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青州小城,背倚一條滾滾東逝的大江,東西兩邊各有一條自南向北流淌的河流,奔流不息,與江水匯合。東邊細弱一些的那條是龍須河(向輝被圍困在山裏的時候,就是循著這條河往外走。),西邊闊廣一些的則是寶蛟河。據說寶蛟河曾是一條非常暴躁的河流,每逢雨季來臨的時候,它總是要興風作浪一回,就像一條任性妄為的蛟龍一般。當地人都稱之為“起蛟”。河流起蛟的時候真是太可怕了,樹木、房屋,瞬間被它吞沒,然後泥沙俱下,通通帶走。人們為了安撫這條任性的河流,更是為了討好它,就給它取了一個“寶蛟”的名號,希望它能乖順一點,不要任性作亂,禍害百姓。除卻龍須與寶蛟兩大河流,青州城外,還星羅棋布地密布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湖泊與溝溝岔岔。最大的湖泊當數南邊的那一個了,原來叫作南湖。後來一條穿湖而過的堤壩將整個南湖從中間切開,一分為二,人們便把東邊的那個叫作東湖,西邊的那個則叫作西湖。小巧的青州縣城在眾多水域包裹之下,仿佛一個臥在羊水中的胎兒一般,靜謐安寧而又充滿靈秀之氣。穿過湖中堤壩,群山仿佛一群脫韁的野馬,突然之間撒開四蹄,朝著東方和南方,呈一個扇形,奔騰而去。山連著山,樹挨著樹,纏纏綿綿,莽莽蒼蒼,不知所終,與天相接。你若是站在城牆之上,看著這綿延無際的群山,定會心生感歎,一個人縱然窮盡其一生,不知能否走出山的包圍,見到那山後麵的世界呢!

而在那莽莽蒼蒼的山林之中,除了愉快歌唱著的山間溪流之外,還有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古道。麻石,青石,青麻石,一塊塊都鑿得平平整整,也鋪得平平整整。這就是徽道,以徽州府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延伸。徽州府至浙江杭州,徽州府至江西饒州,徽州府至安慶府,徽州府至寧國府,徽州府至青州府,等等。這些徽道,有的由官府出資修建,有的由商人獨資,有的則由官府和商人合資,還有的則是某些地方士紳出資修建一段。這些常年安臥在山林與群山之間的石板路,穿越時空,不僅為附近居民提供便利,更像一條條流動的血脈,將南方北方的物產、東方西方的貨物,毫無障礙地流通運轉起來,循環不息。當年橡樹灣楚振軒楚老爺的身影就常常出現在這些古道之上,他走的是一條興辦教育的創業之路;若幹年之後,他兒子楚天朗的身影也出現在這些古道之上,卻是救亡之路。

縱橫的江河,四通八達的徽道,使得小小的青州城得天獨厚地擁有了十分便利的水陸交通,自然而然成了商旅們集中的地方。山裏的茶葉(紅茶、綠茶、白茶)、木材、竹子,還有各種山珍(木耳、石耳、香菇、筍幹)等等,源源不絕地從水陸兩路聚集到青州城,在這裏裝船出行。上至武漢宜昌,下至南京上海,好不繁忙。北門外的碼頭上,真個是商船雲集,桅杆林立,好一派興旺景象!可這一切熱鬧在日本人來了之後就銷聲匿跡了。所有船隻,都被日本人強行管製征用,任何中國民間船隻不得擅自在長江上航行,一旦被發現,即刻船毀人亡。隻有享受特別權限的船隻,張掛著日本的膏藥旗,才可以在長江上自由航行,諸如楚家大少爺的船。煥致的“流動糧倉”,也在一定程度上享有此特權。

商賈雲集青州之時,不僅匯聚了各種物產,各種文化與習俗也在這裏交匯融合。也許人們都不會相信,在那樣的年代,一個小小的偏僻縣城竟然還有夜生活!茶樓酒肆裏的劃拳聲與戲樓裏的喝彩聲,常常要鬧騰到半夜;戲園子裏除了上演自己的地方戲之外,還上演南方的昆腔、北方的京戲。至於各個地方的草台班子,想到戲園子裏唱一場是根本不可能的,隻有自己找地方搭台,唱一兩場走人。那時候,小小的青州縣城,其繁華與熱鬧,不是一兩個詞或者一兩句話能夠形容的。而等一切熱鬧基本上煙消雲散,街道都困倦得靜寂下來之後,在那青石板鋪就的巷道之上,曲裏拐彎的胡同之內,就會傳來一聲聲被無限拉長而又輕鬆慵懶的叫賣聲:餛——飩,小青蔥,胡椒粉,芫荽末,熱騰騰的餛飩啊!一毛錢一碗。餛——飩……這個時候,茶樓酒肆裏餘興未盡的人們,或是戲台之上唱念做打得有幾分饑腸轆轆之感的年輕男女,也有夜飯沒有吃得盡興的姑娘小夥子們,從自己的窗口扔下一句:餛飩,來一碗!清脆的聲音,宛如從屋簷下滴落的一滴水滴一般,清澈、清脆,啪的一聲,恰好掉在餛飩挑子上。挑子便在那扇窗下駐足了,這時候就會有一隻係著鈴鐺的小籃子,一路愉悅地歌唱著,從窗口輕盈地落下。籃子裏是一隻青花碗,或是一隻搪瓷缸,碗或缸子底下壓著買餛飩的一毛錢。幾分鍾之後,一碗熱氣騰騰又香氣四溢的餛飩,就又會一路歌唱著爬進那扇窗……

這愉悅與溫暖自從日本人來之後就銷聲匿跡了。宵禁的夜晚,天黑之後,連盞燈都不敢點,誰還敢在日本巡邏隊來來往往的街道上叫賣呢?小籃子,青花碗,還有鈴鐺全都暗寂在不知哪裏的角落。可是突然有一天,人們的耳朵裏似乎又聽到了那一聲熟悉而又陌生,恍如隔世之音的叫賣聲,餛——飩。依然是那樣悠長,卻沒有了閑適與懶散,似乎浸透了蒼涼。那聲音在日落黃昏之後,宵禁之前,悠長悠長地響在縣城的每一條巷道上。

自從那個聲音響起來的第一天開始,天遠就突然喜歡上了那一碗漂著芫荽末、小青蔥與胡椒粉的一毛錢一碗的餛飩了,時不時地就會要上一碗。夫人笑梅也準備了這樣一隻一路播撒愉悅的小籃子。天遠似乎非常熱衷於看著小籃子歡快地沿著牆壁爬上爬下,所以總是自己親自動手,從不讓夫人或勤務兵代勞。而天遠叫餛飩的那天,餛飩挑子必然會出現在楚家鋪子後麵的巷道上,叫一聲,餛——飩!有料的餛飩。來一碗,小青蔥、胡椒粉、芫荽末,一毛錢一碗啊……然後也必定會響起煥致的聲音,餛飩,來一碗!

向輝帶人成功劫了日本人五輛運輸車之後,一個月時間內,他們又趁熱打鐵,接連幹了三次。一次在陸上,在距離縣城竟然不到二十公裏的地方,幾乎就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再次截擊了他們的三輛運輸車;另外兩次在水上,劫了日本人的兩條船。一條運糧,押船的人是順子;一條運的卻是人,是天舒準備送進城給那些日本士兵當慰安婦的女子,日本兵親自押送。

可想而知池田信一惱怒的程度!

長江封航之後,日本人的巡邏艇一天無數個來回在江麵上巡查,即使夜間也不停歇。晚間還有巨大的探照燈,從沿岸炮樓裏射出來,明亮的燈柱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即使一隻小魚兒躍出水麵,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此嚴密管控之下,還有誰敢在江麵上自由來去呢?

可是那幫人,竟能青天大白日地將船劫走,然後銷聲匿跡,無影無蹤。

在山上是一群“中國猴子”(池田一直這樣稱呼向輝他們),在水裏竟然又變成了一條條自由自在的魚!他們先是對巡邏艇每一趟巡視間隔時間做了了解,之後又選擇一個兩座炮樓之間相對不能兼顧之處。那幫人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躲在了水麵之下,單等著巡邏艇開走之後,突然鑽出來爬上船。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押送船隻的日本兵殺死,再換上日本士兵的服裝,爬進駕駛艙,殺掉船員,大搖大擺地將船開到一個不知哪裏的地方。

至於對付順子押的運糧船,就更簡單了。他們爬上船,將一幫人全都五花大綁,嘴上塞上布條,眼睛也拿黑布蒙上,扔進船艙,直接將船開到藕山。糧食卸下之後,仍將那一幫人死死地綁著,卻在每人背上貼了一張字條:再做漢奸,殺!並打上一個猩紅的大叉。然後把船推進江裏,隨船自己漂**。若不是插著膏藥旗的船隻擱淺在岸邊,被巡邏艇發現,否則根本不可能知道有人劫了船。

池田不禁大驚失色,一身冷汗!莫非自己身邊真有內奸?到底是誰?難道真是他?

盛怒之下,池田終於撕掉了臉上的那一層偽裝,再也不一團和善的樣子鼓吹什麽“日中親善”“和平治國”了。而是嚴令,如若發現一丁點的蛛絲馬跡,立即將整個村莊搶光、殺光、燒光。那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日軍在“護國軍”的配合下,一整個村莊真的被殺光燒光搶光的事時有發生。池田在更進一步加大對所有鄉村清查力度的同時,也更嚴格地清查自己的內部。喪心病狂而又老謀深算的池田,終於醞釀出了一個一石二鳥的好主意。

話說那三十個年輕女子被救下之後,本來準備給她們發一點路費,讓她們各自回家的。可一聽說要她們回去,一個個頓時驚恐萬狀,抵死不願走。說回家無疑等於再次送死,強烈要求留在山上,跟著他們一起打鬼子。張久勝不同意,說,打仗也好,流血犧牲也罷,自古以來都是男人的事,女人跟著瞎摻和什麽?送走送走!態度異常強硬。可女子們堅決不願離開,說是非要她們走,她們就集體自殺!態度也異常堅決。雙方各執己見,僵持不下,弄得向輝也有些左右為難。

任先生說,幹脆這樣,我正好和曾老先生商量,準備籌辦一個戰地醫院,需要培養一批懂得護理知識的人,以備不時之需。不如就把她們都留下,我來訓練她們,這樣既可以避免她們上前線,又可以滿足她們不願意回家的要求,我們還有了自己的護理隊伍,豈不是三全其美?

是啊!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向輝一聽,頓時茅塞頓開,開心地拊掌說,之初說得太對了,以後戰事頻仍,傷員自然會多起來,光靠曾老先生和之初,肯定忙不過來。況且曾老先生年事已高,早就當頤養天年了,根本就不適宜再勞累。之初的這個建議實在是太好了,大隊長,你說呢?

張久勝也不得不承認任先生確實出了一個好主意,說,好,那就按任先生的意見辦!至於醫院嘛,我看就建在“紅樓”好了!反正我現在也不住那裏,難不成空著給日本人當靶子啊?

張久勝的建議立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同,於是就將“紅樓”進行了改造。紅色屋瓦撤換成普通黑瓦,牆壁也刷成了灰色;一樓和地下室都改成了病房及手術室,二樓則改造成醫護人員宿舍及辦公地點。而鍾鳴,自打當上楚家鋪子的采買二掌櫃之後,城裏的消息以及各種藥品物資,就以螞蟻搬家的形式源源不斷地運到了山上。再加上曾老先生不顧年邁,指揮人手日夜加班加點熬製傷藥,任先生的戰地醫院得到了很好的充實。

鍾鳴又上山了,帶回來一個消息,三天後,日本人又將有一批武器彈藥運送到青州縣城。這次更多,有整整七大汽車!

藕山自打接連的幾次勝利之後,不僅改善了供給,提升了裝備,而且更大限度地激發了隊員們的戰鬥熱情,一個個群情激昂,每天都摩拳擦掌盼著有新的任務。鍾鳴的這個消息無異於一顆石子投進了湖水中,頓時從上至下,激起了層層波紋,就連張久勝也抑製不住興奮躍躍欲試。可這一回向輝猶豫了。前幾次輕易得手,按道理,池田不可能輕易再把這樣的消息宣示於人了。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在同一個地方接連跌倒呢?怕不是池田的詭計吧?

張久勝則不以為然,說,怎麽會是詭計呢?難道二哥你也要懷疑?

我怎麽可能會懷疑二哥呢?隻是一種直覺,感覺這一回可能不一樣。池田或許在試探,既試探二哥,也試探對手……鍾鳴,你回城之後,叫老黃盡快告知二哥,近段時間千萬千萬不要再有任何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做一個順民!

可是向政委,楚司令不主動叫餛飩,老黃也不好將消息送進去啊!要不,讓煥致親自去司令府上跑一趟?

不要!二哥的住處肯定早就有日本特務在監視了,任何往來對象都會成為他們的目標,萬一給他們盯上,以後就麻煩了。不著急,煥致和老黃會有辦法將消息送到的。記住,彼此之間千萬不要有過多的聯係,懂了嗎?

鍾鳴點頭答應。張久勝卻說,三哥,你也忒多慮了吧!你沒聽二哥說日本人有大動作,要裝備青州城嗎?前幾次都被我們劫了,池田能不著急嗎?既然有非運送不可的物資彈藥,公路又僅此一條,他還能從哪裏走?

向輝依舊沉思,說,若是我,前幾次對手都得手了,我就不會再從陸路走,而定會選擇走水路。不過,既然我能這麽想,別人肯定也能這麽想,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麻痹對手也不是沒有可能。隻是日本人絕不是傻蛋,為什麽屢屢失敗卻還要孤注一擲?沒道理嘛!還是慎重一點的好,我看這一次就算了……

哎呀!我的三哥,向政委,我知道你向來做事縝密,但也不要太杯弓蛇影了吧?既然你害怕,我帶弟兄們去好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鬼子把槍支彈藥運進青州城吧?

這不是什麽害怕不害怕的問題!我是怕有詐。無謂的犧牲,沒有意義……

什麽叫無謂的犧牲?你怎麽知道就一定有詐?我是大隊長,決策權在我手裏。我決定了,三天後,我親自帶兄弟們過去。也該輪著我施展一下了,就這麽定了!

見張久勝態度如此堅決,向輝也不好再說什麽,再說也隻不過是自己的推測,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啊!就說,那好吧,既然大隊長態度堅決,那麽還是我帶兄弟們過去,畢竟我有經驗……

有經驗怎麽了?難不成我張久勝是在溫室裏長大的嗎?向政委,不是我小看你,我在外麵拚殺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呢!他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向輝無奈地看著他,眉頭緊鎖。

當晚向輝在任先生的支持下,說服張久勝,召開了一個中層以上指揮員的會議。會上,向輝把自己的疑慮說了,然後說,不過大隊長的堅持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小鬼子運送武器彈藥打我們!就算他日本人是算計我們又怎麽樣?難道我們還真怕了他不成?但是,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更為周密地計劃一下。不管情報是真是假,我們都要做好打一場大硬仗的準備,所以,為了穩妥起見,我想還是陸上和水上,同時做兩手部署……

這一回張久勝帶人設伏的地點,選在距離藕山大本營六七十公裏之外,雞頭嶺與蜈蚣嶺之間。雞頭嶺和蜈蚣嶺是兩個相向的山頭。據說曾經有一隻蜈蚣精在凡間作亂,攪得老百姓不得安寧,當地土地爺隻好上天向玉皇大帝奏報。結果玉皇大帝就派了一隻公雞下到凡間,那隻蜈蚣一看見公雞,頓時乖乖服從,再也不敢作亂了。為了保一方安寧,那隻公雞就一直守在蜈蚣對麵,結果守成了一道山嶺,而那隻蜈蚣呢,也趴成了一座山嶺。此時已是金秋十月,秋風將山林染得赤橙黃綠,一片斑斕,美不勝收,可惜卻無人欣賞。

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張久勝這一回帶去的不僅人馬更精幹,人數更多,共有兩百多人,而且還特意配備了十支衝鋒槍,以防不測。按照事先部署,張久勝將這兩百人分前後兩道防線:先是在道路兩邊各埋伏了五十人,設立第一道防線;而在距離第一道防線一百米左右處,再各埋伏五十人,設為第二道防線;秦立波他們四人仍然打狙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掎角之勢。倘若敵人的七輛運輸車真的如前幾次一樣,車上裝的隻是物資彈藥,那麽一切盡可在掌握之中;倘若情況有變,第二防線就必須迅速投入戰鬥,保護大家迅速撤離。會上向輝一再告誡大家,一定不能硬拚!一旦情況有變,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撤走!同時為了防止敵人發現藕山,一定朝遠離大本營的地方撤!

那天天還沒亮張久勝就帶領人馬到了指定地點,埋伏好之後靜等敵人運輸車隊過來。約莫上午十點多鍾,就在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煩,擔心情報可能有假的時候,有耳朵尖的隊員聽到遠方有汽車馬達聲傳來,於是大家重新興奮起來。張久勝在第二防線,命令大家一定要耐住性子,一定要在確認車隊完完全全進入伏擊地點時再出手。

幾分鍾之後,卻隻駛過來一輛三人摩托,大家心裏不免又是一陣沮喪。誰知約莫過去了五六分鍾的樣子,更大的汽車馬達聲震耳欲聾地傳過來了,車隊終於出現了!遠遠地,土黃色氈布覆蓋的汽車開過來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張久勝在望遠鏡裏數得一清二楚,除了七輛汽車,根本不見一兵一卒!一絲得意的微笑不知不覺漾上張久勝的嘴角。怎麽樣?三哥,向政委,白政委,哪裏有什麽大兵壓境嘛!純粹是自己嚇唬自己。等我摟一條大魚回去,看你還叨咕什麽,哈哈哈。張久勝真想一如往常那樣放聲大笑,可還是將那一串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車隊穩穩地一輛接著一輛過來了。近了,更近了,直到最後一輛車也進了埋伏圈。秦立波他們的槍響了,依舊是四聲,同時打中第一輛與最後一輛,車隊頓時堵在了路中間。這時候兩邊埋伏的槍聲一齊響起來,七輛車就像七條大黃魚似的頓時趴窩了,幾個押車的日本士兵也無一例外被當場打死,戰鬥很快結束了。一切的一切都跟複印機複印出來的一般,與前幾次如出一轍,毫無二致。第一防線埋伏的兄弟早就按捺不住跳起來,一個個興奮地高聲喊叫著衝向那一輛輛癱瘓的汽車,車廂後麵的氈布掀開,什麽槍啊手雷啊子彈啊罐頭啊,哈哈,可都是寶貝!第二防線的隊員趴在樹底下、草叢裏,羨慕得要死,就連張久勝自己都忍不住心裏癢癢。可是,向輝千叮嚀萬囑咐了,第二防線一定要耐住性子,靜觀事態發展,以防不測。可哪裏有什麽不測呢?

然而不測來了!土黃色車氈布掀開,等待他們的根本不是什麽驚喜,而是驚嚇!一隻隻烏洞洞的機槍口對準了他們。槍聲響了,急促而又憤怒。隊員們興奮的呐喊聲還在喉嚨裏,就都一個個倒在了地上。倉促還擊,也不過以卵擊石。

趴在後麵的隊員還有點沒有反應過來,前麵的隊員已經被打得差不多了。而這時,從七輛車上跳下來成批的日本兵,一色輕機槍,吼叫著朝撤退的隊員們追攆過去。張久勝真有點氣急敗壞,嘴裏的一個“打”字還未喊出口,手裏的衝鋒槍就急不可待地噴出了憤怒的火舌。日本兵顯然沒有料到後麵竟然還有埋伏,但隻是稍微一愣神,就立即分兵對抗。輕機槍、手雷、迫擊炮,各種武器一起上,把他們埋伏的地方炸成一片火海,死傷過半。張久勝隻得命令大家且戰且退。

張久勝帶人在雞頭嶺、蜈蚣嶺設伏,向輝則帶著一幫人去了距離藕山下遊五十裏處,岸邊一個叫作鳳形山的地方埋伏守候。根本沒有什麽情報,隻是一種推想,更是一種希望。他就是覺著有問題,或許隻是日本人聲東擊西,把他們都誘到陸路之後,自己安然地從水路走。他多麽希望他的這個猜測與推想是正確的啊!無論他們這次的水上出擊對日本人究竟能不能造成傷亡,更不管傷亡到底有多大,日本人對二哥天遠的懷疑度都要大大減輕。同時他更希望隻是自己杞人憂天,張久勝他們伏擊的真的是運輸隊,而不會遭遇其他!那麽說明二哥依舊是安全的,沒有成為池田的懷疑目標。

選擇在鳳形山伏擊,還是老張頭的主意。長江在經過鳳形山的時候,恰好在那裏有一個拐彎,伸出去的山體,使得水流在江中心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行駛的船隻,無論上行還是下行,都要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繞過旋渦,靠岸行走。而且鳳形山上林木幽深,山勢陡峻。正因為那裏水流湍急,日本人以為安全,沒必要在那裏設置炮樓,真是得天獨厚。向輝聽老張頭這麽一說,非常感興趣,當即就叫老張頭帶他去實地察看了一番,果然是好位置。於是三天後,向輝與張久勝兵分兩路,一路往南,陸路伏擊;一路往東,水上伏擊。

水上伏擊比陸路伏擊不知要困難多少倍。不僅江麵上巡邏艇每間隔二十分鍾巡視一次,而且沿江兩岸每隔十裏就有一個日本人的炮樓,稍有風吹草動,都會聞聲而出,相互呼應。最重要的是日本人的運輸船都是大噸位的鐵船,機器發動,不僅堅硬,速度快,且還配有船上艦炮。中國民間的木帆船呢,靠的依舊是原始的人力與風帆,速度慢,木頭也沒有鐵家夥堅固,比較容易得手。得虧張老伯想到了這樣一個絕好位置,即使再堅固的船隻,對於江裏的巨大旋渦,也要小心翼翼,不敢小覷,不然同樣掀翻你沒商量。為了穩妥起見,向輝不僅隻依靠鳳形山的有利地形,還提前悄悄地在水底安置了拖網。向輝向來是一個精於計算的人,他知道巡邏艇速度快,噸位低,吃水淺,螺旋槳的位置自然就高;而運輸船噸位大,吃水深,螺旋槳位置自然就低。所以拖網一定要放置恰當,才既能免於被巡邏艇掛到,又能纏住貨船。

向輝這次帶的人不多,隻有二十個,可一個個都是在菱湖裏泡大的“浪裏白條”,水性了得!二十個人,十個人在山上,兩挺輕機槍對準江麵,手榴彈一字排開擺在地上,單等著鬼子的船過來,讓他們飽嚐一頓;另外十個人悄悄下到水裏,藏進岸邊的蘆葦叢中。此時的葦子已經枯黃,與他們那一身土黃色的衣服非常相配,正好成了很好的保護色。一旦螺旋槳被拖網網住不能動彈,他們便迅速將一顆顆手雷扔進大船,把那些龜孫子通通送到江裏喂魚。他們也是天不亮就到了埋伏地點,江麵上除了巡邏艇之外,幹幹淨淨,一艘船都沒有。直等到快晌午,向輝的望遠鏡裏才終於出現了一個小黑點,他心裏忍不住一陣高興,可他依舊不動聲色,依舊緊張地用望遠鏡觀察,直到確定是一條船在緩緩上行時,他才肯定地說了兩個字:有船!同時告誡大家做好戰鬥準備。

船漸行漸近了,可出現在他們視野之內的並不是什麽日本鬼子的大運輸船,而是一條中國人的木帆船。兩邊各三匹槳同時劃動,因為是逆流,盡管船工們劃得異常吃力,船還是走得非常慢。山上的隊員們不禁都有些大失所望,眼睛都望瞎了,卻隻望來一隻這樣的船,民船!向輝也不禁有些失落。忽然他看出了端倪,這隻普普通通的木船之上,為什麽有那麽多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肅立在兩邊呢?船舷兩邊各有四個,船頭船尾還各站了兩個。而且這條看上去載貨並不多的船,為什麽吃水那麽深?船舷幾乎都要與水麵齊平了。六個船工一齊動手,還要這樣吃力,什麽樣的貨物這樣吃重?難不成他們用了一條民船裝運武器彈藥掩人耳目?向輝不禁為之一振。

快要接近旋渦了,船果然慢慢地靠岸邊行駛。不僅劃槳的船工更小心,也更用力,就連那幾個持槍而立的日本士兵也都不再注視江岸,而是把目光緊盯在水麵之上。舵工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本來他一直坐在舵旁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舵把上。可就在船快駛近旋渦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不僅用雙手把住了舵把,而且眼睛也緊盯著水麵。船越來越近了,槳柄與船幫摩擦發出的吱呀吱呀痛苦而又緊張的呻吟聲,都清晰地傳進隊員們的耳朵裏。向輝再次命令大家做好戰鬥準備,一旦船到山下,機槍、手榴彈一齊出動,來一個狂轟濫炸。可猛然間,他想起來這是一艘中國人的船隻,不行!這個方法不行!這樣不僅會傷及船工,而且還會損失這條船,怎麽辦?就讓這條顯然是運送日本貨物的船隻,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輕而易舉地過去嗎?此時的船隻已經進入了射程之內,而戰士們的槍栓也早已次第打開,有的甚至將手榴彈的後蓋都擰開了,單等一聲令下,立即投入戰鬥。迫在眉睫。箭在弦上。怎麽辦?情急之下,向輝低聲命令隊員們,機槍、手榴彈都不要動,長槍、短槍都瞄準船舷上站立的日本兵射擊,最好保證能一擊即中。這樣或許能給船工一個信號,告訴他們這是有人要伏擊日本人,趕快逃!希望他們能聽懂,趕緊跳江逃命。

船隻緊靠岸邊的時候,向輝率先一聲槍響,立在船頭的一個日本兵應聲而倒,緊接著另外一個也倒下了。與此同時,船尾的兩個日本兵也突然間倒下了,就倒在那個把舵老者的腳邊。船上的日本兵都把緊盯著水麵的目光收回,尋找槍響的位置,並一齊臥倒,做好戰鬥準備。而那些劃槳的船工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四麵張望,突然一瞬間,就像事先約定好了一樣,那六個船工幾乎同時丟掉船槳,躍入了江中。船尾把舵的那個老者或許也準備跳船,隻見他的手已經放棄了舵把,這時,那條突然間失去了方向與動力的船隻,因為湍急的江流劇烈地晃動起來。向輝真希望他趕緊跳,可是那個老者忽然又穩穩地坐到了原來的位置上,並穩穩地把住了舵。這時候日本兵已經迅速投入了戰鬥,從船艙裏伸出好幾挺機槍,朝著山上一通猛烈掃射,火力之猛,完全蓋過了山上的槍聲。原來船艙裏還有日本兵!在機槍的掩護之下,六個日本兵拿起船工丟掉的槳,用力劃動起來。船又繼續向前行駛了,如果再不用手榴彈轟炸,船就要跑掉,機會就白白溜走了。隊員們都緊張地看著向輝,迫切地等待他下達投擲命令,而向輝卻仍在遲疑。那幾個趴在蘆葦叢裏的隊員更是等得焦躁,不知道是該投入戰鬥,還是該潛入水中。

這時候意外發生了。隻見那隻在日本兵奮力劃動之下正努力上行的船隻,方向忽然發生了偏離,漸漸遠離岸邊,朝著江中心那個巨大的旋渦駛去。怎麽回事?劃槳人越是奮力,距離那個巨大的旋渦就越接近,船也便越發隨之搖擺並劇烈抖動起來。這個時候,不僅日本兵內心充滿了惶恐與疑慮,就連山上的向輝他們也滿心奇怪,他們這究竟是想要逃離還是……?反倒是那個掌舵的老者,絲毫不見慌張,依舊穩穩地坐著,內心篤定,雙手死死地把著舵,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那前方便是令所有船隻都色變、都驚懼的巨大旋渦,此時此刻卻是他前行的目標。船隻已經駛進了旋渦中心,槍聲忽然間都停了下來。所有人,包括日本兵,誰也不知道這隻船究竟要去向哪裏,舵工究竟是要帶著他們駛到對岸遠離危險,還是要將他們帶入另外一種危險之中。當船隻在旋渦裏劇烈顫抖,幾乎要碎裂,更是寸步難行的時候,那個把舵的老者卻突然丟下了舵把,躍身跳入滾滾急流之中。那隻可憐失去了方向的船隻,突然間如一隻無頭蒼蠅,在旋渦之中劇烈晃動、搖擺、團團亂轉起來。有個日本兵跳出船艙,跑到船尾想把住那舵,可是那隻認生的舵根本不聽他的使喚,船依舊在旋渦之中搖晃著團團亂轉。不一會兒工夫,在向輝他們的注視之下,那條吃水很深的船,便被急流卷進了旋渦,從江麵上消失了。而那一江急流,依舊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般地旋轉著朝下遊流去。

戰鬥就這樣極富戲劇性地結束了,大家既興奮又驚愕,同時又不禁替那個勇敢而又智慧的老舵工擔心起來。跳入那樣的急流旋渦之中,他還能活下來嗎?但願他能夠安然生還!

大家看到了吧?這就是人民群眾的力量!向輝看著那一江浩浩****奔流不息的江水說,一旦被卷入人民群眾的急流之中,任誰再強大,都隻有滅亡的命運!

隻可惜白瞎了那兩張拖網了……隊員中有人打趣。

不會!向輝說,網既然已經張開了,總會有獵物掉進去的。

就是!說不定還能網到一隻更大的。

哈哈哈,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笑聲宛如一群受驚的小鳥在山林間撲啦啦振翅高飛。此時已然過午,隊員們頓感饑腸轆轆。

哈哈,肚子也開始唱空城計了嘛!走,我們打道回府……向輝心情愉悅地招呼大家。

不知道張大隊他們那邊怎麽樣。但願也是一個大勝仗,那麽我們今天豈不是雙喜臨門,陸上水上完勝了嗎?

向輝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一絲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倘若這隻船上裝的真是彈藥,那麽那七輛汽車……他突然間臉色凝重起來,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悶頭在前麵走。隊員們見向輝神色突變,也都一個個噤了聲,跟著急急地趕路。一時間隻聽見嚓嚓的腳步聲,以及枝條抽打身體時發出的啪啪聲。

等向輝他們趕回大本營的時候,張久勝他們還沒有回。向輝心裏的不安之感更加重了,莫非……向輝不敢再多想,趕緊帶了一班人,馬不停蹄地趕往張久勝的伏擊地點接應。剛跑出二十幾裏地,忽然從遠處傳來了雜遝的腳步聲,向輝趕忙招呼大家就地隱蔽,以觀動靜。他們剛在路邊的樹叢中隱蔽好,就看見過來一隊人馬,向政委,是大隊長他們!有眼尖的隊員率先看見了隊友,高興地從樹叢中跳出來,於是大家也都一個個從隱蔽的地方鑽出來,歡呼著朝對方跑過去。可剛跑上路,就都一個個停下了腳步。一隊殘兵敗將,誰還能歡呼雀躍得起來呢?

看著躺在醫院裏的那些傷兵,從未有過的失敗令張久勝頹喪不已。為了不暴露藕山大本營,他們且戰且退,繞了好多路,才終於將日本鬼子甩掉,可還是損失過半。那可都是個頂個精心挑選出來的啊!尤其秦立波他們四個狙擊隊員,不僅槍法好,而且富有經驗。如果不是他們斷後,就連張久勝他們都不可能撤退得了,可最終還是被對方的狙擊手找到……叫張久勝如何不又心疼又自責?

向輝安慰他道,大隊長也不必如此!勝敗乃兵家常事,既然打仗,就不可能沒有傷亡。現在該清楚地知道,我們麵對的是一群什麽樣的人了吧?試想想,一個彈丸小國,能夠如一場疾風暴雨一般,迅速席卷整個南亞和東南亞,如果不是銳不可當,何以能有今天之局麵?所以我們得慎之又慎,任何一點的粗心大意與驕傲輕敵,都會令我們陷入被動甚至危機之中。我們以往所取得的那幾場小勝利,算得了什麽?簡直就是撓癢癢。況且我們還是躲在新四軍這棵大樹後麵。倘若日本人知道每一次騷擾他們的是藕山的小土匪,他們還會讓我們活得這麽消停嗎?所以大隊長,還不是沮喪的時候,我們得籌謀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了……

俗話說,禍不單行,不幸的事情總是接二連三。就在張久勝為行動失敗心疼不已,懊喪不已的時候,卻接到報告說,清點死難弟兄們的屍體時,發現少了一具,是第一防線上的牛二柱……

張久勝的腦子當時就炸了,他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況太突然了,根本沒有逃跑的可能啊!那麽這個牛二柱究竟去了哪裏呢?是受傷之後躲起來了,還是被日本人打掃戰場的時候給抓了俘虜?向輝趕緊派人去伏擊地點尋找,要求方圓十幾裏,一根草、一片樹葉也不能放過,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是搜索的人出去尋找了三四個小時,天都黑透了,也沒有找到這個牛二柱。生沒看見人,死也沒見到屍。去了哪裏?怎麽辦?向輝的心裏不禁掠過一陣驚悸,出了一身冷汗。倘若真是被日本人抓了活口,藕山豈不要在劫難逃了?

任之初和曾老先生忙於救助傷員,無暇顧及其他。向輝和張久勝緊急磋商,向輝的意見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緊急轉移!將部隊化整為零,倘若日本人來襲,也不至於坐以待斃。

張久勝卻認為暫時還沒有這個必要。畢竟目前情況還不明朗,就草木皆兵,一則勞力傷神,二則也有亂軍心。這幫人都是些什麽人,三哥,我可比你更清楚,不過一群唯利是圖的土匪啊!一旦軍心不穩,就有可能導致隊伍渙散,到時候恐怕難以收拾呢!

向輝也覺得張久勝言之有理,怎麽辦才好呢?就在山上向輝與張久勝舉棋不定的時候,天遠突然出現在了煥致的房間,一身下人裝扮。煥致和鍾鳴一見,頓時感覺一定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不然,一向端著的二哥是不會輕易放下自己的身架的。

二哥?你怎麽來了?三哥不是叫我們盡量不要輕易見麵的嗎?

少跟我提什麽三哥四哥!不想天遠突然火起,將頭上的破氈帽扯下來,用力摔在了桌子上。

怎麽了?二哥,出什麽事了?難道是日本人對你……?

好個楚天朗!我隻當他真是新四軍,哪知道竟然和土匪張久勝攪在一起!煥致,天朗在藕山跟土匪攪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見煥致低頭不語,天遠頓時恍然大悟。哈!原來你們,你和高湛,你們都知道是不是?為什麽?為什麽明明知道那個張久勝是我們家的仇人,大仇人,你們還要和他攪在一起沆瀣一氣,還要拉上我?你們難道都忘了長生伯是怎麽死的,我爹是怎麽死的,天心又是怎麽死的了嗎?你們這是在助紂為虐,知不知道?天遠怒火中燒,同時感覺肩膀上一陣陣鑽心的痛。

二哥,我們都沒有忘,怎麽可能會忘呢?可目下真刀真槍,和日本人對著幹的可是藕山的土匪啊……

哈,幹?幹個屁!日本人馬上就要血洗藕山了。一幫土匪能成得了什麽大事?那些個什麽土匪,平常說不定都牛皮哄哄的,怎麽一到日本人麵前就了呢?媽的!狗日的包!壓根就沒受傷,竟然躲在死人堆裏裝死,以為可以躲過一劫,沒想到日本人打掃戰場,又給扒出來,當作活口帶回來了。在醫院裏醒來後,還沒把他怎麽著呢,隻不過一睜眼看見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威風凜凜地站在他周圍,還有一條紅舌頭拖得尺把長的大狼狗,狗日的就嚇哭了。不待日本人問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土匪的那點子家底全都兜給了日本人。日本人原來一直以為襲擊他們的是新四軍,不想竟是一幫蟊賊,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決定天一亮就叫那個渾蛋帶隊血洗藕山了。煥致,你說說,天朗幹什麽不好,為什麽非要和土匪攪在一起啊?這下好了,就要大禍臨頭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煥致急切地打斷了天遠的話,問,二哥,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日本人真的要血洗藕山?

不是真難道還會假?當時我就在場,而且明天我們也要一起隨著日本人去“進剿”……

煥致哥,怎麽辦?得趕緊通知山上,讓向政委他們盡快轉移啊!鍾鳴焦急萬分。

通知?怎麽通知?城門早就關閉了,就算你有翅膀也飛不出去。

楚司令,您快想想辦法吧!難道您真的忍心看著“藕山抗日獨立大隊”毀於一旦嗎?那可是向政委的心血啊!不管怎麽說,好歹目前它也是一支抗日力量!楚司令,您這樣無動於衷,才真是作助紂為虐呢!不想這個眉清目秀的鍾鳴生起氣來,竟也殺氣騰騰。天遠不覺內心一震。

鍾鳴,不要和二哥這樣說話!煥致厲聲製止。

本來嘛!這個時候,他就該幫助我們出城,將消息送出去。好歹他也是……

鍾鳴,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叫二哥出麵幫忙,那豈不是不打自招嗎?難道你忘記三哥交代的話了?任何時候,即使犧牲我們自己也要保全二哥!二哥太重要了,他就是“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眼睛和耳朵啊!沒有了他,我們就是聾子和瞎子,還怎麽和日本人打?

可眼下怎麽辦呢?

不要著急,一定會有辦法的……

你們能有什麽辦法?目前辦法隻有一個, 梨花巷的巷底有一個窨井蓋,下麵的下水道直通護城河……不想天遠話音未落,鍾鳴就已經消失在了外麵無邊的夜幕中。

二哥,你這個時候來這裏,太不安全了!池田本來就對你有疑心……

這個要你說?天遠沒好氣,一把抄起破氈帽戴在頭上,若不是情況緊急,我會這麽不知輕重嗎?不過,我有助手幫我……天遠忽然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誰?煥致奇怪,難不成三哥也給二哥派了一個“二掌櫃”?

哈!這個世界當真缺了他楚天朗就要毀滅了嗎?

原來天遠說的那個助手就是他的夫人笑梅!笑梅穿上天遠的製服,親自把穿著一身下人衣服、佝僂著腰身、低眉順首的天遠送到門口,吩咐他夫人身子不爽,趕緊去街上抓藥,不得有片刻耽誤。由於是夜間,雖然巷口有路燈,但終究燈光昏暗,就算日本人盯著,也不敢太明目張膽……

哈哈哈,煥致禁不住笑起來,二哥,想不到二嫂這麽厲害啊!簡直就是年輕時候的二嬸啊!

天遠又得意地一笑,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我得趕緊走了,不然時間太長,日本特務會起疑心的。不知道吳亦將我的藥揀好沒有?

這時就聽見吳亦在外麵說,二少爺,藥早就揀好了,等著送您回去呢!

鍾鳴渾身濕漉漉地趕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所有傷病員的手術才剛剛做完。八十高齡的曾老先生,跟年輕人一樣不知疲倦,一直工作到現在。向輝和張久勝自然更無心休息,正在醫院和任先生、曾老先生商談,部隊是否轉移以及如何轉移……

鍾鳴的出現無疑就是命令,事不宜遲!十分鍾之內所有領導層都集中到了醫院開會。會議明晰簡短,核心思想隻有兩條:一是絕對保密。以連為單位迅速將人馬轉移到早就考察好的地點,休整、待命,但隻說有緊急任務,不可說具體任務內容。二是行動一定要迅速。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要像個幽靈一般迅捷消失,確保一個時辰之內到達目的地。武器彈藥帶不走的就地掩埋處理,不要因為輜重太多而影響轉移速度。輕傷人員隨部隊一同轉移,部分醫務人員和重傷病員以及醫藥器械,通通就地轉移到“紅樓”地下室,確保損失降到最低。

漫天大霧不知道什麽時候滾湧上來,遮隱了所有的山川河流、樹木房屋。日本人在牛二柱的帶領下,好不容易摸到藕山大本營,等待他們的隻有一片蒼茫與寂靜,唯一的動靜就是向輝送給他們進山的見麵禮物。臨走時,向輝叫人在各個進山路口都布了雷,雖然並沒有什麽傷筋動骨的大傷害,但也足夠叫他們心驚膽戰一陣。池田親自帶隊上了山,他們首先包圍了天心的房子。牛二柱告訴他,“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三巨頭就住在那裏。擒賊先擒王,自古之理。他要第一時間見到這些攪擾得自己頭疼的“中國猴子”!然而整個房子除了一屋子的蘭花與一個老者之外,再也不見一個人!

所有人都轉移了,唯獨老張頭執意不走。他說他就是因為小姐的蘭花才到這藕山上來的,小姐不在了,可他還在。他說他就算是死,也要守著小姐的那些蘭花。任大家說破了嘴皮,他就是不願意挪窩。曾老先生叫他和他們一起躲到“紅樓”的地下室,他也執意不肯。向輝甚至命令兩個隊員,就算綁,也要將老張伯帶上一起走。可老張頭說,少爺,就讓我和小姐的這些花兒生死在一起吧!離開了這些花,我就算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哪一株花沒有附著小姐的靈魂啊!我不能讓小姐的靈魂受欺辱。

一席話把向輝和張久勝都說得動容,無奈,隻得隨他留下。向輝千叮嚀萬囑咐,叫老張頭千萬不要和日本人對著來,他們想怎麽樣都不要管,隻要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老張頭流著眼淚一個勁點頭,說,司令,少爺,任先生,你們可都要好好活著,留著性命好收拾那幫狗日的畜生!臨了,他又拉著向輝的手說,少爺,倘若我真有個什麽好歹,就將我和描紅葬在一起。不要忘了,少爺,等革命勝利了,你可得接我和描紅去橡樹灣,跟小姐在一起……

向輝再也不能自抑,他重重地握了握這個可敬的老者的那雙粗糙不堪的大手,隻說了四個字:保重。放心。然後就無比堅決而又無比堅定地放開老張頭的手,頭也不回地離去了。但願此一去不要是永別!

池田在天心的屋子裏轉了一圈,不得不承認這個國家實在太難以估量了。一個小山裏的土匪蟊賊,竟然還能造得出如此精巧的房子。布局,結構,雕刻,屋子裏的家具,院子裏的花草,無一不透著匠心和功夫。這究竟是一群什麽樣的人呢?不僅生活講究,還有勇有謀。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隻是撲了一個空。除了一處處房舍之外,一個活物都沒有。他們怎麽就能一個不落地全都跑掉了呢?莫非又是事先得到了消息?

池田幾乎是帶著一種羨慕的神情,在書房那張寬大的紅木靠椅上坐下,雙手支撐著同樣寬大的紅木書桌,端詳著那些擺放整齊的筆墨紙硯,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那笑裏有羨慕,有嫉妒,更有憤怒。

他叫人把老張頭帶進書房,盡可能和善地對老人說,老頭,你告訴我,他們的,你們的人都去了哪裏?

老張頭緊閉著雙唇眼睛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池田又說,他們的,你們的人為什麽要跑?為什麽會跑?是不是有什麽人給你們通了消息?

老人的眼睛本來一直看著窗外的,聽見池田這句問,不覺轉過頭來,目光定定地看著這個人模狗樣地坐在小姐椅子上的年輕日本軍官,他看上去是多麽溫和又是多麽友善啊!長得和我們中國人有什麽不一樣呢?可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強盜,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這些強盜魔鬼,飛機大炮一路轟炸,不僅炸開了國門,還炸到了家門口,此時此刻就坐在小姐的椅子上。那個他像神一樣守護著的小姐啊!豈容他那肮髒的屁股坐在上麵?老張頭不由得一陣惡心。哼!他的鼻孔裏不禁輕蔑地哼了一聲。

不想池田並沒有惱怒,繼續和顏悅色地對老張頭說,老頭,你哼什麽?是不是不想告訴我那個通風報信的人啊?

哈哈,老張頭忽然爆出兩聲大笑,倒把池田臉上的和善嚇跑了。你笑什麽,老頭?他多少有點惱羞成怒,厲聲說。

我笑你們傻呀!你當我們傻,其實你們更傻。那個牛二柱,山上哪一個不曉得他就是一個後腦長了反骨的東西?他能不把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賣給你們,也是怪了!還需要有人通什麽風、報什麽信嗎?不要用腦子,就算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會有這麽樣一個結局的。告訴你們,他們,我們的人早就走了。知道你們要來!來就來唄,一根毛也撈不到,還反倒自己損失了不少吧?哈哈哈。老張頭不禁開心地大笑起來。炸!炸死你們這些個生人樣卻不長人心的畜生!

天遠還是第一次進山來,雖然這座山橫在他心裏多少年了,常常堵得他吃不好睡不香,卻一直都沒有機會進到山上來。說真的,對於日本人“剿滅”藕山,他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張久勝他們確確實實跟日本人真打,他心裏是佩服的。但是一想到張久勝對楚家作的孽,想到張久勝留在自己肩上的那個永遠的恥辱,他又恨不能借日本人之手除掉這個心頭大患。可是等到日本人,還有自己帶領的“護國軍”,真的天不亮就浩浩****往藕山進發的時候,他的心裏又充滿了擔憂。不知道鍾鳴有沒有及時把消息送到,他們有沒有及時撤離,來不來得及及時撤離。畢竟距離天亮隻有不超過五個小時的時間。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那麽多的人馬輜重,一時間能去往哪裏呢?可是等看到一場濃霧靜悄悄籠罩在天地之間時,他不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真是天助正義啊!更叫天遠佩服有加的是,在那麽緊急的情況下,天朗他們竟然還能想到在各個路口布雷,可真是處變不驚!

當那座長方形的大院落猛不丁出現時,不知為什麽,隻一眼,天遠就莫名感覺出,這個院子裏的每一片屋瓦、每一塊磚石都凝結著妹妹天心的氣息,他的心裏不禁湧上一股酸澀。等進到院子,看見偌大的一個花房以及花房裏那滿滿一室的蘭花時,他就更加深信不疑了。池田叫人把老張頭帶進正屋的時候,他也跟了過去。剛進客廳,劈麵就看見那張高掛在牆上的天心母子的照片。天心的憂鬱,墨蘭和子墨兩個孩子的天真與嬌憨都叫天遠內心酸痛,他默默對天心說著對不起。這時他就聽見了池田的問話以及老張頭突然爆發的兩聲笑,他禁不住一陣緊張,一個從沒見過世麵的老頭,能經得住日本人嗎?天遠的手心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可是他壓根沒想到,看上去那麽本分的一個老人,卻有著如此強大的內心,還充滿智慧!這個時候他手裏的那把汗不是為天朗他們捏,而是為這個老人捏了。他太了解池田的為人與行事風格了。這個看上去時刻都保持著良好形象,溫文爾雅的帥氣男人,內心卻無比狠毒。他能在一秒鍾之內風雲突變,誰都無法揣摩,他那一副謙謙君子模樣的背後究竟暗藏了什麽殺機。這是一個真正的敵人!天遠心裏一直這樣評價。

池田慢條斯理地從那張闊大的書桌前站起身,背起雙手,再慢條斯理一步一步地踱到老張頭麵前,臉上始終掛著池田式的溫和笑容,看上去猶如十月小陽春溫暖的陽光。他就那樣微笑著,圍著老張頭慢慢轉了一圈。等麵對著老張頭的時候,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老人的脖頸子,笑容倏忽消失,厲聲喝問,快說,他們的,你們的人究竟去了哪裏?老人猛然被人如此狠命一掐,掐得他一張皺紋密布的臉漲得通紅,眼珠子快要突出來似的。在老人感覺幾乎快要窒息的時候,池田卻又突然鬆開了手,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依舊和顏悅色地對老人說,老頭,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去向,隻要你說出來,我保證帶你下山,讓你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要再在這山上給人當奴隸,好不好?

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給掐狠了,一時間還沒有緩過神來。隻見他閉著眼睛,就像一匹站著睡覺的馬似的,一動不動,仿佛入定了一般。池田似乎一點不著急,以一種少有的耐心等著。好一會兒,老人才微微張開雙眼,看見依舊和顏悅色地看著自己的這個佩刀日本軍官,突然間微微一笑,說,實在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可是,話又說回來,我就算知道了,為什麽要告訴你呢?你不要以為每個中國人都跟牛二柱似的沒有骨頭。我年紀雖然大了,但骨頭隻會更加硬實。不信,你們就等著看我的骨頭硬不硬!說著,老人重新閉上眼睛,似乎重新進入剛才那種物我兩忘的境地。可是不知為什麽,老人突然間眉頭緊皺,臉漲得通紅,比剛才被池田掐住了脖頸子還要紅得厲害。池田不知道老人怎麽了,多少有些驚懼地看著這個瘦小的老人,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消失,隻剩下了狐疑。不一會兒,池田突然看見一縷鮮血從老人緊閉的嘴角流出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老人突然張開嘴巴朝池田奮力啐了一口。池田猝不及防,被噴了一臉的血,同時打在他臉上的還有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他本能地朝旁邊一跳,一邊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一邊朝地上看去,想看看那個血糊糊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待他仔細一看,天哪!這個混賬的老東西,竟是半截舌頭!老人忽然張開血糊糊的嘴巴哈哈大笑起來,細小的血沫噴濺得到處都是。八嘎!池田終於惱羞成怒,唰地抽出佩刀高高舉起朝老人劈下去。當刀光在老人頭頂閃耀的一瞬間,他忽然看見了描紅姑娘。就在這間屋子裏,司令也是這樣佩刀高高舉起對著描紅姑娘,可司令的刀最終沒有落下,倒是自己終究做了日本人的刀下之鬼。描紅姑娘,我來陪你了!

池田多少有些氣急敗壞,下令將山上所有建築通通燒毀,要把這裏夷為平地。天遠跟在池田身後小心翼翼地說,池田中佐,我可不可以帶走那張照片?池田狐疑地看了看他。天遠拿手指了指牆上,我妹妹!

哦?這個就是你妹妹?那個被土匪搶上山的妹妹?池田一臉和善的笑容,看著牆壁上的天心母子,又看了看天遠,說,嗯,不是很像你,倒更像你的哥哥天舒君。果然是個美人!好,帶回去吧!楚司令,這是我們日本皇軍在為你報仇,你的,明白不明白?

明白!感謝池田中佐。天遠一個立正,給池田敬了一個軍禮。池田摘下被鮮血玷汙了的白手套朝天遠揮了揮,扔在地上,然後大踏步離開了正屋,走到院子裏,看了看那滿滿一花房的蘭花,高聲說,天遠君,這是你妹妹的蘭花吧?也帶兩盆回家吧!

當藕山上那衝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人,還有橡樹灣人。

橡樹灣人幾乎老老少少都擁到了湖邊看那漫天大火,盡管他們並不知道這大火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隻要是藕山有了禍事,心中就多少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人們歡呼著跳躍著,堵在橡樹灣心中多年的一口惡氣,今天終於一吐為快了。就連天舒都騎了高頭大馬立在人群後,身旁是同樣騎著高頭大馬的順子。遠望著那衝天的火光,不知為什麽,順子的表情有點叫天舒感覺奇怪。怎麽說呢?用哭笑不得這個詞來形容,比較貼切。天舒用目光四處搜尋了一遍,沒有發現自己的母親,也沒看見鳳姐。楚家大屋裏沒有一個人出來,觀看這驚天動地大快人心的一幕!鳳姐沒出來,天舒自然理解。這個女人心裏的怨恨太多了!日本人,她恨,因為日本人給了天舒太多的優待,使得她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楚家大屋,她也恨,恨沒有給予她一個楚家大少奶奶應有的尊敬。藕山土匪的存在,是楚家大屋無法洗刷的恥辱。那簡直就是一粒被楚家人吞進喉嚨的蒼蠅,不想吞,卻也吐不出,隻有一個惡心!可現在日本人將那些土匪給連鍋端了,替楚家雪了恥,令楚家大少奶奶感覺從未有過的沮喪,怎麽可能還跟在後麵看熱鬧呢?別看天舒整天吊兒郎當沒個正行,可鳳姐心裏的那點子小心思他看得真正的!可是……娘呢?楚家大屋的大仇終於得報,難道母親她老人家不高興嗎?

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隊員們連夜緊急轉移,以為有新任務,又要和日本人開打,所以一個個都興奮得很,行動異常迅速。可是等到了指定地點之後,得到的命令並不是打仗,而是原地休整。休整就休整吧,反正折騰了一夜,也確實累了。可還沒等他們休息踏實,就看見了大本營衝天的火光。那可是他們經營幾十年的心血啊!竟如此輕而易舉地毀於一炬?他們這才一個個反應過來,原來緊急轉移隻是逃跑,怎忍心將他們的老巢交與日本人,任其宰割。每個人都非常激動,叫囂著要打回老巢,有的甚至衝動地將責任都歸咎於領導他們的新四軍身上。如果不是聽了他們的鼓動和日本人對著幹,會有這種結局嗎?新四軍就是成心利用日本人奪藕山的權,蓄意毀掉他們幾十年苦心經營的成果。一時間,局麵非常混亂,難以收拾。幸虧向輝早就料到,和張久勝一起飛馬奔馳,去一個一個地點解釋說明,才最終讓大家緩和下來,最後不僅沒有一個人離開,彼此之間反倒更團結,決心更堅定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如今離開藕山,不僅日本人不會放過自己,就連中國人也都不會待見自己。與其做一隻風箱裏的老鼠,還不如跟日本鬼子幹到底!也不枉到世上轟轟烈烈走一回。

不知道究竟通過怎樣的渠道,日本人迅速就摸清“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所有情況,並將向輝與張久勝的照片搞到了手。一方麵畫影圖形,各處張貼,每人五千大洋懸賞捉拿;另一方麵繼續尋找情報泄露者。本來對於消息的泄露,池田一直懷疑與天遠有關,可這次看來,應該不會。漫說天遠與那些土匪真有仇,而且這回純粹是他設計試探,絕口沒提水上運輸的事,他們怎麽能知道呢?莫非另有泄露途徑?

天舒拿到張久勝和向輝的畫像時,心裏充滿了疑惑,一則明明見藕山上火光衝天,如何還叫這個罪大惡極的家夥給跑了呢?二則,這個叫白夜的大胡子,怎麽看上去那麽像自己的弟弟天朗啊!一想到這,他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再仔細一看,還真是越看越像弟弟天朗。盡管畫像上的他蓄了那樣一把大胡子,還戴了眼鏡,可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分明是天朗的呀!他急急忙忙去了天遠家。看見天遠,二話不說,劈麵就問,天遠,你看畫像上的這個土匪頭子白夜,他像誰?

天遠懶洋洋地瞄了一眼說,像誰?

你當真沒看出來?天舒奇怪地追問。

我沒看出來。你說像誰?天遠一邊端起蓋杯喝茶,一邊繼續懶洋洋地回答。

天朗啊!天舒激動地站起來,把畫像送到天遠鼻子底下,你看,這眼睛,啊,這眼睛,如果不是天朗的眼睛,我把我的眼睛摳掉!

那你就把你的眼睛摳掉好了,天遠忽然重重地將茶杯礅到桌子上,茶杯蓋在杯子上跳了一下。

聽見響動,天遠夫人笑梅款款地過來,柔柔一笑說,天遠,怎麽跟大哥這樣說話?沒規矩。又對天舒說,大哥,天遠脾氣急,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我能不急嗎,啊?笑梅,你給評評理,有這麽往自家兄弟身上抹黑的人嗎?啊?非要說這個日本人通緝的大胡子是三弟天朗,笑梅,你看看,你看看,這是天朗嗎?啊?我們家天朗多帥氣,跟這個大胡子有一丁點像嗎?橡樹灣誰不知道三少爺天朗跟個女孩子差不多,哪裏有膽子做什麽土匪?要是給日本人知道,我們還有的活嗎?池田正愁找不到我的碴兒,這下好了,有個“通匪”的弟弟,都等著去死吧!大哥,你跟池田有個人恩怨,做些什麽我們誰也攔不了,就連娘都奈何不了你不是嗎?那都是你的事,可你不能拿一家人的性命開玩笑吧?天遠好一通夾槍帶棒。

哎呀,天遠,我又不是……我隻是心裏疑惑,過來問你一聲嘛,看你至於激動成那樣嗎?我做什麽了我?如果不是我,還有橡樹灣嗎?再說了,我隻是心裏犯嘀咕,找你問一聲,怎麽了?我又沒有在池田麵前嘀咕……

你最好去池田麵前嘀咕,滿門抄斬拉倒!天遠低聲怒喝。

你……天舒被天遠搶白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夫人笑梅趕緊打圓場,說,大哥,不是笑梅我不會說話,這可不怪天遠發急,這是胡亂猜疑的事情嗎?天遠,你有話不能跟大哥好好說嗎?大哥難不成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人嗎?搞得大哥就跟分不清裏外,不知道輕重似的,大哥,你說是不是啊?

就是嘛,我難道就那麽分不清裏外,不知道輕重嗎?瞧你急得那個樣,告訴你,在池田麵前,你可不能這樣動不動生氣。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池田可比老虎狡猾十倍,凶狠一百倍不止。說完,他氣哼哼地走了。笑梅跟在後麵喊,大哥,吃了飯再走嘛!他也隻當沒聽見,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看著天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笑梅趕緊把院門關上,急匆匆地回到屋子裏,看見天遠正怔怔地坐在桌前,看著窗前擺放的兩盆蘭花發呆。花正在開,花朵隱在修長秀美的葉片背後,幽幽地散發著香氣。自打這兩盆蘭花進了家門,天遠一天不知道多少次凝望著它出神發呆。就連五歲的女兒竽笛都曉得,說這山上來的花兒把爹的魂給勾走了。笑梅知道天遠這又是在想天心了,不,或者說不隻是天心一個人,而是整個楚家。她不由得心裏一陣酸楚,小聲說,天遠,要不要讓娘知道?大哥都能一眼看出是天朗,娘能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可叫我怎麽跟娘說呢?天遠的眼睛忽然濕潤了,娘這些年受了多少打擊……

我知道,天遠,可娘她不是一般女人啦,她知事理,明大義,天朗做的可是大事情,相信娘肯定會理解的。天遠,我知道這些年你心裏憋屈,自己抱負不能施展,親人們也不能理解你,這可是個機會。娘會原諒你,也會為你驕傲的,回去看看娘吧!順便把天心的照片帶回去,讓娘看看,也讓墨蘭和子墨兩個孩子看看,記住他們娘的樣子……

日本人不費一槍一彈侵占青州之後,天遠就再沒有回過家。一想到橡樹灣,想到家,爹臨死時候的那副悲憤模樣就會無比沉重地擊打著他的心。他知道素來對日本人恨之入骨的爹,即使在地底下也不可能原諒自己。娘雖說是個婦道人家,宅心仁厚,可在大是大非麵前,娘一點也不含糊。天遠也自覺在眾人麵前抬不起頭,身為一個七尺男兒,堂堂中國軍人,有何顏麵見江東父老?逢年過節的時候,都隻是笑梅帶著兩個孩子回橡樹灣看看娘,走動走動。自己不回,娘也不問。天遠知道娘一樣心裏怪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