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大屋

那個大雪封山的小年夜,母親慌亂中爬上對麵的坡頂,定睛,縱目,遠眺,她看到了菱湖岸邊的萬家燈火,山穀間,宛如一條巨大的火龍一般蜿蜒醒目。母親認出那便是橡樹灣,自己日夜思念的家鄉。

一千多戶人家,順著山穀往縱深深入,一條人工開挖的河流,將菱湖水引進村子,也將兩邊人家自然分開。河上建有十幾座小石橋,便於兩岸人家往來通行。村頭村尾,各有一座風雨橋跨河而立。風雨橋上設有美人靠,供遠行人歇息,也供村人們休閑聊天。環著村莊,另有兩條河流:一條是山間溪流;另一條也是人工河,依著山腳開挖而成。整個村莊被三條河流溫柔地包裹,常年生生不息。河與河之間,密布著人家,一道道的青石板小路在各家各戶門前穿行。行走其中宛如迷宮一般,眼花繚亂,卻又錯落有致,每一處拐彎、每一個抹角都透著匠心。依著地勢或高或低,層層疊疊,鱗次櫛比,而且建築結構都是一樣的白牆黛瓦馬頭牆。最為氣派的當數村子最頂端那座大屋了,四棟三進三層的屋子連成一片,是那麽氣勢恢宏,昂首而立,雄踞在菱湖旁邊,當仁不讓地成為這條巨龍的龍頭。後牆外三株高大挺拔的楓樹,呈“品”字形互相依傍,枝丫恣肆,直向天際伸展。誰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活了多久,隨著歲月的疊加,它們不僅沒有絲毫毀損,反倒越發蒼老遒勁,枝繁葉茂。“楓林已愁暮,楚水複堪悲”,楓樹似乎累積了曆代文人墨客的愁苦與悲怨,可在橡樹灣人眼中,則另是一番情懷。被秋風染紅的三棵古楓樹,仿佛三麵紅色大纛一般,在風中獵獵,讓人一見頓時熱血澎湃。幾百年來古楓樹一直都是橡樹灣楚姓人心中的燈塔,指路明燈,與之後那隻龍頭一起,成為橡樹灣的象征,更是楚姓人心中的驕傲。

三棵楓樹古已有之,而龍頭卻是後人所修。這都得要感謝橡樹灣第十五代族長楚興邦。

橡樹灣人發現族長楚興邦楚老太爺自打兒子大婚之後,心情就一直好得不得了,所有人都感覺從沒見楚老太爺如此精神煥發,神采奕奕過。前些年,唯一的兒子伯軒,不好好跟著先生讀書,竟然一個人偷著從學堂跑了,還一跑就是四五年,杳無音信的。那幾年,楚老太爺雖說是族長,可走哪裏都覺得低人一等的樣子,什麽時候見他如此昂首闊步,得意揚揚,誌得意滿過?不想兒子伯軒跑出去四五年,不僅全尾全須地回來了,而且前腳一回來,後腳就成了親,娶了一個叫楚老太爺滿意得不能再滿意的兒媳婦!長相好,人品好,知書達禮,聰慧能幹,等等等等,這些都是其次,最最叫楚老太爺中意的是這個兒媳婦的肚子太爭氣了!可不,結婚才剛剛一年時間,就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孫子,可把楚老太爺給樂壞了,高調地賜名:天舒。如今這大孫子天舒不過才剛滿三歲,兒媳婦又第二次生產了,而且還是一個大胖孫子!伯軒為其取名:天遠。好名字!楚老太爺忍不住讚揚。天舒,天遠,真真好名字好寓意啊,哈哈。更叫人驚喜的是,腳趕腳,螟蛉之子長生媳婦戴月也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楚老太爺那個幸福與滿足,實實無法形容,又愉快地為長生兒子取名:煥景。

大喜過望的楚老太爺當即叫兒子去了白家浦,請親家白老先生和親家母一起過來小住;又命長生去縣城請有名的目連戲班子過來,在楚家祠堂前麵的戲台子上,連唱三天大戲。光《目連救母》就唱了三場。菱湖周邊好幾個村子,什麽方家窪、陳家窪,都有人過來看戲。都曉得橡樹灣楚興邦楚老太爺家一家夥得了兩個孫子,正日夜唱大戲呢。也有人說,楚老太爺家娶了一個旺夫的好兒媳婦,不僅這幾年楚家少爺的生意做得好,日進鬥金,更主要的是楚老太爺家世代單傳,這下突然有了兩個孫子,楚老太爺能不高興?這戲呀,是楚老太爺獻給兒媳婦的。不管人們如何眾說紛紜,反正戲唱起來了,白天唱,夜裏還唱。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把半個湖麵都映紅了,整個橡樹灣熱鬧得就跟過年一樣。

要說楚老太爺世代單傳一說,不僅不假,而且的的確確是真。那曾一直是楚老爺心中多年的一個痛,因為事關楚氏家族一族之長的位置傳續問題,自然茲事體大。說起這個話題,那可長,不得不從橡樹灣的源頭說起。

明嘉靖年間沿海一帶倭亂猖獗,楚家先祖家破人亡,隻剩得兄弟二人,哥哥十七,弟弟十三,兩床破棉絮、兩隻碗就是他倆全部家當。為求生存,兄弟二人隻得相依為命,一路乞討。也不知究竟走了多少天,行了多遠路。一日,酷熱難當,二人運氣好,在一處村莊討得兩塊燒餅和兩碗稀粥,正找了一處陰涼,準備美美地享受一頓。他們剛坐下,卻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頭發蓬亂,發簪歪斜,走路一跛一跛,隔老遠就能聞見身上散發出的臭氣,正歪歪倒倒、跌跌撞撞地朝他們走來,感覺隨時都有可能一頭栽倒在地的樣子。哥哥趕緊放下手裏的稀飯燒餅,幾步趕過去伸手攙住老道,慢慢地走進那處陰涼,並扶著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弟弟則趕緊把自己手裏的稀粥遞給老道。那老道看見吃食,一點不客氣,接過碗,一陣風卷殘雲,一碗稀粥見了底。兄弟二人嚇了一大跳,知道老道一定是餓壞了,盡管他們自己也饑腸轆轆多日,可還是將剩下的稀飯燒餅都遞給了老道。老道仍舊不客氣地將食物接過來,又一陣狼吞虎咽,不一會工夫,粥與燒餅都立時進了他肚子裏,然後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地望著兄弟倆,將手裏的空碗遞給他們。兄弟二人看著極具戲劇性的一幕,哭笑不得地相互對望了望。弟弟年紀小,不懂事,捧著隻空碗,眼淚吧嗒吧嗒地滴進碗裏。哥哥知道弟弟心裏的委屈,撫了撫弟弟瘦弱細嫩的肩膀,衝老道笑了笑,將兩隻空碗塞進包袱,準備繼續趕路。

老道看著兄弟二人,有點討好地說,看你們這樣子是在逃難吧?

二人一愣,哥哥立馬恭敬地一抱拳,答道,是的,倭鬼作亂,一個村子,百十來號人全沒了,隻有我們兄弟倆逃過了一劫……哥哥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眼睛裏噴射出憤怒的火苗,恨恨地道,那些倭鬼真真連畜生也不如!

那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裏呢?

哥哥一臉沮喪地說,唉,我們如何知道哪裏能是我們的安身之地啊!隻是暫時躲過這一劫再說……

老道又看了他們一眼說,我見你二人心地倒也不壞,不如給你們指一條道吧!你二人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哪一天看見一個大湖,湖邊有三棵楓樹,那裏就是你們的安身之處了。去吧,說罷,剛才還歪歪倒倒的老道竟轉身飄然而去了。

一時間兄弟二人都有點蒙,還是哥哥機靈些,拉著弟弟撲通跪倒,對著老道遠去的背影磕頭不止,多謝大師指點,多謝大師指點!

從那以後,兄弟二人心中有了目標,堅定地朝著老師父指引的方向跋涉前進。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行了多遠,反正暑熱已經過去,秋已經漸行漸深。這一天,二人走得異常勞累,就倚著一處樹幹坐下歇息。忽然他倆的鼻子裏似乎嗅出了水汽的味道,濕漉漉的,在空氣裏飄。是的,沒錯,就是水汽!憑著自小在海邊長大,對水的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與親切,二人斷定附近定然有大麵積水域。於是二人靜下心來傾聽,這一聽不打緊,他們的耳朵裏真的傳來了浪花拍擊岸堤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遙遠。兄弟二人仔細地辨別方向,然後背起破棉絮朝著那聲音狂奔。漸漸地,濤聲越來越大,水汽也越來越重,弟弟突然用手一指,哥哥,你看!哥哥停下腳步,順著弟弟手指的方向一看,我的個天,那一片燃燒的彩霞不正是楓葉嗎?兩個人激動得渾身顫抖,緊緊地抱在一起,號啕大哭起來,然後朝著那片彩霞狂奔。

近了!隔著一條清澈的溪流,老師父所言的大湖與楓樹終於就在眼前。許是久違了大海的緣故,看到這一麵湖水,兄弟二人內心裏忽然湧起了一股溫暖與親切,感覺眼前就是自己的家,闊別已久的家。盡管此時溪水已然冰涼刺骨,二人卻全然不顧,撲通跳下去,涉水而過,抱住楓樹粗大的樹幹,又欣喜又傷心。等平靜下來之後,二人四下打量了一番,不得不感歎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啊!一道山穀,正對著浩瀚無邊的大湖,兩邊山嶺呈“人”字形打開,宛如兩條張開的手臂,將山穀擁在懷中,嶺上林木森森,密布著高大挺拔的橡樹。兄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止不住又詫異又歡騰,莫非那“人”字的一撇一捺,應對的正是他們兄弟倆?難道這地方早就注定是他們的家?

自此之後,兄弟二人就在這大湖邊駐紮下來了。兄弟二人上山打柴,下河網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憑著自己的勤勞與智慧,起早貪黑地苦幹實幹,漸漸地累積了一點家業。五年之後,他們終於倚著三棵楓樹建起了橡樹灣第一幢房子。雖說隻有三間,雖然牆上壘的是他們自己打的土坯,頂上苫蓋的是山上的巴茅草,可畢竟已經正兒八經是一戶人家了。又過了五年,哥哥終於成了親,娶的是附近山裏的女子。兩年之後,弟弟也成了親。自那之後,四百多年過去了,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形成了如今已然幾千人聚族而居的大村落。且戶戶姓楚,無一雜姓。

楚姓後人世世代代無不對那個跛足老道感激涕零,奉為神明。沒有他的指引,楚家先祖如何能夠找到這樣一個風水寶地,繁衍生息?更感激他們自己的先人,白手起家,在一塊不毛之地建立了家業,綿延至今。同時,楚家功勞簿上還要濃墨重彩地記錄一個人,那就是哥哥娶回來的那個山裏女子!這個山裏女子,賢德能幹,又聰明智慧,由於自小生長在山裏,熟悉山,了解山,有著豐富的生產和生活經驗。她不僅用漫山遍野的橡樹子,熟練地做出了橡子豆腐,又摸索著做出了橡子粉絲,更別出心裁地釀出了甜美無比的橡子酒,使得多年來默默無聞的橡樹子從此走出了深山,橡子食品聲名遠播,而且還為家裏創造了不菲的收入。菱湖岸邊的蠻荒之地從此有了自己的名號:橡樹灣。

兄弟二人娶妻生子之後,人丁漸漸興旺起來,原先的那三間房顯然已經不夠用,於是就在老屋旁邊另建了三間。哥哥仍住楓樹下的老屋,弟弟則搬進了新屋。不想自此之後,幾百年間幾乎約定俗成了一條規矩:楓樹下的房子隻有家族裏的長房長孫才能居住,也隻有族裏的長房長孫才能擔任族長!如今傳到楚興邦楚老太爺這一代已經是第十五代了。可也不知道從哪一代開始,楓樹下的房頭不興旺,連續幾代一直單傳。但由於祖祖輩輩勤儉持家,到楚老太爺楚興邦這一輩,除了人丁依舊不旺之外,家勢已經很旺了。

楚興邦楚老太爺身形瘦小,卻異常精幹。他早早地蓄起了一撮山羊須,油光黑亮,硬戳戳的,像是貼到下巴上一樣。講話的時候,胡須隨著下巴一撅一撅的,多少有些滑稽。別看他其貌不揚,說話做事猶如板上釘釘,從不信口開河,妄下雌黃,所以在整個家族中威望極高。楚老太爺諸事順心,唯有子嗣單薄這件事叫他很感憋屈。兒子剛一出生,楚老太爺就為其取名曰:伯軒。楚老太爺的意思是從此之後伯仲叔季一路繁盛下去。可是老天爺就是不願稱他的心如他的意,伯軒之後再無仲軒,更遑論叔軒、季軒之流了。如今好了,他楚興邦也有兩個孫子了!

那些日子橡樹灣人常見他們的族長楚老太爺昂著頭、背著手、撅著山羊胡子,在村子裏四處走動,表情嚴肅,好似藏了一肚子官司。村人碰見他,跟他打招呼問好,他也跟聽不見似的,喉嚨裏似哼非哼地咕噥一聲,算是回答。他最多的時候是爬到高高的戲台之上遠觀整個村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村裏人都嬉笑著竊竊私語,說楚老太爺定是家裏突然添了三個大孫子,把腦子給樂壞了!就連楚老太太見丈夫成天價出來進去,若有所思而又若有所失的樣子,也都忍不住奇怪,偷偷地與媳婦靜雅說,你爹這是犯了哪門子毛病了啊?靜雅則嘻嘻一笑說,娘,爹是有大主意的人!他心裏的打算哪是我們隨隨便便就能猜得出的啊?

其時楚老太爺心中確實在醞釀著一個大主意,隻是他沒有和楚老太太說,也沒有和兒子說,那是他自己一個人心裏暗暗下定的決心,做下的決定!身為一族之長,總要做一兩件敞亮的事情,留給後人,不然何以對得起這族長之位?看,五世祖手上建了祠堂,六世祖呢?造了戲台,這兩樣,可不就像插在橡樹灣門前的兩麵大旗一樣嗎?飄揚了幾百年,那才叫活得有意思!我楚興邦雖說比不上五祖、六祖,可也不能就這麽籍籍無名到死。何況現如今可不是從前,手長衣袖短的,有那個鋪排之心,卻無那個力。這幾年伯軒跟長生把家底子打得可是厚實!真金白銀,成箱成箱的銀圓,一摞一摞的金條,就在自己的頭頂上躺著,那就是底氣!爹當年在房頂設置這樣一個小隔層,或許正是為了將來藏金貯寶用的吧?不然何以要做得那麽隱秘?進得房內,一眼望過去,以為隻是一層樓板而已,隻不過比別人家的樓板多了一朵紅花綠葉盡情綻放的牡丹而已!斷斷想不到那樓板其實是一個隔層,而那牡丹花就是出口。多麽奇思妙想啊!楚老太爺不得不佩服父輩的創造力。隻可惜這些年,自己隻不過用來塞一些雜七雜八,何時真有過什麽寶貝啊!還是兒子伯軒有出息,終於實現了祖輩的願望了。如今漫說添三個孫子,就是再添三個,又如何?

說幹就幹,第二年正月,元宵節剛過,楚老太爺請的各種工匠就陸陸續續到了橡樹灣。到臘月年底,緊挨著老屋東牆,一幢同樣格局、同樣規模,就連擺設都一模一樣的大房子豎起來了。兩座房子各有大門出入,中間卻有一扇窄窄的小門相連。小門關起來自成一屋,小門打開,又渾然一個整體,真妙!楚老太爺雖說也已經半百年紀,可依然精神抖擻,渾身是勁。從破土動工到每一處設計,甚至每一個雕刻,他無不興致勃勃地參與其中,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凝聚著他的心血。等伯軒和長生回家過年的時候,看到新起的這一幢大房子,兩個人都吃了一驚,感覺老爺子真是寶刀不老!

原本楚老太爺與兒子兒媳婦們一起,住著一棟三進三層的房子,新房子造起來之後,一家人歡天喜地地在新房子裏過了年。年飯桌上,楚老太爺鄭重宣布:過完年,伯軒、靜雅帶著天舒、天遠,奶媽方嫂以及兩個丫頭紫藤、紫蘇一起住新屋;自己和楚老太太帶著長生一家以及兩個丫頭槐花、葵花住舊屋。他又特別強調,說,長生、戴月,等伯軒、靜雅搬出去之後,你們就搬到他們的房間來住。你們倆可都是家裏的功臣,可不能委屈了。

長生和伯軒都意欲推辭,誰知楚老太爺不等他二人說話,斷然一揮手說,你們倆什麽也不用說,年後就搬。楚老太爺態度堅決,語氣不容置疑。這個家目前還是我說了算!伯軒,你也不要得意,你都是沾了靜雅的光才有新屋住的。靜雅勞苦功高,這新屋是我對她的獎賞。

楚老太太立馬跟著幫腔,說是得獎勵,都得獎勵,長生,伯軒,你們都聽爹安排就是了。

那個時候,就連楚老太太都不知道,楚老太爺心裏已經盤算為天遠再造一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不能厚此薄彼!等第三座與前兩座一模一樣、三進三層的房子又豎起來之後,楚老爺那個得意!他常常一個人一隻手背著,一隻手端著煙袋杆,虛放在嘴邊,站在門前端詳著自己的傑作,心中真是有說不出的驕傲與自豪。嗯,這樣的氣派才配得上族長的位置嘛。有這樣的一座大屋撐著,說話做事還能不硬氣?

這一回楚老太爺的房子設計中,不僅多出了一個後花園,而且在園子的後牆還造了三間瓦房,且挨個小下去。最東頭的那間較大,能坐二三十人的樣子;中間的一間小一些,西邊的那一間最小。哈,那可不是一般地小!小到僅容一個人站立,且四壁除了一扇極為窄小的門,以及門頭上一道窄窄的花格窗外,再無其他透光之處了!家裏人誰都搞不清這樣奇怪的建築到底作何用處。誰知卻是楚老太爺最具匠心的得意之作。

原來那是楚老太爺為孩子們建的學堂!

兒子伯軒和長生這幾年在外麵跑生意,著實辛苦,不容易!且兒子心中最大的願望不就是辦學嗎?那就辦吧!正好,親家白先生的書館又歇了,豈不是兩全其美?一切都再好不過了,哈哈。楚老太爺於是精心規劃,建了這樣一座小學堂!那間大的自然是書堂,中間小一點的自然是先生的住處。至於最小的那一間嘛,嘿嘿,楚老太爺為其取名曰:“思過室” 。你道為啥?是楚老太爺專門用來懲罰那些不聽管教,書讀得不好的孩子,讓他們閉門思過的。瞧那門頭上的花格窗,你道雕的是個啥?梅花與寒冰!意寓著“梅花香自苦寒來”。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要想出人頭地,可不就得下大功夫、苦功夫嗎?楚老太爺甚是為自己的匠心獨運而暗自稱許,止不住得意揚揚。雖說現在家裏孩子不算多,天舒、天遠、煥彩、煥景,加起來,不過四個,可靜雅肚子裏已經有一個了,不就是五個?戴月說不定下回就又有了,孩子還不是一年比一年多啊。再說,族裏還有那麽多孩子,哪一個不是楚氏子孫?隻要願意念書的,都可以來嘛。早年若是橡樹灣有自己的學堂,伯軒何苦要跑三十裏路去白家浦念書呢?不過,得虧去了白家浦,不然哪裏來這麽好個兒媳婦啊!哈哈,一切都是天意啊!楚老太爺想象著日後兒孫滿堂,書堂裏一片書聲琅琅的興旺景象,心裏真是有著說不出的幸福與滿足。楚老太爺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活得有滋有味過。

楚老太爺為他的第二個孫子楚天遠建的大屋剛剛落成不久,媳婦白靜雅第三次生產了,這回仍舊是個大胖孫子。楚老太爺那個樂呀!興高采烈地為其取名:天朗。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嘛,哈哈!

楚老太太問,他爹,這第三個孫子出來了,你給不給他蓋房啊?

蓋,當然得蓋啊!哈哈哈……楚老太爺回答得異常斬釘截鐵,把楚老太太嚇得一伸舌頭。我的個天,這老頭子八成是得了做房子的魔怔了!

雖然三孫子楚天朗的屋也一樣是三進三層,卻也有不同之處:第一,天朗屋並沒有挨著天遠屋,而是接在了老屋的另一邊。按楚老太爺的意願,是準備在天朗屋旁邊,為煥景再造一座。這樣就可以以老屋為中心,形成一個八寶攢珠、眾星拱月之勢,那才真叫一個氣派呢。第二,這一回,楚老太爺別出心裁地在第三進另蓋了三個廚房,原來老屋的廚房仍舊保留。楚老太爺的意思是,眾口難調,日後個人隨自己口味隨便造,省得雞頭鴨腳地在一塊,這個樂意那個不快活的。

如今這四間屋一字排開,大屋才真正叫一個“大”了!那一副逼人的氣勢,真是排場,霸氣。無論路上行人還是水裏船隻,看見大屋沒有不駐足仰視,停槳遠觀,嘖嘖稱讚的。楚老太爺心裏的滿意跟得意,實在找不到可以形容的字眼。那些日子,他仍舊每天若有所思地爬上戲台,朝村子裏瞭望,發現大屋真是一個打眼!響亮!暢快!又看了看身邊的祠堂與腳下的戲台,他暗暗地做了一番比較,感覺真正稱得上橡樹灣大旗的還得數大屋,那是一杆真正具有標誌性的大旗,有祠堂的地方多著了,戲台也不稀奇嘛!可方圓百裏,又能有幾間房子能與自己的傑作相提並論呢?或許少之又少吧,嗯,有這樣一個東西留在世上,自己就算現在走,也了無遺憾了!跟爹說話,跟列祖列宗說話,自己心裏也不會發虛。

然而盡管楚老太爺心裏一萬個滿意,心勁兒鉚得足足的,可接連為三個孫子造大屋,還是耗去了楚老太爺太多的精力。等第三幢屋豎起來的時候,楚老太爺明顯蒼老了許多,腰也佝了,背也微微有些駝了,走路做事說話都現出一些力不從心的樣子。所以當媳婦靜雅第四次懷孕的時候,她竟不由自主地心生了膽怯與害怕,有些發怵了。當然,家裏添丁進口,豈有不高興之理?可是煥景的屋都還隻在規劃之中,並沒有著手,倘若靜雅這一胎仍舊是個孫子……啊啊啊!楚老太爺感覺自己實在太累了,造不動了,需要歇一歇了。現在他更願意做的是和自己的親家白老先生一處閑坐著,抽幾口煙,說幾句話,喝杯小酒。此時的白老先生已經是楚家大屋書堂裏的先生了。這自然還是楚老太爺的主意。

書堂剛一做好,楚老太爺就開始琢磨請先生的事情。其實,根本不用,親家白老先生一直是楚老太爺心裏的不二人選。這個小小書堂與其說是為孩子們建的,不如說是為白老先生而建。兒子私自從書院跑走那幾年,楚老先生已經和白老先生結下了無比深厚的情誼,之後又親上加親做成了親家,兒媳婦靜雅又一口氣給世代單傳的楚家連添了三個孫子,這是多麽大的功勞啊!飲水思源,楚老太爺心裏貯滿了對親家白老先生的感激。於是趁兒子伯軒那年回家過年,他便趕緊與兒子商議請白老先生一事。盡管兒子伯軒心裏說,爹呀,您這建的什麽學校啊,可嘴上卻連聲說好,說爹和他想到一塊去了,爹英明。邊說邊朝父親豎起了大拇哥。

就這樣,那年年剛一過完,小書堂就開課了!清晨天剛麻麻亮的時候,就響起了六歲的天舒和五歲的煥彩稚嫩的讀書聲。楚老太爺沒事的時候,一個人站在花園裏,一邊抽著煙袋,一邊無比欣賞地聽著兩個孩子讀:人之初,性本善……聲音洪亮些的是天舒,聲音細弱些的是煥彩。多好啊,一對小人兒,讀得津津有味。真好。明年就可以把天遠跟煥景也擱書堂裏了。楚老太爺看著端坐在書案前白老先生那滿頭白發,不禁感慨萬端。曾經那些年月自己提著橡子粉絲、橡子豆腐、橡子酒,走三十裏地去白家浦找先生喝酒的時候,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老哥倆可以這樣朝夕相處,自己可以這樣親耳聆聽白先生教導開化孩童念書。而且那孩童不是別人,是他們倆嫡親的孫子和外孫。老天爺啊,楚老太爺心中由衷地升騰起對上天的感激之情,竟然莫名其妙地濕了眼睛。嗬嗬,我這是老了嗎?楚老太爺偷偷抹去眼角的老淚,暗笑自己如何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待天遠和煥景也進書堂讀書的時候,果如楚老太爺所料,小書館裏的學生已經有了二十多個,坐滿了橡樹灣的孩子。不僅如此,除了孩子外,那些一直向往讀書卻無機會接受教育的成年人也因為愛聽白老先生講課,而偷偷地在下雨或冬閑的日子擠到書館門廊下,有的甚至就站在花園裏聆聽,那可真是一番興旺景象。

天朗屋落成的第二年,外婆第四次生產了。外婆的這第四次生產可謂是驚天動地。因為那孩子趕在了楚老太爺六十歲生日的那天降生:農曆五月初十。

因為是六十整壽, 所以來祝壽的人特別多。黑壓壓的,水一樣,從老屋客廳漫出來,漫過天井,再漫到大門外。可儀式剛剛一開始就出了亂。出亂的主要原因就是我母親,她太愛湊熱鬧了。早不出生晚不出生,偏偏在楚老太爺的壽誕之日,她哇哇大叫著降生了,好似要用她那響亮的啼哭給祖父祝福一般。

祝壽的人無不讚歎說,老太爺,您老真是有福氣,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楚老太爺也非常高興,哈哈大笑著說,天意啊天意,倘若再是個孫兒,就取名天意。他說著從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佩戴多年的綠翡翠掛墜,命人送給這個天意孫兒,為其祛災避禍,保其平安。

然而這回卻不是一個孫兒,而是一個孫女,自然不能叫作天意。外公為其取名:天心。

這便是我母親。

我母親降生這一年,對楚家來說可謂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外公的生意這一年達到了頂峰,在縣城同時開了兩家鋪子,一家“泰舒山貨鋪”,賣山貨,主賣藥材;一家“通遠綢緞莊”,賣蘇杭二州的綢緞織錦。憂的是就在那年的十月,小陽春的節氣裏,楚老太爺突然一天早上臥床不起了,莫名其妙發起了高燒。外公專門叫長生從城裏請了大夫過來,開方抓藥,煎藥服藥,一毫不敢有馬虎。可七天的藥都快吃完了,楚老太爺依然燒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水米不進。

白老先生說,伯軒,這樣不行,得換大夫。照這樣燒法,你爹可撐不了幾天。聽人說下遊的荷葉洲有個姓曾的醫生,祖傳醫術,好生了得。就是不知道這麽遠的路,能不能請得來……

我親自去請,一定把他給請過來,外公一秒鍾不敢耽誤,立即動身去了荷葉洲。

一家人青天等到黑,直等到快戌時的時候,才終於聽到老莫驚喜的一聲喊,少爺回來了。隨即就看見外公從照壁後轉過來,手裏拎著一隻箱子,後麵跟著一個人。

白老先生急問,伯軒,可是曾先生?

外公答,是的,爹。

哦,那就好!白老先生情緒頓時鬆快了起來,衝來人一抱拳,說,啊啊啊,曾先生,水上風大,想必凍壞了。請趕緊進屋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那個被叫作曾先生的大夫五十歲上下年紀,中等身材,頭戴黑棉帽,身著黑棉袍,麵容清臒,舉手投足儒雅莊重,撲麵一股書卷之氣。他衝白老先生一抱拳說,老先生客氣!然後有些疑惑地對外公說,楚先生不是說令尊大人……這位是……?

哦,曾先生誤會了,這是我嶽父大人,白書恒白老先生……

哦哦哦,白老先生,久仰久仰。 曾先生再次抱拳。

外公說,今天曾先生出診了,一直到午後才回。聽我說家父病情嚴重,先生二話沒說,提起藥箱就隨我來了。

啊呀呀,曾先生豈止醫術了得,醫德更是高尚。曾先生請用茶……

不了,白老先生,既然病人病情嚴重,還是先給病人診吧……

曾先生,親家的病勢如何?一等曾先生從房間裏出來,白老先生急不可待地問。

曾先生神色凝重,說,楚老先生這是過勞所致,並非一般風寒,所以須得對症下藥。倘若初始就由曾某診治,或許情況會好很多,如今病人已高燒多日……說著搖了搖頭說,我給你們開個方子,明天一早按方抓藥,服下一個時辰之後,病人必然燒退。倘若不再反複,便無大礙,好生將養就行了;倘若明晚高燒再起,則華佗再世不複得救矣。曾先生說罷,茶也不喝一口,開好藥方,就要離開。白老先生和外公竭力挽留暫住一宿,可曾先生說什麽也不願留下,堅持要走。外公隻得叫船家連夜將曾先生送回家。

白老先生親自將曾先生送上了船,看著小船一豆燈光在無邊的暗夜裏飄忽不定漸行漸遠,白老先生的一顆心沉到了穀底。他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回,親家恐怕要凶多吉少了。不然,何以曾先生要如此著急走呢?

第二天服過曾先生的藥之後,一家人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果然,一個時辰之後,楚老太爺的燒退了!一家人頓時如臨大赦一般地鬆了一口氣,可旋即一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更為焦急地害怕天黑又盼著天黑。冬天天黑得急,申時剛過,天就黑了,一家人的心都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無不戰戰兢兢,連晚飯都無心吃,全都靜靜地等著,仿佛有一柄劍懸在頭頂。終於酉時過去了,楚老太爺依舊安穩地睡著,家裏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偷偷舒了一口氣;戌時又過了,楚老太爺依然很安靜。這時,就連白老先生都有些興奮了,說,伯軒,大家晚飯還是得吃一點的,是吧?吃飽了慢慢等,怎麽樣?

於是大家都一窩蜂去吃飯了,單留下長生陪著楚老太爺。

就在大家正吃得盡興的時候,忽然聽見長生慌腔走板的一聲叫,少爺,跟著就看見氣喘籲籲的長生出現在小飯廳的門口。所有人都似乎得了一道禁令似的,齊齊地放下筷子,一起望向長生。兩窩淚迅即溢滿外公的眼眶……

十月小陽春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暖得讓人都有些想把厚重的棉襖脫去,換上輕便的春服才好。整整半個月了!半個月來,大屋裏真是太壓抑了,沉悶得宛如六月黃梅天氣,裏裏外外都散發出黴烘烘的氣味。外公吩咐長生將躺椅搬到天井裏,想把老人抱到外麵曬曬這冬日暖陽。半個月的高燒,把老人燒成了一把骨頭。外公在抱起楚老太爺的一刹那,再次淚濕眼眶,太輕了!輕得不及老人的小孫女天心。老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天井的陽光下,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爽,笑意盈盈地說,長生,等我好了,馬上就給煥景造房子。莫著急,爹不會偏心的。說完也不等外公作答,便無比享受地安然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的笑容正宛如這十月小陽春的太陽,溫煦和美。

不承想,老人這回眼睛閉上就再也沒有睜開!

六十歲的楚老太爺就那樣沐浴著天井裏十月小陽春的陽光,靜靜地離開了人世。

誰知楚老太爺走了,楚老太太竟也跟著去了。

楚老太爺去之後,楚老太太就像被人抽掉筋骨一般地整個人癱軟下來。這個平素裏風風火火精明強幹的老婦人,一日日委頓了下來,每天茶飯不思,隻蔫蔫地坐在天井裏,對著外麵發呆。直到有一天,突然從坐著的椅子上歪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老人臉上竟然綻放出少女一般羞怯的紅暈,目光迷離水波**漾,神清氣爽卻又深情款款地說,伯軒,靜雅,你爹叫我了,我去了。說完,安詳而又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楚老太爺在橡樹灣豎起了一座宮殿之後,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人世,而楚老太太也心甘情願追隨而去,真可謂伉儷情深,生死相隨!

含德小學

城裏的鋪子開起來之後,長生就搬進了縣城,打點鋪子,並在族裏請了其文、其武、其禮、其義四個人過去幫忙。其文、其武在山貨鋪,其禮、其義在綢緞莊。長生這幾年跟著少爺在外麵闖**,曆練得非常幹練老辣,為人處世張弛有度,外公非常放心。而此時的外公呢?則一門心思著手謀劃辦學了。

曆時二十一個月時間,外公的新學校:“含德小學”終於落成了。校名乃白老先生所賜,取自老子《道德經》:“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學校依山而建,最上麵的兩排是教室,一排五間;順次而下,第三排,仍是五間,則是教師辦公的地方兼宿舍;另外打橫的兩排,一排是廚房和飯堂以及工作人員的宿舍,另一排則是學生和管理人員宿舍。所有房子皆是青磚砌牆、黑色小瓦,遠望去,宛如一道道水波從上順流而下。四座簷角飛翹的木亭,散建在四周,鵝卵石鋪就的石級與細小甬道在房子與房子之間、亭子與亭子之間、房子與亭子之間蜿蜒流動,然後直抵坡底的一大片平地——學生們課餘活動和做軍操時用的操場。一道圍牆仿佛一條黑色巨蟒一般將所有房子建築攬在懷中,直伸進茂密的橡樹林。學校麵朝大湖,背倚青山,占地闊廣,氣派非凡!整個學校的建築風格與格局,全是外公考察新式學校後所參考設計的,但門樓做成了一個六角牌坊樣式,透著古樸與莊嚴。門楣之上白老先生親筆手書的“含德小學”,四個鬥大的隸書體字,更增添了厚重與肅穆,抬頭望去,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學校竣工的那個夏日黃昏,夕陽落盡,隻把萬般留戀潑血一般傾在天邊,傾在地平線之上。外公、外婆與白老先生一起,站在剛剛落成的學校前麵,聞著暑熱中新鮮泥土、新鮮磚瓦與新鮮木材所散發出的混合氣味,感覺無處不透著鮮活與生氣、生機與希望,三個人心中都不禁感慨萬端。

透過玫瑰色的晚霞,外公楚振軒的目光仿佛一下子穿越層層時光風雨,看到十幾年前那個漂泊歸來的青年。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臘月二十七,外公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年味已然在橡樹灣的上空飄**,盡管大地山川房屋樹木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但外公依舊可以感覺到過年的喜悅,仿佛春天萌動的小草一般,在那厚厚的雪被之下四處拱動。剛一踏上橡樹灣土地的外公,就聞到了那一股熟悉的、久違了的、家鄉的味道。太難得了!這一片靜謐與安寧,外公不覺淚濕雙眶。他仿佛第一次來橡樹灣的生客一般,站在雪地裏,饒有興味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村莊,一任寒風在四野鬼哭狼嚎,放肆地抽打他。

父親楚老太爺將自己送到三十裏之外的白家浦,去白先生的“白屋書館”讀書,自然為的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科舉高中,光耀門楣。哪裏會想到自己根本無意於科舉仕途呢?不僅如此,對於日日枯讀的那些聖賢道理,他也早已味同嚼蠟。終於打熬不住,他竟連個招呼也不打,徑自從書館跑了,而且一跑就是四年多,杳無蹤跡,音信皆無。

我外公離館出走的那一年,正是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庚子事變,列強入侵,《辛醜條約》簽訂。無論是橡樹灣還是白家浦,縮在山南水北閉塞之地,隻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裏知道外麵的世界早已經一片沸反盈天?

庚子年山東、直隸的“義和團”,鬧得那叫一個大!由原來的“反清複明”改為“扶清滅洋”,不僅**北京城,把一個天子腳下皇城根兒鬧翻了個,更重要的是還把那些侵略者的黃粱美夢攪散了。本來西方列強都已經背地裏商量好了,英國人分這裏,美國人分那裏,一塊一塊,早將偌大一個大清國分割得七零八落,各個滿意,單等蛋糕到嘴。不想叫這些人一鬧,蛋糕飛了。於是惱羞成怒,於庚子年六月,英、美、俄、法、德、意、日、奧八國軍隊在天津集結,以清政府剿滅義和團不力為由,不宣而戰突襲天津大沽炮台。清政府被迫宣戰,結果慘敗,不得不與英、美、俄、法、德、意、日、奧、比、西、荷十一國簽訂了《辛醜條約》。不僅要對各國賠款本息合計超過九億八千萬兩白銀,而且還要向各國道歉,拆除大沽口至北京沿線的炮台,劃定東交民巷為使館界等等。將東交民巷的大清居民通通趕走,不允許他們居住。那可是北京城,大清皇都啊!西方列強都敢放肆到如此程度,大清國還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嗎?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戰敗、割地、賠款,致使國力日漸衰敗,人民的生計更是艱難。外公所到之處無不是哀鴻處處,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這還不算完,三年之後又爆發了更為荒唐的、為爭奪大清國地盤以及朝鮮控製權的日俄戰爭。清政府竟以日俄兩國“均係友邦”為由,宣布局外中立,昏庸無能地坐視戰火在本國領土上燃燒。整個雙方交戰期間,東三省就是其雙方陸上交鋒的主要陣地,東北民眾死傷不計其數。就連日本人辦的《盛京時報》也不得不承認,我東北人民“陷於槍煙彈雨之中,死於炮林雷陣之上者數萬生靈,血飛肉濺,產破家傾。父子兄弟哭於途,夫婦親朋呼於路,痛心疾首,慘不忍聞” ……

可悲的大清國呢?一味關起門來,聲稱自己天朝大國,不可一世,其實不過夜郎自大;四萬萬國民,無不縮在井底,守著一圈天地,昏昏然隻做著自己生老病死的夢,渾渾噩噩地過自己的日月,天掉下來了,自有高個子頂。殊不知,普天之下,究竟誰是高個子?又有幾個高個子?倘若天真掉下來了,那幾個高個子真的能撐得住嗎?

那些漂泊的日子裏,外公痛切地感覺到,大清國,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無處不書寫著兩個大大的詞:愚昧、落後。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麵對這個災難深重、水深火熱的國家,外公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可是究竟該做些什麽好呢?外公以為,當務之急便是要喚醒民眾,喚醒他們內心沉睡的責任意識與救國熱情,而喚醒的最好方式,唯有教育,但絕不是八股科舉。不能隻把目光往後看,而要往前看,往遠了看。隻有看到別人之長,才能認清自己之短,才能“師夷長技以製夷”。 那時候的楚振軒楚老爺滿腔激憤,恨不能旦夕撥雲見日,還世人一個清明世界,甚至信誓旦旦宣稱,匈奴不滅,何以家為!

想到此,他不覺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了看身邊的妻子,真要感謝這個女人!十幾年來,任勞任怨,無私奉獻。正如嶽父白先生曾經對他言說的那樣:“若得一賢良女子,不僅不會妨礙你,反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為你建立一個牢不可破的堅固後方,你才可以在前方大有作為!”夫人靜雅實在可以稱得上“賢良”二字!若不是她在身後,在家中,默默支撐,自己如何可以大展拳腳,勇往直前,有今天之結果?尚在新婚宴爾之時,自己和長生哥便走出家門,一去不是三年,便是五載,又是哪一個女子能夠堅守得了的。

其實夫人靜雅也一樣胸中萬頃波濤洶湧。為了實現自己心中之願,相公與長生哥十幾年,赤手空拳,於亂世之中,腥風血雨,觸險求存。雖說屢屢化險為夷,逢凶化吉,真金白銀車載船裝地運回家,可付出的艱辛與困苦,定是所得之百倍千倍不止吧。

那時相公因為一心想著要創辦一所新式學校,所以便處處留心,看是否有適合自己辦學的模式。終於在紹興,他發現了大通學堂,那就是一所非常典型的新式學校,是一個從日本留洋回來,名叫徐伯蓀的人創辦的。學校隻設體操專修科,所授課程主要是兵式體操和器械體操,此外也酌情兼授國語、英語、日語、教育學、倫理、算術、地理、生物、圖畫等課程。在他的大通學堂裏還有一個女先生,名叫秋瑾,也是從日本留洋回來的。這位女先生,不僅文采好,還一身的好本領,善騎射,自號“鑒湖女俠”。她不單單隻當一個教員,還創辦了名為《中國女報》的報刊,親自為該報寫了《發刊詞》,號召女界為“醒獅之前驅”,“文明之先導”。

夫人靜雅清楚地記得相公跟她說起大通學堂時的興奮勁,滿懷**地為她朗誦學校大廳懸掛的對聯,上聯雲:“十年教訓,君子成軍,溯數千載祖雨宗風,再造英雄於越地”;下聯雲:“九世複仇,春秋之義,願爾多士修鱗養爪,毋忘寇盜滿中原”。相公多麽敬慕那位女先生啊,不僅非常想結識她,而且還想請她日後幫忙,在橡樹灣也創辦一所如大通學校一樣的新式學校。然而不巧的是,相公去紹興的時候,秋瑾先生為了《中國女報》籌款去了別地,未能與她謀麵。原以為日後還有機會,誰知那位女先生和徐伯蓀竟都是革命黨,不久便因為刺殺安徽巡撫恩銘而慘遭殺害。相公好生悲痛啊,現在想想心裏還發酸。

唉,那是怎樣一個風雲變幻的年代啊,自己三個兒子,雖然每一個隻相差三歲,卻出生於不同的朝代:天舒,出生於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天遠,出生於宣統二年(1910年);而天朗則出生於民國二年(1913年)。朝代更迭之快,叫人眼花繚亂。可無論外麵的世界如何變幻莫測,也無論前清還是民國,相公心中的誌向從未改變,這一點她這個妻子非常明白。正因如此,伯軒與長生哥在外麵戮力打拚,自己才與戴月嫂子在家中,上侍奉公婆,下撫育子女,不曾有過一日懈怠。尤其戴月嫂子,用一個女人柔弱雙肩扛起長生哥卸下的重擔,十幾年,艱苦備嚐,何曾有過一句怨言,然而向來精明的爹卻不明白。靜雅不禁心中偷偷發笑。爹隻知道一幢接一幢地蓋房子,蓋了又蓋,蓋得人心急如焚,心驚肉跳。那時的她心裏可真是替相公著急,怕爹那樣一味蓋下去,相公心願何時才能得了?如今好了,相公的學校終於蓋起來了,總算功德圓滿。夫人靜雅不禁用充滿敬佩與深情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真是“郎豔獨絕,世無其二”啊,想當年,自己出嫁那一天,臨行之時,爹爹就教訓,說伯軒日後必是一個有為青年,靜雅理當相夫教子,助伯軒成就大事。爹爹果然好眼光,為自己選定了這樣一個如意郎君,白靜雅的臉上不知不覺漫上了一道幸福與羞怯的紅雲。

而此時此刻的白老先生呢?一麵打量著這座稱得上氣派非凡的新學校,一麵看看伉儷情深的女兒、女婿,心中升騰起一股驕傲與自豪,真是後生可畏啊。

想當年他不也自認為博古通今、才高八鬥?可惜仍舊避免不了幾次會試落第的命運,隻得回鄉開了一個書館,坐館教學。“隻合一生眠白屋,何因三度擁朱輪?”盡管以“白屋”為書館命名,不過向世人宣示自己一顆安貧孤傲的心而已,其實暗地裏仍舊對科舉抱著一線希望。伯軒是他教得最好的一個學生,天資聰穎,讀書刻苦,且寫得一筆好字,自己對其相教真是傾囊而出。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夠鄉試會試殿試,一路高歌猛進。倘若殿試得中,不僅圓自己此輩無法了的一個心願,也能為書館提振一點名氣與聲望。可惜這個得意弟子一點不能叫他得意,就是不上道,不說這個試那個試了,就連個童子試他都懶得參加。十歲入館,六年之後便不告而別,了無蹤跡了。那些年每每與楚老太爺敘及此事,二人無不唏噓不已,搖頭歎息,卻又難奈他何。

誰料想幾年之後,風雲突變,朝廷竟廢科舉,興新學了。一夜間書館關門,自己也成了一個迂腐無用之人,好不叫人氣惱,可伯軒這個得意弟子呢?在外麵跑了幾年之後回來,剛一見麵就大咧咧地口吐狂言,說他雖學富五車,滿腹經綸,可是,先生,恕學生直言,您的這些學問不過都是從古人的故紙堆中得來的……

哈哈,好一個狂生!若不是礙於他爹文凱兄的麵子,真要攆了他出去。幸虧沒攆,不然哪裏來這樣一個好女婿?嘿嘿。不想聽狂生講了他幾年來在外麵的所見所聞之後,老朽倒震驚不已,刮目相看了。真應了一句話:破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若不是聽伯軒敘說,哪裏能知道偌大一個大清國,已然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呢?什麽租界、租借地、勢力範圍,老朽活到古稀之年,讀遍聖賢之書,不僅是見所未見,更是聞所未聞,我大漢民族,怎可以容忍洋人鬼子在自己門前耀武揚威?我大漢民族的氣節呢?唉唉唉。如今想起,白先生仍舊痛心疾首,氣憤難平。

或許正是那個時候,自己心中就已經暗暗相中這個女婿了吧!不想,文凱兄竟然先一步相中靜雅,不僅趁自己醉酒之時套出了靜雅的生辰八字,而且還偷偷拿到廟裏與伯軒的八字相合。哈哈哈,真真一個老謀深算的老家夥!白先生不禁想起伯軒離館之後的那幾年,文凱兄幾乎是頂了兒子的缺一樣,一得閑就往書館跑。知道自己好一口小酒,喜歡微醺之時,搖頭晃腦吟哦詩句,一個人樂在其中。所以文凱兄每每來,除了橡樹灣特產之橡子粉絲與橡子豆腐一定要帶之外,一壇楚老太太親手釀製的橡子酒定是少不了的。喝著喝著,兩個人竟稱兄道弟起來了。文凱兄究竟哪一回看見靜雅的呢?又是哪一次套出了靜雅生辰八字的呢?每每問起,文凱兄都要一副諱莫如深而又得意非凡的樣子,看上去真是又狡黠又可愛。

這些年在橡樹灣,盡管學堂小,學生少,可隻要坐在書堂上,隻要有人願意聽自己講經授課,自己就活得有意義。原以為伯軒建的新式學校,自己這樣的老學究派不上用場了。可伯軒說,爹,不管往後的學校如何新,學些什麽,老祖宗的東西都是堅決不能忘記的。一個人若是連老祖宗的東西都丟掉了,還能找到自己嗎?此言甚是啊,看來往後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要為新學再出一把力了。可惜文凱兄急匆匆地離開了,兒子的新學校他都沒機會看。若是他看到伯軒的學校建得如此大氣堂皇,再想想自己造的小學堂,應該大有相形見絀之感吧?但同時一定也有長江後浪推前浪的驕傲與自豪!那些日子,得了閑,他便與文凱兄說說閑話,喝點小酒,人生如此,夫複何求啊,可惜!……唉,白老先生不覺一聲長歎。

秋季開學的時候,連縣長都驚動了,還出席了開學典禮。

那天整個橡樹灣再一次像過年,不,比過年時還要熱鬧。四鄉八村的人都來了,都來看這個稀奇。從古至今,也沒有這樣的學校,號召“不分男女,無論貧富,凡六至十二歲的孩童,都可以來入學。家中赤貧者,免除一切費用”。可是真的呀?自古以來,讀書都隻是富人的權利,貧苦人家連活命都艱難,還談什麽受教育讀書啊,現在機會來了,窮苦人家的孩子不僅可以有書讀,而且還可以免費去讀!消息就像長了翅膀的水鳥一般飛遍菱湖岸邊,人們爭相奔走相告,為這一千百年來的大舉措。

原本計劃第一期招生六十名,兩間教室,然後逐年遞增至九十名、一百二十名,直至最後招滿三百名學生,結果卻一下子來了八十五個。除了橡樹灣本地二十個孩子,附近方家窪、陳家窪、陸家嘴,甚至連三十裏外的白家浦都有孩子過來。因為知道這新學校是可以住宿的,所以路遠的人家也把孩子送來了。這八十五名學生當中,竟然還有五名是女的,女孩子出門讀書,在鄉間,這也尚屬首例。真是變天了。橡樹灣人七嘴八舌,唏噓不已。

開學那天,主席台上坐著一溜人:縣長居中,白老先生居左,外公居右,三名教員分坐兩旁。他們都是外公親自去青州中學請來的,清一色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個個看上去是那麽朝氣蓬勃,英氣逼人。

縣長首先發表了簡短的祝詞,他盛讚了外公的義舉,說這樣的民間學校在縣城倒是不稀奇,但在鄉間則尚屬首例;而且楚先生以實業辦學校,辦學為民眾,則更是獨此一人。為此,縣府特拿出大洋五百塊,作為獎勵。他說著就叫隨從人員用托盤托出紅紙包裹著的一摞摞銀圓,當場交與外公手中。台下真是掌聲雷動啊,有如暴風驟雨一般。之後縣長又說了一通,無外乎是些表揚與勉勵之語。

輪到外公講話了,他站起來,望著下麵即將入學的八十五名小學生以及圍觀的諸多家長百姓,內心激動得難以平複。多年夙願今日終於實現了!他努力平靜自己,清了清嗓子說,人之於世,生而平等,哪裏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更遑論男尊女卑?如今已然民國,提倡個性解放與思想解放,故而新式學校,不分男女,也無論貧富,凡適齡之孩童皆可前來報名入學。讀書大則為國,小則為己。如今雖則民國,可西方列強依然在我國土之上為所欲為,原因何在?皆因我等愚昧落後。如何使我國人強大而無畏列強,唯有讀書,讀書明理,讀書曉世,讀書自強!凡我中華兒女,人人自強,則國焉有不強之理?同學們,你們今天站在這裏,明天即有可能站在驅逐列強的最前沿。即使不能如此,我們也要做一粒粒的火種,把讀書為國的道理傳遍天下!外公說到動情之處,真正是慷慨激昂。外公楚振軒,一襲長衫,站在主席台上,何等器宇軒昂。上上下下再一次掌聲雷動。就連縣長也不禁一邊鼓掌,一邊點頭稱許,更是暗暗稱奇:雖然民國成立也已經十一年了,可這般讀書理論,即便是民國官員怕是也未必能有吧!他楚振軒充其量不過一個鄉紳,竟有如此之胸襟,如此之明見,由此觀之,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啊!

學校開課之後,人們又發現了稀奇:再不似從前私塾或是書館,先生隻教授子曰詩雲,而是有了算術、美術,還有英語與音樂,當然白老先生的國學課仍然是重頭。除此之外更是有了軍操課。人們常見小學生們在山腳的平地上排著整齊的隊列,然後整齊劃一地操練著各種動作,真正稀奇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