理當紫蘇或紫藤給客人上茶的,可那天晚上那倆丫頭不知道在後麵鼓搗什麽事,於是就哄煥彩過去上茶。煥彩也不推辭,托盤上端了兩杯青花瓷的蓋碗茶從後麵上到客廳。煥彩剛走到燈影下,就看見和她爹並排坐在客座上的那個年輕人,而那個人也恰巧把目光投向這個猛不丁從暗中出現的年輕女孩。如同一顆流星突然劃過漆黑的夜空一般,高湛隻覺眼前陡地一亮:豆綠色棉旗袍,襯托著一張瓜子臉細白粉嫩,五官清秀清爽卻不施粉黛,滿頭的烏發梳成一條大辮子,隻在辮梢綴了一個豆綠色的蝴蝶結。好一個養眼的姑娘啊,年輕人的眼睛裏不知不覺流露出讚賞的目光。而煥彩呢?不知為什麽,與那個年輕人四目相對的一刹那,卻莫名其妙突地紅了臉,細白粉嫩的兩頰陡地飛上兩朵紅雲,而且手腳也有些不利索的樣子,茶杯放在客人麵前時,差一點被她打翻,幸虧那年輕人手疾眼快伸手扶住。煥彩的一張臉更是紅到了耳根,慌慌張張地將楚老爺的茶杯放好後,就飛一般跑走了。
長生正為女兒如此上不得台麵,而心裏暗暗奇怪,就聽見楚老爺朗聲說道,靜雅,你知道嗎?今天得遇高壯士,實在是上天給我的一個恩賜呢!轉而又抑製不住喜悅,笑眯眯地看著夫人靜雅說,白校長,你看,我們請高壯士打點“含德”如何?
哦?是嗎?那太好了呀!隻怕是委屈高壯士了。
高湛衝楚太太一抱拳,說,太太說哪裏話來,如今東北失陷,萬千同胞流離失所,我高某九死一生逃到關內,千裏飄萍,隻為尋一處安身之所。幸而楚老爺不棄,帶我回家,奉為上賓;如今又薦我職機,安身立命,我已是感激不盡,哪裏還有什麽委屈可言?楚老爺一路上說的都是太太您的功勞,太太女中翹楚,令高某敬佩,高某一介武夫,往後還請太太不吝賜教,好讓高某得以展露拳腳,以報楚老爺知遇之恩。
壯士謬獎,楚太太款款一笑說,區區一個鄉間小學,不過一池淺水,哪裏能擱得住壯士這樣一條飛天蛟龍,不過暫作壯士休整之地,來日定另有乾坤,再展宏圖,忽然,楚太太仿佛讀懂了長生心思似的,驀地調轉話題,笑眯眯地問道,但不知壯士家中尚有何人?可曾婚配?
唉,一家大小全毀於日軍飛機轟炸之下!如今日本人占我河山,毀我家園,高湛恨不能旦日打回老家將那些倭賊一舉夷盡,哪裏還有心思顧慮自身啊,唉,高湛一聲長歎,倭賊不滅,何以家為!
哈哈哈,不想一語既出,楚老爺突然爆發出一陣更為爽朗的笑聲,就連楚太太和長生也都笑起來。高湛不禁心中惱怒,真是商女,不對,不能是商女,管他呢!姑且這樣用著,商女不知亡國恨,他們一家錦衣玉食,哪知道一個流亡之人內心的憤慨與鬱悶!竟然如此嘲笑高某的誌向,而且還笑得那麽開心,原以為他鄉真能遇到知己,卻是我高某看錯人了。想到此,高湛不覺怒火中燒,他霍地一下站起身,衝著還在笑成一團的三個人一拱手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高某告辭。說罷,他抬腳就要走人。
笑聲戛然而止,三個人都被高湛的這一突然舉動弄得不明所以。還是楚太太反應快,急速起身衝高湛說,壯士留步!壯士可是惱怒我們發笑?壯士多慮了,我們剛才發笑不是笑壯士,而是笑……說罷望了一眼楚老爺,又掩嘴欲笑,卻又竭力強忍不笑出聲來。
啊呀呀,壯士真是誤會,誤會了呀!因為二十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曾這樣豪言壯語過:匈奴不滅,何以家為!可是一語還未了,等知道將迎娶的是自己心儀之人時,那個人便瞬間將那一句鏗鏘誓言拋擲於腦後了,那個人就是我,而今天的楚太太便是我心儀之人!楚老爺也急急忙忙解釋,邊說邊笑盈盈地看了太太一眼,眼睛裏都是濃情蜜意。剛剛壯士又說了一模一樣的一句話,故而大家發笑。他們實際上笑的是我。
原來如此,在下魯莽了!一席話說得高湛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真是想不到楚老爺與楚夫人竟有如此動人故事,實在令高某眼界大開,詩雲: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何況,夫人又如何隻是簡單的一窈窕淑女呢?夫人這等知書達禮高貴典雅的女性,又如何不令天下男人心向往之啊。
哈哈哈,如此說來,高壯士倘若遇到這樣一位女性,是否也會如老夫一樣,將那鏗鏘誓言拋諸腦後呢?
嗬,楚老爺說笑,想我一流亡之人,四海飄萍,如何有可能得遇什麽知書達禮之女性啦!高湛喟歎。
哎,話不能這麽說!自古言:婚姻天定,佳偶天成。有緣自會千裏來相會的嘛,哈哈哈。
結果還真是不出明眼人所料,高湛和煥彩兩個,果然英雄美女,一見鍾情,惺惺相惜,一切都是那麽水到渠成。家裏人除了天遠,沒有人不認為真是一樁好姻緣,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再鏗鏘的誓言在意中人麵前都化作了繞指柔。那年的五月端陽日,二位情投意合的新人結成了連理。
話說長生和楚老爺服了荷葉洲曾老先生的藥之後,果然都各自大好。楚老爺原不過急火攻心,隻要對症治療,然後自身調整好心態,保持一個平和愉悅的心情,自無大礙。長生呢?服了曾先生的藥之後,果然一天能睡幾個小時了,胃口也開了一些。等到曾老先生再來的時候,長生已經不僅可以起床,而且可以讓煥彩攙著走到屋外,再在天井裏慢慢轉上一兩圈了。一家人自是喜不自禁,直誇曾老先生真格的是神醫華佗再世。
曾老先生看見二人服藥之後都大好,心情自然也很愉悅,欣然答應了楚老爺的請求,不僅留了飯,還留宿了一夜。
曾老先生比楚老爺大了約莫二十歲,兩個人卻相談甚歡,大有相見恨晚之感。距離上一回為楚老太爺診治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年,可曾老先生看上去卻一如往日,風采絲毫不減當年。二人談興甚濃,白天談,晚上繼續挑燈夜談,直至雄雞破啼。到最後兩個人再也不一本正經,恭恭敬敬地彼此稱曾老先生或是楚老爺了,而是一個隻喊先生,一個則幹脆直呼其名:伯軒。所談內容古今中外、國事家事、文治武功、士農工商、教育醫學,無所不至,無所不包。但無論談話內容涉及有多蕪雜,有一個話題是繞不開的,那就是天心被劫一事。楚家大屋兩位掌門人均被這件事擊倒,治病治根,曾老先生就是要給楚老爺除根。
不瞞先生您說,我這些天連大門都不敢出,怕看到祠堂被燒的那個慘狀。先生,我感覺每一根燒焦的椽柱都是一根憤怒的手指,都在指著我詰問:你這個族長是怎麽當的,是啊,我真是愧對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啊,讓他們魂魄無所依傍;我更對不起活著的橡樹灣五千楚氏子孫,讓他們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天土匪又來侵擾。唉,他們不知在心中怎樣怨責於我,甚而在背後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楚老爺真是痛心疾首。
伯軒真不必這樣自責!你更應該走出去,看看你的族人到底是怎麽對待你的。你或許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在自覺地修複祠堂了……
真的?家裏怎麽沒有人跟我說啊?
當然是真的,男女老少齊上陣啊!沒有人稟報你楚老爺,家裏人不告訴你,是怕你再受刺激;外人也不告訴你,這說明了什麽問題呢?說明大家敬重你,願意為你分擔,不願意打擾你!並不是如你所說,你已經是千夫所指。然而話又說回來,他們不應該敬重你嗎?為了全族人的安全,你放棄了對女兒天心的營救,舍親生為大家,這是多麽了不得的高風亮節,還不值得人敬重愛戴嗎?再說,伯軒啊,生在這樣一個亂世,誰能保證可以一家人平安團圓?你看,東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他們哪一個不是娘生父母養的?哪一個不都是父母的子女、子女的爹娘?可是又有什麽法子呢?災難降臨了,誰能阻擋得了?聽聞你們家大小姐可是剛烈無比哦!這足以說明伯軒教女有方,家訓嚴格嘛,還有什麽可自責呢?土匪越是暴烈,越是能激發人們對他們的恨和對楚老爺的敬重。伯軒啊,放下你心裏的負擔跟包袱,做你該做的事。再說了,隻有你心裏放下了,長生才有可能放得下啊!
人許多時候都是這樣,同樣的道理,自己明明都知道,可就是在心裏百轉千回無法釋放,但若是經人一說,則會豁然開朗,大有茅塞頓開之感。楚老爺經過曾老先生的一番勸慰之後,似乎已經把放不下的東西盡力放下了。
那天吃過早飯之後,他走出了大門,不知不覺腳步就朝祠堂方向去了。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天沒有出門了。隔了老遠,就聽見一陣陣的人的說話聲、腳步聲、鋸木頭聲,以及木頭磚塊砸在地上發出的撞擊聲,莫非真如曾老先生所說的大家正在修繕祠堂?他不覺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一個熱熱鬧鬧的勞動場麵展現在他麵前:真是男女老幼齊上陣呢,白了頭發胡子的老者,黃發垂髫的少年,紮辮子的姑娘,梳發髻的嫂子,身強力壯的後生。橡樹灣五千子孫為了列祖列宗的棲身之所,每個人都不遺餘力。楚老爺的眼睛瞬間濕潤了。他快步走過去,從白發蒼蒼的德滿爺手中接過磚塊,把老人扶到一堆木料前坐下,說,德滿爺,哪裏需要您老動手,您隻需要動動嘴就可以了呀。
啊呀,是伯軒啦!你病好了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我們橡樹灣可少不了你這樣品德高尚的領頭羊啊。
哎呀,德滿爺,您快別這麽說了,您老這是在打我的臉呢,伯軒慚愧。是伯軒無福,連累了大家,更是禍害了祖宗,伯軒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哎,伯軒,一家人哪裏能說兩家子話呢?天心可是我們楚家子孫,她受辱,老夫我恨不能以身代之啊,伯軒啦,大家都知道,你是為了全橡樹灣犧牲了天心……
這個時候幾乎所有忙碌的人都看見了楚老爺,都爭相和他打招呼,有的邊幹著手裏的活,邊問好;有的停下來邊問好,邊鞠躬施禮。楚老爺的眼圈再一次濕潤了,他在這蕭瑟的寒風中,感到了一股春天般的溫暖。那是血濃於水的溫暖啊,他一邊笑著跟大家招呼,一邊急不可待地加入了勞作之中。這祠堂無論如何都要趕在年前修繕好,他不能叫列祖列宗的魂靈在野地裏四處飄**。
經過橡樹灣人二十多天緊鑼密鼓、不分白天黑夜地苦幹之後,楚家祠堂終於修繕完工。雖沒有原來祠堂具有的曆史厚重之感,但那高大的門楣與凜然的氣勢,讓每一個橡樹灣子孫都感覺到了一種力量在天地之間回**。那便是根的力量,有了根,你才能穩如泰山,也才能枝繁葉茂。
臘月十八,是民間最流行的吉日。橡樹灣這一天也響起了結婚喜炮。
喜炮一響,男女老少的腳都被催動了去看熱鬧。長生基本上已經算是痊愈了,除了人虛弱一點之外,幾乎已無大礙。長生也不覺步出屋外,準備看一看熱鬧。煥彩要攙他,他沒讓。女兒身子已經重了,這些日子,為了自己已經夠勞累她的了。
那天的陽光真好,曬得人暖洋洋的。看見這溫暖的冬陽,臥床很久的長生忽然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還是活著好啊。他不覺抬眼緊盯著天空中那個紅通通的家夥,好像不認識似的,盯了好久,也不怕那太陽的光芒刺傷了雙眼。
人們三三兩兩地從他身邊經過,有人邊走邊跟他打招呼說,長生你病好了呀?他也好似沒有聽見似的,隻依舊那麽直愣愣地盯著太陽看。惹得一行人都奇怪,說,耶,長生這是怎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