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船進入菱湖之後,天遠心裏湧上一股無法說出的酸楚。他想對爹、對全橡樹灣的父老鄉親,說一句對不起,可他自覺說不出口,更是沒有資格,隻能像隻老鼠似的偷偷溜回家。船靠岸的時候,整個橡樹灣差不多才剛剛睡醒。這一次,他真是輕車簡從,青衣小帽,帶著兩個隨從,悄悄地回來了。
門房老莫開門見是二少爺,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的樣子,嘴唇抖動了半天,也沒說出半個字來。天遠笑說,老莫爺,是我,天遠啊!您老不會不認識我了吧?
老莫拿手揉著眼睛說,二少爺,我還以為我早上眼睛沒洗幹淨看錯人了呢,二少爺,你回來真是太好了,快去見夫人吧!唉,夫人這些年過得苦啊……
天遠心裏酸酸的,卻打趣道,哈,老莫爺也會講笑話了,說著拿出笑梅給他準備的點心,老莫爺,這是笑梅給您老的。
老人無比感激地接過點心,激動地說,難為二少奶奶了,總是讓她惦記。
這時忽然從照壁後麵傳來高湛的聲音,老莫爺,您老一大清早,嘀咕啥呢?等一看見是天遠,呆了一下,說,天遠?怎麽是你?
怎麽?怎麽不能是我?搞得我就好像不是這家人似的!天遠故意和高湛逗趣。
老莫不知意,以為天遠真的生氣,趕緊打圓場,二少爺,姑爺他不是這個意思……
看見老莫著急的樣子,高湛和天遠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天遠撫了撫老莫的胳膊說,我們開玩笑呢,老莫爺,看把您老急得。
開玩笑就好!開玩笑就好!嗬嗬……老莫也笑了,一滴口水從豁牙縫裏漏出來,顫顫悠悠地掛在嘴邊,惹得高湛和天遠又哈哈大笑起來。
怎麽,這麽早出門是要去學校嗎?天遠對高湛說。
是的,去看看孩子們可都在讀咱們自己的課本。日本人強迫學校開設日語課,要求用日語講話交流。媽的,日本人這招可是叫咱們忘記老祖宗啊……
老莫,一大清早,跟誰在門口搞這樣熱鬧啊?是娘的聲音!天遠猛然間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地定住了。
高湛一見趕緊搭腔,高聲說,二嬸,是我!二嬸您起來了呀!昨晚上您的油燈一定結了燈花了,知道今天有貴客臨門,所以才起得這樣早,是嗎?
貴客?高湛你說什麽呢?什麽貴客?怎麽不趕緊讓客人進來啊?
娘,是我!天遠說著繞過照壁,赫然出現在天井的萬道霞光裏。隔著那一片燦爛的光芒,母子二人之間多年的時光隔膜倏忽飛逝,隻有那割不斷的親情,在這霞光裏插上翅膀快樂地飛向天際。
天遠?
娘!
兩個人的聲音都有些哽咽。幾年不見,娘的頭發全白了,眼角的皺紋也多了,密了。天知道,有多少煎熬,才能將那滿頭青絲,一根一根熬成這樣一個純粹的顏色啊!天遠的心裏盈滿了愧疚,撲通一聲跪倒在天井邊的大青石上,幾乎是喊著說,娘,兒子不孝,您老責罰兒子吧!
楚夫人慢慢一步一步地走到兒子身邊,伸手將兒子牽起來說,傻兒子,普天之下隻有怨恨父母的兒女,哪有記恨兒女的父母啊!起來吧,回家就好。
天遠站起來,和高湛一起將母親扶到客廳坐下。楚夫人說,高湛,你忙你的去吧!這些日子你早出晚歸的,真是辛苦了!有一點,高湛,你可要記好,那就是你和你忙的事都一定要確保安全!
一句話說得高湛有些蒙。他忽然似乎明白過來似的,趕緊點頭說,二嬸,您放心吧,我結實著呢!他轉臉對天遠說,天遠,你在家裏好好陪二嬸說說話,我去去就來。
楚夫人看著高湛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歎,多麽難得的一個年輕人啊!天遠,得虧你爹當年將他領回了家。楚夫人喃喃地說著,像是說給兒子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天遠的臉上火辣辣的,他當然能懂娘這話的弦外之音。天遠,娘老了,不能為你們做什麽,隻能想想你們了,可想也想不到。你多年不回,天朗更是杳無音信……我怕他也跟天心一樣……什麽都沒給我留下,哪怕一張小小的照片也好啊……楚夫人還是沒能忍住悲傷,哽咽難語。
天遠正又傷感又慚愧,聽娘說到照片,忽然想起來,對了,照片!於是衝門口高聲喊,勤務兵。接著走進來兩個人,抬著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畫框兒一樣的東西。看兩個人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好似抬了一件無價之寶似的。天遠說,娘,我把天心帶回來給您看……
楚夫人正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耳朵出了毛病,沒聽清天遠說的是什麽,就看見那隻一人高的大相框一點一點被打開了,上麵端坐著的正是楚家大小姐——楚天心!那一抹曠世的憂傷宛如一柄利劍一般,直刺進楚夫人的心裏麵,痛得她整個人觳觫不已。楚夫人流著淚,用顫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摩挲著女兒的臉、鼻子、眼睛、眉毛、頭發、雙手、身體,每一寸都沒有放過。她多想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兒,她將以一個母親的疼愛去溫暖她的身體,她的心。可是做不到了,這輩子有這一張照片就已經是上天對她的格外恩寵了。究竟造了什麽孽啊?總是舊痛未了,又添新痛。痛上加痛,又怎一個痛字了得?
天心,傻孩子啊,你都熬了八年了,為什麽就不能再熬一熬呢?倘若熬到今天,或許心頭的那份屈辱就會減輕許多,或許你就不會被恥辱和厭惡逼得活不下去了……楚夫人淚如雨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天心那愁雲籠罩的臉上。造孽!楚夫人拿手絹擦著眼淚,抬眼看著屋頂的藍天,似乎要從那抹純淨的藍色裏,看見自己女兒天使一般的笑臉。可是除了那一抹高遠的藍之外,連朵雲彩也看不見。
天遠一愣,不知道娘這話裏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娘!
楚夫人將目光收回看了看兒子,說,嗯?幹什麽?
您剛才說那話是什麽意思?
天遠,你們年輕人不要以為娘老了,就糊塗了。其實,你們錯了。盡管你們什麽都不願跟我說,我心裏也都清楚得很,日本人怎會無緣無故火燒藕山呢?一定是那山上的人惹惱了他們了。可那山上除了那幫人,還會有誰?
娘,這麽說,您已經不記恨那個誰了嗎?
天遠,古人說,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娘雖然老了,可是還分得清國恨和家仇哪個更大!在國恨麵前,家仇算得了什麽?更何況,日本人和我們楚氏家族有著世代的仇恨,這仇恨可遠大於張久勝之於楚家啊!倘若他張久勝真的一心打鬼子,那就是天心的驕傲!更是墨蘭和子墨兩個孩子的驕傲!也是我們楚家的驕傲!
天遠一時有些呆怔,高湛恰巧這時候回來,聽到楚夫人那一番話,也不得不感到震驚。一個傷心的母親,一個幾乎足不出戶的老人,竟然能洞曉一切世事,而且還能如此深明大義,不能不叫人深深折服,而那張巨幅照片更讓他震驚不已,天心他並不認得,可墨蘭和子墨他是認得的。他不禁狐疑,天遠,這照片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山上。天遠異常平靜地說,日本人哪一次行動不是先叫中國人在前麵當炮灰?血洗藕山,這樣的大行動,我們當然得要參加。何況是藕山,我更得要去了……
啊?血洗藕山?那他們,天朗他們怎麽樣了?高湛焦急地問。
天朗?楚夫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狐疑地看著兩個人,你們倆在說什麽?關天朗什麽事?
高湛自知說漏了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窘在那裏,隻好緊張地看著天遠。天遠卻似乎早就有心理準備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慢慢地又帶著幾分莊重地一層層打開,最後一個蓄了一部大胡子、戴了一副眼鏡的男子出現在大家眼前。
天遠,這、這,你這是什麽意思?高湛的目光仿佛被火燒燙了一般,迫不及待地從畫像上移開,這是幹什麽?畫他的圖像是要做什麽?
看來天舒並沒有在橡樹灣張貼天朗的畫像,天遠心裏不覺一驚。做什麽?懸賞捉拿啊!五千大洋,買他的項上人頭。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日本人這麽快就都知道了?
當然!你以為日本人都是吃素的。
你們倆到底在嘀咕什麽?楚夫人拿過畫像,看了一眼,然後不解地看著他們倆,這是個什麽人?日本人為什麽要懸賞捉拿他啊?他跟你們又有什麽關係?
娘,您再仔細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跟我們有沒有關係了!
楚夫人狐疑地重新將那個畫像拿起來,認真地看了一下。這一看不打緊,她頓時雙手劇烈地抖動起來,眼裏再一次蒙上淚花。她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兩個人,聲音顫抖地說,天遠,高湛,他、他、他是……
還用得著再問嗎?答案早就明明白白地寫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了。
於是兩個人輪番將關於天朗消失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全都告訴給了楚夫人。末了,天遠說,娘,雖然這是一個壞消息,但同時也是一個好消息不是?撇開他一直做著多麽叫人敬佩的事情不說,至少我們知道他還活著,而且是那麽有意義地活著,這比什麽都重要,是不是啊,娘?
你們說他這個胡子拉碴的樣子,該是吃了多少苦啊!這回輪到楚夫人摩挲天朗的臉、鼻子、眼睛、眉毛,還有那蓬亂的大胡子了,一邊流淚,一邊心疼地自言自語,跟個野人也差不了多少……可是,旋即一抹微笑浮現在她的臉上,嗯,說得太對了,天遠,你弟弟天朗做著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啊!我就想,那個冥頑不化的土匪怎麽突然就與日本人對著幹起來了呢!原來都是天朗的功勞啊,聽你們的意思,你們都有參加?就連煥致也加入進去了?真是太好了!告訴煥致,隻要是於抗日打鬼子有利,鋪子裏的一切全由他做主支配,無須經過我同意。好啊!打仗就得親兄弟齊心協力。你們都是楚家的好子孫,你們的爹在九泉之下一定會為你們驕傲的!
娘,您能這麽說真是太好了,我還怕您會生天朗的氣呢。天遠如釋重負。
我為什麽要生他的氣?楚夫人將目光從天朗的畫像上移開,疑惑地看著天遠,轉而輕輕一笑說,我的兒子這麽了不起,我驕傲還來不及,怎麽會生氣?生氣的怕是你自己吧,天遠?你還對張久勝當年給你的那一槍耿耿於懷吧?
娘,您不會這麽快就偏起心來了吧?天遠故意嗔怪道。楚夫人笑了,那是一種無比驕傲與自豪的笑,就連蹲在天井邊沿的鴿子都能聽得出來,於是也跟著咕咕樂起來。
娘,其實天朗他養這樣一部大胡子也是一個保護,不容易被人認出來。可現在的問題是大哥起了疑心。本來這告示應該各處張貼的,橡樹灣是大哥的地盤,更理當張貼,可他沒貼,這是為什麽?說明他心虛啊。他疑慮,同時他也害怕,從心裏他當然不願天朗被人認出來。然而他忘記了,他越是這樣做,豈不是越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嗎?
是啊,二嬸,天遠說得不錯啊!要是日本人追問起來,大哥該怎麽回答才好呢?
嗯,算他還有良心!這個狼崽子!他現在和日本人打得火熱,跟那個池田簡直穿一條褲子,楚家先人的臉都給他丟盡了。楚夫人略一思忖,說,天遠,幹脆由你直接出麵質問他,為什麽不將皇軍的捉拿告示在橡樹灣張貼。問他是不是想叫日本人把目光盯住橡樹灣,然後惹火燒身?本來光明正大沒影的事,反叫他這樣鬼鬼祟祟弄出事情來。你們看怎麽樣?
也隻能這麽辦了。天遠與高湛都點頭表示讚同。
楚夫人說,天遠,你態度盡管狠一點,看他怎麽說。這個狼崽子,不僅自己渾,還把順子也帶壞了……
順子?哪個順子?天遠看了一眼高湛,故意問楚夫人。是那個在鋪子裏幫煥致的順子嗎?
不是他還能是哪一個?這個順子,你爹在的時候還挺喜歡他的,人又勤快又機靈。那一年家裏裁人,本來是準備叫水生走的,可順子說水生孤單單一個人,離開大屋難以存活,還是自己離開,水生留下。為此,你爹還大大地稱讚了他。後來他去了城裏,在煥致鋪子裏做得好好的,不曉得哪根筋搭錯了,高湛回橡樹灣之後,竟然背著煥致做起了手腳,私吞鋪子裏的財物。煥致一氣之下準備把他交官,我想家醜還是不要外揚好,念他多年在楚家大屋幫忙,還救過天舒一命的分上,就饒過他這一回,叫他離開鋪子就是了。不想這個混賬的東西,回來之後竟然很快又跟天舒那個孽障攪到了一起。搞得也人五人六的,天天跟著天舒高頭大馬地騎著,家也不要。煥彩說,他老婆牡丹不曉得在她麵前哭過多少回了,說順子自從跟了大少爺之後,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銀子,搞得他們母子三人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我隻好叫煥彩不時地接濟接濟他們母子。天遠,你說氣人不氣人?
二嬸,順子還真是救過大哥的命啊?高湛問。
這個倒是真的!天舒小時候皮得很,有一回夏天跑到菱湖裏戲水,不小心腿抽筋,一下子沉了下去。恰巧順子從地裏做事回來看見了,鞋子都沒有來得及脫,就一個猛子紮到水裏,愣是將天舒救了起來。那一回真是虧得順子,不然也就沒天舒了。早曉得那個孽障如今這麽一副德行,不如那次就叫他淹死還省心了……唉,你們哪裏能懂一個母親的心啊。楚夫人悲憤而又無奈地搖了搖頭,盯著畫像上的天朗,忽然說,天遠,你看見天朗,叫他回家一趟好不好?娘都好多年沒有看見他了,娘的一顆心想他都想碎了……
娘,您以為天朗就不想您,不想家嗎?可是這個時候,天朗如何能回得了家呢?不是叫他自己往日本人的槍口上送嗎?
他怎麽就不能回來?回來的是我楚家大屋的三少爺楚天朗,又不是什麽藕山的土匪頭子,什麽黑夜白夜!怕什麽?楚夫人言之鑿鑿。自己的家,為什麽不能回?告訴天朗,就說娘說的,讓他大搖大擺地回家來!
天朗回來了!在離開家六年之後,終於回來了,而且真的是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當天朗乘坐的小船真的就像一片樹葉在湖麵上漂過來的時候,橡樹灣人正圍在祠堂前看兩個土匪頭子張久勝與白夜的懸賞告示,就連德滿爺都去了。德滿爺已經很老了,老得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總說自己八十三了,可是即使橡樹灣三歲的孩子都記得德滿爺這個“八十三”,已經講了不知有多少年了。天舒自打做了菱湖聯保主任之後,事情太多,一時間忙不過來,就請德滿爺出山,暫時接替族長之位,主持族裏的大小事宜。德滿爺是橡樹灣楚姓子孫中年齡最高,輩分最長,也是除了楚老爺之外,威望最高的一個人了,把族長的位置讓給德滿爺,天舒知道沒有人會不服。因此,德滿爺盡管都那麽老了,可橡樹灣但凡有什麽大事小情,他還都得要過問。祠堂的牆壁上張貼了日本人懸賞捉拿的告示,毛蛋跟三癩子兩個,人五人六地背著長槍在旁邊維持秩序,這樣的大事,橡樹灣似乎這麽多年都不曾經見過,德滿爺怎麽可能置之不理呢?德滿爺一邊無所事事地抽著長煙袋曬太陽,一邊聽大家七嘴八舌地小聲議論——
這殺千刀的張久勝也有今天哈!終於有對付他的人了。
前些日子日本人不是一把大火把藕山燒了個精光嗎?敢情還沒把那狗日的燒死啊!
你們看看這個叫白夜的家夥,長這麽一副模樣,一看就是個凶神惡煞的主!
他們一定是惹了日本人了!不然,日本人怎麽要捉拿他們啊?跟日本人作對能有什麽好下場?你看,我們天舒少爺,就不跟日本人作對,日子過得多滋潤。
這就叫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天殺的張久勝早就該去見閻王了。我是沒看見,要是看見了,先把他痛打一頓,再把他交給日本人,讓日本人的大狼狗把他撕得稀爛,我們橡樹灣心裏的這口惡氣總算是出了!德滿爺您老說是不是啊?
可是德滿爺像是耳朵聾了,什麽也聽不見的樣子,隻是閉著眼睛吞雲吐霧。大家也不覺有什麽無趣,對於族裏的這個年紀最大的長者,後生們早就對他的置之不理習以為常,於是也都一笑了之了。
正議論著,就有眼尖的人看見大湖裏漂過來的那隻小船,於是大家一窩蜂地跑到岸邊看稀奇。自從日本人封鎖了水道以後,無論是江上還是湖上,都再也看不見從前的那種千帆競發的壯觀場麵了,偶爾也隻有隻把小劃子偷偷溜到湖邊上,撒幾網魚解個饞而已。突然有一隻小船在這水麵上如此自由自在地漂著**著,感覺已是隔世的情景了。是誰呢?橡樹灣人的記憶裏,除了不久前二少爺天遠回來的時候,來過一隻船,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今天敢這樣大膽在湖上泛舟的會是誰呢?
船終於越來越近了,近到可以看見艄公的臉,小小的船艙裏坐著一個人,那個人就像看懂了大家的心思似的,船還沒有近岸,就貓腰從船艙裏鑽出來。緊接著,一個身穿藏青色長呢大衣,手拿禮帽的人立在了船頭,看見岸上圍觀的人,竟然揮動著禮帽跟大家打招呼。
是天朗少爺!
不知道是誰這麽叫了一嗓子,頓時大家都認出來了,正是天朗!於是大家齊聲高呼,天朗少爺!天朗少爺!
似乎天塌下來都聽不見的德滿爺,卻真真地聽見了這一聲喊,他霍地睜開眼睛說,什麽?天朗?真的是天朗回來了嗎?
越來越近了,天朗等不及船靠到岸邊,就一個箭步從船頭跳下來,雙手抱拳衝大家一迭聲問好。看見德滿爺,天朗過去叫了一聲,德滿爺好!說著就趴到地上,給德滿爺磕了三個響頭。德滿爺笑了,說,好,好,好哇,天朗,好孩子,回來就好啊!然後衝毛蛋跟三癩子說,兩個日白貨的狗東西,將那牆上的東西都給我撕嘍,別弄髒了祖宗的家!說著顫顫巍巍站起來就要過去撕那告示。
毛蛋和三癩子嚇壞了,急忙拉住老人,說,德滿爺,您老就不要為難我們兩個小的了。這可都是日本人叫貼的,撕了,我們可吃罪不起啊!德滿爺,您老就高抬貴手,饒了我們兩個吧!我們給您磕頭了。說著兩人真齊刷刷趴到地上磕起頭來。
你叫他狗日的日本人來找我,德滿爺氣哼哼地拿拐杖敲著他們的腦袋說,沒骨頭的東西!你們還是不是我們楚家的子孫了?什麽瘟臊爛臭的東西都往老祖宗身上貼,快去給我撕了!
天朗一時愣在那裏,不知道德滿爺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的火,究竟要撕什麽。就說,德滿爺,您老不要生氣,什麽東西?我去幫您撕?
德滿爺卻一把拉住天朗,說,不勞你,又不是你貼的。我就要這兩個不知是非、黑白不分的狗東西去撕!說著掄起拐杖又要打。
毛蛋和三癩子嚇得一蹦出去多遠,說,又不是我們倆要貼的,是天舒少爺叫貼的,您老怎麽不打他啊?德滿爺還不是一樣怕天舒少爺跟他身後的日本人?
我呸!你這兩個忤逆不道的東西,也不怕我罰你們跪祠堂?叫你們的娘老子來,我倒要問問他們,是怎麽教你們的,這樣跟長輩頂嘴?天舒怎麽了?我怕他!別看他一天到晚高頭大馬騎著,威風凜凜的樣子,惹毛了我,我照樣拐棍不長眼睛。德滿爺氣得拿拐杖一下一下地搗著地麵。
天朗趕緊安撫老人,扶著他慢慢往祠堂那邊走,終於他看清了牆上貼著的那兩張告示,一張是張久勝,一張是他自己。同樣的告示他已經在縣城看到多處,早就見怪不怪了,不想竟貼到了自己家門口。他不覺看了一眼德滿爺,隻見老人微閉著雙目,卻明顯透著怒氣。他的心不禁咯噔地跳了一下,莫非老人家看出什麽來了不成?於是他故意打著哈哈說,哈哈,是懸賞捉拿告示啊!一個人頭五千,嗬嗬,還不便宜嘛!媽的,日本人小氣得很,跟他們做生意,一分錢都跟你算得精精的,捉一個土匪,一出手就是五千!沒想到,一個土匪身價還這樣高。一個五千,兩個可就是一萬呢!比做生意來錢容易多了,哈哈哈。然後他又衝那兩個團練說,毛蛋、三癩子,去跟你們的聯防主任報告,就說我回來了,讓他晚上回來一起吃飯!見那兩個人還愣在那裏,他喝了一聲說,還不快去!兩人趕緊一溜煙跑了。天朗回身對德滿爺說,德滿爺,您老也真是的!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大半個中國都叫日本人占了去,您老還在乎這祠堂的一方牆壁啊!日本人叫貼就讓他們貼著好了,怕什麽?土匪本來就跟我們橡樹灣楚家有仇,我們拿他們沒奈何,正好叫日本人幫我們把這仇報了,豈不是再好不過了?
德滿爺的眼睛忽地睜開了,昏黃渾濁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著天朗,似乎不認識他似的,你真這麽想?他疑惑地問。
是啊,難道大家不都這麽想的嗎?相信老祖宗的在天之靈也不會計較這點小胡鬧的,您說是不是啊,德滿爺?好了,德滿爺,您就不要再生氣了,天不還好好地在頭頂上嗎?有什麽大不了?何必為兩個土匪跟日本人對著幹呢?不值得的,您說是不是?我要回家去見我娘了,德滿爺,再見!
不知為什麽,德滿爺渾濁昏花的眼睛裏溢滿了淚花,他拉住天朗的手說,多少年沒有回來了?要是回來再不走就好了……
天朗心裏也跟著一酸,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衝大家再抱一抱拳,就往自家方向大踏步走去。挺直堅定的背影,讓人一望而油然想起故去的楚老爺。分明是楚老爺再世啊!橡樹灣人感歎道,說以前怎麽沒發覺天朗少爺這麽像他爹呢?
德滿爺一副倍感欣慰的樣子說,嗯,脊梁硬,是我楚家的後代!
看見神采奕奕、帥氣十足、笑容燦爛的天朗跨進家門,楚夫人隻是微笑著說了一句,回來了?沒有任何的欣喜若狂,隻有親切淡定,仿佛天朗不是離開了六七年,而隻是出去了六七個小時一樣。她微笑著,無比慈愛地用手摸了摸天朗瘦削的臉,疼惜之情溢於言表,噙在眼裏的淚珠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大屋裏的人全都一一見過了,少不了好一頓寒暄問候。然後是分發禮物:母親的老山參;大哥的自動打火機;二哥的真正德國羅萊公司造,ROLLEIFLEX-120雙鏡頭反光照相機;大嫂的杭州絲綢;二嫂的蘇州繡品;煥彩的蜀錦;丫鬟們的胭脂水粉;老媽子們的針頭線腦;孩子們的學習用具以及洋娃娃;還有門房老莫爺的上好煙絲;水生的洋煙。不一而足,人人有份,活像開了一個禮品店一般琳琅滿目。大屋裏上上下下,驚喜不斷,無不感激三少爺的細心周到。好不容易待一切禮數都盡到之後,天朗推開了自己的屋門。
天井裏空****的,沒有昔日的娉婷身影。
天朗的心裏好一陣酸痛,即使依舊驚恐萬狀的小鹿一般麵對自己,即使隻對著一支洞簫訴說相思,即使隻凝望這一方天空發呆出神……都好,都好!隻要你的身影還在,就是這個家的全部。意義與存在。房間裏的擺設一如從前,你睡過的床榻,你梳妝時坐過的春凳,你繡了一半的枕巾,你纖細手指撫摸過的梳子篦子……
原本也可以送你杭州絲綢,蘇州繡品,蜀地織錦,還可以送你胭脂水粉,送你繡花絲線,送你水鑽發卡,送你翡翠手鐲,更送你萬千柔情……隻要你在,沒有什麽不可以送。可你執意離去!你是故意要這樣懲罰一個不告而別的遠行人嗎?說不清多少悔恨,道不明多少傷痛。天朗隻覺萬箭穿心。
(那就是我的三舅楚天朗!我娘白蓮心的楚天朗!住進大屋已經兩年多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大家都說三少爺曾經如何如何標致,待人如何如何溫和,是三少奶奶不懂得惜福,白白氣走了這麽好一個三少爺。三少奶奶就是一個沒福氣的人!我心裏替我娘三舅媽抱了多大的委屈,沒有人能夠知道。三舅媽死了,三舅才回來。三舅知道三舅媽其實是喝了我遞給她的那一大瓢冷水才死的嗎?三舅若是知道了,會怎樣對我?三舅隻是挨個兒摸了摸家裏其他孩子的頭,唯獨蹲下來,把我和子墨摟進他的懷裏。三舅的懷抱多溫暖啊!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眷戀那個懷抱。為什麽要不一樣?為什麽要有不一樣?難道因為我是天心的女兒,或者說我是一個沒娘的孩子,是嗎?可是倘若三舅知道是我殺死了三舅媽,我還有可以不一樣的資格與可能嗎?)
今夜的團圓飯,所有人都坐到了一張桌子上。外婆、三舅,大舅、大舅媽,以及他們的五個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以及尚抱在懷裏的宇明;高湛姨父和煥彩姨,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楚興、奉興與楚女;加上我和子墨,一共十六個,擠擠挨挨、滿滿當當一大桌。外婆說得對,這幾年楚家大屋劫難重重,就連過年也沒有聚得這麽齊整過。盡管我的內心多麽希望這頓飯能無休止吃下去,可再怎麽延宕,也不過一頓飯的工夫。外婆晚飯一般吃得少,今天算是破例,同大家坐到了一起,也隻是略敬了一杯酒之後,就早早地離開了。可我依舊明了外婆的激動與開心,那內斂的,被小心抑製的歡樂,從外婆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裏,頭上的每一根白發裏,一波一波地漾出來。那是一個母親的幸福! 外婆離開之後,大家才開始放肆地推杯換盞起來。這樣的熱鬧,大屋裏有多少年沒有出現過了?每個人心裏都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也就有一種逮著一回是一回,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時行樂之感,彼此都喝得盡興。
終於一桌人酒足飯飽,鬧鬧哄哄地散去了,單剩下天舒、高湛、天朗。煥彩留下來幫廚房六嫂一起收拾了桌子,又重新做了幾樣可口的菜,都是以前天朗喜歡吃的。煥彩笑著招呼,你們三兄弟安安靜靜喝酒說話吧!
天朗對著這些久違多年的飯菜,一副吃得抬不起頭來的樣子。天舒話裏有話地說,天朗,你這一副吃相,怎麽就跟才從牢裏放出來似的?這些年你到底都在外麵做了什麽啊?
高湛當然能聽懂天舒話裏的言外之意,正想為天朗開解。不想天朗卻一點不在意,哈哈一笑說,大哥,難道你在外麵的時候不想念家裏的飯菜?吃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還是家裏的飯菜最香啊!外麵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裏的粗茶淡飯,高湛哥,你說是不是?
高湛立即接口,誰說不是啊!大哥,你知道嗎?來南方這麽多年,按道理南方精細的飯食,比我們東北菜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可我就是想念我們東北的小雞燉蘑菇,苞米茬子棒子麵。大哥,你說這是不是就叫賤啊?
高湛哥,你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賤啊!這就是故土情結,所以說故土難離嘛!是個人他都這樣。一個人如果連養育自己的家鄉故土都不眷戀,都可以隨意拋棄,那還配叫作人嗎?
響鼓不用重錘,天舒當然知道天朗這夾槍帶棒的一番話分明是說自己,想發作,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心想,明明是一個被日本人四處追著通緝的要犯,隨時都有可能叫楚家大屋,甚至整個橡樹灣招致滅頂之災,還好意思在那裏哇裏哇啦指桑罵槐!哼,小屁孩一個,脫開襠褲才幾年啊?都敢對他楚天舒指手畫腳了!我怎麽了?我給橡樹灣帶來災難了嗎?天舒越想越生氣,一張臉漲得通紅,管自端起酒杯咣地喝幹了。
高湛見狀,知道剛才天朗的話戳了天舒的心了,趕緊打圓場,說,大哥,天朗,我們兄弟多年不見,來,一起走一個。說著端起酒杯一口幹了。
天朗也摟住大哥的脖子說,大哥,小時候你老是不帶我玩,老是嫌我小屁孩。現在我可是長大了,你可得要帶著我啊!
於是兄弟三人哈哈大笑著推杯換盞起來,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酒過三巡之後,高湛借著酒意問,天朗,你跟我和大哥說說,你這些年在外麵到底都做了些啥?
天朗隻是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天舒乜斜著一雙醉意蒙矓的眼睛說,天朗,今天就我們兄弟三人,你老實告訴我,那日本人畫影圖形到處張貼捉拿的土匪頭子白夜可是你?
天朗聽了,哈哈一笑,壞壞地看著天舒說,大哥,你眼力可真好!老實交代,是不是被大嫂逼得太緊,口袋裏布貼著布,一毛錢沒有,想日本人那五千塊大洋的賞錢啊?
高湛故意打了天朗一巴掌說,天朗!胡說什麽啊?那藕山的土匪不是已經給日本人一鍋端了嗎?哪裏又來的什麽土匪頭子啊?不要聽日本人滿嘴跑火車瞎說!天朗,說正經的,你這些年到底在外麵都做了些啥?看你穿得這麽光鮮,出手這麽闊綽,口袋裏一定銀子不少吧?這年頭,日本人當道,中國人小命都難保,你不僅活著,還活得這麽風光!說說,到底有啥高招?
天朗依舊笑眯眯的,一言不發,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嗨,天舒忽然一拍桌子說,天朗,有什麽啊!不就是跟日本人在做生意嗎?值得這麽神神秘秘的嗎?
天朗慌忙拿一根手指豎在嘴唇上,噓!大哥,別叫娘聽見!
怎麽?天朗,你跟日本人做生意?高湛一聽從椅子上跳起來,說,怪不得穿戴得這麽光鮮,西裝革履的,出手又闊綽又大方,一看就是發了大財的。原來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啊!二嬸要是知道了……
天朗衝過去一把捂住高湛的嘴巴說,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大嘴巴吵吵吵,存心叫娘知道,把我攆出橡樹灣,是不是?
啊?真是這樣嗎,天朗?天舒忽然哈哈一笑,轉而壓低了聲音小聲說,怪不得這麽多年你連家也不回,是不是在外麵又娶了媳婦成了家了?
天朗一把推開高湛,轉而歪著頭眯縫起眼睛打量著天舒,看得天舒心裏直打鼓,一個勁低頭看自己,問,你老是這樣看什麽看?我問你話呢!快回答。
哈哈,天朗忽然哈哈一樂,說,大哥,你還是我大哥嗎?還是那個目空一切、飛揚跋扈為誰雄的楚家大少爺楚天舒嗎?何時淪落為隻曉得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大丈夫四海為家,娶什麽媳婦成什麽家啊?家就是枷,枷鎖的枷!這一點大哥難道不是最深有體會嗎?是不是啊,大哥?
誰說不是啊!天舒似乎猛地叫人給說中了心思,自己倒了一杯酒喝進肚子,然後將酒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說,老子再怎麽不濟也是堂堂留洋回來的學生,真是鬼迷了心竅,竟叫那麽一個潑皮貨吳鳳姐給迷住了!老子的人生從此走入低穀。天舒氣哼哼地又一個人獨吞了一杯酒,再次將酒杯重重地礅在桌子上。
哈哈,大哥,天朗忽然詭秘地將嘴巴貼在天舒的耳朵上說,你那個方家窪的小妞怎麽樣?那可是方家窪最漂亮的姑娘啊!
啊?天朗,這個你都知道?天舒吃驚不小,臉色都變了,他驚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說,天朗,這種話可不能在家裏瞎說,要是給娘知道,可不得了,不把我們攆出去才怪呢。
啊?大哥,你真有這事啊!高湛顯然沒有跟上節奏,一雙眼睛瞪得銅鈴那般大,說,大哥,你可真厲害!毛蛋他們背地裏說我還不相信,原來是真的啊!哎,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麽把那姑娘給搞到手的?不會又是夥著她老子,給人女婿灌醉了酒吧……
去你的!高湛。那都是哪個猴年馬月的事了,現在還跟我唱舊調子?天舒許是被燒酒燒昏了頭,又許是虛榮心膨脹給漲昏了頭,於是再無禁忌、口無遮攔地眉飛色舞起來。說,我現在是誰?菱湖周邊十三鄉的聯保主任!跺跺腳,菱湖都要起三尺浪的……
天朗一聽,乘勢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天舒身邊,趴到天舒身上說,大哥,我們都知道,你現在是日本人麵前的紅人,那你幫弟弟一把,好不好?
我能幫你什麽?你現在不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嗎?闖的都是大碼頭,還用得著我一個鄉下土包子幫忙啊?
哎呀,大哥,我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可我不如你,我不懂他狗日的日本話啊!不消說菱湖周邊十三鄉了,就連整個青州城,誰不知道大哥你那日本話說得簡直跟日本人一樣溜啊!哎呀,高湛哥,你是不知道,會一門外語多重要啊!跟他們做生意,他們高興了,跟你說中國話;有秘密了,就嘰裏呱啦說日本話,老子一句也聽不懂!然後還不是他們怎麽說就怎麽聽?也不知道被那些狗日的東西坑去多少!天朗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聽聽,聽聽,高湛,聽到天朗說什麽了吧?日本人叫孩子們學日語,就讓他們學好了,抵製什麽啊?能聽懂別人講話,才不會被別人糊弄。我說你不信,這回天朗的教訓你知道了吧?
是是是,高湛哥,聽大哥的沒錯!學日語,一定要學日語!我現在可想學日語了,老子要是懂狗日的日本話了,至於被那幫鬼子耍得團團轉嗎?天朗把自己和天舒的酒杯各自斟滿,將酒杯遞到天舒麵前說,好了,大哥,我們不說狗日的日本話了,言歸正傳,說我的事!大哥,這回,我可是準備跟日本人做個大的,你是我親大哥,你可一定要幫我!他說著舉杯一幹而盡。
天舒見天朗這麽巴結自己,頓時得意起來,穩穩地坐到椅子上,端著酒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說,你一個人說這麽熱鬧,我都不知道你究竟說的什麽!叫我怎麽幫你?天舒說著酒也不喝,而是重新擱到桌子上。
高湛過來也趴到天舒身邊,把天舒的把酒杯重新端起來,遞到他手裏,責怪地說,天朗,瞧你說的啥話?大哥是那樣人嗎?大哥的義氣,不消說咱菱湖人,就連日本人都欽佩,咋會不幫你這個親兄弟呢?是不是,大哥?
就是嘛!天舒見天朗和高湛這樣一邊一個巴結自己,心裏真是受用得不行。隻見他漫不經心地,接過高湛遞在自己手裏的酒杯說,有什麽事就痛痛快快說嘛!親兄弟的,至於那麽山路十八彎似的繞嗎?還真以為我跟娘說的那樣,白眼狼一個啊?
謝謝大哥!天朗趕緊打躬作揖,那我可說了啊,大哥?天朗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遝紙,在桌子上攤開,擺在天舒麵前。大哥你看,這上麵,鬼畫符似的,都講了些什麽啊?大哥快幫我看看,我真是被他們糊弄怕了。
天舒拿過那一遝紙認真地看了看說,天朗,這是圖紙啊!你看,這是藕山。哦,應該是日本人在藕山發現煤礦了,準備開采。你看,有圖像有文字說明。煤礦的位置應該在雞頭嶺一帶。怪不得,池田發布命令要征集民工,準備修路。我還以為修什麽路呢!看來就是修運煤的路了。你看,這裏就是公路,哦,不是公路,是鐵路。嗯,有兩條,平行的兩條,都是從山裏直通江邊的。一條進一條出,空車這條進,等煤從山裏挖出來之後,再通過這條運到江邊,裝船運走。嗯,應該就是這麽回事,你們看看,這圖紙,他們繪製得好清楚明白啊!比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地方人知道得還細……
天舒正專心致誌地研究那些文字以及圖像的時候,高湛和天朗迅速地對了一下眼神,天朗,他們是這麽對你說的嗎?天舒放下那些圖紙文件,對天朗說。
天朗一拍桌子說,是啊!他們就是這個意思,說是在藕山挖著煤了,希望我投資,然後帶我分紅利。我想,我在藕山生活都三十年了,從來沒聽說過藕山有煤啊!一定是糊弄我,套我的錢。他媽的日本人,粘上毛就是猴啊!搞不過他們。想不到這回是真的呀!
哎呀,天朗,我看這事兒懸!你有錢,幹嗎不在家裏投資啊?把二叔留下來的家業做大做強不是更好,跟日本人較什麽勁啊?再說要是叫二嬸知道,你也跟日本人攪一塊……高湛故意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說。
哎呀,高湛哥,叫我怎麽說你!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一副畏首畏尾的樣子了?你這什麽眼光啊?唉,簡直太沒有眼光了!我爹、長生伯他們都做的什麽生意?永遠不變的藥材山貨糧食絲綢,仨瓜倆棗的,有什麽搞頭?我現在做的,那才叫生意!大哥,你說是不是?哎呀,算了,不說了,跟你說了也不懂。現在這個家裏,唯一懂我的就隻有大哥了,來,大哥,我們喝酒!謝謝大哥,等賺錢了,一定帶大哥分紅利。
天舒也顯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哈哈,天朗,這下好了,你跟日本人做生意,也是和日本人混了,看娘以後還看不上我!
不想天朗卻一梗脖子說,哎,話可不能這麽說,大哥!雖說都和日本人攪和,我可是把日本人的銀子劃拉進中國人的腰包,你那可淨是把中國人的什麽人財物都劃拉給了日本人!這是兩個概念好不好?哎,對了,大哥,你那麽死心塌地為池田鞍前馬後地效力,真的心甘情願嗎?
心甘情願?屁!天舒一礅酒杯,嚇得杯子裏的酒跳起多高。沒人願意給人當奴才!何況我是誰?我是橡樹灣楚家大屋的堂堂大少爺,怎麽可能甘心給日本人吆來喝去?
那你還幹得那麽歡實?高湛衝衝地接口道。
哪知道天舒一下就怒了,手指著高湛說,你知道個屁啊!你知道什麽叫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嗎?他說完自知有失,端起酒杯吞了一口酒,滿臉憂戚地說,沒有人知道我心裏的苦楚。當初要不是跟信子……
天朗的眼前立即浮現出那個漂亮得有些叫人不敢偷覷的日本女孩,如果沒有這該死的戰爭與仇恨,他們一定會生活得非常幸福吧。天舒忽然沒了心情,他將酒杯一撂,說,你們倆繼續喝吧!我走了。他說罷起身就走。
天朗說,那你今晚不回家啊?
天舒隻是擺了擺手,連頭都沒有回,忽然他又猛地回過頭盯著天朗說,那個大胡子土匪頭子白夜真的不是你?見天朗愣在那裏,他就又自顧自揮了揮手走了。
天舒剛一走,天朗就對高湛說,看來順子說的都是真的。如果大哥真的跟日本人隻是陽奉陰違、虛與委蛇,那麽爭取他就有可能,隻是需要一個時機。
高湛點頭讚同,轉而好像想起什麽來似的,盯著天朗小聲問,到底怎麽回事?
原來昨天“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人在山裏巡視,發現了幾個日本人正在雞頭嶺那一帶測量,取樣。獨立大隊的人摸不清情況,不敢貿然行動,就把落在最後麵的那一個活捉了回來。誰知道帶回來的那個日本人,嘴裏嘰裏呱啦地講的都是日語,誰也聽不懂,從他身上背的包裏麵翻出了這些圖紙。天朗說,我當然知道是圖紙,但上麵都是日文,不是能看得明白。我想起大哥懂日文,所以冒險回來請大哥幫忙。天朗說,我回來得突然,還沒來得及跟你碰麵。不過,高湛哥,你可真夠機靈!都不用跟我彩排,就配合得這樣默契!來,敬你一杯,高先生。
高湛說,你喲,還有心思開玩笑!你知道嗎?看見你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捉拿你的告示就貼在祠堂的牆壁上,你倒好,可真夠大膽的,還真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哈哈哈,天朗一拍高湛的肩膀說,你看你,還不如我娘淡定!娘就跟知道我要回來似的,一點意外驚喜都沒有,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誰能比得了二嬸啊!不過她之所以淡定,一定是以為天遠叫你回來的,於是就把天遠帶了天心照片回來的事敘說了一遍。末了,高湛說,天朗,你說會有人認出你來嗎?
會的!天朗十分肯定地說。
哦?你怎麽知道?高湛頓時現出一副緊張至極的樣子。
德滿爺就看出來了!天朗非常鎮定地說。
啊?高湛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德滿爺一樣是個智慧的老人。於是天朗就把下午自己回到橡樹灣遇到的那一幕跟高湛說了,高湛讚許地點了點頭。天朗說,當務之急是要想好怎麽處理煤礦的事,決不能讓中國人的能源被日本人白白弄走,到最後可都是化作源源不斷攻打我們的武器啊!
高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問,那你準備怎麽辦?
這個須得從長計議!天朗神色凝重。
高湛認同地點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年輕人,心裏隱隱有些發酸,想起楚老爺當年曾那樣鄭重地將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希望能做生死兄弟。可如今自己卻對他的生死愛莫能助,眼睜睜看著他在死亡線上奔走,已然而立之年,他依舊孤身一人。高湛不由得輕歎了一聲,說,天朗,晚上你是準備睡老屋,還是去你自己屋睡?
就睡老屋這邊吧,陪陪娘。天朗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高湛哥,大哥說他對不起那個日本姑娘信子,蓮心,我也一樣對不起啊!當初我要是不那麽意氣用事,一走了之,蓮心也就不會抑鬱而死……高湛理解地拍了拍天朗的肩膀,算是安慰。天朗接著說,不知道蓮心的那支簫還在不在?我想把它帶走……
不在了!蓮心去的時候,二嬸特意叮囑一定要把那支簫跟她一塊兒下葬……
天朗的眼睛裏忽然間蓄滿了淚。透過淚眼模糊的雙眼,他似乎看見了一個婉約的女子,一襲白衣白裙,坐在天井清冷的月色裏,一支長簫抵在唇邊,淒婉哀怨的簫聲絲絲縷縷地在天地間飄**,宛在天際。《鳳凰台上憶吹簫》。鳳凰何在?
不得不承認,日本人的效率很高。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勘探到了藕山有煤礦,誰也不知道。可是一經坐實,日本人就立即行動了。
果然要修兩條鐵路,從江邊直伸進山裏。修路基、鋪鐵軌,成千上萬的民工被強行征集到了藕山。砍伐樹木,開山鑿石,挖土填方,夯築路基。工程開始的時候已是隆冬,天寒地凍,這些可憐的中國勞工,在自己的土地上卻過著非人的生活。每天工作都在十五六個小時以上,即使天空飄著雨雪,也不準停止勞作。住在四麵透風的窩棚裏,還隻能吃個半飽。稍有怠慢,日本士兵的槍托子與大狼狗就會凶狠地找到你。有多少中國人在這樣強大的勞作中死於非命,不得而知。隻知道如此超負荷地勞作,結果是顯著的,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兩條各長達四十公裏的鐵路路基就完成了。於是各種大型器械轟隆轟隆地拉進山來了,安裝試用之後就正式投入生產,靜默了不知多少個紀年的藕山再無安寧之日了。鑽頭日夜不停地朝著山的深處鑽下去,再鑽下去,直至那被埋藏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黑油油的“黑美人”被挖掘出來。
器械運進山裏的時候,鋪設鐵軌的工作就同時緊鑼密鼓地進行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兩條路麵,四條鐵軌鋪設完畢。從那之後,閉塞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的藕山人,終於看見了突突冒著強大蒸汽的火車,知道了什麽是鐵路。日本人用無比殘暴的手段,恣意毀掉大自然賦予藕山的樹木山林,隻為掠奪那些藕山的資源。
池田非常滿意這些成果,唯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那幫遊**在藕山深處的土匪始終沒有抓到。懸賞的告示貼了一茬又一茬,賞金也由一個五千提升至一個八千,直至現在的一萬現大洋,可依舊毫無結果。再就是那些深居在大山深處,原本跟一群軟弱愚蠢的孤羊似的山民,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變得不再溫馴可欺,而是有了某種抵抗。無聲的抵抗。他們現在想要再去那些村莊“搶光、殺光、燒光”,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已無物可搶,無人可殺,至於燒,也不過幾間破茅草房子而已。有一個詞叫堅壁清野。池田感覺不僅越來越征集不到糧食抓不到勞工,而且進村的皇軍和協軍,還時不時會在村口小道上遭到各種各樣的伏擊。有空無一人的地雷伏擊,也有零散的小股部隊的槍戰。這些零星的騷擾,雖然不動骨不傷筋,但是傷腦筋。
池田萬分煩惱,而活躍在藕山深處的向輝和張久勝,則有著遠勝於池田的煩惱與焦躁。看著一車一車烏黑油亮的煤炭,被源源不斷地從地底挖出,被火車哐當哐當地拉到江邊,再被大貨輪從長江水道運到上海,轉而出海運往日本。那哐當哐當作響的運煤火車不是行進在鐵軌上,而是一下一下都碾在他們心上;至於那一聲聲長鳴的輪船汽笛,簡直就是一種挑戰,一種炫耀,更是一種屈辱。向輝的心從沒有這樣壓抑與痛楚過。雖然這一年多來,他們也不斷地對日本人有所襲擾,但都不足以給他們以致命打擊。他們一度想從日本人手裏奪過縣城的控製權,切斷日本人的長江運輸線。但由於縣城周圍水域太多,易守難攻,幾次都以失敗告終。他們甚至聯合了以前被日本人趕出去的川軍一起攻城,也沒有得手。他們也曾想過種種法,試圖阻止鐵路的修築與煤礦的開挖,同樣都沒有成功。修路的時候,日本人日夜荷槍實彈巡邏看守,即使是替他們修路的勞工,都要經過嚴格審查,防止有可疑人員混入;煤礦開起來之後,日本人更是重兵把守。探照燈、大狼狗、重機槍、碉堡、崗樓,一樣不少,任何人都無法靠近。無奈,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車一車烏黑油亮的煤被運出藕山,而無計可施。
媽的,總有一天老子非把它給炸平不可!張久勝恨恨地發誓。
自從藕山大本營被炸平之後,他們就隻能這樣縮在山洞裏,有時是簡陋的、臨時搭建的木頭房子裏辦公,還隨時都有搬遷的可能。這一年多時間以來,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已經搬過多少次了。幸虧他們對藕山已經熟悉得就跟自己的身體一樣清楚,哪裏可以安營紮寨,哪裏可以休養生息,哪裏可以伏擊敵人,他們都了如指掌。唯一沒有遷移的是任之初的戰地醫院。那次,日本人血洗藕山,張久勝修建的牢固地下室,幫他們躲過了一場劫難。日本人離開之後,他們就又在廢墟之上重新建起了一座新醫院。隻是再沒有原來張久勝的“紅樓”那般氣派堂皇,而是就地取材,搭了十幾間木頭房子。令人痛心的是由於傷員過多,日夜熬製傷藥,八十高齡的曾老先生累倒在製藥房。再加上慘死於池田手下的老張頭,也使得曾老先生心中鬱積的悲憤無處宣泄,身心俱疲,終於駕鶴西去。但願兩個老人家在天堂一路走好!大火將老張頭的屍體燒得隻剩下了幾塊焦炭,向輝把它們包裹起來,如他所願,把他葬在了描紅的身邊,向輝在二人的墓前鄭重發誓:等勝利了,一定接你們下山,與你們忠誠熱愛的小姐天心葬在一起!
總有一天老子非把它給炸平不可!張久勝的那句誓言,其實天朗心裏已經醞釀多時了,隻是一直沒有找到恰當的時機。他仔細觀察過,雖然鐵路沿線每隔五公裏就設有碉堡,日本兵每隔三十分鍾就巡邏一次,不可謂不把守嚴密,但並不是無機可尋。如果我們能夠在那三十分鍾的間隙裏將炸藥埋到鐵軌下……可是如何才能接近鐵軌呢?這是向輝一直苦惱卻無法解決的問題。日本人將鐵路周圍的樹木砍伐殆盡,既是就地取材做枕木,同時也是為了開闊視野,使得妄圖破壞的人無處藏身。因此白天根本下不了手,隻能選擇晚上。晚上,一則夜色掩護,二則日本兵的巡邏間隔時間也要長一些,大概一個小時一次。一個小時,能夠完成炸藥的埋放和人員隱蔽嗎?可是就算真的能完成,炸藥呢?日本人管控得這麽嚴,哪裏可以弄到那樣大威力的炸藥呢?
向輝決定再冒險一次,回一趟橡樹灣,或許大哥天舒可以幫忙。不是告訴他自己投資日本人的煤礦了嗎?就說這回想自己打一個礦洞,不和日本人攪在一塊,但是又不能叫日本人知道。炸洞嘛,自然得需要火藥。大哥跟日本人關係這麽好,幫忙弄些炸藥總可以的吧?
誰知張久勝卻不讚同。態度之堅決強硬,是他們合作幾年來,所未曾見。空城計隻能用一次,你知道不知道?我的白政委!我不能叫你去冒險。現在鬥爭形勢這麽複雜,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辦?這麽多獨立隊員怎麽辦?
不會有事的!麵對張久勝的堅決、堅持,向輝心中不是沒有疑慮,但是考慮到鬥爭的緊迫性,他隻能置生死於度外了。莫非楚家三少爺不能回自己的家?再說不是還有高湛呢嗎?
那要不這樣,不知為什麽張久勝的口氣突然間軟了下來,笑嘻嘻甚至有些討好地看著向輝,說,三哥,要不,我跟你一起下山……
不行!向輝一聽嚇得跳了起來,說,你這想的哪一出啊?你去橡樹灣?你能和我一樣嗎?我是楚家大屋的堂堂三少爺,你是誰?你是燒了楚家祠堂,害得楚家大屋家破人亡,罪大惡極的仇人!即使橡樹灣人不把你報告給日本人,也會將你亂棒打死。
可你不是說,娘都已經原諒我,不怪我了嗎?張久勝頓時萎靡了下來,臉也跟著紅一陣白一陣。三哥,天心把兩個孩子帶走都已經五年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們。張久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睛跟著紅了。三哥,不瞞你說,我是真想他們啊!虎毒還不食子,我就算再怎麽渾,可我也是一個父親,我這裏跳著的也是跟普天之下所有疼愛自己孩子一樣的,一顆父親的心啊!張久勝拿拳頭咚咚地擂著自己的胸脯。三哥,你說現在我的這顆腦袋還是我自己的嗎?不是!他媽的就是一隻球,隨時都有可能被人一腳踢飛。我張久勝什麽時候怕過死?可是我怕哪一天真的死了,我連他們倆最後一麵都沒有見著……張久勝突然間哽咽不語,拳頭握得緊緊的,仿佛隨時準備將這個世界砸個稀巴爛。
向輝沉默了。上回回去,他終於看見了他們,墨蘭跟子墨,多麽漂亮乖巧的兩個小人兒啊!天心怎麽舍得?如今的他們已經比照片上的長大了許多。尤其是墨蘭,眼睛裏似乎都已經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大人一般的憂鬱。向輝心裏真是說不出的疼惜,那裏麵應該隻有童真與無憂無慮的快樂啊!卻早早地有了煩惱。對於他們來說,即使張久勝再十惡不赦,可也還是他們的父親。母親去了,父親不僅終年不見蹤影,還被人唾棄、詬病,叫小小的他們,稚嫩的心如何接受?張久勝說得一點不錯,任誰也無權剝奪一個父親對於子女的愛!咫尺天涯,是一件多麽無奈而又慘烈的事啊!那麽,去?可是,假如……怎麽辦?
他們誰也不能預料就在他們躊躇的時候,其實死神已經悄悄地在靠近他們了,隻是他們根本不知道。
幾天之後的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一條小船像一片樹葉似的輕輕落在了橡樹灣的岸邊,從船上迅速跳下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一壯一瘦。岸上早有一個人蹲候在樹影裏,看見他們上岸,迅速靠了過去。然後三個人一言不發,迅速朝山上的小學校走去。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煥彩姨破天荒第一次對我跟子墨說,蘭,墨,我們去學校接高湛姨夫回家吃飯好不好?
高湛姨父晚上不回家吃飯太正常了,倘若他哪天晚上回家吃飯了,就連外婆都要驚奇,什麽時候見煥彩姨去接過他啊?今天是怎麽了?而且不都已經吃過飯了嗎?還去接什麽呢?還帶上子墨一起?楚興鬧著也要去,被煥彩姨嗬斥,要他在家老老實實地看著弟弟妹妹。自從三舅媽走了之後,煥彩姨就是我的母親,高湛姨父就是我的父親。雖然與他們不如與三舅媽那般親密,但是我敬他們,也依戀他們,接高湛姨父我們當然樂意。煥彩姨領著我們徑直去了高湛姨父的辦公室,可他不在。
子墨說,姨,姨父不在,我們回家嗎?
煥彩姨卻和顏悅色地說,不著急,我們等等他吧!
不知為什麽,我感覺高湛姨父不在辦公室,煥彩姨根本就知道,我們要等的人也根本不是高湛姨父,那會是誰呢?這麽神神秘秘?讀小學的我已經會用成語了,嗬嗬。我偷偷地在心裏笑了一下。
八歲的子墨按道理也應該懂事一些了才對,可似乎永遠長不大似的,什麽都不懂,纏著煥彩姨問這問那。唉,我不覺替子墨擔憂地歎了一口氣。煥彩姨雖然很有耐心地回答子墨,可我能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看看,我又用了一個成語。我端端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個小大人。家裏人都這麽說我,可我不知道什麽是小大人,我隻是覺得這不是在自己的家,可以為所欲為。天哪!我已經第三次用成語了,楚興或許都該嫉妒我了吧!嗬嗬,我又偷偷地在心底讚許了自己一下。子墨小,不懂事,我是姐姐,不能也跟著不懂事!娘臨走的時候把弟弟的手交到我手裏,我不能叫娘不放心。
已經等了多久了呢?子墨都困了,問了好幾遍什麽時間回家,可煥彩姨一再說再等等,再等等。忽然間我似乎聽到外麵有腳步聲,我的心不知為什麽猛地劇烈跳動起來,雖然依舊不動聲色地端坐著,可是我的每一根神經都調集到耳朵上,傾聽著外麵的動靜。煥彩姨定是也聽見了,也現出一副很緊張的樣子緊盯著窗戶。她為什麽要那樣緊張?有人說話?分明是有人在很小聲地說話!誰?為什麽不進來要在外麵說話?忽然說話聲消失了,卻聽見重重的腳步聲往山下而去了,難道走了?為什麽?我的心卻不知為什麽忽然間鬆弛了下來,端坐緊繃的身體也隨之鬆弛了下來。又過了好一會,門終於開了,進來了兩個人,是高湛姨父,還有三舅!三舅還是那麽瘦,總是那麽瘦,跟母親一般地瘦。我驚喜地叫了一聲,撲進他的懷裏。那溫暖的父親的懷抱,也是三舅媽馨香柔軟的懷抱。子墨也叫了一聲三舅,三舅張開雙臂,將我和子墨這兩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緊緊摟進他的懷裏。
張久勝的一番真情告白,向輝如何能無動於衷呢?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幫助張久勝遂了這個心願。於是他飛鴿傳書給了煥致,讓他回橡樹灣與高湛商議,如何安排他們父子見麵。向輝一再告誡千萬不能聲張!就是跟墨蘭和子墨也不能明說。但是必須征得娘和煥彩的同意,並且跟她們保證,隻是見一麵就走,絕不耽擱。在楚夫人和煥彩的協助下,煥彩將墨蘭和子墨帶到了小學校,靜候他們父親的到來。
漸漸地近了,張久勝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咚咚作響,恨不能一步就跨到他們身邊。然而他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遲緩,每挪一步似乎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不知道待會兒見到他朝思暮想的一雙小兒女,他要跟他們說什麽。他們如果跟他說起他們的娘,他要怎麽回答?他曾經那麽自信滿滿,跟女兒墨蘭說要保護他們母女,可是他保護好了嗎?他們的母親死了,自己也這麽多年不見蹤影,他怎麽麵對他們?
越來越近了,透過窗戶,子墨那童稚無邪的聲音,宛如月光下夜行的小鳥一般,快樂地撲向他。他終於看到他們了!可他一動不能動地立在門首,渾身觳觫不已。無數個夜晚,他都對著照片,想象他們兩個人的模樣,長得有多高?是胖還是瘦?可即使他再怎麽想象,也無法知道他的兒女已經長得這樣大了。瞧墨蘭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的樣子,那靜默的神情,簡直就是天心再世啊!張久勝的心忽地像被什麽重重地擊打了一下,一時疼得不能呼吸。再看兒子子墨,活脫脫一張天心的臉,就好像上天專門為了不讓人們忘記他的娘,而故意造出這樣一張臉似的!小的時候倒不怎麽覺得,現在大了,反倒越長越像。張久勝的心又被重重擊打了一下,這一次更厲害,眼淚都疼出來了。小東西,竟然長這樣大了!在張久勝的印象裏,仍舊是那個被自己高高拋起又接住的,胖乎乎的兒子子墨,如今,自己還能拋得動他嗎?張久勝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仿佛忘記了世界的存在,更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進去吧!向輝推了推他,低聲催促道,快一點啊!不能耽擱太久!
向輝的提醒讓張久勝徹底清醒了過來,日思夜想的兒女就在眼前,推開這扇薄薄的門扉,他就可以把他們嬌小柔嫩的身軀摟進自己的懷裏,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啊!應該是幸福得飛上天的感覺吧?可是沒有了他們的娘,飛上天的幸福也會一頭栽倒在地,跌得頭破血出。他躊躇了,沒有推門進去,而是一個急轉身,堅定地朝山下去了。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向輝和高湛都愣了。張久勝都快要大步流星到山腳了,向輝才想起來什麽,跟著攆了下去,一把拉住張久勝的胳膊說,你這是做什麽?
三哥,我能看他們一眼,知道他們過得都挺好,我就心滿意足了。娘辛苦了!張久勝的聲音哽了一下。他回頭朝那一豆燈光又留戀地看了一下,說,現在還不是我見他們的時候!再說,我也不想這麽偷偷摸摸地見他們,我要等把鬼子都打跑,天下太平了,再堂堂正正地去見他們。我要他們以他們的父親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