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當晚就去了關押楚天心的房間。看著這個被摧折得花葉零落的楚家大小姐,她頓時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甚至感覺這個楚家大小姐比自己還要慘!兩年前,得知自己將被伯父母賣給荷葉洲的祿和堂,她也曾百般掙紮不情願,甚至想跑,被伯父母發覺好一頓毒打,最終還是被帶到洲上。不知真的是上天憐憫,還是爹娘泉下有知,在中山路的鹽務招商局門前,人流車流絡繹不絕,他們沿著頭道大街往北去,自己則利用一輛黃包車做掩護,沿中山路往西跑了,之後彼此便都被人流淹沒。雖說以後流浪乞討的日子艱苦異常,可隻要一想到伯父母最終落得個人財兩空,她心中便覺得吃再多的苦都值。可眼下這個楚小姐,她就慘了,落到了土匪的手裏!怎麽輕易逃得掉啊?跑!一定得跑啊,小姐!不跑,隻能是死路一條,或者更是生不如死。我不就跑掉了嗎?

說是同病相憐也好,惺惺相惜也罷,十三歲的流浪兒小蝶與十五歲的楚家大小姐楚天心霎時間結下了友情,而且是親如姐妹的那一種。在小蝶的勸慰與照顧下,楚家大小姐楚天心開始如常人一般吃喝拉撒了。雖然她除了和小蝶在一起,才有說有笑之外,其餘的時間都很安靜,但好歹正常了。於是張久勝也終於放鬆了警惕,不再把她成天結結實實地綁起,但是自由也還是有限的,隻局限在那間屋子裏。窗戶自然釘死,門口有手下二十四小時看守,進出除了小蝶之外,就隻有張久勝。盡管麵對張久勝的時候,楚大小姐憤怒的眼神恨不能一劍就封了他的喉。可張久勝呢?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楚大小姐的憤怒自然於他毫發無損。

轉眼冬月過去,臘月就到了。臘月一到,張久勝就叫人讓小蝶傳下話來,希望能和楚天心盡快完婚。日期就定在臘八,民間慣常婚娶的黃道吉日,再好不過了!並送過來結婚時穿的大紅喜服與鳳冠霞帔。

寧靜霎時被打破。楚天心再一次爆發出一隻小母狼的天性,她不僅破口大罵張久勝,還將鳳冠霞帔通通扔到地上踩得七零八落,憤怒地用牙咬、用手撕,愣是將那喜服撕成了破布條。小蝶一邊看著她如此瘋狂地發泄,一邊蹲在地上收拾,嘴裏嘟嘟囔囔地說,小姐,您不樂意就不樂意唄,何必跟這些物件撒氣嘛!多漂亮的鳳冠霞帔,多鮮亮的衣服啊……

早有人飛報了張久勝,張久勝緊跟著就到了,等他看到滿地殘紅以及眼前這個永遠高昂著不屈的頭顱,像隻鬥雞似的楚天心,頓時怒不可遏,揚起手就要打。可就在揚手的那一刹那,蹲在地上的小蝶忽然霍地一下站起來,衝到了天心麵前,張開雙臂護住她,那樣子像極了一個老母雞護自己的小雞仔一般。張久勝憤怒地朝小蝶吼道,誰叫你過來的?快給我滾開!

小蝶卻隻是圓睜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依舊張著雙臂,毫無懼色,凜然說,司令,好歹容小姐想明白嘛。

不想這句話真的觸動了張久勝,高舉的巴掌並沒有落下來,而是有些氣急敗壞的樣子,手指點著楚天心罵道,告訴你,楚天心,你不要還對你爹楚振軒和你那個什麽二哥楚天遠抱有幻想,他們是不可能來救你的了!老實告訴你,他們根本救不了你!你那個什麽二哥是黃埔軍校出來的,又怎麽樣?還不是老子手下敗將?還是老子念他是你二哥,手下留情,那一槍隻是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否則他楚天遠早就做了鬼了,還救你個屁呀!我已經正式跟他們宣告過了:你,楚天心,今生今世,老子是娶定了的,你就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好,老子就再給你一段時間,容你好生想。哼,實話跟你說,你現在在老子手裏,就是給你插上兩隻翅膀,你也飛不掉!等過完年,明年二月二龍抬頭,這婚是一定要結的!你最好給我想明白了,識相點,痛痛快快答應,否則,你相不相信老子一把火燒了你家,讓楚家大屋變成一片焦土?然後再滅了整個橡樹灣,讓整個橡樹灣都變成一片焦土?你相不相信?到時候,我看你還得意不!張久勝說著轉身離開了,聽得見積雪在他沉重的馬靴底下,痛苦地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

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楚天心頓時如一隻泄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來,跌坐在地上。同時眼淚如決堤的江水一般無聲地從眼眶裏衝決而出,洶湧泛濫。原來二哥來救過自己!原來二哥竟然打不過一個土匪!還挨了土匪的子彈!怪不得這麽久家裏都沒有動靜。天哪!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嗎?真要做這山大王的壓寨夫人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堂堂楚家大小姐,怎麽可能給他一個土匪做壓寨夫人!想到這裏,她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朝著桌角狠命一頭撞去,額角撞出了一個三角形的大口子,鮮血頓時像噴泉一樣噴射而出。小蝶本來蹲在她邊上,正喋喋不休地勸慰,說,小姐,快起來啊,地上這麽涼,要是坐了病……還沒等小蝶話說完,她已經如一支離弦之箭一般射向了桌角,噴湧的鮮血把小蝶嚇得撕心裂肺般地號叫起來。等到張久勝得知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楚天心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過去了。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楚天心,張久勝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快去叫任先生,快快快快快!一連說了五個“快”字之後,不可一世的山大王頹然地坐到桌前的椅子上,望著那個被鮮血染紅了的桌角發呆。這個小女子為什麽這麽難搞定啊!真是撼山易,撼楚大小姐難啊!

任先生來了,拎著那隻柳條箱,因為趕得急,熱氣騰騰地在頭頂上冒。看見小蝶坐在地上把楚小姐抱在她瘦弱的懷裏,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正用那大紅喜服死死地摁住楚小姐的額角,可鮮血仍舊一滴滴地順著小蝶的手滴落下來。任先生忽然不知哪裏來的火氣,衝著張久勝吼道,還不趕緊把人弄到**?張久勝很吃了一驚,但旋即明白過來,趕緊一把抄起天心,把她抱到了**。

任先生差不多用了整整一瓶白藥才將血止住,之後熟練地包紮好了傷口,還打了針,又開好方子,遞給張久勝說,趕緊叫人抓藥。他轉而吩咐小蝶,藥一定要煎夠時辰,一分鍾都不能少;另外,這些天盡量給她吃稀一點軟和一點的東西,防止咀嚼過多,抻了傷口。又說,明天會過來給她換藥,叫小蝶放心,應該沒有什麽大礙,細心照顧就好。說著也不管張久勝,拎起柳條箱就走。外麵一片銀色世界,山川樹木,都一片白雪皚皚,多美啊!仿佛童話一般。陽光柔和地照射在大地之上,安靜之中又升騰著一股生氣,給人一種無限美好的感覺。可是真的那麽美好嗎?任先生忽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大踏步地走了。煙灰色棉布長袍,褐色圍巾,黑發梳成大背頭,背影堅定而有力。不知為什麽,小蝶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間心裏充滿了委屈與酸澀,仿佛看見了久別的親人一般。他是親人嗎?值得信賴與依托嗎?能救得了小姐嗎?

任先生每天都來,把脈,換藥,開方子。有治傷的方子,也有膳食方子。輕言細語,細心溫和,能叫人一下子熨帖到心底。得益於任先生的醫術,也得益於小蝶的悉心照顧,到年底,楚小姐的傷口基本愈合了,除了留下一個三角形的疤痕之外,果然並無大礙。疤痕在額角,也無大礙。用額發遮一遮,完全看不出來,一點不影響美麗。隻是任先生來就少了,一般三到五天才過來一趟,給楚小姐拿拿脈,問一兩句必要問的話。其實他問也是白問,楚小姐向來不作聲。自從撞傷之後到現在,這麽多天了,她幾乎沒說過一句話,跟小蝶也不說話,仿佛突然間啞巴了一樣。

小蝶問,任先生,小姐這樣子,會不會悶壞啊?

任先生看了小蝶一眼,說,傷病好醫,心病難治啊!

任先生,小姐,她真是太可憐了!您能不能幫幫她啊,任先生?小蝶臉上布滿憂傷,一雙哀怨的大眼睛裏都是懇切與熱望。

唉,任先生又長歎了一聲,說,我不過一個書生,能作何用?他哥哥那麽能耐,都奈何不了,我、我又能做得了什麽?小蝶,你知道嗎?你別看這山上除了樹木之外好像什麽也沒有,其實到處都是眼睛,你的一舉一動,哪怕說一句話都會立即傳到司令耳朵裏。楚小姐想逃出去,比登天還難啊!唉,任先生歎息著搖了搖頭,落寞地拎起柳條箱走了。可到了門口又站下,他背對著小蝶說,興許等她的心死了,就好了。

還是個孩子的小蝶不太能聽明白任先生話裏的意思,隻是隱隱覺著失望。多好的一個先生啊!與山上見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樣,長相斯文,說話溫和,待人和氣,這樣的先生為什麽就不能幫幫小姐呢?望著任先生漸行漸遠的背影,小蝶心中充滿了惆悵。

那些日子,張久勝也幾乎每天都過來,可從不進去,隻從窗戶朝裏麵看看,站一會兒就走。小蝶從不和他招呼,就算張久勝問她關於楚小姐的傷情,她也最多說一句,有任先生呢,司令就放心吧!

年,悄沒聲就到了。過了年,二月二還遠嗎?那可是張久勝指定的婚期。小姐啊,你可怎麽辦啊?翻過年才剛剛十四歲的小蝶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似的,每天提心吊膽,心急如焚,生怕有個閃失。可是叫小蝶弄不懂的是,楚小姐一撞之後,竟然變得平靜如常了。雖然還是不說話,但是給人一種氣定神閑的感覺,仿佛任何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小蝶真是害怕極了,莫不是小姐給撞傻了吧?

無論小蝶如何焦急不安,二月初二還是不疾不徐地到了。按道理,這一天,張久勝該叫人送來結婚用的大紅喜服與鳳冠霞帔了。小蝶天沒亮就起床了,惴惴不安地守在門口。天哪!要是……小蝶真是連想都不敢想,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小蝶!她忽然聽到了輕輕的一聲叫,聲音很小,卻將在門口張望的小蝶嚇了一大跳,仿佛憑空打了一個大炸雷。

啊?小姐,剛才是你在叫我嗎?

是啊!楚小姐依然和顏悅色的樣子,輕聲說,是我叫你啊……

啊?小姐,你終於願意說話了呀!小蝶頓時喜形於色笑逐顏開,高興地說,小姐叫小蝶做什麽?

小蝶,你讓門口那些人去通報張久勝,叫他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啊?小姐,你找張……有什麽事?小蝶立時緊張起來。

沒什麽,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不要怕,小蝶,你隻管叫他們去喊。

小蝶無奈,答應著去了,不大一會兒,張久勝就過來了。隔著老遠就聽見他那馬靴踏在地上發出的沉重有力的腳步聲。小蝶再一次緊張起來,漆黑的眸子裏都是驚恐,一會兒望望楚小姐,一會兒又望望窗外,不知如何是好。

楚大小姐叫我來什麽事?張久勝還在門外就開了腔,一邊說著,一邊大踏步跨進房間。張久勝進得門來,看見楚小姐端坐在桌邊的一把椅子上,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另外一把椅子上,長長的兩條腿霸道地伸得筆直,儼然一副不把一切放在眼裏的樣子。莫不是楚小姐想好了呀?他乜了楚小姐一眼,見她依舊端坐著,眼睛直視前方,而不是自己,不知為什麽,他心裏竟然小小地害怕了一下。他怕她?怎麽可能?他旋即否定。

是的,我想好了!——什麽什麽?她說她想好了?她真是這樣說?張久勝的心裏忽然閃過一絲驚喜。他原不過是投石問路而已——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自然做不得俊傑,可既然俊傑尚且懂得要識時務,何況我一個小女子……

這樣想,就對了嘛!哈哈哈,張久勝將兩條長腿收起,兩隻手捏成拳頭擱在膝頭,滿意地側過臉看著楚小姐。可楚小姐呢?依舊眼睛直視前方,望向窗外,不緊不慢地說話,似乎不是對他而是對屋子裏的空氣說話。可是張久勝已經不在乎了,隻要她能夠想明白,就好啊,哈哈哈……

這些天,我總算想明白了,既然落到了你們這些土匪手裏,無異於孤羊投群狼,斷無生還之可能。用你的話說,就算給我插上了翅膀,也飛不出去。既然我已經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的地步,何必再做什麽無謂的掙紮呢?弄不好還會搭上我全家甚至整個橡樹灣人的性命,我沒有那麽值錢。所以我想好了,你想怎樣,便怎樣吧!但是,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三個條件你都答應了,我就和你完婚,否則,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你不要以為我真死不了!這回楚小姐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定定地看向了張久勝,那目光裏除了淩厲,還有嘲諷與幸災樂禍。

哎呀呀,幹嗎說那麽多沒用的呀?張久勝打著哈哈,直接說是哪三個條件不就得了?隻要你答應跟我完婚,別說三個條件就是三百個,我能答應的,都一定會答應……

什麽叫你能答應的你才答應?是你必須答應!楚小姐斬釘截鐵。

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還不行嗎?以後,這整個山頭不都是你的了,我還有什麽好不答應的?

那好,你聽著:第一,我要有自己獨立的院落,不和那些肮髒人在一個屋簷下進出,眼裏也見不得那些肮髒人的影子;第二,除了小蝶外,侍奉我的下人需得我中意方可,要有專門的廚子為我做飯,吃飯時不要有任何人前來打擾,即使你本人也不可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現在還小,等我滿了十八歲,方和你行婚禮之事。而且結婚以後,你每個月隻能初一、十五兩天,可以過來和我一同吃住,其餘時間斷不允許出現在我的門前!如果三件事都能做到,三年後就能有你想要的婚禮,否則婚禮就隻能成為葬禮!

對於前兩件事張久勝覺得並沒有什麽大不了,可是最後一件很讓他為了難:三年之後才能和她成婚,而且還隻能趕集似的初一十五才可以過來!天哪!守著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卻碰不得摸不得,甚至連看一眼都還得挑時候,不是明擺著折磨人嗎?可是想想性情如此暴烈的楚小姐,好不容易態度轉變了,還有什麽好猶豫的?隻得咬牙答應。行,三年就三年!你可要一言為定,不許再出什麽幺蛾子,否則我真一把火把橡樹灣燒成焦土。我張久勝今天把話也撂在這兒。三年後,也不要什麽非得滿了十八歲不可,仍然是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你和我必須完婚。張久勝說完騰地起身,大踏步走了。楚小姐卻仿佛剛才抻著的一口氣這會子全都用盡了一樣,人一下子就癱軟了下來,趴在桌子上,把頭埋在胳膊裏,小蝶隻看得見她劇烈聳動的肩膀。可憐的小姐,痛痛快快哭一回吧!既然命該如此,又能怎麽辦呢?

張久勝說到做到,立即選了一個非常幽靜的所在,替楚小姐建房。一年以後,房子建成了,那便是我們在山上的家。

那個家,是我和子墨與母親一處相守的地方,有與母親一起度過的五年時光,裝盛了我全部的童年記憶,所以得容我好生描述一番。

在一處“U”形的半山之上,突兀地坐落著一處長方形、古色古香的院落。孤零零的,方圓數裏除了這一棟房子之外,再別無他屋。北麵正房與東邊帶有美人靠的回廊以及一長溜幾間廂房,成垂直九十度角,仿佛一把直尺一般,安靜地臥在密密匝匝的山林之中。五間正房,最東邊的兩間都是母親的,一間臥室,一間書房。母親的臥室裏,紅木雕花架子**,張掛著雪白的帳幔,飄飄拂拂,宛若輕雲;一張雕花紅木小圓桌,兩把雕花紅木椅靠牆擺放;屋角處一麵寬大的穿衣鏡,似乎房間的每一處都能裝進它的視野裏;緊挨著穿衣鏡,是一張紅木雕花梳妝台,擺滿了各種大小不一的首飾盒。所有家具上的雕刻之精美、精致,花紋之繁密、繁複,皆無與倫比。母親的書房裏兩麵高與屋齊的大書櫥,滿滿地碼著各種線裝書,卷卷都可作藏品。我至今都奇怪,父親何以能為母親倒騰這麽多書籍回來?用心之良苦,實在無可言說。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麵擺放著文房四寶,各種形狀、不同產地的硯台,占據了案頭很大一塊地方。桌子旁邊的那張紅木雕花靠背椅,比屋子裏哪一張椅子都要寬大舒適。父親說母親讀書畫畫辛苦,椅子寬大一些,自然容易恢複疲倦。母親喜歡蘭花,慣常畫蘭花,也隻畫蘭花。母親筆下的蘭花,隻幾根疏朗舒張的葉片,偶爾有一朵兩朵羞澀矜持的花朵藏在葉片之下。可僅僅這麽幾筆,蘭花那種疏離幽靜的個性頓時躍然紙上。曾老先生常常對母親的蘭花讚不絕口,說楚小姐畫的蘭花能聞見花香了!母親向來也隻是淡然一笑,隨手將畫稿撕了扔掉。曾老先生見了,總要連聲說可惜可惜!可母親一點也不覺得可惜。母親總是這樣畫了撕,撕了畫。所以即使母親經年累月地畫,卻沒有留下任何一點墨寶。母親不想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除了她的兩個孩子。或許她的心意早就定了。

當中的那間是客廳,一張吃飯的圓桌與六把雕花靠背椅居中擺放,兩邊靠牆,各有兩把雕花靠背椅和一張高腳茶幾,則是供家裏來客時用的。可這個家裏從來沒有來過什麽客人,所以那兩邊的茶幾與椅子也隻純粹做了擺設。接下來兩間,一間是我的,描紅陪我住;剩下的那間,住著弟弟和保姆張媽。

長長的回廊嵌著木質廊柱與美人靠,蜿蜒延伸,直與一溜幾間廂房相接。最頂端的那間,住著門房老張頭;往裏的那間,住著張清、張白;隔壁是廚子張胖子;再隔壁是兩間雜屋:一間雜七雜八地堆放著平常生活用品,塞得滿滿登登;另一間則空**得很,隻放了一乘兩人抬的、繡著金色龍鳳呈祥圖樣的紅呢小轎。當年就是這頂小轎將母親抬進了這幢房子,之後便一直沉寂在屋子裏;轎房隔壁是廚房;再隔壁便是繡綠的房間,與回廊相連。

無論正房廂房,所有的房門都一律朝向院子。

院子很大,青磚圍砌的院牆,高於屋齊。瓦片做成的一溜花格窗,竟在人的頭頂之上。院門有兩扇,一扇寬大,可以進出轎子,可幾乎從未打開過;另一扇非常窄小,僅供一個人進出,家人平日進進出出都由這扇小門。院子裏,鵝卵石鋪就的小花徑曲曲折折地呈四麵蛇形。那是母親最鍾愛的地方,瘦成一張剪紙一般的母親常在小徑上慢慢踱步,一年四季,從不間斷。院子中間三株高大的白玉蘭花樹,成“品”字形站立。筆直的樹幹,疏朗的枝條,撐起好大一片綠蔭。每年寒冬剛剛過去,春意還隻在空氣中徘徊的時候,光禿禿的枝條上,白玉蘭就開始綻蕾,而後不幾天工夫,一樹潔白雅靜的玉蘭花便競相開放了。那麽優雅那麽素淡,優雅素淡到不知該如何形容。在三棵高大的玉蘭花樹底下,立著一間四麵開窗的木頭房子,小巧而又別致。那是父親專門為母親建的蘭花房,不住人,隻住蘭。近兩百盆蘭花,擠擠挨挨地擺放在高低不一的架子上。不同品種的蘭花因花期不同,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各自幽靜地開放。以至於所有的季節,這個院子裏都飄**著蘭花特有的幽香,令人**氣回腸。湘妃竹栽在院牆的拐角處,長得真是快,開頭隻有一小叢,不幾年工夫就把這個拐角都遮沒了。蠟梅是我最喜歡的。母親說,蠟梅開花不容易。誰說不是?寒冬來臨,萬物凋零,獨有蠟梅花於天寒地凍之際,光禿禿的枝丫之上,出人意料地冒出一粒粒黃亮亮的花骨朵,之後,便一朵朵次第開放了。羞澀地低垂著它們漂亮的臉頰,隻把沁人心脾的芳香,默默地散發到人世間,叫人陶醉。至於母親臥室窗底下那株很有些年頭的老桂樹,聽描紅說,開始建屋的時候,父親準備叫人伐了去,因為民間都傳說桂樹下藏鬼。母親隻不信,桂樹才留了下來。或許是感激母親的刀下相救,老桂樹知恩圖報,每年都開得如火如荼,金黃色的小花朵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枝頭。張媽領著描紅、繡綠,每年都不知道要打下多少來,與門房老張頭采回來的野蜂蜜一起醃製,不曉得有多香甜多美味呢!

不管我的父親和母親之間經曆了什麽,可那裏終歸是我的家。在那個家裏,雖然父親隻一月兩次與我們一起吃飯睡覺,雖然母親總是沉靜得如一個冰美人,可是她時時刻刻與我們在一起。我以為我們會在那個家裏一直生活下去,直至天荒地老……

楚家大小姐看上去還確乎已經死了心的樣子。

她不僅開始吃東西,還開始梳妝打扮了。看見楚小姐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張久勝心裏就跟喝了蜜差不多,誰說撼山易撼人難啊?那是因為沒有找到軟肋。任何一個人,一旦觸及他(她)的軟肋,他(她)除了束手就擒,就隻有死。如果連死都死不成呢?哈哈哈,他不禁得意地揚聲大笑。不過有一點他想起來還是覺得沮喪,那就是這個驕傲的楚小姐自從那天向他宣示自己的立場和態度之後,仍舊不和自己說一句話,哪怕一個字,真的冷若冰霜。

老部下肖金水又給他獻計了。他打量著張久勝寬敞的辦公室裏那些線裝書,用一種調侃與嘲弄的語氣說,你說你!扁擔大的一字,能認得幾根?還弄這麽多書擺在那兒,有鳥用啊?你不如把它們通通送給楚小姐,也算是給這些書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去處,你張久勝積了一回德了。

什麽意思?張久勝不解。

你說什麽意思?我的司令大人,楚大小姐什麽人?人可是女中的學生,被你弄上了山,成天看到的都是些俗不可耐的粗鄙之人,你叫人家怎麽可能快活得起來?如果能有幾本她喜歡的書給她做伴,她的心情能不好嗎?

是嗎?張久勝頓時如夢方醒一般,哈哈哈,肖金水,你肚子裏花花腸子還真是多哎。

從此,張久勝開始給楚大小姐送書了,隔三岔五地過去。雖說楚大小姐依舊眼裏無他,可有了書的陪伴,她真的安心了很多。然而,自從楚小姐有書陪伴之後,對張久勝更是不理不睬了。有時候他去的時候,她正在看書,自然頭都不願意抬一下;有時候根本沒有看書,隻是對著手裏的書或者對著天空發呆,或者跟小蝶說書中的熱鬧,一瞥見他來了,立馬把自己埋於書本之中,隻對他視若無睹。張久勝心想:你到底好個什麽嘛!為什麽討好你竟那麽難呢?

楚家大小姐喜好蘭花。

張久勝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真是喜不自禁。這可是他專門派人去楚小姐讀書的女中打聽得來的,可也算得是煞費苦心了。楚小姐自小喜歡蘭花,這不,去女中上學還捧了一盆蘭花過去,養在宿舍的陽台上。眼下這盆蘭花已經擱在了楚小姐房間裏的桌子上了。看見這盆自己親手栽培、養育多年的蘭花,楚天心仿佛看到久別的親人一般,心中百感交集,熱淚縱橫,抱著蘭花盆久久不放。

張久勝感覺自己這回終於找到她心頭所好了。

於是,各樣品種、各種花色,什麽浙蘭、川蘭、建蘭,管他什麽春蘭、夏蘭、秋蘭、寒蘭,隻要是蘭,凡是進入張久勝視野裏的,都逃脫不了被擄掠的命運。漸漸地,花越來越多,不僅擠滿了楚大小姐住的兩間小屋,還擴張到了室外,占領了整個走廊,將兩個看守的人擠到了十米之外。因為要侍弄這些花兒,楚小姐傷感的時間少了,終日都圍著這些花兒打轉。她根本不讓任何人伸手,就連小蝶都不讓沾邊,堅持親自打理。現在張久勝每次來,看到的楚小姐不是可勁讀書,或者捧著書可勁發呆了,而是對著蘭花可勁發癡。笑眯眯地打量它們,飽含著深情地與它們說話交談,似乎沒有了煩惱,也沒有了期盼,眼裏心裏就隻有那些花。分盆換土,澆水施肥,每天香汗淋漓,忙得不亦樂乎。那些花兒也像有靈性似的,被天心小姐侍弄得每一株都精神抖擻,可著勁地抽葉綻蕾。由於太過投入,終於有一天,她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把個小蝶嚇得不輕,又是揉又是搓,忙活好半天,她才醒過來。可剛一醒,她就又去侍弄那些花去了。

小蝶終於忍不住了,一天張久勝過來,小蝶鬥膽抱怨了。說,司令,小姐身子一直弱著,您冷不丁一下搞這麽些盆花過來,小姐沒日沒夜地泡在上頭,成天累得腰酸背痛,總有一天得把她累趴下不可。您這不是為她好,您這是害她!

怎麽會這樣?張久勝一時間有點勁用過頭的尷尬。

不久之後,老張頭就來了。

老張頭,五十多歲年紀,山裏出生。沒有家人,孤零零一個人以打獵為生,偶爾也會挖一株兩株山蘭下山,擱在集市上賣。不想有一天被四處搜羅蘭花的張久勝手下發現,立即稟告張久勝,張久勝把這件事又交給了肖金水。肖金水下山之後,一番考察,結果老張頭就給“請”上山來了。

老張頭懵懵懂懂地被帶上山,並沒有多少恐懼。自己都活了快60歲了,死也死得了,有什麽好怕?等他猛然看到那麽多盆蘭花時,老人原本目光平靜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一種灼人的光亮。天哪,這麽多蘭花,自己長這麽大,都不曾見過啊!可是,蘭花怎麽能這麽個養法啊?就這麽擺在這地上,日曬雨淋,嘖嘖嘖,這哪裏是養蘭,分明是殺蘭嘛,老張頭心疼得直咂嘴。

哈哈哈,老頭,聽你話的意思是,還得給這些個花建個房子啊?張久勝哈哈大笑著說。

老人看了一眼張久勝,雖然他並不能確切知道這個人的身份,但是在這山上,還有民間那些傳說,他也能八九不離十地猜出他是誰。不過他並不想挑明,隻是慢條斯理地抽著短煙袋說,大人,您這話還真是說在理了。要是想把這些個蘭花侍弄好,還真得為它們建一間房,還得既能通風又能保暖。

好,老頭,就按你說的做,給這些蘭花建一間房子。哈哈,老頭,沾這些蘭花的光,順便也給你建一間。不過,老頭,我可告訴你,這些蘭花從現在起,就交到你手裏,你可得給我侍弄好了,楚小姐開心就是你的成功,哈哈哈。說罷,很有點為自己剛才的話自鳴得意,瞥了一眼天心小姐,大笑著去了。

從此,老張頭和天心小姐這一老一少,因為蘭花而緊密聯係在一起了。別看老人不識字,可關於蘭花的知識還真是知道不少。他對天心小姐說,蘭花因為生長在密林深山,所以又被叫作“幽蘭”“山蘭”。人都說蘭花難養,嬌貴,其實,它有什麽可嬌貴的呢? 山野之中,自生自滅,哪裏談得上什麽嬌貴嘛。隻是因為喜陰怕曬,所以呢,才素有“愛朝日、避夕陽、喜南暖、畏北涼”之說。同時不同品種的蘭花對陽光、肥料、土壤,要求也都不一樣,所以人就覺得有些難侍弄。不過,你隻要摸對了它的脾性喜好,養蘭花,簡單著呢。

大伯,您懂得還真是多呢!天心小姐真心讚歎道。

嘿嘿,這算個什麽嘛。我不過自小生長在山裏麵,與樹木啊、花草啊,打交道時間長了,懂得它們的一些習性喜好而已。這世間萬物,人也好,畜生也好,樹木花草也好,都有個自己的脾性,順了他的意了,哎,他就肯定長得好,因為他舒服快活啊,怎麽能不好呢?可你要是不懂他,逆著他的意思來,他不就隻有死嗎?小姐,您說是不是這麽個理?

大伯您說得是啊。可有人偏偏就不能知道這樣的道理,偏偏要違拗別人的意願……楚小姐神情愀然,目光幽怨,看著這一株株蘭花,忽然就有了一種同病相憐之感。這些蘭花兒被弄到這裏來,可是它們所願?若非它們所願,我要如何待它們? 這樣想著,天心小姐不覺內心酸痛,也便越發地憐惜起這些花兒來了。

自從與老張頭一起養蘭花以後,天心小姐明顯快樂了許多,吃得也多了,臉上也漸漸現出了少女應有的紅暈。張久勝看在眼裏喜在心裏,淘弄蘭花的興致更高了。終於有一天,當張久勝又喜滋滋地送來一盆蘭花,而且喜滋滋地說了一個非常名貴的名字之後,天心小姐終於冷冰冰地對他說了兩個字:夠了!這是自與他約法三章以來,快一年了,她對他說的唯一的一句話。兩個字,雖然隻有僅僅的兩個字,可還是讓張久勝激動了好半天。事後他一邊心裏美滋滋的,一邊又暗笑自己沒出息。他不覺想起小時候聽來的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個大財主非常有錢有地位,人們都以能與他說話為榮。有一天,一個乞丐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說財主和我說話了,財主和我說話了。人們都不相信,大財主怎麽可能和一個叫花子說話呢?就問他,財主和你說什麽了?他說,財主跟他說:滾!張久勝想想自己還真和那個乞丐差不多,不禁憤憤不平:為什麽自己在她麵前總是隻能低聲下氣呢?

不想這一激動竟然激發了張久勝那無恥的狼子野心。對於楚大小姐的約法三章,張久勝確實遵守得太艱難,在他心裏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能找一個機會修改章程。機會終於來了,久霾的天空終於露出了罅隙,單單“夠了”這兩個字,讓他找到了契機。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月光皎潔,山靜風輕。夜半時分,張久勝懷著興奮不已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踩踏著月色朝楚大小姐的住處去了,第一次沒有穿他平日裏穿慣了的馬靴,而是一雙千層底布鞋,腳下生風地來到楚大小姐門前。看守見是他,自然就像自家養大的狗見到主人一般,沒有狂吠,隻有俯首帖耳。待小蝶睡眼蒙矓地剛打開門,張久勝立即像條影子一般閃了進去。小蝶一驚,待要叫出聲來,旋即被張久勝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閉嘴。聲張一句,我捏死你。小蝶戰戰兢兢地噤了聲,哆哆嗦嗦地縮在門邊的角落裏,偷偷傷心。張久勝呢?全然不管這些,迅速閃進了裏間。那屋裏,紅綃帳中,美人酣睡。張久勝頓時欲火中燒,急切地撩起帳子,一個餓虎撲食,撲向側身而睡的楚家大小姐。可是就在他倒伏的一瞬間,張久勝忽然感覺到似乎有一個硬硬的東西,頂住了他的胸膛,尖利利的幾乎刺破他的衣服。張久勝不禁一聲驚呼,騰地一下跳出帳外。就著透進窗戶的月光,張久勝看見了一襲白衣白裙的楚家大小姐,長發披垂,直直地站在床前,手中一把剪刀閃著寒光。一個複仇的九天仙女。

楚天心,你、你想幹什麽?張久勝惱羞成怒,告訴你,楚天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是老子嘴裏的菜,老子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難不成你還反了天不成?說著就要過來奪她手裏的剪刀,可還沒等他近前,我的母親,楚家大小姐楚天心,手裏的剪刀已經深深地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鮮血再一次噴湧而出。

你給我滾!這是楚家大小姐這麽長時間以來,對山大王張久勝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你、你、你……張久勝慌了,他壓根沒想到楚家大小姐會真的不要命。天地良心,自己可是掏心掏肺地對她呀。張久勝落荒而逃。

任先生又來了,仍然拎著那隻柳條箱,仍然是那件煙灰色棉袍,棕色圍巾。因為趕得急,一頭一臉的汗,熱氣在頭頂蒸騰。

一切都仿佛拷貝了之後再播放一樣,一年之前的那一幕與今天是如此相像:仍舊是驚慌失措的小蝶,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死命拿被子捂住噴湧的鮮血;另一個呢?依舊麵色蒼白地閉目而臥。隻是這一回不是躺地上而是**,捂著的也不是頭而是手腕。

真是造孽。任先生小聲地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張久勝還是罵楚大小姐。

又用了整整一瓶白藥,可血還是止不住。不行,傷口太深了,得縫針。待任先生嫻熟地為母親縫好傷口包紮完以後,有性急的雞都開叫了。任先生照例又開了方子,交給小蝶,並吩咐她該如何如何,然後便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他看了看在**躺著的這個麵色如紙的女孩,一股悲涼不可遏製地湧上心間。可憐的小女子,究竟前世作了什麽天大的孽?今生今世要一番番地遭這樣的罪?唉。他不禁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輕聲對小蝶說,小蝶,你不要怕,我會勤過來看的。

不知為什麽小蝶一聽到任先生說話,那話語,那語氣,都讓她感覺到一種溫暖,這是天寒地凍的世界上唯一的一股暖流啊。一時間,小蝶的心中又酸又痛,似有千絲萬縷的委屈,卻又欲說還休,小臉憋得通紅。

任先生看了看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心中無限憐惜,卻又無話可說。他伸手撫了撫小蝶瘦弱的肩背,拎起柳條箱走了。外麵墨一般的黑暗已經淡去了許多,啟明星已經在東方升起。天快亮了,可他身後的這兩個人,什麽時候才能有屬於她們的光明啊。唉,老天爺,頭頂三尺就有神明,你高高在那萬仞之上,為什麽竟那麽糊塗,要製造出人世間這麽多的悲歡離合呢?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之後,任先生就過來了。天心藥也喝了,粥也吃了,正半靠在**閉目歇息。因為小姐這回喝藥、喝粥都很配合,小蝶顯得特別開心,看見任先生頓時喜上眉梢,歡快地跟任先生打招呼,又回頭衝裏間喊,小姐,任先生來了。

楚小姐已經睜開眼睛,雖然依舊虛弱地靠在床頭,卻破例衝任先生笑了一下,輕聲說,任先生,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說著,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緋紅。

任先生心情也頓時好起來,他笑了笑,露出一嘴又白又整的牙齒,什麽話也沒說,隻是坐到床邊,從柳條箱裏拿出脈枕,輕聲說,來,我來給你請個脈。楚小姐溫馴地伸過右手臂,任先生伸出三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搭在這條纖瘦、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心底一聲歎息掠過:這樣的金枝玉葉,隻合在溫室裏細細地養,精心地養,哪裏經得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糟踐啊。就在他心中暗暗為楚小姐惋惜的時候,卻不知楚小姐也在為他惋惜:真是可惜了。這麽標致的一個人,為什麽竟淪落到給土匪當醫生呢?於是彼此心中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診完脈,任先生又查看了一下傷口,囑咐了幾句該注意的禁忌,之後一邊收拾柳條箱,一邊說,楚小姐剛才說不好意思總是麻煩我,既然不好意思,為什麽還非要麻煩我呢?拜托以後能不能不要再以這樣的方式麻煩我?他忽然抬起頭,目光非常熱切地看著她,那是一種可以燃燒整個世界的熱切。楚天心瞬間感覺到了一種溫度,或者說是熱度,她的臉再一次莫名其妙地飄上了一薄層緋紅的輕雲,那一種病態的美,實在是無可言表。任先生一時間看得有點呆。

或許是任先生的目光過於灼熱,楚天心無法承受,隻好垂下了眼瞼並低下頭。任先生,對不起。楚天心小聲囁嚅道,同時眼中含淚。

任先生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他清了一下嗓子,繼續整理已然非常整齊的藥箱,說,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該對自己說對不起。楚小姐,無論怎樣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不是嗎?一個人要善待別人,但更要善待自己,多保重,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給你換藥。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這可是來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這麽長時間以來,楚天心聽到的最溫暖的一句話啊,頓時一股暖流漫過她受傷的心,淚水潺潺地湧出了眼眶。

以後的日子,任先生依舊每天都過來給楚小姐換藥,仍舊話不多,依舊除了問幾句與身體有關的話之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楚小姐一次。似乎那天已將要說的話都已說盡,而那一眼也已經是萬水千山的盡頭。楚小姐自然更是無話,除了見麵一個禮貌性的招呼之外,兩個人就隻有靜默。小蝶倒是有話,而且快活,小姐這小姐那的,沒完沒了地絮叨。任先生倒也從那絮叨裏,對病人的情況了如指掌了。

但是,有一點任先生或許是不知道的,那就是每天他來,楚小姐的心裏都要好一陣不平靜:先是總要為對方惋惜,為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惋惜,為他的溫文爾雅惋惜,繼而不免為自己惋惜。不知為什麽,她總覺著與他之間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也許正是因為此,隱隱地,楚小姐感覺在心裏對眼前的這個人寄予了一種渴望,渴望見到他,每天都能見到。哪怕他們之間什麽話都不說,隻要他每天都能來,她就感覺特別心安,平靜。每天任先生都會很準時地在巳時時分過來,有時會稍微早一點,楚小姐便顯出一份意外的驚喜;可倘若稍稍晚了一點,她便會立時現出焦慮的神情,問,小蝶,先生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來啊?有時正說著,先生就來了,楚小姐的臉上便立時光彩奪目,一邊帶著慣常的笑容與先生打招呼,一邊吩咐小蝶給先生看茶。雖然聲音不大,但誰都能聽得出來那聲音裏透出來的輕快與愉悅。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輕易就消逝的,轉眼半個多月過去,楚小姐的傷口也已經愈合得差不多。其實已無須每天換藥,隔一天換一次也可以,可任先生仍舊每天都來。查看查看傷口,診一診脈,開一個新的膳食方子,如此而已。

一天,先生換好藥準備離開的時候,楚小姐忽然問,請問先生怎麽稱呼啊?這時小蝶也才想起來,到現在為止還真是不知道先生的名諱,每次隻知道叫任先生。

哦,我嘛,嘿嘿,父親給我取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名字,叫之初,任之初。他說完像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笑了笑。

嗯,人之初,性本善,果然是一個有趣而又有意義的名字。楚小姐也笑了一笑。任先生不覺和她對視了一下,楚小姐就又看見了他那潔白而又整齊的牙,那麽規矩而又可愛地站在它該站的地方,好想能一個一個地去觸摸它們啊。

這個念頭突然間冒出來,把楚小姐自己嚇了一跳,她不覺紅了臉。她低下頭,把玩著手裏的一方手絹,輕聲說,任先生一直為我操勞,今天可不可以留下來吃個便飯?

任之初一愣,他確乎沒有想到楚小姐會留飯,對於這個美麗得令人目眩的傳奇女子,他隻有遠觀的份。哦,不了,什麽操勞,實在談不上,都是我應該做的,我是個醫生嘛,再說,能夠為楚小姐診治,是任某的榮幸!告辭。他說罷抬腿要走。

留下來吧。楚小姐抬起頭,再一次挽留,目光裏的憂傷與留戀令人動容。

是啊是啊,任先生,您就不要客氣了,留下來嘛,我們小姐平常總是一個人吃飯,太冷清了,您就陪她一回好嗎?小蝶也幫著留客,並淘氣而又大膽地把任先生的柳條箱搶過自己的手裏。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任先生遲疑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重又在椅子上坐下來。

楚天心看著小蝶將任先生的柳條箱送到裏間藏好,生怕任先生又走掉,笑了,說,任先生這箱子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

是啊,那是我們家祖傳的醫箱,從我曾祖父那一代一直傳下來。那年我去教會醫院學西醫的時候,我父親將他傳給了我。

哦,那可真算得是個傳家之寶了。如此說來,任先生是中醫世家了?

算是吧。任先生端起蓋杯,喝了一口熱茶。

任先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楚天心瞄了任先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楚小姐,說哪裏話來?你我之間無須客套,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看任先生也是一個有修養的人,又有家世,如何甘心在這山上給土匪效力呢?楚小姐終於還是把盤旋心裏許久的疑問說了出來。

唉,一言難盡啦。任之初喝了一口茶,將溜進嘴裏的一片茶葉細細嚼碎,咽下,之後幽幽地說開了。

他們家原本是上遊安徽省府安慶人。家中世代行醫,至任先生父親這一輩已達到鼎盛時期,父親、大伯、二伯都從醫,在安慶非常出名,自然家世也頗殷實。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果然,任家被那一帶的土匪盯上了。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土匪摸進了任家,一個個蒙著臉,舉著大刀片子,凶神惡煞。家裏人突然被從夢中驚醒,膽都嚇破了,迷迷糊糊地感覺應該是遭了匪了。可是事已至此,也隻能束手待斃任人宰割。土匪將任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像趕雞鴨似的,一齊趕到樓下,用一根長繩將他們捆在了一起,攆到天井裏。此時外麵真是風濃雨濃啊,大雨從天井裏嘩嘩地落下來,風也在屋子裏四散衝突,所有人都感覺滅頂之災正在降臨。任先生當時正是十六七歲年紀,血氣方剛,掙紮著要和土匪打鬥,被其中一個土匪一刀拍在背上,立時口吐鮮血,垂下了腦袋。土匪甕聲甕氣地威脅說,告訴你們,要錢還是要命,你們自己選,識相點的,趕緊告訴錢財藏在哪裏,免你們一門不死,否則,你們自己看著辦。土匪接著用手裏的大刀指著任先生,要不要從他這裏先下手啊?任先生的父親嚇壞了,趕緊求饒,各位好漢,錢財你們隻管拿去,還請高抬貴手,萬萬不可傷人啊!於是一五一十告訴了家裏藏錢的地點。可就當土匪們正在家裏大肆搜尋的時候,突然從天井裏飛進來一個黑衣人。隻見那個人輕捷地落地,趁所有人都還懵懂之際,又迅捷離開,打開了大門。我的個天啊,隻見門口燈籠火把一片紅,一隊人荷槍實彈地衝了進來。一家人這時真正魂不附體了,以為是另外一幫土匪,結果他們卻是衝著土匪來的。不許動,不許動!他們一邊喊,一邊樓上樓下捉拿土匪。有一個許是要逃,結果一聲槍響,隻聽啊的一聲,緊接著一個身體沉重地倒下了。真叫殺一儆百,不一會兒,所有土匪全都束手就擒。任先生父親領著一家老小跪地三拜九叩,感謝救命之恩。

你道那領隊的是哪一個?任先生啜了一口茶,問道。可還沒等楚大小姐回答,他就自己先說出了答案:就是張久勝。

啊?楚大小姐不覺輕輕地叫了一聲,他?

是。任先生點一點頭,繼續說,正是他。那時他正在東南大隊做中隊長。一天白天巡城的時候,他發現了幾個形跡可疑之人,便不露聲色地跟蹤,結果發現他們的目標是我家。於是就有了那一場埋伏。

按道理你應該與土匪勢不兩立才對啊,又如何自己倒變成一個土匪了呢?楚小姐更是大惑不解。

楚小姐,請您注意用詞,我不是土匪,我隻是一個給土匪治病的醫生。任之初顯然有些激動,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了杯中茶。

那又有什麽兩樣?楚小姐低下頭,卻不服氣地在心裏說了一句。

那次遭匪之後,任先生一家視張久勝為救命恩人,感激不盡。任先生那時雖然不過才十七歲,可自小學醫,已經初露鋒芒了。任父驕傲地對張久勝說,之初天生就是塊行醫的料。張久勝卻對他說,任老先生,行醫乃懸壺濟世,你們一家都是行善積德之人啊。隻是不知老先生想過沒有,現在已是民國,講究洋為中用了。西醫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盛行華夏,指不定到時候光有傳統醫術已不能滿足世人需要了。所以我覺得之初最好還再學一點西醫,這樣既懂中醫又通西醫,之初可就是一個全才了。任老先生,您滿足於當一個民間醫生,可之初生活的時代不一樣,他完全可以奔一個大前程嘛。任老先生您說是不是?任父覺得張久勝所言甚是,於是就送兒子去了安慶的教會醫院學西醫。

三年之後,任先生說,就在我潛心醫學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張久勝去了教會醫院找到了我,說是他的一個弟兄傷得很重,不能動彈,希望我能前去為他診治。我二話不說就隨他走了,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時候張久勝已經上了藕山自己做了土匪了,結果就被帶到這山上。傷者確乎傷重,一刀砍在後背,幾乎將人剖開,已然奄奄一息。那個人就是肖金水,是在和原來的大當家混戰時候給砍的。因為是土匪,所以我心裏非常抵觸。但一想,治病救人是醫生的天職,哪怕是個魔鬼,可隻要是需要救治的病人,醫生就絕不能袖手旁觀。再者,畢竟張久勝於任家有恩,把他的兄弟救好,也算是一種報答。盡快把人治好趕緊離開不就結了?於是我盡心盡力竭盡所能,為其醫治,最後他還真痊愈了。一時間我在山上聲名大噪,被稱為“神醫”。我心中也有說不出的得意,心想,中、西醫兼通,還真是妙不可言啊。可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張久勝卻要我留下幫他,而且態度非常堅決。我以尚未學成為由堅辭不就,態度也一樣非常堅決。最後,張久勝隻好與我攤牌,說之初,我一直看好你,你們家世代行醫,當知曉為人必當知恩圖報。想當初,你們一家是我從土匪大刀底下救出來的。若不是我帶人及時出現,你和你們一家或許早就被滅門了,哪裏還有什麽乾坤什麽學業可言?想我張久勝也曾經是良善之輩,被逼至此,何至於連你都恥於與我為伍?任之初,我實話跟你說,你今天答應是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倘若你不想你家裏人出事的話,你就乖乖答應,在山上留下來,幫我。土匪也是人啊,難道他們生病了就不配得到救治?我奇怪,問這與我的家人有什麽關係?張久勝說,他已經著人將我們一家保護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照樣懸壺濟世,照樣行善積德,不過是在他的“保護”之下。我頓時明白了,這樣的保護意味著什麽。我除了留下來,我還能怎麽樣?至今為止,七年過去了,我從沒見過自己的家人,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每當我提出想見一見自己的家人的時候,張久勝總是哈哈大笑著說,哎呀,之初,你就不用擔心了,他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再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能總是這樣婆婆媽媽呢?大丈夫四海為家的嘛。你看我不就是沒有家人,我不是一樣生活得很好。

任先生忽地停住了話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窗外,看得見老張頭嘴裏叼著煙袋,正把一盆盆蘭花搬出來曬太陽呢,臉上是那樣安詳與平和,似乎這個世界有了蘭花,便一切安好,他也沒有家人嗎?任先生禁不住滿心憂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楚小姐聽呆了。從小養尊處優的她,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許多百轉千回的諸多恩怨。她內心純淨,眼裏揉不得沙子,哪裏會知道世上的許多古怪啊,原以為自己已經是這人世間最最可悲之人,誰知這任先生人生之中,更有別樣隱情,甚於自己。楚天心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撲進眼前這個人的懷裏,好好哭一場,為自己,也為他。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會有無法預料的雲譎波詭,可無論有怎樣的困頓,生命都是值得尊重與珍惜的,楚小姐,你說是不是?任先生再一次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她。楚天心許是受不了這樣熱切的目光,趕緊低下頭,同時一顆心忽然小鹿一般咚咚地跳得歡快。剛才自己那麽狂熱的念頭,有沒有被聰慧過人的任先生識破呢?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由於任之初的悉心照料,再加上楚小姐心情大有好轉,傷口恢複得非常快。盡管一道疤痕蜈蚣一樣蜿蜒在楚小姐纖細的手腕上,但她已畢竟沒有了生命之虞。而自那一日二人深談之後,任先生留下來就餐的次數越來越多,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換好藥包好傷口起身就走了。他現在總是一邊換藥,一邊和楚小姐說著話,有時說到高興處,兩個人會同時笑起來,把對麵屋子裏的老張頭都驚得抬起了頭。這可是這個寂寞的庭院裏從沒有過的事啊。這久違的難得的笑聲,仿佛久雨後的陽光,彌足珍貴。小蝶自是為他們倆高興,可不知為什麽,老張頭卻深深地歎息,甚而現出深深的憂慮。小蝶不解地說,張伯,小姐難得這樣好興致,您為什麽還要歎氣啊?老張頭卻隻是搖頭。

再後來,楚小姐的傷口已經根本不需要醫生了,可任先生的身影依然頻頻出現在楚小姐的屋子裏、飯桌上,有說有笑。興致好的時候,楚小姐甚至會放了小蝶的假,自己親自磨墨,與任先生一起寫字作畫。任先生寫得一手好字,而楚小姐則將一株蘭花畫得出神。常常是楚小姐畫好蘭花,任之初在上麵題款:什麽“我愛幽蘭異眾芳,不將顏色媚春陽”;什麽“花中真君子,風姿奇高雅”;什麽“蘭艾不同香,自然難為和”等等等等,總是這樣一些寓意雙關的詩句。楚小姐冰雪聰明,自然能懂,所以也常會報以意味深長而又溫婉羞澀的一笑。那一副琴瑟和諧的樣子,真是一幅溫馨的畫麵,任誰看著都覺得舒心。

然而好景不長,任之初突然從楚小姐的世界裏消失了,沒有任何痕跡也沒有任何預兆地消失了,甚至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留下,就那麽突然而又決然地消失了。消失得那麽幹淨徹底,以至於在以後楚天心整個的人生裏,這個名叫任之初的男人都再沒有出現過,仿佛一滴水一樣地從人間蒸發了。

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真是簫惹了禍事?

那一天任先生過來的時候,忽然變戲法似的,從那隻祖傳的柳條箱子裏拿出一支白木六孔洞簫,又漂亮又精致。

哇,先生還會吹簫啊!楚小姐眼睛發亮,用手無比小心地摩挲著圓潤光滑的簫管,抑製不住的敬畏與崇拜,已然化作了音符在屋子裏流淌。先生可真了不起。

任先生笑了笑說,不過會吹幾個音而已,哪裏就了不起了呀。

不知天心可否能一飽耳福啊?

任先生自謙地笑了一笑說,哪裏有什麽耳福之說哦!隻怕粗鄙之聲,髒了小姐的耳朵呢。他說著就把簫輕輕地抵在了唇邊。似乎才剛一搭上,簫那特有的圓潤輕柔的音調就滑出了簫管。仿佛那聲音不是從這個人、這管簫裏流出,而是從遙遠的幽穀迤邐而來,幽靜典雅卻又**氣回腸。盡管楚小姐並不能知曉任先生所吹的曲目,可那哀怨圓潤的音調卻一下子捅開了她的淚腺,熱淚頃刻間奔湧而出。任先生也似乎瞬間進入簫的情境之中,直吹得忘情,根本沒有看到聽的人已是淚人一個。

倘若不是老張頭突然氣急敗壞地衝進屋子,劈手奪下任先生手裏的簫,兩個人不知道要將這感傷又感人的一幕演繹到何種境地。

張伯,您這是做什麽?楚小姐被老張頭的舉動給搞蒙了。這個平常不聲不響的老人,何以如此失態動怒?怎麽了?

老張頭卻不理會楚小姐的詰問,隻是對任先生說話,任先生,不要怪老朽冒昧,小姐年紀輕,不曉事,先生莫非也不曉事的嗎?莫非不知道凡事需適可而止?他朝屋子外麵看了一眼說,這聲音……任先生可知道能傳到哪裏?……

啊啊啊,張老伯教訓得是!是我考慮不周。唐突了,唐突了……任之初說完,立馬慌慌張張地將簫收起來,胡亂放進柳條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連聲再見都沒有說。

那之後,任先生就消失了。

任先生消失得如此遽然,楚大小姐整個人如掉進冰窟窿裏一般,一開始還跟瘋了一樣地每日在門前苦望,枯等。她不相信任先生會是一個如此絕情之人。就算離開,也該說句再見吧?後來日複一日,漸漸地,絕望就像一張網一樣,將她一顆期盼等待的心死死縛住,動彈不得。楚小姐再也不等,可歡聲笑語也仿佛一朵曇花瞬間乍現,之後就隻剩下了寂滅。她真正陷入了一種萬念俱灰的境地之中,似乎再沒有什麽能夠重新喚起她對生活的期望與熱情,甚至連那些她深情鍾愛的蘭花也已經喚不醒她的興趣。終於有一天,她把與任先生一起作的畫拿出來,一幅幅地看,看得那樣仔細,那樣認真,不放過每一個線條,她自己畫的線條;每一個字,任先生的字。任先生的字真是好啊。她在心中讚歎著,看一百次,一百次仍是忍不住讚歎。一百次之後她再也不看,而是開始撕。一幅幅地撕,一點點地撕,撕得那麽平心靜氣,撕得那麽慢條斯理,卻又撕得那麽毅然決然。之後再一點一點地扔進火盆,看著火舌歡快地舔著紙屑,化作煙,化作灰。

冬天的夜總是早早地就降臨了,而且黑得那麽深沉而又純粹。“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她苦苦地坐在窗前,連火盆也不願生一個,就那麽冷冷寂寂地坐著。似乎忘記了寒冷,忘記了饑餓,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是這世間上的人。她一遍遍地撫摸著自己手腕上那條蜈蚣似的疤痕,他留給她的疤痕。手腕上。心上。無論怎樣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與珍惜的,這是他送給她的話。可是這樣的生命有什麽值得珍惜與尊重的必要呢?老天爺,既然你這樣恨我,要這樣對我,為什麽不將這命拿去?何苦留著,遭罪?以為淚已流盡,卻又流了出來,無聲無息,不絕如縷。

小蝶又擔心又害怕,不知該如何是好,隻有向老張頭訴說。老張頭也不說話,隻是把煙袋杆叼在嘴上,也不點火抽,隻那樣叼著。隻要是跟蘭花在一起,老張頭的煙袋杆就總是這樣空叼在嘴裏,似乎已是一種習慣。唉,許久他才歎了口氣,說,姑娘啊,你還太小,這人世間的諸多殘酷你還不懂啊。你們都不懂,小姐不懂,就連任先生他都不懂哦,唉……

小蝶真是不懂,她甚至不懂老張頭的歎息。

姍姍地,雪來了。今年的雪雖然來得有點遲,都快過年了才來,可終究還是來了。風,就像大將出場之前的那些龍套一般,煞有介事地比比畫畫一番,也胡亂嘶吼,叫囂,可最後還是偃旗息鼓,讓位給了雪。雪於是非常斯文、非常優雅,也非常耐心地下起來了。這一場雪似乎是青衣專場,除了之前龍套比畫過一陣之後,其他角色無論老生、武生、老旦、小醜等等,都沒有機會登台,從頭到尾隻青衣一味咿咿呀呀唱,唱得纏綿悱惻,唱得江河斷流,唱得天地肅穆。且好功夫,連著唱了三天,竟不知累,直到第四天,才似乎嘶啞了喉嚨,默默退場了。許是這幾天的戲聽得太足,過足了戲癮,把山林樹木、房屋大地,都一股腦兒聽得脹鼓鼓的,跟發酵的麵團一般,臃臃腫腫、白白胖胖,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去摸一下,樂一下。原來這早已看慣了的、甚而已到了令人生厭的世界,頃刻變得不一樣了,變得如此雄渾、純淨還可愛,處處都顯現出鮮活的氣息來。

有雪的年似乎更有年的味道。

然而對於楚天心來說,任何日子都已經變得味同嚼蠟。倘若有任先生在,這樣的雪天氣,該是可以對飲小酌,然後再吟詩作畫的,附一派風雅。若是再有簫聲哀哀怨怨地在雪地裏飄著**著,則更是美不勝收了。可沒有了任先生,便隻剩下煎熬。

雪停的第二天,就是臘月二十四,小年夜。去年一則因為楚小姐剛上山,二則也因為楚小姐傷勢未愈,所以根本就沒什麽興致過什麽年。然而小蝶畢竟還是個孩子,對於年依舊充滿了期待,而且也想趁此機會,好歹讓小姐開心一回。他便將屋裏屋外徹徹底底打掃了一遍,門首掛上兩隻大紅燈籠;又和老張頭一起用紅紙剪了喜鵲登梅和鯉魚跳龍門,貼在小姐的窗戶上;再剪了“壽”和“福”貼在老張頭這邊。這樣一倒騰之後,哎,別說,還真有點過年的感覺了。小蝶端詳著,有點喜不自禁。說,唉,隻可惜,任先生不在,不然,叫他寫幾副對聯貼上,就更好了。是不是啊,張老伯?

唉,任先生怕是再也不會來了哦。老張頭感歎道。

小蝶卻很是不以為然,說,怎麽會呢?任先生不是那麽不講究的人。我看出來了,這個山上啊,小姐就隻待見任先生一個人。嗯,這下好了,隻欠一桌年夜飯了……

就跟老天爺聽見了似的,小蝶的話才剛落音,一隊人竟魚貫著送年夜飯來了。雞鴨魚肉,滿滿登登一大桌。小蝶看呆了,說,這麽多菜,兩個人哪裏吃得了?

不想多天不說話的楚小姐開腔了,說,小蝶,把飯菜都拿去張伯那邊,門口那兩個人也叫上,一起去張伯那邊吃年夜飯吧。我等會也過去。

小蝶一聽,頓時笑逐顏開,樂顛顛地去了,心裏想,看來小姐的心真是死了。任先生不是說小姐的心要是死了,就好了嗎?果然好了。真是太好了,要是任先生也能來一起吃年夜飯,那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