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姐果然去了張伯那邊,還由張伯帶著,看了那些蘭花。百多盆蘭花擠擠挨挨地站在光影裏,葉片優雅地舒展著,有的正開著,靜靜地吐著芬芳,沁人心脾。楚小姐不覺一陣心酸,淚差一點湧出,趕緊回身離開了花房。
鞭炮放過了,酒杯舉起來了,還真有點過年的味道了。小蝶激動得兩隻大眼睛波光瀲灩,好似點點淚花閃爍,卻始終不見半滴淚珠。楚小姐不僅吃了菜,還一一敬了酒,先敬了老張頭,感謝他把蘭花照顧得這麽好;再敬了那倆看門人,感謝他們倆的一片忠心;末了,敬小蝶,二人無語,卻一切盡在不言中。敬完之後也沒落座,便起身告辭,說,我已經飽了。年夜飯,你們盡管慢慢吃,不礙事的,我回房去了。小蝶要起來送,被楚小姐製止了,說,不過幾步路,哪裏需要送?過年了,好好陪張伯喝兩杯。楚小姐說著朝兩個看守笑了笑,示意他們安心喝酒,然後走了。
可待小蝶吃飽喝足之後,準備回去服侍小姐洗漱休息的時候,房間裏哪裏有小姐的影子,小姐,小蝶一聲驚慌失措的喊,把所有人的醉酒都嚇跑了。
莫不是跑了吧,啊?天爺爺,地奶奶,如來佛祖,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楚小姐您可千萬不能跑啊,不然今晚的年飯,就是我們的斷頭飯啊!兩個看守頓時嚇得麵色蒼白,渾身哆哆嗦嗦,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還是老張頭冷靜,說這樣的大雪天,大山裏,就是連隻鳥都休想飛得出去,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能跑去哪裏?一定就在附近,分頭找找。這樣的雪天,小姐又從來沒有出去過,東西南北都分不清。要是迷了路,在外麵待時間太長,凍壞了身子就麻煩了。
於是四個人分頭去找,一路找一路喊,小蝶焦灼的喊聲,在這樣的大雪之夜聽起來格外令人心生寒意。結果還是小蝶在對麵的山坡上,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楚小姐,她已然被凍得麵部青紫,呼吸困難,發不出聲了。小蝶一邊喊,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一邊又可勁朝山下喊,張伯,小姐在山頂上,快來啊!盡管風把小蝶的聲音吹得麵目全非,可三個人還是聽明白了,於是跑到對麵山上。
等爬上山頂之後,菱湖突然猝不及防地呼地一下霍然呈現在視野裏,沿岸萬家燈火,閃閃爍爍,於那白世界裏更顯出人間萬千溫暖。老張頭一下子明白了,可他什麽都沒說。山頂上風大得怕人,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雪深沒膝。幸虧楚小姐今天穿了一件大紅緞子披風,一抹紅色在雪地裏格外耀眼,不然就算楚小姐給雪埋住,也看不見啊。老張頭心中忽然有說不出的悲愴,他吩咐那兩個看門人輪流背楚小姐下山,並吩咐小蝶不停地喊小姐,防止她昏睡過去。
回到家裏之後,老張頭一麵趕緊把火盆燒旺;一麵支使那兩個看門人快去報告司令,情勢緊急,小姐需要看醫生;又吩咐小蝶先把小姐衣服脫掉,隻剩裏麵的襯衣褲,用被子嚴嚴實實捂住,然後趕緊去燒熱水,也不要太燙,微微有點燙手就可以,水燒好以後趕緊倒進洗澡盆裏,把小姐放進去泡著,熱水越多越好。老張頭吩咐小蝶不停加熱水,一直到小姐渾身皮膚泛紅、呼吸正常為止。等張久勝趕過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一片熱氣騰騰。
看見張久勝,小蝶想都沒想就問,司令,任先生來了沒有?
老張頭想製止,可小蝶的話已經出口了,緊接著一個響亮的耳光就在小蝶的臉上爆響了,沒用的東西。同時還指著那兩個看門人,聲如洪鍾,統統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好幾個看一個人都看不住,還叫她跑出去。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統統都得去沉湖。
司令,還是趕緊叫醫生,小姐身子本來就弱,可禁不住這樣左一次右一次折騰……
閉上你的臭嘴。老東西,用得著你來教我?張久勝惱羞成怒,一雙眼睛瞪得似要吃人。這大雪封山的天氣,又是臘月皇天的,你叫我上哪裏叫醫生……
平常不都是任先生……小蝶打不怕,又插嘴。
任先生任先生,任之初他是你爹還是你娘啊?一天到晚把任先生掛在嘴邊當歌唱……張久勝大發雷霆。
一個月前張久勝也是這樣大發雷霆。不,遠勝於今天的雷霆萬鈞。
任之初,你個狗日的!也太狗膽包天了吧?竟然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
我不知道司令此言何意?我任之初向來做事光明磊落,漫說是您司令大人,即使是最可憐的貧苦人,我也絕不會有什麽欺負之意。任先生不卑不亢。
少在這裏給老子轉文,酸裏酸氣的。又是作詩又是畫畫又是吹簫,你狗日的想幹嗎?啊?老子是叫你去給她看病的,不是叫你去跟她吟詩作畫吹簫彈琴的。
我不過是在替您張司令贖罪而已!
贖罪?老子要你為我贖什麽罪?你也太給自己臉了吧?別以為老子拿你當寶貝供著,你狗日的就蹬鼻子上臉,反過來往老子臉上屙屎屙尿……
我不過是陪楚小姐聊聊天,說說話而已,讓她盡快打開心結,這樣司令才能夠如願以償與她完婚啊。
少在這裏跟老子哩格兒隆!老子還不曉得你狗日的小算盤,哪一天你們倆勾搭得差不多了,再給老子來一個生米煮成熟飯,老子就算把你們倆都殺了,還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吃虧的還不是老子啊?
哈哈哈,真是笑話!任先生忽然仰天大笑,既然司令執意做如此推測,任某也無力改變。司令想把任某如何處置,全憑司令,任某決無二話。
哈,張久勝冷笑了一聲,說,你都朝我臉上屙屎了,難不成我還當你是香餑餑?不要以為你醫術高明,與我張久勝有私交,犯了規矩,老子就不拿規矩辦你,信不信老子立即馬把你沉湖?
悉聽尊便。任先生依舊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或許真正激怒張久勝的是任先生的不卑不亢、無所畏懼。
張久勝看著在熱水裏浸泡著、這個令自己焦頭爛額卻又不舍丟棄的女人,再一次頹然坐到椅子上。良久,他一拳擂在桌子上,我這就下山去找醫生,說著大踏步堅定地走了出去。
等曾老先生到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下雪的日子,山裏可真是安靜啊,除了陽光撲啦啦帶著鴿哨般的嘯響在大地山林回**之外,就隻有“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了。當太陽升起一丈多高的時候,終於天地之間響起了因不堪重負發出的咯吱咯吱的呻吟聲。小蝶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到了,慌忙跑到窗前去張望,隻見在那茫茫的雪世界裏,幾個人正由遠而近。
是司令,張伯,司令回來了!小蝶驚喜地叫起來,然後死命抓著老張頭的胳膊,一張臉憋得通紅。
老張頭也止不住心中的激動,聲音顫抖地說,這下好了,這下好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果然是張久勝他們,張久勝背上還背著一個人,腳步沉重遲緩。小蝶和老張頭見了,不覺都吃了一驚。張久勝進得屋來,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那個人放下來,之後,自己卻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一下子癱坐到地上。那是一個老者,須發皆白,卻身形硬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不知為什麽,小蝶和老張頭一看到他,就無端地感覺格外親切,也格外信任,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隻聽那位老者聲音朗朗地對張久勝說,司令這一路上確實累著了,回去歇息吧!病人就放心地交給我。張久勝隻是無力地笑了笑,然後衝老者揮一揮手,示意他自顧自去忙,不用操心自己。
老者也不多說什麽,就由小蝶領著去到裏間查看病人。雖說老張頭救治及時、救治方法得當,可楚小姐還是給凍病了,高燒不止,氣息奄奄,命懸一線。老者也許沒有想到病人情況這樣嚴重,似乎也吃了一驚的樣子,但隨即鎮定了下來,不慌不忙地伸出三根手指為楚小姐搭脈。先搭右手,然後是左手。顯然左手腕上那道醜陋的傷疤又讓他吃了一驚,他自然明白這樣的傷疤說明了什麽,隻聽他隱隱地歎了一口氣。
老先生診完脈之後,來到外間,張久勝此時已經從地上起來了,正坐在桌邊,看見老先生過來,趕緊起身給老先生讓座。老先生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張久勝有些訕訕地,卻又不好說什麽,隻得坐到對麵另外一張椅子上,探尋地問,曾老先生,怎麽樣?不要緊的吧?
人燒成這個樣子,你說要緊不要緊?幸虧昨晚他們兩人處理得當,否則,人即使救過來,也會燒廢了的。人體發熱一般多分為外感、內傷兩類。外感發熱,是因為感受六**之邪及癘疫之氣所致;內傷發熱,多由飲食勞倦或七情變化,導致陰陽失調,氣血虛衰所致。我這樣一說,想必司令心中多少有點數了吧?楚小姐為何燒得如此厲害,是既因外感更因內傷。楚小姐情緒失和,久鬱於中,加之飲食不當,以致氣血兩衰,風寒一激,外感與內傷交互攻擊,故而……
那要不要緊呢?張久勝焦慮地問。
這個暫時還不好說,得看病人自己的造化。我先開一個方子,倘若申時之後,病人燒退,則無大礙;倘若繼續高燒不止,嘖,恐怕……不好說。老先生一邊歎息,一邊搖頭。
張久勝情緒顯然有些激動,可看了看老先生,又不便發作,硬是將那一口氣憋回去,訕笑著說,有曾老先生在,還有什麽好怕?
求生是人的一種本能,倘若病人自己刻意要摒棄這種本能,而一心求死,縱然神仙也難奈她何,何況我不是什麽神仙,隻是一個普通的郎中。
果然申時剛過,楚小姐身上的熱度就開始慢慢降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楚小姐一身大汗淋漓,終於徹底退燒。所有人包括曾老先生在內,都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可是燒雖然退了,人卻一直昏睡不醒。張久勝又著急了,問,曾老先生,她怎麽老是不醒啊?不會真是腦子燒壞了吧?
曾老先生卻一點也不著急,捋著胸前飄灑的白須,笑吟吟地說,有老朽在,司令大可放心,該醒的時候她自然會醒。她太累了,就讓她好好睡一覺吧,她該是好久都沒有睡過好覺了吧……
汪洋之中的一條小船,隨波漂**著,漂啊漂啊,那是哪裏呢?燈火閃爍,一幢大屋,白的牆,黑的瓦,一、二、三、四,接連四道大門。多氣派的大屋啊!這樣熟悉,這是哪裏?哦,天哪!原來是家!到家了呀!到家了嗎?真的到家了嗎?娘,爹,大哥,二哥,三哥,你們都在哪?天心回來了,天心回家了呀!你們怎麽都不出來接我?怎麽都不出來都不出來都不出來啊……爹、爹,娘、娘!
好一陣掙紮,楚天心終於睜開了眼睛。可哪裏有大屋的影子,更是不見爹和娘,依舊是這樣的小屋,貼心的隻有這個十四歲的姑娘小蝶。楚小姐頓時悲上心頭,原來不過一個夢。楚天心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著哭著,頭一歪,再一次暈過去。曾老先生趕緊拿出銀針紮在她的人中上,不一會兒,隨著一聲輕輕的歎息,又活了過來。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名字:九死還魂草。她終究把自己活成了一棵九死還魂草。一個人就連死都死不成,可不隻剩下了活嗎,然而那樣的活還叫活嗎?
楚小姐雖然醒了,可依舊緊閉雙眼躺著,不哭,不鬧,更不說話,不吃東西,連藥也不好好吃,除了一口氣還在之外,真跟死了一樣。她這回似乎鐵了心要與張久勝較量了:隻一心求死。正如曾老先生所說若一個人真心求死,莫非還真死不得嗎?
看著楚小姐這副樣子,小蝶除了默默傷心著急之外,實在無計可施;老張頭呢?也隻能是一個唉聲歎氣,同樣無計可施;唯一可以能和小姐說上話的就是任先生,可他杳無音信了;至於張久勝……唉,小姐怎會和他說話呢?就在他們倆一籌莫展的時候,曾老先生開口了——
楚小姐,我是知道你的,我還知道你和你爺爺是同一天生日,你或許並不知道我。我曾經給你爺爺楚老太爺看過病,隻是很遺憾那一次,我沒能救活你爺爺。你父親深夜坐船慕名去的荷葉洲,請了我去,我卻束手無策,為此,我一直耿耿於懷。雖然我從未見過你,可或許是因著那個因緣,我總覺得我們算得上是熟人。
小年夜的晚上,張司令突然出現在荷葉洲我的診所,說真的,我還真是沒有將幾個土匪放在眼裏。若按著我的個性,即使真如他們所說,殺我全家,我也絕不會屈服,隨他們上山,為土匪診治,壞我一世英名。我如今已然年近古稀,老邁昏庸,或許不久就會離開人世,我還怕什麽?可是我知道你,也聽說過你的遭遇,為了你我願意上山,因為在我心裏一直覺著欠你們楚家一條人命。我想,無論如何我要救你一命,一則算是還你楚家一個人情;另外,你還如此年輕,遭遇不測已然可悲,可就這樣任隨你歸西,似乎天不能容,於是我答應了。其實,我答應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剛才說了,我一個古稀老人,會迫於一個土匪的**威嗎?怎麽可能。可這個土匪卻於凶頑殘暴的另一麵,有著令人感動的地方,你知道他為了讓我上山,做了什麽嗎?他給我下跪了。真的,他就是跪下求我了。一開始他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將一袋子銀圓扔在我的桌子上,要我隨他上山,我怎麽可能答應,然後,他又威脅要殺我全家,我依舊不為所動;可是他突然跪了下來,五尺高的大漢子,令人聞風喪膽的土匪頭子,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給一個老人下跪,這似乎不是人們一般思維所能想得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夠相信的,可是他真就那樣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我麵前。他說他是真心喜歡你的,不然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搶楚老爺家的千金啊,可他明知山有虎卻偏向虎山行了,為什麽?因為他拗不過自己對你的喜歡,才鋌而走險,強搶你上山。誰知你小小年紀卻剛烈無比,抵死不從,他說這已經是你上山之後,第三次遊走在死亡邊緣了,可他真心不想你死……
他也算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那麽跪在我麵前,涕泗橫流,泣不成聲。在我答應隨他上山之後,他怕我累著,堅持一直把我背上了山。那樣的雪天即使一個人空著手上山,尚且累得不行,何況身上還背著一個人?他的那些手下要替他,他卻堅決不讓,說是怕他們毛手毛腳,摔壞了先生。而在你昏睡的這三天三夜裏,他顧不得疲勞,堅持守在這裏,寸步不曾離開過,這一點,小蝶可以做證。就在剛才,就在小蝶說你醒了的那一瞬間,那個五尺高的漢子,卻突然倒了下去。唉,他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可這一點,也確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呀!楚小姐,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一個人再狠,哪裏狠得過老天?留自己一條命,說不定還有見到自己爹娘的那一天,倘若真是一命歸西了,你到哪裏再見自己的爹娘呢?活著,好歹總是個希望,你說是不是?
可是老先生,他們都不要我了呀!我的爹娘,他們不要我了,任我給一個土匪做老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一語未了,楚小姐已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唉,我的傻小姐啊!天底下哪裏有不要自己兒女的爹娘呢?你爹娘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哦……
不就是打不過一個土匪嗎?哪裏還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
有啊,楚小姐,那就是整個楚家,整個橡樹灣啊!楚小姐,張久勝派人送了書信去了你家府上,揚言若要再不同意你和他的婚事,再派人騷擾藕山,他就一把火燒掉楚家大屋,再燒掉整個橡樹灣。方圓百裏,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你爹娘這才罷了手……
啊?楚小姐仿佛被人一下子點中了死穴一般,突然止住了哭聲,呆呆地望著曾老先生。白發須眉的曾老先生跟自己的外公白老先生一樣慈愛儒雅,可他不是外公。他即使是她的外公,也救不了她。爹娘大哥二哥三哥通通都救不了她,一個白發老人能奈誰何?她整個人頓時墮入絕望的深淵。在夢裏,她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朝著一個墨一般無邊的暗黑中墮下去、再墮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所在,原來,那就是絕望。她注定要墮入無底的深淵。上天,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幾天之後,張久勝吩咐廚房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送到了楚小姐屋裏,自己帶著肖金水、張清、張白一起過來,給楚小姐、曾老先生、老張頭還有小蝶補一個年夜飯。可是他又怕楚小姐嫌吵,不敢太聲張,依舊將酒席擺在了老張頭這邊。恭恭敬敬地請曾老先生坐了首席,恭恭敬敬地敬了曾老先生一杯酒,感謝他救了楚小姐一命。
曾老先生一抱拳,說,哪裏!司令言重了。不過分內之事而已。我看楚小姐身體已無大礙,老朽可以下山去了吧?
哈哈哈,誰知張久勝爆發出一通爽朗的仰天大笑,說曾老先生何出此言啊?我張久勝好不容易才將您老請上了山,怎麽剛來就要走呢?曾老先生,您以後可就是這藕山之上的鎮山之寶了,有您老在,我可是什麽都不怕了啊,哈哈哈……
曾老先生神情愀然,不緊不慢地說,聽司令這話的意思,是今後要留我在這山上久住了?讓我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也嚐一嚐落草為寇的滋味?
哎呀,曾老先生,話不能這麽說嘛,什麽叫落草為寇啊?俗話說亂世出英雄嘛。您看看當今這個世界可是一個亂世?共產黨、國民黨、日本人,東北又冒出一個滿洲國,烽煙四起,戰火紛飛,您老告訴我哪一個是匪,哪一個又是正統?其實哪裏有什麽正統不正統?還不都是匪?既然普天之下都是匪,為什麽我這個匪就這麽不招人待見呢?曾老先生您說是不是?
這個……曾老先生無語。
曾老先生,既然哪裏都是匪窩,您在哪不一樣啊?等過完年,雪化了,我就把您老的家眷都接上山,您就安心在這山上待著,保我山上弟兄們都平安,還怕沒有好日子過嗎?哈哈哈……來,曾老先生,幹杯!說著徑自一飲而盡。曾老先生無奈,隻好飲了半杯。不想,張久勝彎腰撫著曾老先生的肩膀說,曾老先生喝了這杯酒,我可就當老先生答應了,不許反悔哦。哈哈哈……又好一通大笑。曾老先生卻哭笑不得。張久勝爽爽地笑過之後,大聲吩咐,把紅包拿來。
話音未落,張清用托盤托過來三封紅包:曾老先生的那封二十,小蝶、老張頭每人十塊。小蝶驚呆了,自己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拿紅包,而且是這樣大的一個紅包。不禁急不可待地捧著那封紅包回到房內,一張小臉激動得通紅,喜滋滋地對楚小姐說,看,小姐,先生給我的紅包。
看到小蝶那副模樣,楚小姐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疼愛,同時又止不住有些感傷。自古以來,女人什麽時候能有自己的命,風光也好,潦倒也罷,還不都是男人腳底下的一棵草。作為女人,能有人這般待你,也算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盜亦有道,任先生說過,看來真的不無道理。一個土匪還能懂一點人情世故,已是少有;更是對一個女人如此巴心巴肝,實屬難得了。既然自己幾次都未能死成,看來也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了。這樣一想,便吩咐小蝶將沒用完的人參拿兩根過去給張久勝泡酒喝。天寒地凍,人又勞累過度,喝點人參酒正好可以調節一下。
不想張久勝捧著那兩根人參,五尺高的漢子,竟至於激動得落淚。想自己十五六歲自打一把火燒掉仇家之後,闖**江湖十幾年,腥風血雨,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什麽時候有人如此暖心地給予自己過關懷?更何況這關懷來自自己渴慕已久的女人,叫他怎能不激動,要知道能得到楚小姐的這一點關心是多麽不容易啊!張久勝再一次切身感受到:真是撼山易,撼女人難啊!
如前所約,又過了一年,來年的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一頂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轎子,將楚家大小姐楚天心抬進了那幢專門為她修建的長方形院落。張久勝終於如願以償地抱得美人入懷。也就在那年的臘月初五,我著急地呱呱墜地了,母親為我取名墨蘭。墨家的墨,蘭花的蘭。哈哈,我終於閃亮登場了。張媽說,我出生時,哭得那叫一個響,都以為是小子,誰知竟是個姑娘。哈哈哈,他們哪裏曉得,我該是憋了多久啊!兩年後,弟弟降世,母親為他取名子墨。墨子,子墨,哈哈哈,多好的名字。
一棵樹栽進土裏,終於生了根,抽了枝散了葉,開了花結了果,父親以為從此天下太平,可以安享綠蔭了……
逃離
然而父親做夢也沒有想到,母親會把他的一雙小兒女拐跑!
他更不知道,逃離一直是母親心中從未改變的主題。
曾老先生說:楚小姐,按道理,我不該幫你的。無論如何,司令於我還是有恩的。民國二十七年日本鬼子轟炸荷葉洲,一顆炸彈正好落在我荷葉洲的家裏,如若不是司令提前將我全家接到山上,那我們一家大小十幾口也就隻有到九泉之下才能相見了。這些小姐你都是知道的……
曾老先生,我曾經也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夢想著有一天能如我娘那樣做一個女先生,人人尊敬。可是現在……一個連你的夢想都能搶走的人,你能和他一起生活嗎?再說,我不能讓我的兒女一輩子活在有一個土匪老子的陰影之下。他們是無辜的,有理由過正常人的生活,難道不是嗎,曾老先生?
可是,我的小姐啊,如今放眼整個華夏大地,哪裏有可以容中國人過正常生活的地方啊!日本鬼子肆意橫行,中國人哪裏還談得上人的尊嚴?我現在反倒覺得幸虧當初隨了司令上山,否則,我老朽古稀之年還要嚐做亡國奴的滋味,叫我如何受得了?小姐,無論怎麽說,司令也算得一個漢子啊!
哼,是條漢子,他就該做一點頂天立地的大事給他的兒女們看看,他們的老子可配得上父親這個稱號!如今,正如曾老先生所說,日本鬼子橫行鄉裏,當真是一個熱血男兒,理當跟日本鬼子論一個高低,而不是依舊為害鄉民。我怎麽可能叫我的兒女在他的羽翼之下生長?我是一定要回家的,帶我的兒女回家!
我知道,楚小姐,回家那是你多年不曾了卻的願望,我也是理解的。可是,楚小姐,既然你心中有如此民族之大義,為什麽不留下來,影響司令呢?說不定他會聽你的話,從此走上一條另外的陽光大道呢?
哼,他那樣冥頑不靈的一個人,縱然神仙下凡恐怕也難以改變!更何況,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任何一個有熱血、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知道該怎麽做,做些什麽,需要別人規勸引導嗎?
曾老先生煞是詫異地看著母親,半晌,他才拈著白須說,原來楚小姐甚是能言善辯啊。可這些年在老朽聽來,所有話語加起來也不及今之一半啊。
曾老先生難道不知,“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嗎?
啊啊啊,曾老先生依舊拈著白須,微微頷首,沉吟半晌,說,楚小姐心意如此決絕,怎麽辦才好呢?看來,老朽我就隻好做一回司令的惡人了……
母親白天大多時間都待在書房裏看書,有時也畫畫,或臨臨字帖,較少出屋子。最多也就在院子裏散散步,看看蘭花;或者冬陽很好的日子,會讓描紅(母親與父親完婚之後,小蝶就改喚描紅了。此後父親帶了另外一個女孩過來伺候母親,母親為她取名繡綠。原以為母親是因為小蝶實在適合西瓜紅色,才改叫小蝶作描紅的。紅花需得綠葉配嘛,所以另一個女孩就叫作了繡綠。其實根本不是,等我回到大屋之後才知道,原來母親做大小姐的時候,有兩個使喚丫頭,一個喚作描紅,一個喚作繡綠。)將圈椅搬進院子,靜靜地閉上眼睛曬太陽。那個時候,母親是寧靜的,溫和的,是這塵世間普普通通的一個女子。而待在書房裏的母親,則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泛黃的故紙的味道,仿佛從那遙遠的唐詩宋詞裏嫋嫋婷婷地走出來,一路的煙塵,卻又如夢似幻,不惹塵埃。我喜歡那個冬日裏曬太陽的母親,她是可親可近的。每每那個時候,我總是大起膽子,將頭擱在母親腿上,與母親一起享受太陽的光輝。
這個院門常開的院子,可一年到頭除了父親每月月初一、十五兩次過來之外,幾乎無人踏足。最常來的恐怕就是白發須髯、仙風道骨的曾老先生了。每一次曾老先生替母親搭完脈,開好藥方離開的時候,描紅或是門房老張頭問起,曾老先生哪一回不搖頭歎息?而描紅哪一回不雙眉緊鎖,一張臉憋得通紅?
描紅真是一個好女子啊,雖不漂亮,卻是那麽善良與溫馴。憂母親所憂,喜母親所喜,已然沒有了自己的喜好。因為母親進食很少,她竟然也不願多吃。每次張媽或是門房老張頭善意地叫她多吃一點,她總是溫順地搖一搖頭,似乎她若是大吃大喝便是對母親不忠似的,所以才會也那般瘦弱。然而描紅的弱卻不是弱柳扶風的那般嬌弱,而是疾風下的勁草,貌似纖弱卻柔韌無比。在照顧母親的那些年月裏,描紅甚至連病都不敢生,最終因母親而死。老張頭無限感慨,因此不管父親如何大發雷霆,依然我行我素地將描紅的屍體用一口薄木棺材裝殮好,遠遠地埋在一個山坳裏。之後每年的清明、冬至,他都會到她的墳前為她燒兩刀紙,默默地蹲在墓前抽一袋煙。那情景那心情,完全是一個父親之於女兒的思念。
自打那個風雪的小年夜,母親登上對麵的山頂,知道山下就是菱湖,而菱湖對岸就是橡樹灣之後,每年的農曆八月初二與農曆十月二十一這兩天,母親必然是要登山的,因為這兩個日子是外公外婆的生日。八月初二,外婆生日;十月二十一,外公生日。母親回不了家,就隻能在這兩個日子對著家的方向遙祝父母壽辰。
農曆十月,正是楓樹紅盛之時。遠遠地,那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天火燎原之勢,從對岸,從湖水之中,一路燃燒至藕山腳下,再燒上山頂,將那個遠望的人兒,一顆心燒得疼痛難耐、苦痛不堪。也許在一般人看來,那不過就是霜葉紅於二月花而已,讚歎一番也就罷了。可在母親心裏那就是僨張的血液,是獵獵抖動於寒風中的旗幟,是號角上鼓揚的紅綢,是盼望她回家的父母雙親滴血的呼喚。家雖然就在並不遙遠的水的那一方,卻是永遠無法臨近的萬水千山的盡頭,她縱然窮其一生,也注定無法翻越。
回家,回家,回家!
那是母親心中從不曾廢離的旋律。
曾老先生,您必須幫我,也隻有您才能幫我!
不知為什麽,母親最近一段時間精神頭異常好起來,不僅藥正常吃,連飯也吃得多了,臉上時不時還有了笑的模樣,甚至親自上陣侍弄她的蘭花了。然而母親終究體力不支,一天正興致勃勃地跟老張頭一起,蹲在地上給一盆蘭花換土,突然一頭栽倒,把花盆都打碎了,老張頭嚇得也差一點栽一跟頭。
曾老先生緊跟著來了,張久勝也幾乎前後腳地過來了,滿臉焦慮地問,曾老先生,您說您這方子隔三岔五地開著,人參燕窩一天不落地燉著,她怎麽總是這個德行啊?
唉,司令啊,曾老先生皺著眉頭說,我看司令得另請高明給太太瞧了,老朽已然黔驢技窮……
張久勝聽曾老先生如此說,知道曾老先生會錯了意,趕緊說,哎呀,曾老先生,您這是說哪裏話來?您老這麽多年一直跟著天心,病情脾性您都了解得透透的,換哪個也不如您啊,再說,還有哪個比您曾老先生醫術更高明呢,我這不是替她著急嗎?
司令,有一句話說出來,您可能要不高興……
什麽話?曾老先生但講無妨,我怎麽可能會不高興呢?隻要是於天心病情有益的話,我絕對照做!
司令講替太太著急,我看你那都是瞎著急……
我怎麽可能是瞎著急呢?天地良心,我對她可是真心實意啊!
你對她真心真意?嗬,我看你是真心實意害她!
啊?曾老先生您怎麽能這麽說話?我怎麽可能會害她?我心疼她還來不及呢。可她不領情,我有什麽法子。
司令,我說你會不高興,你還不承認,怎麽樣?不高興了吧?不高興,我不說了還不行嗎?曾老先生說著收拾藥箱,起身欲走。
張久勝一把按住他,說,曾老先生,我不是生氣,我是著急,您說我怎麽就害她了,我要怎麽做才是幫她呢?
司令,就連老張頭都知道,世間萬物,若是想把它養好,都得順它的脾性習慣。就說這蘭花吧,為什麽老張頭能把它侍弄得這樣好?是因為他懂它們,順著它們啊,它們怎麽能長不好呢。楚小姐說是您夫人,可您懂她嗎?您順著她了嗎?這麽多年,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逆著她的心願啊,您叫她怎麽可能生活得好呢?
可是,曾老先生,哪個要她一心想要跑呢?
那是以前,司令。現在他都是你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還會往哪裏跑呢?天下哪有一個做母親的能丟下自己的孩兒?
那,曾老先生,您說我該怎麽做?
該放手的時候就該放一放手啊,司令,你說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孱弱女子,你卻有張清、張白兩個年輕力壯、又有身手的弟兄看著,她能往哪裏逃呢?八年了,司令,八年,一個年輕女子在這人跡罕至的山上,一待就是八年,好人都能給憋出毛病來的嘛,適當的時候,也該放她下山去走一走,就當活動活動筋骨也好啊,您說是不是,司令,如果怕世界太大,把握不住,你就讓他們去荷葉洲逛一逛嘛,那裏一個小孤洲,四麵都是水,又有張清、張白跟著,您還怕個什麽呢?順便正好可以去荷葉洲采一些山上沒有的藥,楚小姐也該換換藥方子了……
一切都是那麽天衣無縫。
可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圈套。
那個晚上,父親氣急敗壞地賜死了描紅與張清、張白之後,依然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喊道,肖金水,肖金水,給老子集結人馬,隨老子下山,就算**平橡樹灣,老子也要把他們母子三人給搶回來!反了天了,竟敢在老子麵前耍花槍,如若不是聽了曾老先生的勸,我會放你們下山?真是放了一輩子的鷹,竟叫鷹給啄瞎了眼睛了。下山,肖金水,帶人馬跟老子下山。
父親咆哮著,嚇跑了林子裏的野獸和鳥。
第二天,菱湖上陰風怒號,濁浪排空,似乎正排解著雷霆之怒。肖金水說,今天菱湖上風浪太大,恐不好……可我父親盛怒之下哪裏聽得進去任何反對之詞呢?隻一個勁都叫囂著要雪恥!於是湖上再次風帆雲集,十幾條大船浩浩****朝著橡樹灣的方向開過去。可還未及開到邊上,遠遠就聽見哀樂陣陣、動人心脾。不知為什麽,就連殺人如麻的我父親聽到這樣的哀樂,都忍不住動容。他不禁步出艙外,朝著哀樂聲起的方向望過去,不想竟是楚家大屋。
楚家大屋門前靈棚高搭,白幡白旗白燈籠,一片白世界。顯然正在辦喪事。張久勝忙叫人從大船後解下小船,自己親自坐上,著兩個快手將小船飛一般劃到近前,隔遠就看見靈棚之上懸掛著一幀照片,是一個年輕女子,齊耳短發,淺色斜衣襟長袖上衣,黑色及膝半長裙,白色洋紗襪,黑色扣襟皮鞋,說不出地青春靚麗,正笑得一臉燦爛,華光四射。
司令,是太太,船頭的那一個驚叫了一聲。
再看張久勝已然癱坐在船艙裏,正定睛朝那靈棚前望去,隻見他的一雙小兒女正一身白色孝服跪在靈前……
這麽多年來,我父親張久勝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與傷痛。他第一次那麽正式地以一個主人的身份踏入我母親的臥室及書房。目光將書桌、書架、寬大的靠背椅以及牆上的字畫、桌上的硯台、筆墨、紙張一一撫摸了一遍,之後又走入臥房,將那張寬大的雕花架子床、床前的踏板、**的帳幔、繡花枕頭、緞子被也一一細撫一遍,然後他在那張大**躺下,一股熟悉的蘭香幽幽地鑽進他的鼻腔肺腑,惹得他極想大大地打一個噴嚏,結果噴嚏沒打出來,倒是憋出了一汪淚。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任眼淚在臉上奔流。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怎麽做都不能暖她的心,令她心悅誠服地與自己相偕到老,真有那麽大的深仇大恨,竟然連自己幼小的兒女都可以拋棄,決然離開嗎?離開自己也就罷了,自己的兒女為什麽也要舍棄?從此那一雙小兒女就是一對孤兒了,沒有了娘親,也不能與自己這個父親朝夕相處,甚而連見麵都難了。淚眼模糊中,他似乎又看見了他的一雙小兒女白衣白袍跪在靈前,傷心不已。
楚天心,你為什麽非要這樣狠心啊。
他翻身坐了起來,腳步遲緩地踱到書房,在那張特意為她打製的,格外寬大的靠背椅上坐下,手一搭上兩邊扶手,紅木特有的沁涼頓時透過掌心傳遍周身。他從沒有見過楚天心他的妻作畫的樣子,見到的隻是她端坐在椅子上,捧著本書靜靜地讀。許多時候,他多麽希望自己能是她手裏的那本書,可以那麽幸福地享受她手指的撫弄。他甚至嫉妒那些書,嫉妒得內心發狂。她何曾給過他哪怕一個溫柔的眼神啊。冷漠、鄙夷、嫌惡,這就是她作為妻子給予丈夫的全部情感……兩滴淚滑過麵頰悄然砸到桌麵上。這兩滴淚就連張久勝自己都不清楚是為自己還是為他的妻。
桌子上放了一本線裝書,顯然是她正在讀的,隨意將書打開,書裏竟然夾了一封信,給誰的?難道是……他忽然好生害怕起來。
肖金水,肖金水!父親手裏捧著信,大聲喊。
不一會兒,肖金水過來了,我父親將手裏的書信遞給肖金水,太太書裏夾著的,快看看是寫給誰的,裏麵都寫了些什麽?
肖金水狐疑地看了一眼父親,接過書信,薄薄的一頁紙,秀美的小楷。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確切地說,算不上一封真正的書信,充其量,不過一個便條。肖金水迅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望了望肖金水,欲言又止。
信上寫了什麽?寫給誰的?張久勝急切地問。
是寫給你的。
寫給我的?說了些什麽?快告訴我啊。
肖金水遲疑著,說,你為什麽不自己看?
老子就是要你念。快念啊!
沒有抬頭,直接就是正文,肖金水清了清嗓子,念道:
你如果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父親,請做一點值得你的孩子為你驕傲的事情!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難當頭,你若真是個堂堂五尺男兒,就該知道你手裏的槍應指向哪裏,憤怒的子彈應射向何人!
別忘了,橡樹灣有你的親人,你有責任保護它,而不是踐踏它!
肖金水停了下來,望著張久勝。張久勝說,念啊,怎麽不念了?
沒有了,不信你自己看……
難道老子就值她這麽沒頭沒腦的幾個字?張久勝一把扯過信紙,瞄了一眼,氣急敗壞地想把它扯個稀巴爛,可是又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那張薄薄的信紙以及那紙上數得清的幾句話。雖然識字不多,可那幾個字他還是認得的。那就是她說給他的話,這麽些年來,對他說得最多的一次。雖然他還不太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但是有一點他是知道的,這次她出去就已經抱定不再回來的打算了,難道是蓄謀已久?那麽誰是她的同謀?曾老先生?不能夠啊。張久勝久久地望著那張薄薄的信紙,陷入了沉思之中。
肖金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說,人已經死了,司令。
是啊,我的母親,不過二十三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早早地玉殞香消了,誰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