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永遠都沒有秘密!
就在向輝和張久勝悄悄上到岸邊,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卻不承想有一個人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那個人就是毛蛋。
那天又輪到毛蛋跟三癩子在橡樹灣值班。毛蛋算是第一批被天舒征去當聯防隊員的,開始覺得好奇,後來覺得還挺威風,所以幹得挺歡實。可是由於大少爺為日本人做的那些事,他感覺大家越來越不待見他了。德滿爺看見他就想拿棍子敲他的頭,老婆橘子也對他沒什麽好聲氣,就連為他守寡多年的娘,都不再跟以前那麽寶貝他似的,常常還會對他愛答不理。他心裏真是有說不出的氣惱,心說你們這些人也真是。又不是我要當什麽聯防隊員,還不是因為大少爺天舒啊?你們就算有意見,也應該衝大少爺啊,與我什麽相幹?後來毛蛋也想,不他媽受這窩囊氣,老子不幹了,還不行嗎,可是看看順子在城裏做得好好的,都跑回來跟在大少爺後麵混了,自己憑什麽不幹?
一想到順子,毛蛋心裏又覺得窩囊難受。順子回來才幾天啊?仗著小的時候救過大少爺的命,大少爺敬他,你看他平常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哼!毛蛋心裏窩著火,自從順子回來之後,大少爺走哪都隻帶順子,他毛蛋呢?隻能靠邊站了!哼,想想都來氣。其實,順子除了小時候救過大少爺之外,哪一點比他毛蛋強?是他比我會收糧,還是比我會尋人(花姑娘!嘿嘿)?要我說,順子就是個掃把星,別看他叫個順子,可自打他來了之後,大少爺的事情沒有一樣做得順的。不僅一個人(花姑娘)都捉不到,而且整船整船的糧食都能弄丟!還丟了不止一次。說是叫藕山的土匪劫走了,大少爺竟然不僅相信,還一個屁沒有。活該挨池田訓!順子越想越心裏氣不平。哼,等我逮著一個大機會,叫順子還敢不拿正眼看我?就連大少爺也要高看我毛蛋一眼!
吃過夜飯,毛蛋就和三癩子一起在村子裏四處轉了一圈。他們隻不過意思意思而已,橡樹灣的地界,大少爺的地盤,能有什麽可疑的人和事?兩個人悠悠達達地一邊說著話,一邊走,等巡視完之後,一輪上弦月已經精巧玲瓏地懸浮在空中了。二人回到祠堂門前,就此分開,各自回家。此時正是江南的暮春時節,踏著一地輕淡柔美的月光,毛蛋仿佛覺得自己正漂**在波光瀲灩的湖麵一般輕巧。夜風涼絲絲地吹在臉上,說不出的愜意。毛蛋雖說隻在小學校裏讀過幾年書,可一種愛美的本能使得他感到了生活的美好。那美好讓人忘記了日本人的存在,以為是一個太平年月,祥和平靜。
毛蛋晃晃****地走著,剛晃悠到祠堂旁邊的小弄子裏,就看見一條小船輕捷無聲地靠到了岸邊。毛蛋心裏頓時一驚,嗯,這麽晚了,怎麽會有船?而且日本人封鎖得這麽嚴密,怎麽可能還會有船呢?毛蛋心裏正疑惑,忽然就看見從樹影裏走出一個人來,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似的。他定睛一看,竟是高湛!毛蛋覺得有些稀奇。對於高湛,橡樹灣人一直對他有些琢磨不透,有幾分敬畏,更多的卻是隔膜。也就大屋裏的人當他是個寶,橡樹灣人都這麽認為。一會兒在小學裏當校長,一會兒又去了城裏的鋪子,一會兒又回到橡樹灣繼續當校長。遊刃有餘,搞得比大少爺天舒還像是大屋裏的正宗少爺似的。這不,這幾年回來當校長之後瞧他忙得!也不知施了什麽魔法,他以前的那些學生,川流不息地來學校找他。常常在那間校長辦公室裏聊到半夜,誰也不知道他們都聊些什麽。還屁都不能放一個,哪怕隻是隨嘴說一句,大少爺也要惱,說,人家先生、學生講講話不可以啊?我當年在日本留學,老師、學生日夜都攪在一塊,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麵的東西,一點事就毛咋的!毛蛋偶爾跟在天舒大少爺後麵,到菱湖周邊巡視,無論走到哪裏,總能看見高湛的那些學生,走村串戶的,都是些裁縫啊木匠啊貨郎啊什麽。也是怪事,這些人不管到哪裏,都跟哪裏的住戶打得火熱,熟悉得就跟自家人一樣。有時候不免奇怪,忍不住嘀咕個一句兩句的,可舌頭才剛碰他們一下,大少爺立馬就會嗬斥,說,人家礙你們什麽事沒有?要你們多嘴!大家都說大少爺護短,畢竟小學是他們家開的嘛!但有時候,簡直都有點護過頭了,毛蛋覺得。
就說那一回,跟著鈴木副官到陳家窪收糧。自從順子丟了糧食之後,日本人就再也信不過大少爺,一到收糧季節,總是親自帶人挨家挨戶收,再親自押送回去。可是,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就算日本人出馬,糧食也是越來越難收到了。剛到村口就看見高湛的一個學生,把村口一間廢棄的草棚子拾掇出來,在那裏搭了門板做衣服呢!看見他們過來了,點頭哈腰地笑著跟大少爺打招呼。大少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乜了他一眼,就騎著馬走了。那天出師不利,一天跑到晚,一粒糧都沒有收到。到哪一家,哪一家都苦巴巴地說著各種缺糧的理由。缺糧?鬼才相信呢!夏糧剛剛才收上來,怎麽可能沒有呢?可看他們那一副要糧沒有,要命一條的架勢,也實在拿他們沒法子。大少爺就對鈴木說,這麽硬碰硬也不是辦法,不如今天就這樣,我們回去商量一個妥當的方法,明天再來。於是當晚一行人就宿在了陳家窪村公所。
毛蛋半夜起來小解,剛進茅廁,就聽到外麵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又沉又急,人數好似還不少。毛蛋不禁多了一個心眼,悄悄地蹲到牆根下看。果然看見一幫人,背的背,馱的馱,都急急地往村口去。毛蛋奇怪,這麽晚,他們這是要幹什麽?竟然忘記解手,遠遠地尾隨著,想看個究竟。跟著跟著,那幫人竟然在村口草棚子前站下了。帶頭的那個人在門上敲了三下,緊跟著門開了,裁縫出來了,大家於是一擁而入。裁縫最後一個進去,關門之前還警覺地朝四周望了望。毛蛋心裏的奇怪大得跟菱湖的波浪一般,也不聲張,躡手躡腳地過去,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裏麵的動靜。
裁縫問,確定沒有人跟著?
大家答,確定沒有。見他們一個個都睡死了,我們才出來的。
千萬小心!今天就隻能搬這麽多,明天晚上看情形再說,剩下的都藏好了沒?
村民們都一片聲地答應,都藏好了!
那就好!趕緊回吧,都悄悄地……
毛蛋聽明白了,哈哈,這些刁民!好個狗裁縫!這回,總算逮了一個現行,看大少爺可還護得住!毛蛋一溜煙回去報告給了大少爺。
大少爺睡眼惺忪,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說,有這等事?
毛蛋說,千真萬確!我親耳聽到的。不信,大少爺過去搜一下,就知道我到底說的是真是假了。
那麽著急幹什麽?這大晚上的,他還能跑了不成?明天早上。明天早上過去搜搜看,若是真叫我搜到,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敢擾亂皇軍收糧,不想活了他!
毛蛋說,那要不要告訴鈴木副官知道?
大少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你去啊!我看你毛蛋能耐大了嘛,能說日本話了嘛!你要是能說得叫鈴木明白,你就去說!還不滾回去睡,明早好起來去拿贓?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行人過去的時候,裁縫早就門板卸下,敞門開戶地坐在門口幹活了。看見大少爺他們過去,他仍舊一副點頭哈腰的笑模樣,打著招呼。大少爺貓腰進到棚子裏,徒見四壁,幹幹淨淨,什麽也沒有。漫說糧食,就是根草也沒看到。
毛蛋蒙了,昨晚自己明明看見一群人背著糧食進來的嘛!怎會什麽都沒有呢?莫非是見著鬼了?
大少爺當場就給他一頓下不來台,說,下回要是再這麽捕風捉影,小心我拿鞭子抽你!我們“含德”出來的學生,怎會做與日本皇軍對抗的事情呢?不是壞我“含德”的名聲嗎?轉而又對那個裁縫說,你,李雲山,以後做人做事小心一點,不要給人抓到什麽把柄。你這是在我的地盤上,若是別處,你說你的小命還在自己手裏頭嗎?
到現在,毛蛋都還沒鬧明白那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自己的的確確看見聽見的事情,怎麽第二天就成了子虛烏有呢?自那之後,毛蛋在大少爺麵前簡直跟泡屎一樣,一點不被待見了,唉。毛蛋一想起就要氣短,真他媽背!今晚這個高湛,這麽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是要等誰?莫非又是哪個學生?可是見學生用得著這樣偷偷摸摸嗎?毛蛋不禁又多了一個心眼,就躲到暗處想看一個究竟。
這時候小船已經靠到岸邊了,從那低矮的小窩棚裏鑽出一個人來,高湛伸過手想拉他,可那個身形甚是高大的家夥,根本不用人幫,隻輕輕一躍就跳到了岸上。雖然月光清淡,可毛蛋還是沒太看不清究竟是誰。緊跟著又跳上來一個人,毛蛋仔細一看,耶?那不是三少爺天朗嗎?怪不得高湛會在那裏等他。
自打三少爺上回回來過一趟之後,大家都知道三少爺在和日本人做生意。瞧,那打扮,那氣派!嘖嘖。橡樹灣人茅塞頓開,更是心領神會。可是德滿爺似乎並不生三少爺氣的樣子,這又叫毛蛋心裏不舒服。哼!還不是看我毛蛋一個守寡的娘無權無勢嗎?等我有一天逮著機會露一手給你們看看,叫你個老糊塗的德滿爺敢再拿棍子敲我,哼!毛蛋心裏正盤算著,就看見三個人相跟著往學校方向去。高湛在前,那個人中間,三少爺打尾,邊走邊還拿眼睛朝四周瞄。毛蛋心裏疑惑,三少爺這麽警惕做什麽?那個被高湛和三少爺一前一後護在中間的人到底是誰?毛蛋越發覺得奇怪,也便越發把自己藏到暗處,想看個明了。終於近了,終於可以把來人看清楚了。可這一看清,著實把毛蛋給嚇壞了!我的個天!那是誰啊?是誰啊?分明是牆上貼著的土匪頭子張久勝啊!日本人懸賞一萬塊現大洋捉拿他。一萬塊現大洋啊!我的個娘!毛蛋的心忽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天爺爺地奶奶,一萬塊現大洋,他毛蛋家幾世幾代也沒有見過那麽多錢,那得是多大一筆財富啊!毛蛋的眼前忽然看見一塊塊大洋,正叮叮當當地在月光下快樂地舞蹈,銀圓那特有的清脆聲響,猶如天籟,在毛蛋的耳邊吟唱不絕,令毛蛋心慌意亂。
德滿爺無數次拿手裏的拐杖,顫顫巍巍地指著告示告誡大家,楚家的子孫誰也不準幹這種偷偷摸摸的陰損之事,向日本人告發中國人,這不是橡樹灣楚家後代能做出來的事!哈哈,德滿爺,您說得多少輕巧?橡樹灣楚家與日本人世代有仇又怎麽樣?可和叮當作響的銀圓沒有仇啊!您說是不是啊,德滿爺?再說,張久勝是什麽人?那可是橡樹灣近在眼前的仇人啊!不靠日本人,橡樹灣誰能拿得了他?就連二少爺不都是他手下敗將嗎?毛蛋的一顆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如果不是自己使勁咽一口吐沫,差一點就飛出了喉嚨。可是他轉而又一想,不對啊!三少爺天朗怎麽能和土匪頭子張久勝攪到一起呢?還有高湛也夾在裏麵。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他們不是仇人嗎?深仇大恨啊!怎麽就能走到一起呢?對了,大少爺天舒知道他們攪在一起嗎?一定不知情。大少爺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狠,說要是張久勝給他碰到,一定不會交到日本人手裏而自己先殺了再說。那麽今晚的事要告訴大少爺嗎?不能!告訴他,一萬塊大洋就沒了呀!不行,還是直接告訴日本人。先將賞金拿到手再說。再說這麽緊急的一件事,倘使時間耽擱了,叫他跑了可怎麽是好?誰叫他夜夜不回橡樹灣,隻窩在方家窪的溫柔鄉裏呢?哼!德滿爺,等著瞧吧!等日本人抓住了張久勝,我毛蛋就是橡樹灣一等一的大功臣了,看你個老糊塗還敢不敢再拿拐杖敲我?事不宜遲,毛蛋慌忙跑到湖邊,解開自家小船,一篙點開,小船隨即像一支箭一般射了出去。
池田這幾天得到一個新的情報,知道那個捉拿許久的土匪二頭目根本不叫什麽白夜,而姓向,叫向輝,是原新四軍的一個團政治委員。池田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仗打得那麽好,深知戰略戰術,皇軍怎能不一次又一次吃虧?
池田的麵前還擺了一張向輝任新四軍團政委時候的照片。那時的向輝沒有胡須,也沒戴眼鏡,看上去是那麽年輕又帥氣,與臉上長滿亂蓬蓬胡須的藕山土匪白夜,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他把向輝的照片和白夜的照片擺在一起,依舊不敢相信。他甚至找來了專門畫人物肖像的技術人員,按照片將向輝畫下來,然後再給這個畫好的向輝配上大胡須與眼鏡,真是一模一樣!這才終於相信他們確是同一個人。
毛蛋深夜進城,要求麵見池田太君,說是有重要情報匯報。對於這樣的一個小蝦米,池田並沒有想見他的心思,他的心思全都在這個向輝與白夜身上。可是聽說這個毛蛋,哦,大名叫楚孝才的家夥是橡樹灣的一個團練,而且很緊急似乎確有重要情報。池田想,為什麽橡樹灣的團練有情況不直接跟楚天舒說,而要深夜進城來向自己報告?莫非其中有什麽貓膩?池田感覺天舒近段時間跟他二弟一樣,越來越用不順手了。
毛蛋被帶到池田辦公室,池田根本不拿眼睛看他,隻依舊盯著桌子上的照片。毛蛋畏畏縮縮戰戰兢兢地說,報告中佐,我看見大土匪張久勝了!
池田一聽,立時將頭抬起來,目光如釘子一樣緊緊地釘在毛蛋的臉上,釘得毛蛋一顆心就跟隻綠毛龜似的,到處毛綽綽的。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毛蛋忽然精神起來,於是就將晚上看見的情況如實向池田匯報了,末了說,中佐太君,您說大少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和土匪張久勝……
池田一揮手製止了毛蛋的喋喋不休,忽然他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拿出向輝,注意:是向輝而不是白夜的照片給毛蛋看,問,這個人你認識嗎?
毛蛋一看,頓時兩眼瞪成了銅鈴,天朗少爺?
池田一聽,騰地一下站起身,厲聲喝問,你說他是誰?
毛蛋不知道為什麽池田會突然間暴怒,嚇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哆哆嗦嗦地說,我說那、那是天、天朗少爺啊!
你確定?此時的池田手舉著相片已經離開座椅走到毛蛋麵前了,緊盯著他的眼睛追問。
照片上的這個人,就是天朗少爺嘛!麵對池田地步步緊逼,毛蛋索性死豬不怕開水燙,說話反倒利索了。
幾乎一秒鍾的猶豫也沒有,池田就下令直撲橡樹灣。
暮春的鄉村夜晚,涼爽舒適,整個橡樹灣都沉浸在一片熟睡之中,就連警醒的狗都沉入了夢鄉。一百多個日本兵悄無聲息地到達橡樹灣,一隊人馬由毛蛋帶隊直撲含德小學,另一隊人馬將楚家大屋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對於這種沒有窗戶隻靠天井采光的建築,池田真是深惡痛絕,感覺任何一座房子都像一座堡壘似的堅不可摧,無孔可入。
深夜老莫被激劇猛烈的拍門聲驚醒,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嘟嘟囔囔地小聲嘀咕,誰這麽不曉事,三更半夜的,這麽大動靜敲門?可是待他從門縫裏往外一看,如狼似虎的日本兵,火把燒紅了半邊天,老莫頓時嚇得靈魂出竅。他急急忙忙轉身就朝照壁後麵跑,邊跑邊喊,夫人,三少爺,不好了,日本人來了!日本人來了啊!
不想三少爺天朗已然穿戴整齊,如一棵挺拔的橡樹一般立在客廳裏了。他笑著安撫老莫說,老莫爺不要害怕,沒事的。您老回去歇著,日本人我來對付好了。
老莫的眼淚下來了,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嘟嘟囔囔地說,三少爺,為什麽日本人會好好地找上門來啊?誰招惹了他們啊?大少爺不是把日本人哄得好好的嗎?這究竟是怎麽了?他說著轉身慢騰騰地回自己門房小屋。
這時候楚夫人也已經穿戴齊整地出來了,她是那麽從容淡定,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似的。她走到兒子身邊,臉上掛著天遠永遠也忘不掉的慈祥笑容,伸手摸了摸兒子清瘦的臉,說,天朗,不怕!有娘在,天塌下來,都不要怕!仿佛站在自己麵前的不是一個已過而立之年、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團政委,而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
天朗緊緊地握著母親的手,笑著說,我不怕的,娘!在娘身邊,天塌下來,我都不怕!娘,他們是來找我的,讓兒子去會會他們!
不!我們就不出去,看他們能怎麽樣!就算死,娘也定要陪著你!
天朗笑笑說,娘,放心!他們不會要我死的,他們一定是要一個活著的我。活著的我對他們才有用處啊!
好!那就讓他們進來抓你吧!高湛,去把準備好的火藥拿來。
不一會兒,高湛就拿過來一大包火藥。楚夫人叫高湛將它們綁在桌腿上,自己就坐在桌邊,隻要他池田膽敢進來,她白靜雅就膽敢叫他陪他們娘兒倆一起上西天!
橡樹灣的寧靜再次被打破了,所有人再次被攆到了祠堂前麵的空地上,就連德滿爺都沒有放過。火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體形高大、虎視眈眈的大狼狗,嚇得天上的那輪上弦月都躲進了雲層。
德滿爺手拄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池田麵前,說,敢問太君先生,我橡樹灣人究竟犯了何等大法,觸怒了皇軍,要如此興師動眾深夜造訪啊?
池田蔑視地瞄了一眼眼前這個耄耋老者,嘴角浮起一縷輕蔑的微笑說,老頭,你不知道嗎?那我問你,你們祠堂的牆壁上貼的那個大胡子土匪,他是誰?
太君不是已經知道他是土匪了嗎?幹嗎還來問我?
哈哈哈,想不到這老頭這麽老了,竟然還挺機智。
毛蛋擠過來插話道,他是我們橡樹灣的族長……
哦,池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說,族長先生,你知道那個大胡子土匪,就是你們橡樹灣楚家大屋的三少爺楚天朗嗎?
啊?所有橡樹灣人一聽頓時大驚失色,毛蛋更是魂飛魄散,天朗少爺怎麽會和大胡子土匪聯係在一塊呢?哦,怪不得……怪不得天朗少爺會和張久勝一起出現在橡樹灣了!哦,天哪!這麽說,池田拿出天朗少爺的照片就是要我來確認的!完了,自己出賣了天朗少爺了!毛蛋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德滿爺鄙夷地看了一眼活像個癩皮狗似的毛蛋,喝道,滾一邊去!別妨礙我和太君說話。毛蛋連滾帶爬地想要回到人群中去,卻被池田用軍刀製止了。毛蛋頓時嚇得一動不敢動,癱在地上真如一條狗一般,嗚嗚咽咽。丟人現眼的東西,沒骨頭!德滿爺氣得一拐棍搗在毛蛋身上,然後目視著池田說,太君說這個牆上貼的大胡子土匪,就是我們三少爺天朗,您可有什麽證據?我們橡樹灣幾千號人每天都看見這張告示,從來就沒有人說過他就是三少爺天朗,莫非我們都是瞎子不成?
老頭,我不跟你東扯西扯!告訴你,你們的三少爺他不僅是藕山的土匪,他還是新四軍的團政治委員,所以你們橡樹灣不僅“通匪”,而且還“通共”。想必你們都知道這“通匪”“通共”的後果吧?
德滿爺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世上哪裏有什麽秘密能夠長久呢?池田太君,就當您說的那個大胡子土匪就是我們三少爺天朗,可我們並不知道啊!而且他人在哪裏,我們也不知道,您這樣大兵壓境,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呀?
哈哈,老頭,我怎麽可能找錯呢?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確信你們的三少爺天朗,還有那個大土匪張久勝,他們此時此刻就在橡樹灣!所有橡樹灣人再次驚呆了,狗日的張久勝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來橡樹灣?他來橡樹灣做什麽?三少爺真和他在一起?大家不禁疑惑地麵麵相覷。池田見人們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就用軍刀捅了捅毛蛋,說,來,楚孝才,把你今晚看見的都跟你們橡樹灣人說說。來啊!
毛蛋頓時魂魄俱飛,他根本沒想到池田會當眾把自己賣掉。倘若隻單單一個張久勝還好說,可是竟搭上了三少爺天朗,從今往後,橡樹灣還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嗎?毛蛋不禁一頭趴在地上號啕大哭。
德滿爺舉起拐杖用盡全力狠命朝毛蛋打去,我就知道一定是你這個沒骨頭的東西幹的!真是楚門不幸,羞煞先人了!我橡樹灣楚家世世代代與日本人不共戴天,怎麽竟然出了你這麽個給日本人通風報信的敗類?真是羞煞……德滿爺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突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德滿爺的四個孫子陽春、半夏、秋石、麥冬,高聲叫喊著爺爺、爺爺,衝了過去。陽春撲倒在地上把德滿爺抱在懷裏,可是德滿爺已然氣絕身亡了。人群一陣**,大家一齊擁過去,有叫德滿爺的,有叫爺爺的,有叫太爺爺的,哭的哭,喊的喊,一片混亂。
一聲清脆的槍聲把一切混亂都鎮住了,日本兵拿槍威逼著大家統統站好。可大家簇擁著德滿爺不願意離開,陽春更是死死抱著爺爺的屍體不挪窩。又是一聲槍響,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陽春已經倒在了血泊中,兩隻手還緊緊地摟著德滿爺。死亡終使大家放棄了堅持,乖乖回到原地站好。隻有癱成一攤爛泥的毛蛋還坐在原地,麵對德滿爺與陽春橫陳的屍體,魂飛魄散。
這時候,大少爺天舒終於飛馬趕到了,看見地上的屍體,很吃了一驚。池田一看見他,似乎很高興的樣子跟天舒打著招呼,哈哈,天舒君,你來得正是時候!真是不簡單,天舒君,你知道嗎?你弟弟楚天朗可不是一般人物,他不僅是藕山的大土匪,而且還是新四軍的團政委,赫赫有名,戰功卓著。想必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可就是不和皇軍說,想瞞天過海是不是?可是你知道嗎,天舒君?你的家裏,哦,不,應該是你母親家,藏著我們找了很久的兩個人,一個是你弟弟楚天朗,一個是你的妹夫張久勝。
天舒雖然已經從報告他的三癩子嘴裏約略知道了一點情況,但具體的並不太清楚。他原以為池田突然深夜來到橡樹灣,單純是衝著天朗來的,他以為池田看破了天朗的偽裝,沒承想連張久勝也攪到了一起。倘若真是如池田所說天朗與張久勝雙雙在家裏被捉,那等待橡樹灣的將會是滅頂之災。四百多年前楚姓家族的遭遇將會再一次重現,而他委屈了這麽久,到底沒有求來一個“全”字。天舒的心忽然被什麽東西鈍鈍地擊打了一下,一瞬間忘記了跳動。他迅速調整自己的情緒,池田君,請原諒,我真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您真的能確定我母親家裏藏了藕山上的兩個大土匪?其中一個竟是我三弟天朗?天哪,我怎麽覺得像做夢啊!天舒幹幹地笑了一下。
做夢?天舒君,是你把我們一直蒙在鼓裏吧?你,還有你的二弟天遠,一直都知道這個藕山土匪白夜其實就是你們的弟弟楚天朗,可你們就是不說!好,不說是吧?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麽叫夢醒時分。你去把門叫開,叫他們最好識相一點,主動投降,免得他人遭殃……說著一聲槍響,毛蛋死在了血泊之中。兩萬元的賞金頓時化為烏有。毛蛋的娘一見兒子被殺,哭喊著毛蛋的名字衝出人群,撲到毛蛋屍體上放聲大哭,轉而瘋了似的朝池田撲過去,可還沒有走出兩步,池田的槍又響了,毛蛋的娘緊跟著倒下。毛蛋老婆橘子哭著喊著要往婆婆和丈夫身邊衝,被大家死死攔住。池田始終麵帶微笑,他看了看天舒說,知道什麽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嗎?倘若楚天朗與張久勝活著從那間屋子裏走出來,我免橡樹灣所有人一死!否則,就不要怪我不客氣!池田的臉色陡然一變,頃刻間聲色俱厲起來,宛如晴朗的天空突然間要疾風暴雨。
天舒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說,池田君,您看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就這樣大開殺戒不好吧?第一,藕山土匪白夜究竟是不是我三弟,我和我二弟天遠真的不知道,池田君也沒有給我們看確鑿證據;第二,我楚家大屋素來與藕山土匪張久勝有不共戴天之仇,這件事世人皆知,想必池田君您也知道,我三弟天朗怎麽可能會與張久勝攪在一起呢?縱使他倆攪在了一起,我娘也絕不會答應的!池田君,倘若我娘屋裏搜不出張久勝怎麽辦?
哈哈哈,想不到天舒君果真辯才。你的兩個疑問都好辦,你弟弟楚天朗是不是大土匪白夜,跟我回憲兵司令部解釋一下不就清楚了?至於張久勝,倘若從你家裏搜不出,那麽還是那句話,我饒所有橡樹灣人一死。但是,天舒君,我剛才已經給過你機會了,隻要他們自己主動投降走出來,我絕不跟橡樹灣計較;倘若他們非要負隅頑抗,天舒君,別怪我不給各位活命的機會。
天舒回頭望了望自己身後橡樹灣的男女老幼,又用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感覺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兩麵烘烤的一塊肉,哪麵都是疼。這些年,他做狗做奴才,就是希望避免這種場麵,可這一時刻還是到來了。怎麽辦?爹當年為了橡樹灣人放棄了天心,今天的自己不得不又一次放棄自己的兄弟。天舒的心突然間又被鈍鈍地打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爹為什麽會口噴鮮血。天舒抬腳朝娘門前走去,不管怎麽說,他都要去把情況了解清楚。倘若他們真在娘屋裏,怎麽辦?早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可天遠還跟我打馬虎眼。跟我打馬虎眼算什麽,日本人的馬虎眼能打得過去嗎?張久勝這個禍害!天舒下定了決心,倘若張久勝真在娘的屋裏,他一定二話不說將他一槍,不,不能用槍,得用刀,對,用刀。一刀就叫他狗日的斃命!叫他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天舒一邊在心裏發著天大的恨,一邊朝家走去。盡管腳步有千斤重,可還是一步一步挨到了娘的屋門前。他舉手拍了拍門環,喊道,老莫爺,是我,天舒啊!你把門開一下,我有話要進去和我娘說。
不一會兒,屋裏傳來老莫蒼老的、帶有哭腔的聲音,說,大少爺,對不起,夫人說,她跟你說不著,有什麽要說的,叫那個池田親自來跟她說。
天舒無奈,隻得又回去跟池田如實相告。池田縱聲堆笑,哈哈,好大的架子啊!竟然還要我親自去請。他打量著高聳在眼前的這幢氣派的楚家大屋,當年妹妹信子站到大屋前,就給震懾住了,緊接著又給氣勢洶洶的楚老爺給震懾了,然後落荒而逃,最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哼,我池田信一可不是池田信子,沒有什麽可以震懾住我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兩個區區土匪蟊賊,還要我親自去請?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池田笑容一收,立馬聲色俱厲,炮兵,給我開炮!不是不願意出來嗎?好,我就用炮彈給你轟出來!
先從最左邊那一間開始!
隨著一聲尖嘯的聲響,一發炮彈在空中劃出一條完美圓潤的曲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天朗屋裏,從天井一頭栽進去,隨即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濃煙伴著火苗騰地一下迫不及待地從天井裏衝出來。還不快去救火?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於是大家都朝起火點擁過去,卻被日本兵死死地攔住了。倘若任火勢蔓延,要不了多久,整個楚家大屋將會葬身於一片火海之中。怎麽辦?忽然隨著二樓轟的一聲坍塌,騰起一陣巨大的煙霧,火勢卻迅即熄滅了,隻有漫天的煙霧朝著天空擴散彌漫。這極富戲劇性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呆了,莫非得了神助?又沒有下雨,火勢怎麽會自己熄滅呢?就連池田都不覺好奇,跑過去想看一個究竟。原來,楚老太爺當初建房的時候,就考慮到防火,在二樓樓板的底層事先鋪設了一層細沙。這樣倘若失了火,蔓延到二樓,樓板一旦塌陷,沙子就會自動灑落,覆蓋在火苗上,將火熄滅。好個絕頂聰明的設計啊!
麵對這一中國民間智慧,池田忽然有一種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的感覺。他收起笑容,氣急敗壞地瞪著同樣目瞪口呆的天舒,冷冷地笑了一聲,笑得天舒渾身汗毛倒豎。天舒君,看來你母親這扇門還真不好打開啊!他說著轉身對著人群,當當當,連發三槍,三個人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就倒在了地上。
池田中佐,您這是何意啊!天舒急得就差捶胸頓足了,他一把拉住池田的胳膊說,有話好好說嘛!為什麽要濫殺無辜呢?
濫殺無辜?這可是你們逼我的!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十分鍾之後,這扇門裏還走不出我要的那兩個人,你將會看到另外一批倒在地上的屍體。可能就不會隻是三個,而是三十個,甚至三百個,都有可能!
天舒的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拚命忍了忍,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看了看自家同樣緊閉著的門扉。他知道,吳鳳姐和孩子們一定沒有出來,因為那將會是池田另一個可以要挾自己的籌碼。天朗,對不起了!天舒在心裏悲慘地叫了一聲,再次走到老屋門前,舉手準備拍門,可門卻在那一瞬間開了。天舒看見自己的白發親娘和自己的同胞弟弟,手挽著手一同出現在門口。天舒叫了一聲“娘”,楚夫人沒有理會他,隻是臉上依舊掛著慈愛的笑容,輕輕地把手從天朗的攙扶中掙脫,然後替兒子理了理並沒有淩亂的頭發,抻了抻兒子挺直的衣角,最後撫了撫兒子的臉,聲音無比輕柔地說,去吧!娘等你回來!
天朗微笑著最後擁抱了一下自己的白發親娘,跟天舒打了聲招呼,就神態自若地朝等候多時的日本兵走去。走了沒幾步,他又回過頭來,衝正倚門而望的母親揮一揮手,露出他潔白耀眼的牙齒,粲然一笑,高聲喊道,娘,我去去就回,您等著我!楚夫人也笑了一下,卻充滿了淒涼。她知道,這一定是兒子最後的笑容!
(多年後,讀魯迅先生《為了忘卻的紀念》,先生說他不知該用什麽樣的方式紀念柔石,就選了一幅珂勒惠支夫人的木刻,名曰《犧牲》,那是一個母親悲哀地獻出她的兒子。每每讀到這裏,我總要雙眼噙淚,頓時想到我的外婆。一個白發母親親手將自己的兒子送給一幫如狼似虎的日本強盜,心中是怎樣地悲哀!又是怎樣的一種犧牲?!魯迅先生說:“我知道這失明母親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我也知道。那一刻,我想我三舅的心也一定充滿了拳拳之情,可外婆的內心呢?豈止隻有眷眷?更有一種痛,直入心扉,痛徹入骨。
那一天,日本人將整個橡樹灣翻了一個底朝天,幾乎沒有放過每一片屋瓦,每一堵牆壁,就是為了尋找我的父親。我忽然明白,晚飯後煥彩姨帶我們等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的父親,可是他最終沒有出現。出現的是我的三舅,給了我片刻父親般溫暖的三舅,現在被如狼似虎的日本人帶走了。我的父親卻當了逃兵!我的外婆始終端坐在老屋客廳的椅子上一動不動,似乎整個世界已經與她再沒有了瓜葛。她的心已經在她把我的三舅送出去的一霎停止了跳動。
日本人終於鬧鬧哄哄地走了,帶著我三舅——楚家大屋三少爺楚天朗,新四軍團政委向輝,“藕山抗日獨立大隊”政治委員白夜,也算得是得勝還朝。日本人走了,可並沒有把安寧與平靜還給橡樹灣。)
請你暫時犧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
留在這殘酷的人間
不知自己被關在哪裏的向輝喃喃自語。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屋後的楓樹、楓樹下的小石橋、漫山遍野的橡樹、橫跨河麵的風雨橋……橡樹灣的山山水水,他都不得不和它們說再見了。不知為什麽,越是知道即將永別,他卻越是不可遏止地要想起過去,想起從前。富足快樂的少年時光;淒風冷雨且又血雨腥風的戰爭年月;短暫迷茫的婚姻;剛直睿智的爹;雅靜賢達卻又不失凜然正氣的娘;還有美麗而又寂寞,叫人心疼的蓮心……一切的一切,都要說再見了。其實,已不可能再見,而隻能是永別。在這漆黑而又陰冷潮濕的牢房裏,向輝一遍又一遍地用這些溫暖、溫情的記憶打發那些艱難的時光;同時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說給被囚的自己,也說給被重重災難**的這個古老的國家。那是我們的祖國母親啊!她有著無比輝煌燦爛的古老文明,又有無數美麗的河流山川、湖泊高原,還有一代又一代堅強優秀的兒女。可是此時這位偉大的母親,美麗的母親,卻在呻吟,在流血,在戰栗。請暫時忍耐吧,母親。同時,他也說給那些在另一個無形囚室之中煎熬的兄弟。此時的他們或許正想盡一切辦法要衝破這有形牢籠,解救他出去。
不要啊!我的兄弟。向輝向著無邊的黑暗默默祈禱,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發生。因為無數個黑暗角落,無數隻黑洞洞的槍口,正等著一個個血肉之軀,撞上他們永遠饑餓的口腹,然後包餐一頓。明天還很遙遠,爾等還須努力!
在被囚禁的日子裏,向輝始終麵帶微笑、一言不發。無論是池田的威逼利誘還是嚴刑拷打,他始終以這樣的表情沉默不語。好幾次審問向輝的時候,池田都叫天遠陪同,要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兄弟如何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天遠表麵上雖然無動於衷,可心底在滴血。然而無論遭遇怎樣的酷刑,天朗永遠都麵帶微笑,似乎疼痛與死亡對於他來說,不是一種折磨,而是一種享受。天遠仿佛看到了行刑前的煥景,也是這樣大義凜然麵帶微笑。是的,煥景第二,天朗,他做到了!
在那些被折磨的日子裏,每每看著氣急敗壞的池田,天朗不禁在心裏疑問,在這場征服與反抗征服的戰爭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似乎誰也不是。因為無論哪一方,征服者或是被征服者,不過都是奴隸,是被戰爭驅使的可憐蟲!我們究竟為什麽而戰?不僅僅隻為仇恨,更應該為尊嚴!為我們腳下的土地能夠有尊嚴地呼吸,每一個生命能夠有尊嚴地生和死。任何生命,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匹馬,抑或一棵樹,都有權利選擇有尊嚴地活著,而不是被踐踏,被驅使,然後死亡。在死亡麵前,沒有什麽征服與被征服,隻有被掠奪,被毀滅。那就是戰爭的勝利!日本人也好,德國人也罷,終將被戰爭的車輪碾成齏粉。既然死亡誰都不能逃脫,自己又有什麽理由不笑著麵對呢?
向輝被捕,給張久勝的打擊是巨大的,他後悔下山一趟,連累了三哥。他知道,橡樹灣人再渾,也絕不可能向日本人告發楚家大屋的三少爺楚天朗!他們要告發的隻可能是與橡樹灣有著深仇大恨的土匪頭子張久勝,結果拔出蘿卜帶起泥,日本人順勢查出了天朗。他真巴不得日本人抓到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三哥!懊惱、痛惜輪番齧咬著他的心,以致他焦躁不寧,寢食難安,不眠不休地與任之初商議如何解救向輝。
向輝被捕,任之初的痛心與著急一點不亞於張久勝,可對於是否去營救,任之初卻顯得遲疑。他知道這也許正是日本人的用心所在,用向輝做誘餌,引誘獨立隊員,然後張網以待,再一網打盡。另外,想要營救,勢必得知道向輝關押的準確地點,而能夠知道這個具體地點的人,目前除了天遠再無二人。可是一旦天遠透露了關押地點,無疑也就暴露了自己,池田正苦於找不出這個疑似內鬼,正好給了他們機會一箭雙雕。然而向輝不在,無人能夠熄滅張久勝的怒火。怎麽辦?
關鍵時候,鍾鳴來了,帶來了楚夫人的“口諭”:任何人都不得為了營救天朗而輕舉妄動!
任之初大受震動,當年楚老爺為了橡樹灣全族人的安全,舍棄了女兒天心;如今為了保存抗日力量,楚夫人又將舍棄自己的兒子天朗。這是怎樣的一種大義凜然啊!張久勝感覺自己唯有以死相報。
向輝被捕期間,楚姓人的漠然,“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風平浪靜,都令池田大惑不解。他故意帶楚天遠去審訊室,也是要激起他的憤怒。可是這個冷血的家夥竟然絲毫不為所動,無動於衷,真是氣死人了!問他作何感想,他也隻是冷冷地說,好好的楚家三少爺不做,卻與日本人為敵,這是咎由自取!明明知道張久勝是家裏的仇人,還和他攪在一塊,更是死有餘辜!長生伯,我爹,還有我妹,就算在地底下也不會原諒他!回答無懈可擊。池田多少有些氣惱,卻又無計可施。
布穀鳥不分晝夜的一聲聲催著割麥插禾,終於麥子收完了,天也就熱了。當我們如此輕描淡寫地敘說著時間的流逝與季節轉換的時候,有人卻深陷地獄深處度時如年。即使向輝意誌再堅定,可畢竟也是血肉之軀,對於日本人層出不窮的折磨,死亡簡直成了一種享受與奢侈。然而死神卻也是一個助紂為虐的家夥,竟然整日在他的周圍赤著腳舞蹈,就是不發一回善心一把攫了他離去。
這一天是夏至日。菱湖周邊的人都在這一天清晨起來按照古例,將菊葉燒成灰撒在農作物上,防止病蟲害。嫋嫋炊煙還在橡樹灣上空飄**的時候,一條小火輪突突咆哮著打破了菱湖的平靜,誰都知道那是日本人的洋船。日本人又來了,這一回究竟是為糧食,還是為土匪、共產黨、新四軍呢?
小火輪剛一靠岸,祠堂門前的大鐵鍾就再一次被敲響了,不一會兒橡樹灣人無論是閑在家裏的老弱病殘,還是勞作在田間地頭的青壯年勞力,都悉數被鍾聲催到了戲台前麵集合。戲台周圍早已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戲台之上,甚至有兩挺機槍正睜著烏洞洞的大眼睛,虎視眈眈地瞪著台下。
不一會兒天舒帶著幾個隨從回到了橡樹灣,滿頭白發的楚夫人拄著拐也過來了,這可是池田特別要求的。一個多月不見,楚夫人的頭發白得更純粹了,拄著根拐直直地立著,憤怒地與那兩隻烏洞洞的機槍口對視。岸上所有人全部到位之後,才看見池田從岸邊的小火輪裏走出來。大熱的天依舊穿著整齊的軍服,挎著軍刀,蹬著馬靴,腳步堅定地朝戲台走去。經過楚夫人身邊的時候,還不忘麵帶微笑,禮貌地向夫人彎腰致敬。沒有人知道這回池田的葫蘆裏又要賣什麽藥。
登上戲台之後,池田笑容滿麵地和大家打招呼,橡樹灣的父老鄉親們,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中國傳統二十四節氣中的夏至,中國古代的皇帝通常會在這一天祭地,以感謝大地賜予人間收獲。我今天也要效仿一下你們的皇帝舉行一項祭祀儀式,隻是我不是來祭天祭地,而是為了給我們大日本天皇祈福,祈求大日本武運長久,天皇陛下萬壽無疆。來,抬犧牲!
隨著池田一聲令下,隻見兩個日本兵從小火輪裏抬出一樣東西。兩隻手捆在一起,兩隻腳也捆在一起,一根竹杠從被捆著的手和腳之間穿過。慣常橡樹灣人殺年豬的時候,大都這樣抬著豬們一路嚎叫去屠宰場。橡樹灣人驚呆了,因為他們看見日本人這回抬的不是豬,而是一個人!而且這個不是豬的人也並沒有出聲,而是無聲無息,跟死了一樣!
(我害怕極了,緊緊地倚靠在外婆的身邊,一隻手死死地揪住外婆的一隻衣角。我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外婆,發現外婆臉色煞白,臉上、額上密布著汗珠,外婆也害怕嗎?)
等抬得近了,大家這才看清,這個人的手和腳並不像捆豬那樣,隻簡單地用繩子捆住,而是用鐵絲對穿固定:兩隻手掌被一根鐵絲穿過,固定在一起;兩隻腳則被一根鐵絲穿過腳後跟,固定在一起。頭朝後仰著,看不清臉,隻看得見那隻毫無生氣的頭隨著行走左右晃動。老天爺呀!這是真的嗎?橡樹灣人破天荒第一次見這樣抬一個人,都驚恐不已,尖叫聲不絕如縷,有膽小的嚇得捂住了眼睛。天朗少爺!人群中不知道誰驚懼地叫了一聲。大家這才終於敢放開膽子仔細去瞧、去看,也終於看清這個手腳被鐵絲對穿絞在一起、用杠子抬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楚家大屋的三少爺楚天朗。
楚夫人臉上的汗水小溪一樣往下淌,當日本士兵抬著天朗從她身旁經過時,她顫抖著伸出手想拉住自己的兒子,可她才剛叫了一聲,天朗,我的兒!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人群頓時**起來,人們哭著喊著潮水一般聚攏到了一起,將那兩個抬天朗的日本兵圍在了當間,無法走動。可是槍聲響了,是機槍的聲音,外圍的幾個人應聲倒下了。人們又不得不散開,讓出一條道容日本兵抬著他們的三少爺天朗走向高高的戲台。池田故意在橡樹灣的地麵上用這種方式處決天朗,多麽處心積慮啊!
高湛將楚夫人抱起來,天舒的臉白成了一張紙,叫煥彩帶著孩子們和高湛一起將娘送回家。池田!他在心裏惡狠狠地叫了一聲。他聽得見自己肺葉炸裂的聲音,隨即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他用衣袖迅速擦掉,臉上浮起一縷怪異的微笑。他就帶著那抹笑與池田對視,也帶著那抹笑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像一頭即將開膛的豬似的,倒吊在戲台之上,兩隻被穿的手互握著,低過頭頂,好似作揖一般。十幾個日本兵對著天朗開槍,天朗的身體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我沒有回去。我不想回去。我像一根木頭樁似的,雙腳牢牢地釘住地麵,雙眼則牢牢地釘在那個被抬的人身上。任煥彩姨怎麽拽我,我就是不走。楚興也沒走,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也緊抓住他的。那真是我的三舅嗎?是那個消瘦但不失俊朗、親切又溫和的三舅嗎?與我的三舅媽真是天生一對的那個三舅嗎?那個曾給我片刻父親般溫暖的三舅嗎?我的眼淚將眼眶撐得生疼,可我就是不讓它流出來。那一瞬間,我忽然無比痛恨我的父親。他說要保護母親,可母親死了;三舅和他在一起,可我可憐的三舅都已經死了,還被日本人打成了篩子,可他人呢?他在哪裏?張久勝,我恨你!)
高高立在戲台之上的池田,滿麵笑容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正準備再次訓誡大家。可還未等他開口,忽然天空中風雲突變,烏雲密布,狂風大作,暴雨夾雜著一粒粒猶如雞蛋大小的冰雹,從高空中直直地砸下來。菱湖水麵掀起高達好幾米的大浪,浪花狠命地拍打著湖岸,似乎要將這大地撕裂一般地狂怒。日本人的小火輪被風浪吹打得左右搖晃,一會兒拋向高高的浪尖,一會兒又被用力擲入浪底,冰雹更是將其砸得乒乒乓乓擂鼓一般,響聲震天。無論風浪還是暴雨冰雹,都透著一股要把它打碎撕裂的狠勁!日本兵一個個被暴雨冰雹攆得作鳥獸散,連槍支都來不及收拾,紛紛抱著頭尋找可以躲避的藏身之處,來不及逃跑的大多趴在地上,兩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池田也在副官鈴木的保護之下倉皇奔入祠堂簷下,卻在跨入廊下的最後一刻,被一粒巨大的冰雹砸中臉頰,瞬間一片青紫。橡樹灣人呢?無論男女老幼,沒有一個人離開,大家爭先恐後紛紛奔上戲台(我和楚興一起手拉著手也隨著人流拚命地朝戲台跑過去,雨點、冰雹乒乒乓乓地落在我們的頭上、身上,可我們全然不顧,隻一個勁奔向那個倒吊在戲台之上,受盡屈辱與折磨的我的三舅。三舅,我在心裏一遍遍泣血呼喊,可那個溫暖如春風一般的人再也不會回答了,哦,母親。),將三舅的屍體圍在當間,都爭著用他們的血肉之軀作傘作牆,去盡力保護他們的三少爺天朗。一時間,悲號之聲驚天動地。看著這驚人的一幕,池田臉上的笑容終於不見了,第一次見他狼狽地被日本士兵簇擁著離開了橡樹灣。被冰雹砸得凹凸不平的小火輪,也再沒有了往日突突叫的威風,而是繞著風浪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一個多月之後,人們剛剛吃過晚飯,有的飯碗還沒有來得及放下,祠堂前的大鐵鍾又被敲響了。大家的心不禁又是一陣驚慌。這隻原是為了方便大家集中的鍾聲,如今簡直成了預告死亡的喪鍾。哪一次響起的時候,沒有殺戮和死亡?
人們無不懷著忐忑的心情,惴惴不安地來到祠堂前。祠堂旁邊的戲台上,早有人點起了火把,將周圍照得一片火亮。天舒和他的聯保隊員們都在,可戲台上空****的,主角還未出場。
橡樹灣的男女老少到齊之後,就看見滿頭白發的楚夫人拄著拐杖,在煥彩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過來了。三少爺天朗出事以來,這還是橡樹灣人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看見楚夫人,橡樹灣人心中不免一陣唏噓。楚夫人邁著穩健的步伐一步步走來,穿過人群,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之下,一步一步登上戲台。原來,楚夫人才是今晚的主角!人們不禁長噓了一口氣。
楚夫人登上戲台之後,用拐杖重重地在台上敲了幾下,然後威嚴地掃視了一下台下站著的橡樹灣楚氏子孫,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
今晚站在這裏的都是我楚姓子孫,楚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們楚家先祖是如何來到這菱湖岸邊建家立業,繁衍生息的。是日本人!是日本人把我們趕到這裏來的。四百多年來,我們楚家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勤勤懇懇,辛苦持家,才有了今天的規模與繁盛。我們楚家人遵循古訓,與人為善,勤儉持家,與世無爭。可是日本人又來了!把我們楚家從海邊攆到這個山旮旯裏還不滿足,還要攆過來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滅我們的種族。日本人是怎樣對待天朗的,你們每一位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楚夫人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頓了頓,繼續說,古人說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大家說,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是!下麵一片疾風暴雨。)既然大家都認為已經忍無可忍,那麽就不要再忍了!我們楚氏家族本與日本人有著血海深仇,如今這仇恨已與天齊,叫我們如何還能忍?(不能忍!不能忍!下麵又是一陣疾風暴雨。)可是我們當中卻有一些敗類,他們忘記了楚家人的世代仇恨,而與日本人打成一片,給日本人做狗,當奴才。幫日本人搶我們的糧食,糟蹋我們的姊妹,這樣的人還配做楚家子孫嗎?(所有人都知道楚夫人話中所指,沒有一個人回答,一片鴉雀無聲。)楚天舒,在哪裏?你這個孽障!站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間,齊刷刷地投射到了天舒身上。天舒正和他的一幫聯保隊員一起,站在人群後麵,不知白發蒼蒼的娘親今天把自己叫回來,把大家集中起來,到底所為何事。可是娘一番義憤填膺之後,卻把目標指向了自己!難道娘是專門審判自己的?天舒的臉頓時一片血紅。他有些無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圍,一道道目光就像一根根利箭一般,萬箭齊發,他已經感覺到了自己身體上傷痕累累的痛,卻又無處遁逃。無奈,他隻能厚起臉皮當鎧甲,穿過箭雨,走到戲台下,忍受母親居高臨下的目光。
楚天舒,你枉為楚家子孫,更枉為楚家大屋長子長孫,楚氏族長接位人!你為日本人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真叫為娘羞於見人!更羞見楚氏先人!今天為娘就要代表你爹的在天之靈來替楚家清理門戶。從今天開始,你,楚天舒再不許你姓楚!你姓貓姓狗都可以,就是不允許再姓楚!而且從今晚開始,你和你的家人永遠不得再在橡樹灣的地麵上出現!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帶著你的老婆孩子滾出橡樹灣,永遠不許踏上橡樹灣半步!
娘!天舒無奈而又氣憤地衝台上高叫了一聲,臉色一片煞白。
不要叫我娘!從這一刻開始,你沒有爹娘,沒有姓氏,你已然是一條流浪的狗!滾吧!快點滾出橡樹灣,從我的麵前消失!楚夫人說著背轉身,再也不看台下。台下一片死一般寂靜。
白靜雅!忽然吳鳳姐衝到台前,對著戲台上楚夫人的背影大叫了一聲,白靜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兒子作孽,憑什麽要我跟著受罪?憑什麽他風光的時候,沒有我,現在倒黴了,卻要拉我一起墊背?沒門!我不會走的。打死我也不會走!是他楚天舒作孽,又不是我吳鳳姐!憑什麽我得走?我……她還想再說什麽,可天舒卻忽然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將下麵的話堵在了喉嚨裏。
白靜雅這個名字也是你叫的嗎?天舒朝鳳姐吼道。
她都不認你這個兒了,叫一聲她的名字怎麽了?一縷鮮血順著鳳姐的嘴角流了下來,可見得剛才那一巴掌扇得有多狠。
她不認我這個兒,可我永遠都認她這個娘,滾!看著吳鳳姐捂著發燙的臉離開人群之後,天舒對著台上的娘,撲通跪倒。娘,兒子不孝,兒子給您丟臉了。給祖宗丟臉了。從今往後,您老自己保重好身體,兒子走了。他說著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離開了。
所有人都靜默著,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舉動,隻一起齊刷刷地看著天舒夫妻離開。過了一會兒,天舒背著一個大包袱,領著五個孩子,挨個登上湖邊的小船,解開纜繩,背岸而立,等鳳姐上船。這時卻從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來,朝著湖邊的小船快步跑過去,是順子!順子老婆牡丹跟在後麵哭著喊他,他就像沒聽見似的,連頭都沒回,堅定地離開,也跟著跳上了小船。從頭至尾他的頭都沒有回過一次。好大一會兒,鳳姐終於出來了。可是她剛一出門,身後突然火光衝天。橡樹灣人包括天舒在內,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屋子。可見這個女人內心積聚的仇恨有多深!
台上的楚夫人看著天舒屋裏燃起的熊熊大火說,燒吧!燒吧!自己燒掉也甚於被日本人用炮彈炸掉。與天朗屋一樣,天舒屋裏的大火也同樣被楚老太爺事先預設好的黃沙給撲滅了,可屋還是塌了。本來天舒屋與天朗屋都與老屋相連,這樣一左一右兩邊都坍塌了,隻剩下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間,與天遠屋淒然相望,顯得格外觸目驚心。至於天舒帶著家小駕著小船,究竟要去往何處,已經無人關心了。人們無不在心裏感歎:一座宮殿一般的大屋,坍塌竟如此容易!
就在人們唏噓一片的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戲台上卻多了幾隻大木頭箱子。高湛和他的幾個學生正站在箱子旁邊,一齊看著楚夫人。
楚夫人再次清了清嗓子說,我白靜雅教子無方,教出天舒這樣一個孽障。我白靜雅對不住大家,對不住楚家列祖列宗。說著,隻見她把手朝煥彩一伸,煥彩立即遞給她一把剪刀。楚夫人披散開自己的白發,握在手中,說,我白靜雅今削發以為懲戒。說著,哢嚓一剪子,一頭長發齊肩剪下。楚夫人高舉起自己的白發,朗聲說,我白靜雅今天以此白發盟誓:誓死與日本人抗爭到底!絕不給他們一粒糧,也絕不讓一滴血白流!楚家的子孫們,你們聽好了,從今往後,有再與倭鬼勾連之人,當如此發!格殺勿論!說完叫高湛和他的幾個學生,將擺在麵前的幾個大木頭箱子打開。(啊?槍!人群一陣驚呼。)楚夫人高高舉起高湛遞過來的一杆長槍說,對,就是槍!我白靜雅將這些年楚家大屋的所有積蓄悉數拿出,由高湛高校長謀劃,購得這五百支長槍。今天我把這些槍都發到大家手裏,從現在開始,拿到槍的你們就不再隻是一個普通的楚氏子孫,而是一名戰士,為家園而戰,為子孫而戰的戰士了!日本人再膽敢踏上橡樹灣土地半步,你們就一定要用你們手裏的槍讓他們有來無回!你們做得到嗎?(做得到!一陣疾風暴雨令大地顫抖,月亮失色。)高湛高校長,想必你們對他都熟悉,他多年前就曾經是抗擊日軍的英雄,今後你們就都歸他領導,你們沒有意見吧?(沒有意見!人群又一次高呼。)跟你們實話實說了,高湛高校長不僅要領導你們,他還要領導菱湖十三鄉所有抗日誌士。從今往後,菱湖十三鄉要牢牢地團結在一起,築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鋼鐵長城,把日本人阻擋在我們的家園之外,堅決不讓日本人來隨便搶我們的糧食,殺我們的兄弟,禍害我們的姐妹,你們做得到嗎?(做得到!又是一陣地動山搖。)另外,橡樹灣的聯保隊員們,你們聽好了!你們也是楚家子孫,卻為日本人鞍前馬後為虎作倀,罪不容誅!你們的頭領已經被我驅逐了,我念你們隻是受他蠱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如果從今天開始你們能夠真心悔過洗心革麵,與大家攜手抗日,就饒你們一條生路,留下來與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倘若死心不改,那就別怪大家不客氣!
那幾個聯保隊員見楚夫人對自己的兒子都毫不留情,自然沒了底氣,一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立誓定與橡樹灣共存亡,絕不再給祖宗丟臉。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天舒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楚夫人攆出橡樹灣,由順子駕著小船,連夜拖家帶口進城,出現在了池田的麵前。他氣憤難當而又聲淚俱下地陳述了一切,末了說,池田君,我可是為了大日本皇軍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看在我這些年為您鞍前馬後的分上,您可不能不管我!
隨著日軍戰線的拉長,戰場的擴大,戰事的無限製持久,日軍對物資需求量也無疑越來越大。因為有天舒這樣一個好使而又有力的助手,菱湖周邊萬畝良田,就成了大日本皇軍非常穩固的糧倉。然而池田做夢也沒有想到,由於對天朗慘無人道的行刑,激起了橡樹灣楚姓族人的極大憤慨,楚夫人將自己的兒子都逐出了橡樹灣。池田心裏有些後悔,不該在這樣的關鍵時候那麽暴躁,以致差一點把自己推行多年的綏靖政策毀於一旦,功虧一簣。越是最後關頭,越是要沉得住氣,方能真正“武運長久”。現在唯一可以補救的便是將天舒牢牢抓在自己手裏。
怎麽會啊,天舒君!池田果然異常熱情,笑容滿麵地說,我們大日本帝國就需要天舒君這樣真心為皇軍效力的忠誠之士嘛!楚家不要你,我們歡迎你!池田隨即叫人替天舒在一個僻靜的巷子裏尋了一處院子,把一家人安頓了進去,第二天又為天舒一家安排了一場壓驚宴。那一天天舒喝得酩酊大醉。可是酒醉心明,醉了的天舒將這些年在橡樹灣所受的全部委屈通通發泄出來。池田由此清清楚楚地知曉了天舒對楚家的怨恨,對張久勝的怨恨。
聽到動情處,池田撫著天舒的肩背說,天舒君,有大日本皇軍給你撐腰,你還怕什麽?小小的橡樹灣算什麽,天舒君,你不是還有菱湖十三鄉嗎?方家窪的方小姐貌美如花溫柔可人,從此天舒君再也不必偷偷摸摸了嘛!以前你還老忌諱著你們楚家不許納妾的家訓,現在既然你已然不是楚家子孫了,那樣的家訓豈不就束縛不了你了嗎?上天為你關上了一扇門,必然會為你打開一扇窗的,天舒君,你說是不是啊?明天你就回方家窪,夏糧收割就要開始了,皇軍的糧食可不能耽誤啊!
可天舒一個勁地朝池田擺手,嘴裏隻顧嘟噥著一句日語:依達馬依(不要),依達馬依(不要)。然後說,池田君,你好歹也讓我休整幾天再說吧?池田知道此時需要忍耐,要想皇軍的糧倉穩定,他必須先把天舒穩住。畢竟如今大日本天皇的武運頗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天舒休整了幾天之後,果然帶著順子以及一個班的“護國軍”,威風凜凜地殺回了菱湖,重新君臨他的世界。可天舒發現,一切都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就連他自以為親自訓練、絕對會對他忠心耿耿的那些聯防隊員,都把槍口對準了他。真他媽牆倒眾人推啊!
那天他的船剛剛準備在方家窪靠岸,發現岸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道圍牆,一道半人多高用石頭和麻袋包壘起來的防護牆。不僅船根本無法靠岸,而且還沒等他們一行人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的時候,槍聲就響了,一個“護國軍”應聲而倒。情況太出乎意料了,這一槍不僅打掉了天舒的驕傲,也瞬間擦亮了天舒的眼睛。他從船艙裏鑽出來,首先撲入眼簾的是一杆紅底白字的大旗,“菱湖抗日義勇軍”幾個大字,無比醒目地刺激著天舒的心。而在那防護牆後則站了一隊荷槍實彈的年輕後生,一支支烏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為首的那一個,手裏拿了把短槍,腰裏還別了一把,剛才那一槍顯然就是他打的。哈哈,李雲天,那個裁縫!以前看見天舒哪一回不點頭哈腰恭敬有加?如今怎麽了?竟然翻臉敢拿槍口對準自己了嗎?而李雲天身邊的那些人,好幾個竟然還是自己從前的手下。媽的,難道真的翻天了?我楚天舒不就離開橡樹灣了嗎?可我的身後還有日本人啊!難道你們就不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