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是一定要打,但絕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向輝說,第一場仗一定要打勝。這樣才更能激勵兄弟們的戰鬥熱情,要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力量與敵人的薄弱,大大減少大家的恐懼心理。因此,這開局一仗,非常關鍵,如果沒有十分的把握,千萬不能貿然出擊。目前,我們還在敵人的注意力之外,倘若輕舉妄動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我們的日子就會很難過。我們現在可不似從前那樣的打家劫舍,那時候麵對的都是手無寸鐵的普通民眾;現如今我們麵對的是軍事裝備遠勝於我們的日本軍隊,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所以他建議各隊都要有自己的分散地點,不能一齊窩在那個山坳裏,倘若給日本的飛機偵察到了,幾發炮彈就全軍覆沒了。狡兔還有三窟,得充分利用地形的優勢,充分調動隊伍的機動能力。當我們出擊的時候,能夠迅速地化零為整;當我們修整的時候,又能迅速地化整為零。這就要求隊伍必須要有嚴格的紀律約束,百分百做到一切行動聽從指揮,我們才能夠做到既打勝仗,又保全自己。
張久勝和任之初都非常讚同向輝的想法,於是三個人分頭行動,向輝進城摸底;張久勝與任之初由熟悉藕山的老張頭協助,為隊伍尋找合適的分散地點。
啊?鬧了半天,你跟一班土匪攪到了一起啊!還跟我這充什麽大尾巴狼,說什麽煥景第二?高湛聽向輝說半天,一句話做了總結,同時一腔熱情化作冰水。
什麽叫充大尾巴狼啊?我可是正經八百的新四軍團政委!況且在這麽短短的三個多月時間內,將一支土匪改造成抗日武裝力量,就連七師領導都說我們了不起,你倒好,竟說我是什麽大尾巴狼。
拉倒吧你,天朗,你醒醒。我根本不相信什麽改造的力量,我隻相信狗改不了吃屎,更何況這個土匪不是別人,他是咱們楚家的仇人。
可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墨蘭和子墨的父親。
你……
高湛正給天朗戧得無語,煥致忽然閃了進來,原來他壓根就沒有離開,而是一直躲在外麵偷聽。煥致說,三哥,姐夫說得對,狗改不了吃屎,土匪終究是土匪,你真的相信他們能改掉從前的惡習,跟你們同心一致打鬼子?
高湛哥,煥致,我理解你們的心理!改組藕山土匪,是我們按照新四軍七師的要求做的。既然他們已經改造成了一支抗日的隊伍,我們怎麽還能夠囿於個人恩怨,而置民族抗戰的大局於不顧呢?高湛哥,你是個軍人,你應該懂得,任何時候個人利益,都要服從於國家民族利益,不是嗎?當今的中國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我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將日本鬼子趕出中國。這單單靠你,靠我,或是單單靠哪一個團體,哪一支軍隊,都不能完成這項長期而又艱巨的任務,它必須要求全體中華兒女團結起來,齊心協力,一致對外,共同抗日,方能成就大業!每一滴水聚集在一起才能匯成大海,何況那樣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裝力量?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呀,高湛哥,煥致,沒有國哪裏能有家?如果連國都沒有了,我們還到哪裏談什麽個人的恩恩怨怨呢?
我懂了,天朗,高湛霍地一下站起來,用力揮了一下拳頭,斬釘截鐵地說,隻要他真心打鬼子,一切就都翻篇!你說,你這回來有什麽目的,需要我們做什麽?我和煥致保證都聽你的,高湛快人快語。
太好了,高湛哥,我就知道你不會變,還是當年那個英勇的東北兵!天朗激動地一把握住高湛的手,我這次回來,就是來尋求你們的幫助,合力做二哥的思想工作,還有大哥。讓他們都站到人民這一邊來,和千千萬萬中華兒女一起融入抗日的滾滾洪流,然後我們兄弟同心,齊心協力,共同來燒一把大火,把橫行於中國大地上的日本人通通燒死!
啊?這樣啊!高湛顯然有些大失所望,天遠的工作不是那麽容易做通的,天朗,他不是張久勝,沒有短處在你手裏把著,他現在好像隻想苟安於世……
煥致也說,是哦,三哥,我保證我和姐夫都聽你的!可是二哥……煥致撇撇嘴,搖了搖頭。至於大哥,大哥就更指望不上了,他現在給日本人當聯保主任,正與日本人打得火熱,跟那個池田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怎麽可能會掉轉槍口打他們呢?
哦?大哥現在是聯保主任了?
日本人於1937年11月12日攻占上海,在南市放火連燒9日,軍民死傷無數;緊接著12月13日攻下都城南京,進行了為期三個多月的燒殺**掠,造成城內幾乎沒有中國人的局麵;之後日本軍隊沿江而上,一路摧枯拉朽,如入無人之境,至次年的10月26日武漢淪陷……在這期間,1938年6月,日軍攻占開封。為了阻止日軍進攻步伐,蔣介石下令在花園口炸開黃河大堤,造成河南、安徽境內17個縣成為一片汪洋;此後,日軍還在蘇北決開運河大堤,致使蘇北數縣成為一片澤國。偌大一個中華大地,被小小的日本禍害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
楚老爺在日本人剛剛攻陷上海的時候,就氣急吐血而逝。就算他掩耳盜鈴般地閉目塞聽那些遠在天邊的災禍,可近在眼前的呢?他是能容忍得了日本人兵不血刃占領青州?還是能眼睜睜看著日本人耀武揚威地出現在橡樹灣,抑或能夠容忍得了自己的兒子心甘情願為日本人賣命?啊啊啊!總之,叫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楚老爺注定要氣死在日本人的手裏。
楚老爺臨死的時候要天舒、天遠、高湛、煥致跪在他麵前盟誓,一定不要讓日本人踏上橡樹灣的土地,然而,有誰能阻擋得了日本人軋軋前行的滾滾車輪?日本人不僅來了,而且荷槍實彈地來了,宛如無可阻擋的大潮,卻又潮浪般地退走了。橡樹灣五千楚姓子孫僥幸逃過一場燒殺搶掠的厄運,這都要歸功於大少爺楚天舒。
日本人是在一個深夜突然出現在橡樹灣的。當時整個橡樹灣都在一片熟睡之中,誰也不曾料到日本人會如此輕車熟路、駕輕就熟地就真的出現了。在這樣一個萬籟俱寂的鄉村夜晚,當橡樹灣人被大狼狗的嚎叫聲從夢中驚醒的時候,還以為隻是一個每天都做的噩夢。然而槍聲響了,告訴人們這不是夢,而是驚心動魄的現實。
橡樹灣數百年來的寧靜被打碎了。
人們紛紛點亮油燈,打開屋門,就看見祠堂門前早已燈火通明,站滿了荷槍實彈威風凜凜的日本兵。而那高高的戲台之上,一個挎刀的日本軍官,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整個橡樹灣的驚慌與恐懼。
當天舒的屋門被人用槍托砸開的時候,他還有些不相信。當年張久勝也隻是拿箭射了一封信釘在老屋的大門上,今天怎麽竟敢有人如此膽大,可以這樣肆意砸自己家的大門?好歹自己還是這橡樹灣的保長呢!下人打開門,見是日本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可帶隊的日本翻譯點了楚天舒的名字,說是池田小隊長要見他。池田?天舒一聽到這個姓時,心裏猛然咯噔了一下。
當大少爺天舒穿戴整齊來到祠堂前的時候,場地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橡樹灣的老老少少差不多全都到了。他四下裏看了一眼,沒有看到娘,不知為什麽天舒不覺偷偷地噓了一口氣。他走過戰戰兢兢的人群,來到戲台下麵,抬眼看去,那個左手撫在刀柄上,右手按住腰間短槍,腰係武裝帶,腳上長馬靴,正高高肅立的日本軍官是誰啊?怎麽這樣麵熟?天哪!他不是自己熟悉無比的往日同窗好友:池田信一,池田信子的親哥哥嗎?
當年楚家大少爺楚天舒在日本東京留學的時候,與池田信一在同一所學校。因為池田對中國文化的喜愛與好奇,加之楚家大少爺的豪放與慷慨,深得池田的青睞,兩個人迅速成了好友。那些年,楚家大少爺幾乎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池田家度過的,由此結識了池田的妹妹信子。信子的溫柔賢淑,美貌溫順,大大吸引了楚家大少爺的注意,而楚家大少爺的翩翩風度與一擲千金的豪邁氣概,也深深吸引了情竇初開的日本姑娘信子。久而久之,兩個人之間萌生了愛情。溫柔恭順的信子甚至瞞了家裏人,跟著楚家大少爺漂洋過海到了中國,又從上海一路舟車勞頓千裏迢迢到了橡樹灣……
那時候,九一八事變已經爆發了。東北被占之後,大批日本人移民到東北開荒種地,池田一家也在動員之列,可是他們堅持不願意前往。在日本其實也還有很多厭戰的民眾,池田一家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反對戰爭,痛恨戰爭,同情中國,這或許也是楚家大少爺願意逗留池田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是今天橡樹灣的戲台之上站立的是誰呢?這個一身殺氣的鬼子,分明是舊友池田信一啊!他們不是厭戰的嗎?怎麽也跑到中國來了?或許誰都想在這塊大肥肉上割下一塊占為己有吧。哼,原來都是騙子。在他確認那是池田信一的那一瞬間,內心這麽多年對於池田信子的那點愧疚與悔恨頓時煙消雲散。他哈哈大笑著朝戲台之上的池田小隊長張開自己的雙臂,用流利的日語高聲說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池田君來中國,來橡樹灣!可是高高在上的池田小隊長,對於楚家大少爺的熱情並沒有報以同樣的熱度,而是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肅立在戲台之上,用冷冷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個多年不見的昔日好友。多年不見,他竟然依舊那麽灑脫!池田冰冷的目光迅速凍結了楚家大少爺的熱情,就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鑄鐵突然放進冷水中,那吱吱冒煙的聲響,將楚家大少爺弄得麵紅耳赤,伸出去的雙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隻能那樣幹幹地伸著,如兩根幹枯的樹枝,隨時都有可能嘎嘣一下脆斷。
這極具戲劇性的一幕讓全橡樹灣人驚呆了,天哪!大少爺竟然認識日本人!難道這些凶神惡煞一般的日本兵都是大少爺招來的?橡樹灣人的內心不禁燃起了憤怒的火苗,大少爺怎麽能做家賊呢?
哈哈哈,就在怒火在橡樹灣人的胸中升騰的時候,戲台之上的那個日本軍官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隻見他大笑著從那戲台之上一級級地走下來,然後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楚家大少爺,人群自動地朝後閃躲出一條道路。天舒君,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說著兩個人禮節性地擁抱在了一起。天哪!這個日本軍官竟然會說中國話!而且還說得這樣流利,一點不亞於大少爺的日語啊!而且他們當真認識!天舒君,聽舍妹回去說,天舒君的家好大好氣派,怎麽?不想請老朋友到家裏坐一坐嗎?
當然,當然,池田君請!楚家大少爺說著做了一個極優美的邀請姿勢。可是那個日本軍官再次把楚家大少爺的熱情晾在那裏,沒有朝楚家大屋而去,而是轉身朝戲台子走去。他咚咚咚幾步登上戲台,用流利的中國話朝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喊道——
橡樹灣的父老鄉親,不好意思,鄙人深夜造訪,打擾各位,非常抱歉,還請各位原諒!他說著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不過大家不要怕,我們日本人來中國,沒有別的目的,是為了帶領大家共同富裕,實現大東亞共榮的,你們看,我和你們的保長楚天舒君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們要像相信你們的保長那樣地相信我,以後隻要大家恭順聽話,我相信日中親善的美好局麵,一定會在橡樹灣的地麵上率先實現的,你們相信不相信啊?底下一片鴉雀無聲,隻有楚家大少爺叫了一聲好,還鼓了掌,隻可惜孤掌難鳴。池田也不理會,繼續說,中國有句古話叫日久見人心,相信時間終究會見證我說的每一句話的,今天就不打擾大家了,請大家繼續回去睡覺吧,我呢?則要去你們的保長家裏,與我的老朋友喝上一杯,敘一敘我們之間的久別之情。他說完再一次轉身咚咚咚地下了戲台。
橡樹灣人真的像看了一場戲似的,半天回不過神來。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個日本軍官走到大少爺跟前,兩個人一前一後,在眾多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簇擁之下,朝楚家大屋走去,直到祠堂前的空場地重新沒入了黑暗之中,大家似乎才醒轉過來,長噓出一口氣。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橡樹灣遇見了一個這麽和善的日本人,一點也不凶神惡煞,根本不是洪水猛獸嘛,阿彌陀佛!橡樹灣人心中不停地念著佛,僥幸的同時更感謝他們的大少爺。誰說大少爺就是個紈絝子弟,隻知道無所事事?你們大家看看,會講一口流利日語的大少爺化幹戈為玉帛了,橡樹灣避免了一場殺戮,阿彌陀佛,祖宗保佑!橡樹灣人恨不能磕頭如搗蒜。
大少爺天舒吩咐下人將門前所有的大紅燈籠全都點亮,將老朋友迎進家門。由於事出倉促,隻能張燈不能結彩了,哈哈。好在有賢淑的大少奶奶吳鳳姐親自下廚備得一桌豐盛酒菜,款待客人,倒也彌補了些許禮節上的缺失。在大少爺天舒與日本人頻頻推杯換盞的時候,大少奶奶親自執壺與客人斟酒,規格之高,禮貌之周,前所未見。而日本軍官池田信一也對楚家大少奶奶的美貌與廚藝大加讚賞,一再說天舒君真是好眼力,找到這樣一個好太太。天舒聽著池田的恭維心中卻有說不出的別扭,他從鳳姐手裏拿過酒壺,示意她離開,讓他和池田君兩個人好好地喝酒說話。鳳姐狐疑地看了看丈夫,以少有的溫順點了點頭,離開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楚家大少爺終於借著酒勁問起了信子。
池田君,信子,她好嗎?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哈哈哈,天舒君,難得你這樣有心,還記得舍妹。感謝你厚愛,帶舍妹來了一趟中國,切身感受到中國大地的美麗與遼闊,也見識了天舒君氣派非凡的家,令舍妹自愧不如,回日本不久就含羞自盡了。哈哈哈,真是個沒出息的女子,你說是不是啊?天舒君。
什麽?楚家大少爺頓時如五雷轟頂一般目瞪口呆了,他壓根沒有想到信子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他的眼前不可遏製地想起那個總是“哈伊哈伊”個不停的美麗恭順的日本姑娘。一腔癡情地跟著他漂洋過海來到中國,他原是答應陪她一起再回日本的,可上船的隻有信子一個人。他就那樣用一張船票把她送上回日本的輪船,輕易將她打發了,誰知道竟成了她的死亡之路。
要說楚家大少爺把信子姑娘像一條破抹布似的隨手扔掉,之後再沒想過,也不是事實。在他追求吳鳳姐的那些時候,他確乎將那個日本姑娘甩到了腦後。但自從吳鳳姐的淩厲與潑辣一點點地顯現之後,他的腦中總會不自覺地浮現出信子,美麗而又溫柔至極的日本姑娘,如果做了他的妻,會是怎麽樣一個結果呢?這些年,她好嗎?他的心中也會因此而生出些許內疚,感覺辜負了一個好姑娘的一片情意。可是一想到日本人在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又瞬間將閃過自己心底的那一絲內疚拋至九霄雲外。哪裏想到這個癡情的姑娘竟會自殺呢?楚家大少爺仿佛被人當頭棒喝一般地頓時蔫了,他忽然想起剛才池田信一眼中那凜冽的寒氣,原來那都是多年沉積的怒火啊!
哈哈哈,天舒君,真的要感謝你啊!如果不是舍妹的真實感受,我也不會這樣心甘情願地踏上中國的領土,更不會主動要求來青州城,來橡樹灣。來,我敬你一杯!
一絲恐懼劃過楚家大少爺從來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他寧願這個信子的哥哥對他暴跳如雷,對他大打出手,他都能夠接受,也能夠應付。可眼前的這個池田信一卻一直如此笑容可掬,天知道那笑容背後到底都隱藏了些什麽。
楚家大少爺將自己的酒杯斟滿,站起來對池田信一說,池田君,信子的事,我很抱歉!我滿飲此杯,算是道歉。說著一仰脖,咕咚一聲將滿滿一杯酒一口喝幹,然後又斟了第二杯,說,池田君,從今往後,有用得著我楚天舒的地方,請盡管直說,楚某定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著又幹了,之後又倒了第三杯,說,這一杯,我敬信子……
池田信一一直不動聲色,看著楚家大少爺連幹三杯之後,然後哈哈大笑著站起來,說,天舒君,你我之間何必這樣客氣呢?我初來貴地,人生地不熟,日後需要天舒君幫忙的地方多著呢!中國、日本一衣帶水,本就是友好鄰邦,何必搞得烏煙瘴氣、炮火連天呢?是不是?我們日本人來中國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實現“日中親善”的嘛,以天舒君的才幹,一個小小的橡樹灣保長,也太屈才了吧!無論怎麽說,天舒君也是接受過大日本帝國教育的,如此埋沒人才,顯然是對帝國的不尊重嘛,所以,天舒君,從今天開始,你就不僅僅是橡樹灣一個地方小小的保長了,而是菱湖岸邊十三個鄉的聯保主任了,負責為帝國維持好各鄉的安寧秩序,確保人人都心悅誠服地為皇軍效力,為實現大東亞共榮做貢獻。怎麽樣?這個職位天舒君覺得如何?天舒君接受過帝國的教育,就理當為天皇效忠,為帝國的事業盡力,是不是?而且剛才天舒君也說了,你會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那麽,我就把這句話當作你對我的誓言,可不可以?天舒君,你們中國人向來講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講究一諾千金的!你已經對舍妹食過一次言了,總不會對我再食一次吧?
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出乎天舒的預料,池田究竟何意?聯保主任?是福還是禍?可無論是福是禍,天舒知道自己除了順從,別無選擇。這是他的福報,或者說報應。
自從民國政府推行保甲戶口條例以來,橡樹灣的保長,當仁不讓由楚振軒楚老爺擔任。楚老爺故去之後,又順理成章地由天舒接任了。可是小小一個橡樹灣,多少人口,多少土地,與土匪有沒有什麽勾連,有沒有共黨分子,無不了然於心,這一灣淺水,就算本事再大,又能攪出多大點動靜?所以保長不保長的,天舒並不以為然。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楚天舒是菱湖十三鄉的聯保主任了,後麵站著日本人!天舒不得不承認,不管池田送給他的是天堂還是地獄,他自己的腰杆第一次在橡樹灣挺直了。
出任聯保主任的楚家大少爺楚天舒,每天騎著高頭大馬,挎著盒子槍,身後跟著四個扛著長槍的聯保隊員,走鄉串戶。聯保主任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不僅要清查戶口,查驗槍支,清查各保是否有“為匪通匪縱匪”情事,實行連坐;還要辦理保學,訓練壯丁,測量土地,設立地方團練,實行巡查、警戒等事宜。除此之外,他還要為日本人做最主要的三件事:一、征糧催糧,不折不扣地完成日本人下達的征糧任務;二、訓練一些精幹的壯丁團練,為日軍的軍事活動做開路先鋒;三、選挑一些年輕漂亮的女性為遠征的日本士兵服務。對於前麵兩項,倒也沒什麽,咬咬牙,狠狠心,還是能辦成的。隻是這最後一項,天舒實在覺得無法接受和實施。可是池田小隊長說,他們大日本皇軍為了實現大東亞共榮這個偉大理想,遠離家鄉,遠離父母親人,多麽辛勞,難道中國人,不應該為這些極具犧牲精神的日本兵士,做一點應有的貢獻嗎?還說他們大日本的好多姑娘,都主動踴躍地要求參加慰問團,來中國,為那些遠征的兵士服務。為什麽我們日本姑娘做得到,你們中國姑娘就做不到呢?要知道實現大東亞共榮,是為了帶動你們這些愚昧落後的中國人共同富裕,共同繁榮,共同進步,跟上大日本帝國的文明步伐,一同站立上世界的大舞台。這是多麽輝煌的事業,是不是?做那麽一點犧牲難道不應該嗎?不應該嗎,天舒君?我還沒要你赴湯蹈火呢,怎麽就開始推辭了呢?天舒君對我妹妹食言,我的妹妹選擇自己死;天舒君若是對我食言,那麽我絕不會選擇自己死,而是要你死!你們死!天舒君,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嘛!
至此楚家大少爺才徹底弄清楚池田的用意,就是要切切實實把他楚天舒變成一條牽在手裏的大狼犬,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日本人占領長江之後,江麵就被封鎖了。除了幾條擺客的渡船之外,禁止任何中國船隻在江麵上行商或者捕魚,但是楚家大少爺的船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入菱湖與長江。因為那些船隻不是送糧就是送人,所以隻要天舒一進城,池田一定會請他喝酒、賞樂。天舒在菱湖風生水起,風光無限,橡樹灣無人不側目,唯獨妻子鳳姐內心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按道理夫貴妻榮水漲船高,鳳姐理應開心自豪才是,可事實鳳姐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憋屈。
當年的豆腐西施吳鳳姐,懷著怎樣的一腔憤懣與無奈,跟著天舒來到了橡樹灣,隻有她自己知道。然而天長日久,楚家大少奶奶養尊處優的生活,倒也令她忘記了當初的憤恨,覺得這樣的日子,確實比自己起早貪黑賣豆腐,掙小錢糊口要滋潤得多。可是天舒在橡樹灣根本不得誌,楚家大屋根本沒有誰待見他,就連橡樹灣人也隻是表麵上的一份客氣而已。雖說自己的肚子爭氣,一連給楚老爺添了兩個孫子,可她知道,即使自己為楚家生下十個八個男丁,她也還是比不上不僅肚子毫無動靜、臉上更無什麽喜色的天朗媳婦蓮心。
俗話說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自認為為楚家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少奶奶吳鳳姐,通過與自己弟妹蓮心的比對,得出的那一份不公,令她往日對大少爺天舒的憤懣與怨恨,全都變本加厲地卷土重來了!她感覺這一切都是天舒的錯,夫貴妻榮,哼。天舒在橡樹灣如此落魄,難怪自己也跟著不受人待見。她不可遏製地想念起她的表哥江石峰……種種新仇舊恨,仿佛一波一波的潮浪,將大少奶奶吳鳳姐吞沒了,而那個豆腐西施吳鳳姐則被推到了堤岸之上。曾經的潑辣與蠻悍,尖酸與刻薄都一點一點地、淋漓盡致地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各種譏誚與怨恨,責難與刻毒,不僅令下人們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連大少爺天舒也無處躲藏。
就在天舒感覺度日如年的時候,日本人來了!日本人讓大少爺楚天舒享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虛榮。盡管這虛榮背後是難以言說的苦楚,可是那一層風光的表麵足以令他飄飄然了。吳鳳姐自打那晚見天舒與日本軍官推杯換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預感到楚天舒的風光時刻到了!於是她立馬見風使舵,對天舒溫柔有加,處處都表現出少有的恭順,甚而謙卑。然而天舒已經不稀罕,更看不見了!隻要他聯保隊長中意,不都是哪家姑娘的恩寵?天舒感覺他頭頂上的那一片天真正舒展開來了!
想不到,大哥現在這樣厲害了呀!天朗沒有憤怒,反倒有些激動,說,那就更得要爭取了。煥致,高湛哥,相信大哥、二哥都並沒有冥頑不化,爹不是要你們在他麵前盟誓,千萬不能讓日本人踏上橡樹灣的土地嗎?我想這個在他們的心目中不可能沒有觸動!高湛哥,煥致,隻要他們的胸腔裏跳動的還是一顆楚氏子孫的心,我們就不能放棄,你們說是不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何況大哥、二哥他們都處在那樣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上,如果他們都能和我們站到一起……
那我們就可以裏應外合。高湛急忙插話。
對!天朗目光如炬,簡直可以把天空燒一個窟窿。
那個夏日黃昏如往日一般悶熱,雖然太陽已經下去了,可餘威尚存,大地經過一連多日的炙烤,宛如一隻熟地瓜一般,從每一個縫隙裏都往外冒著熱氣。每一個人都盼望著能有一場**滌一切的暴風雨,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能夠暢快地呼吸一下。太憋悶了。
天遠沒有穿軍服,隻穿了一套白府綢夏裝,握折扇的手背在身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在除了暑熱的知了聲之外,一片空寂的街道上走著。日本人管控的城市,誰敢隨隨便便閑逛呢?雖說駐守青州縣城的池田還算溫和,對中國文化也非常感興趣,並沒有喪心病狂地四處擄掠殺戮,而是盡量讓商戶們還能一如平常地開業行商。但誰都知道,他那溫和的背後,依舊是凶殘掠奪的本性。天遠知道,一定有無數雙眼睛透過窗戶看著自己。那些目光有羨慕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憤怒與鄙視!他已經習慣了。自打日本人兵不血刃占領青州城,自打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這樣一個城防司令的位置上,他知道他已經成了全城人的敵人。他心裏無比清楚,如果所有人憤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一定能將他燒成一截焦炭。可是又有誰知道他內心的煎熬與焦灼呢?唉!天遠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日本人占領南京大肆屠城之後,就沿江逆流而上,一路燒殺、狂轟濫炸。天遠血管裏流動著的畢竟是軍人的鮮血,他也曾血脈僨張過,並做好了誓與小城共存亡的決心。那時候,守城的除了他的城防部隊之外,還有一部分出川抗戰的川軍。日本人逼近的那些日子,他也曾日夜與守城川軍研究作戰方案,如何與日軍決一死戰。即使最終逃不了被占領,但也絕不能叫他們輕易得逞。可是等到日本人真打過來的時候,他卻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狗日的縣長苟三笠,不僅派人將他的住宅團團圍住,限製了他的行動,還早早地就打開了城門。守城的川軍雖拚死作戰,終因寡不敵軍、孤掌難鳴而敗走城外。聽到巷子外麵川軍且戰且退的喊殺聲,天遠哭了,流下了一個軍人無可奈何的眼淚。無數個夜晚,他也曾壯懷激烈地想過,要和城外的川軍來一個裏應外合,將日本人趕出青州城。可是麵對日本人的囂張氣勢,再看一看自己的嬌妻弱子,還有家裏的那些個產業,一番權衡之後,他一顆激昂的心又漸漸趨於了平靜。
從那之後,天遠真正把自己當成了向外人,不再與世相爭,渾渾噩噩地過著,雖然也曾受著無休止的良心磨折,可終於都熬過來了。誰知道汪精衛又來和自己過不去呢,他公然投靠日本人,在南京建立了南京國民政府,與蔣介石的重慶政府分庭抗禮。然而更為悲哀的是,青州城被劃進了汪精衛政府的轄區,他們不再叫國民革命軍而稱為什麽“和平護國軍”。實際上就是日本人的鷹犬,協助日本守備交通線和據點,配合日軍的軍事行動,還組成什麽“清鄉團”,專門四處搜捕共產黨及其家屬。這個無恥的漢奸,竟然大搖大擺地投靠日本人,當賣國賊,真是無恥至極!天遠每每想到這些,都像萬箭穿心一般難受。自己當初就是不願與共產黨公開對抗,才退而求其次,避開鋒芒,躲到這方寸之地,遠離是非,以求內心寧靜。可結果呢?躲來躲去,命運還是把自己推到那尷尬至極的位置上,這到底是為什麽?天遠唯有對天長歎。
小城太小,即使再慢條斯理,即使你走一步退兩步,“舒泰藥材鋪”“隆遠綢布莊”以及“朗坤米行”的店鋪還是無比醒目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了。無論什麽時候,看見這麽鋪排的鋪子,天遠都要止不住為爹和長生伯驕傲。那樣一個改朝換代、動**不堪的年代,兩個人竟然白手起家創下如此大一份家業,不能不讓人敬佩不已。尤其是“含德小學”,讓多少窮苦人家的孩子享受到了讀書的權利。可惜爹……倘若日本人沒有打過來,爹也許還活著。一想起爹,天遠的心裏就不可遏製地想起楚老爺崩逝之前,那一副憤恨無比又無力回天的悲愴模樣!天遠的心止不住鈍鈍地一痛。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肩膀,被張久勝打中的地方,傷口雖然愈合了,可疼痛留在了骨頭裏。國恨家仇!爹正是被這國恨家仇給壓死了呀!天遠又止不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幾塊外公親筆書寫的匾額,在夏日黃昏那黏稠的暮色之下,心中充滿了無邊的思念與傷感。他曾是外公最喜愛,也最器重的外孫,曾那樣驕傲地向父親宣告:日後楚家門庭光耀唯有天遠!可是如今的他讓他們蒙羞,好不叫人氣惱!不過好在恰是因為有他楚天遠的庇護,楚家生意才可以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下,依舊能夠安然生存,運轉自如,這或許是天遠心中唯一一點安慰吧!
煥致今天突然去了家裏,這對於天遠和夫人笑梅來說,實在是一件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事了。自打日本人來了之後,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了任何聯係與走動。煥致說,鋪子裏的生意遇到一些棘手事,姐夫高湛希望二哥能出手,請二哥去鋪子裏一起商議商議。煥致的意外相邀,天遠自然爽快地就答應了,他甚而有一點受寵若驚之感。
吳亦將天遠引至後院,酒菜早已擺上桌,三個人正圍桌而坐,看見他進來,都齊齊地站起來。高湛、煥致都和他打了招呼,另外一個,隻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看似很年輕,卻又莫名其妙地蓄了一把大胡子,是誰?無法分辨,卻又似乎眼熟。尤其那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似乎能夠穿透一切、洞察一切。多麽熟悉的一雙眼睛啊!是誰的?天朗!是的,弟弟天朗就擁有這樣一雙明察秋毫卻又幹淨透底的眼睛。再仔細一看,不是天朗又是哪一個?
天朗!他叫了一聲。聲音裏有驚喜,也有酸楚。
二哥!天朗也叫了一聲,卻有一種惡作劇後的調皮與愉悅。
還是楚司令眼光好啊!高湛哈哈笑著說,一眼就看出是天朗,我跟煥致疑惑半天,差一點鬧出別扭。來,天遠,趕緊坐下,我們好好喝兩杯,慶祝團圓。
天遠不住地看著天朗,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傷感和痛惜在他的心裏四處衝撞,他不覺伸手撫了撫天朗瘦弱的肩背,說,悄無聲息地離開,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你神龍嗎?神龍還見首不見尾,你倒好,首尾俱不相見,神神秘秘!好不容易出現了,怎麽也不去家裏?讓你嫂子燒幾個拿手菜嘛!她還沒有見過你這個弟弟呢。還有你侄子侄女,都該見一見的嘛!唉,你看你!你看你現在這一副尊容,要是給娘看見了,不知道該有多傷心,多心疼!爹若是真泉下有知,見你這樣,也要心疼得不行……
好了,天遠,天朗回來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敘談。今天我們兄弟幾個難得相聚,閑話少說,為天朗歸來,一起幹一個吧!
幹!
四隻酒杯碰在一起,豪氣幹雲。幾杯酒下肚,雲開日出。
一番推杯換盞之後,彼此喝到微醺,說話也就不那麽矜持拘泥了。天遠,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眼裏頭沒有我……東北大老爺們高湛首先開炮。
可是還沒等高湛把話說完,天遠就一把搶過話頭說,錯!高湛,你錯!大錯特錯!這話該我來說,是你們眼睛裏頭沒有我!我知道,雖然我什麽都不說,可是我心裏跟明鏡似的,你們瞧不起我,一個個都瞧不起我!因為我是一個軟蛋,一個包,一個沒有骨氣的可憐蟲……天遠趴在桌子上,打了一個酒嗝兒。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我知道!因為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借著酒勁,天遠一個人含含糊糊說了許多,無非就是日本人,無非就是煥景。末了他一個一個的,拿手指點著天朗,點著高湛,點著煥致說,國民黨,共產黨,都已經是兄弟了,為什麽又要分手,刀槍相向?你們說啊!
這當然得問你們的蔣委員長了!向輝冷冷地說。他向來會玩這一招,一邊牽手,一邊趁你毫無防備時殺人。向輝雙手猛一用力,將手裏的竹筷一折而斷。不過,二哥,現在他也已經不是你們的蔣委員長了,你現在已經有了新效忠的主子了:汪精衛。
去他娘的汪精衛!一個狗漢奸,老子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效忠?楚天朗,你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楚天遠是為五鬥米折了腰,可是不能說我心裏就一團漆黑。人人都以為我手裏握著槍,卻不與日本人抗爭,是孬種,哪裏知道我一個大黑鍋背到現在!天遠禁不住激憤,眼裏噴火,隨即目光又暗淡下來,說,事後想想,就算抗爭,也不過以卵擊石,還搭上全城人的性命。更何況,這城裏還有爹和長生伯幾十年辛苦打拚的一份心血,一旦開戰,必然毀於一旦……
楚天遠,你這是謬論,都是借口,為你的軟弱找的借口。倘若一份安寧要拿恥辱與卑躬屈膝作交換,這份安寧又有什麽意義?
楚天朗,你不要說大話!換做你,你會怎麽做?
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高湛哥當年是怎麽做的?即使違抗軍令也要與日本人血戰!這才是一個中國人的骨氣。再看看你,你都做了些什麽?
好了,天遠,天朗,兄弟好不容易見麵,有話好好說,怎麽竟吵起來了呢?再說,在座的,也不是天遠一個人不打鬼子,我和煥致不也在苟且偷生嗎?打鬼子也不光就是軍人的事,應該是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做的事,你說是不是?天朗,打鬼子不分時候吧?我們從現在開始,起來抗爭,可不可以?天遠,你說呢?高湛故意一副和事佬的樣子息事寧人。
什麽意思?天遠多少有些茫然地看著高湛。
實話和你說了吧,天朗他是新四軍!
什麽?天朗,你是新四軍?天遠差一點跳起來。天哪!你好大的膽子,你不知道日本鬼子和汪精衛四處搜捕你們嗎?你怎麽竟然還敢進城裏來?哎,對了,你們不是被校長“剿殺”了嗎?哼,你們共產黨真心抗日又怎麽樣?校長根本不把你們放在眼裏,還不是殺你們沒商量……
楚天遠!向輝使勁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指著天遠說,楚天遠,你知道你說的都是些什麽混賬狗屁話嗎?蔣介石翻臉不認人,殺了那麽多新四軍將士,你不同情也罷,竟然還幸災樂禍。你已經毫無人性了,你知不知道?可蔣介石再無恥再卑鄙,也號召國民“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國民黨不管有多少人仇恨共產黨,可畢竟還有那麽多國軍將士為保衛國家流血犧牲,他們為保衛上海,保衛南京,保衛武漢,保衛長沙,浴血奮戰,為國捐軀。你呢?楚天遠,你一個堂堂黃埔軍校畢業生,竟然安心躲在汪精衛的羽翼之下享受安寧,你說你還有什麽臉麵活在這片土地之上?不,即使你死了,也沒有臉麵躺到這土地之下!一個隻知道對外侮卑躬屈膝,而把槍口對準自己同胞的人,有什麽資格在中國人的土地上生死。
天朗!高湛也站了起來,將向輝按到椅子上坐下,說,今天叫天遠過來,可不是要和他吵架的。再說,天遠心裏也仇恨日本人,隻是他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借口。一個懦夫總是能為自己找到各種各樣、自欺欺人的借口。如果真有仇恨,為什麽不拿起槍跟日本人幹啊?難不成他手裏拿的是燒火棍嗎?天朗衝著高湛高聲嚷嚷,兩個人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唱得天衣無縫。
楚天朗,我告訴你,你不要拿話激我!你再怎麽厲害,現在也是孤掌難鳴了!你們新四軍都打散了,你一隻手還能遮得了天?
哈,楚天遠,你真是一隻井底之蛙!我怎麽是孤掌難鳴呢?我的身後有千千萬萬不甘屈服的勞苦大眾!隻要大家都齊心協力攜起手來,就能築起一道鋼鐵長城,把日本鬼子攆出中國。等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楚天遠,你就等著人民來審判你吧!
哈哈,高湛,煥致,你們可都聽見了,這就是我的親弟弟對我說的話!說我幸災樂禍,不知道是誰幸災樂禍!告訴你,楚天朗,你不會得意太久的。我楚天遠再不濟,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哼,人民審判我?不知道誰會審判誰……
哈,光說大話不幹大事有什麽用?楚天遠,你手裏的槍放這麽久,大概都要生鏽了吧?你們不用,不如都給我算了,也好歹讓它們發揮一點作用,讓你看看我怎麽帶人打鬼子的!也算你為抗戰做了一份貢獻……
你算了吧,楚天朗!有本事,你找日本人要槍,要武器去。用小鬼子的槍彈來打小鬼子,那該有多爽氣啊,是不是?告訴你,三天之後就有一批武器要運過來,五輛大汽車。有本事,你們去拿去搶啊!
哈,楚天遠,你不要說大話了!你這個消息準確嗎?你這個城防司令不過掛個名而已,日本人早就叫你靠邊站了……天朗繼續對天遠窮追不舍。
哈哈,楚天朗,你知道個屁啊。靠邊站?老子那是不願意替小鬼子賣命,才故意裝病的。天遠一臉得意與不屑。媽的,狗日的小鬼子不曉得又要作什麽怪,突然加強了對青州縣城的防守,不僅由原來的一個小隊,擴大到一個中隊,而且武器裝備也加強了許多。長江沿線,四十幾座炮樓,每一座裏麵都增設一挺重機槍……
這麽說,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囉?向輝忽然一臉嚴肅地說。
當然是真的!天遠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有覺察。有本事你們就去搶,要是真能搶到,我就服你。到時候,我楚天遠就聽你這個新四軍的指揮……
二哥,此話當真?
天遠叫向輝逼得一愣,可依舊嘴硬,當然,君無戲言!
三天之後,在遠離縣城四十公裏的地方,在一邊是蜈蚣嶺,一邊是團箕壩的狹窄地帶,日本鬼子的五輛運輸車遭人襲擊。車上的武器彈藥全給擄走,押車的二十個鬼子無一生還,五輛汽車也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那天向輝回去之後,當下就帶了幾個人化裝成打獵的,實地勘查。他們發現公路在蜈蚣嶺和團箕壩那裏正好有一個拐彎,兩邊都是山嶺,遇著拐彎,就前後不能相望了。而且公路兩邊的山嶺之上,一邊樹木蔭翳,荊棘叢生;一邊則芭茅叢生,又長又密,實在是一個絕好的伏擊之地。向輝高興壞了,之後和張久勝、任之初又一起去勘查了一次,他們一致同意就在此處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向輝非常精於計算,他不僅精確地計算出汽車穿過蜈蚣嶺、團箕壩所需時間,還計算出城裏日軍到達團箕壩的最遲時間,以及結束戰鬥的最適宜時間。戰鬥那天向輝親自帶領精挑細選出來的六十個精幹人員以及秦立波等四個狙擊手,將他們都安排在最適宜的位置,吩咐大家一定要聽他的指揮。要求他們一定要在前三輛拐過彎,而後麵兩輛還沒有拐過去的時候,再動手。四名狙擊手必須在同一時間,同時打前麵第一輛車和最後一輛車的輪胎和駕駛員,而且必須保證一擊即中!等前後既不能相顧又不能調頭逃脫的時候,再所有人一齊開槍射擊,戰鬥無論勝負都必須在十分鍾內結束。因為一旦城裏守軍得知消息趕來增援,最遲不會超過二十分鍾,所以戰鬥結束得越快,留給自己的時間就越多,撤退得就會越從容。越遲暴露、越隱蔽,也便越安全。
一切都在向輝的計算之中。秦立波帶隊的那四個狙擊手還真是給力,果然都一槍命中。前後兩輛車趴窩之後,緊跟著中間三輛車也同時被一陣亂槍擊中,癱瘓在那裏,而更為密集的子彈也讓那幾個押車的日本兵迅速成了鬼。之後,大家紛紛從樹後麵、草叢裏、荊棘叢中跳出來,仿佛一隻隻敏捷的豹子一般,跑到公路上,將車上的武器彈藥全都背的背,扛的扛,抱的抱,幾分鍾時間一搶而空,然後又迅捷無比地消失在密林之中,無影無蹤了。
從第一聲槍響,到全部消失果然用了不到十分鍾時間。
張久勝不得不對向輝佩服得五體投地,更是放心地將藕山弟兄交給向輝指揮。於是向輝按照一個團的建製,再次整合了隊伍,同時又從新四軍七師要了一批軍事素質、政治素質、思想素養都非常過硬的戰士過來,把他們編排到下麵營、連、排,甚至班裏,使得整個隊伍基本上全都在新四軍的把控之下了。這些新四軍骨幹分子,不僅在軍事上幫助部隊提高了戰鬥性,更在思想上提高了隊員們的覺悟性,意識到現在的他們已經不是從前藕山上的土匪,而是為抗戰做貢獻的人民軍隊了,自然得紀律嚴明。再加上一場漂亮的勝仗,非常行之有效地激發了弟兄們的戰鬥**,摒棄了他們對日本軍隊的懼怕心理,“藕山抗日獨立大隊”的整體麵貌煥然一新。
守城的池田中隊長——一個月之前,小隊長池田剛剛提升為中隊長——大為震驚,怒不可遏。他把所有守衛青州城的頭頭腦腦都叫過去訓話,一反平日的溫文爾雅,咆哮不已,叱問究竟是什麽人劫了皇軍的運輸車。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那些新四軍竟然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日軍隻剩下了一堆焦炭。
一片鴉雀無聲。
半晌,苟縣長才戰戰兢兢地說,一定是新四軍幹的!不然,誰會有這樣大的膽子,敢與皇軍作對?
池田怒吼,你們不是一再保證在你們的地盤之上,絕不會再有共產黨、新四軍了嗎?那這些新四軍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嚇得苟縣長更是戰戰兢兢,說,中佐息怒!我也隻是胡亂猜測。要不然就是流竄的川軍所為,他們或許隻是瞎貓碰到死耗子,恰好碰上了而已……
池田不理會他,而是突然放緩了語氣問天遠,楚司令,你以為呢?
天遠一個立正回答,報告池田中佐,楚某近來身體一直不適,家中養病,很少關注外界。皇軍運輸車輛被襲一事,倘若不是中佐教訓,我尚且不能知曉,又如何能知究竟是何人所為呢?中佐想必要不了多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池田看著這個永遠無所作為,卻又永遠挑不出毛病的城防司令,內心的不滿顯然已經積聚到幾乎一觸即發的地步了,可他還是按下了。他知道要想長久地管理一個地方,光靠武力是遠遠不行的,隻有恩威並重方能有成效。他更知道,天遠這樣的人不是苟縣長之輩,隻能用恩,用威隻能適得其反,將他逼到牆角,他和他手下的那些兵士,若是跳起來反咬一口,豈不是前功盡棄?於是他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對天遠淺淺一笑,說,楚桑身體不適,還是以休養為主,早日康複,也好為大東亞共榮做貢獻嘛!然後他又提高嗓門說,從今天開始,你們“護國軍”一定要盡心盡力配合皇軍,對每一個村莊進行大清洗,嚴防死守,一定要將共黨分子和新四軍撲滅殆盡,聽明白了沒有?
於是在“護國軍”的配合之下,日軍對周邊兩百多公裏範圍之內的所有鄉村實行“清鄉”。一邊在各個鄉村之間修築炮樓、封鎖溝、封鎖牆、竹木籬笆,拉鐵絲網、電網,以割裂村民們之間的相互聯係,嚴密管控之下,新四軍也好,川軍也罷,量他們一個個插翅也難逃;一邊又在民眾之間廣泛宣傳“日中親善”“和平建國”,推行自首和策動的方法,以達到“清剿”一切抗日力量的目的;同時還對各鄉村實行嚴格的物資統治和物資封鎖,妄圖以此切斷抗日力量的發展與壯大。青州城鄉一片雞犬不寧,民不聊生。
天舒緊急進了城,向池田信一曆陳自己這麽多年對皇軍的忠誠與盡力,竭力擔保自己轄區內的平靜,並發誓,日後若是有一星半點的意外發現,楚天舒任由池田中隊長發落。池田笑容可掬地拍著天舒的肩膀說,天舒君,你的忠心,我還不相信嗎?放心吧!菱湖十三鄉,因為天舒的竭力斡旋,再次逃過一場劫難。由此菱湖人更加敬畏天舒了。但這敬畏之中,敬的成分少,而畏的成分則要大得多,以至他的馬蹄聲響到哪裏,哪裏便立即驚惶一片。人人都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唯恐有不周之處惹惱了楚主任。此時的天舒風頭正盛,日日飲酒作樂,好不逍遙。鳳姐與家,早都被他甩到了爪哇國。鳳姐心中的怨怒之氣,一日盛似一日。
一個星期之後,天遠又被請去鋪子,天遠知道肯定是天朗來了。他根本沒想到天朗真的能將這件事情做成,而且做得那麽漂亮!看來共產黨還真的能培養出能人!別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他還能不了解嗎?不過一個文弱書生,連軍校的大門都沒進去過,怎麽竟然能知道用兵打仗呢?
果然是天朗!跟他一起的,還有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清秀文弱,留著跟天朗一般的寸發。天遠也沒在意,而是急不可待地對向輝豎起了大拇指,天朗,幹得漂亮。
小意思。向輝不屑一顧地說。
好了,天朗,你就不要在你二哥麵前跩了,二哥自愧不如,天遠說著朝向輝一抱拳,日後全憑您吩咐。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向輝說,不管怎麽說,二哥,都得要感謝你,沒有你準確無誤的情報,我們就不可能打日本人一個措手不及。日本人可不是吃素的,一定會多加小心,日後恐怕就沒有那麽輕鬆了。不過,雖說隻是一場小小的勝利,但也是一劑強心針,多少能鼓舞一點士氣。
可不是嘛,我從來就沒見到池田那麽氣急敗壞過。池田自鎮守青州以來,一直都風調雨順,基本上沒有遭到什麽大的反擊與損失,所以才會幾年之間迅速由小隊長提升為中隊長。這回好了,有人出其不意地給了他一個大巴掌,雖然不太疼,但傷麵子啊,真是大快人心!天朗,你不知道當池田暴跳如雷的時候,我心裏多為你驕傲。哎,對了,天朗,你們新四軍究竟在哪裏啊?他們這樣瘋狂清鄉,不會把你們又給清光了吧?天遠甚是擔心。
放心吧,二哥,天朗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說,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哪裏就能那麽輕而易舉被他們發現了呢。
那就好,天遠一副釋然的樣子,放下心來說,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擔心,本來我從來不和苟縣長攪和在一起的,可這一次清鄉,我卻隔三岔五地參加了。就是怕萬一要是真給他們搜出個什麽子醜寅卯來,我也可以隨機應變一下……
你放心吧,二哥。共產黨是殺不盡,燒不滅,打不垮的!即使隻剩下最後一個人,也會是一粒火種,隨時燃燒整個世界。倒是二哥你要多加注意,池田與其他日本鬼子不一樣,更陰險,更狡詐。他是妄想把青州沿江和沿公路一線,都變成日軍穩固的大後方,好源源不斷地為其侵華戰爭提供糧食、布匹、藥材等物資必需品。我們現在就是要把他這個夢想給打碎,讓他們不能那麽隨心所欲,在中國大地上為所欲為。所以,二哥,今天請你過來不是喝慶功酒的,而是想和你一起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高湛回橡樹灣,重新接管含德小學,將小學校發展成一個抗日革命基地。在教員與學生中,盡可能多地發現那些有抗日意識,且願意為抗日作努力的人,然後發動並鼓勵他們投身抗日洪流。天朗說,高湛哥,你一定要利用好你的有利身份,將你的學生,從前的,現在的,都通通團結到你的周圍,發動的人越多力量就會越大。天朗拿出《論持久戰》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兩本小冊子遞給高湛,說,你就用這上麵的話向他們宣傳抗日救國的大理念,首先在他們的心裏樹立起抗日必勝的信念,然後再通過他們傳播到群眾中間去,喚醒那些仍然處在蒙昧之中的民眾,一同起來抗爭。高湛,就讓你來做菱湖的第一顆星火吧!天朗無比激動而又熱切地握著高湛的手,高湛哥,任重而道遠啊!高湛也異常激動,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一時間,兩個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曾幾何時,兩雙手就這樣緊緊地握在一起了。
煥致一見,急了,說, 我也要回橡樹灣……
話音未落,天朗卻拍了拍煥致的肩膀說,煥致,你不要急,你有更重要的任務!你依舊在城裏掌管鋪子,將楚家鋪子發展成為抗日鬥爭的物資供應基地。煥致,天朗的語氣突然間沉重起來,煥致啊,你知道嗎?日本人與南京政府聯手,對所有物資進行嚴格管控,我們新四軍想要吃飽穿暖有多難啊,尤其是藥品。當年我們陳毅軍長在南方打遊擊的時候,腿傷複發,身邊根本沒有任何醫藥,隻有一小瓶清涼油啊,他就是靠著這一點清涼油和頑強的革命意誌,才最終戰勝了傷痛。你想想,一個堂堂的新四軍軍長尚且如此,更遑論一般戰士了!煥致,你知道,我們楚家鋪子經營的是什麽?糧食、藥材還有布匹,這些平常老百姓必需的一些生活資料,也正是抗日隊伍迫切需求的啊,如果你能順暢地為抗日提供物資保障,那可是為抗戰做了大貢獻了,煥致,你說你這個崗位重要不重要?煥致點頭。天朗轉臉衝那個年輕人道,鍾鳴,過來,接著繼續對煥致說,他叫鍾鳴,是我特意為你找的二掌櫃,以後就讓他來幫你,你們能做好嗎?兩個年輕人都鄭重承諾,保證運輸線暢通無阻。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現在的天朗和從前的那個楚家三少爺可真是判若兩人了。看著天朗一副指揮若定、遊刃有餘的樣子,天遠不得不從心裏佩服,他感覺自己的一腔熱血終於一點點地沸騰起來。天朗,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了要聽你的,就一定聽你,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太好了,二哥。你能有這個態度,我們真是太高興了。你知道嗎?你這個城防司令的位置實在太難得了,但是,二哥,從今往後,你這個城防司令可不能再一味地裝病,而要跟日本人打成一片。你越是跟他們關係處理得好,就越能麻痹敵人,也越容易為我們提供真實可靠的情報。不過,二哥,日本人不是傻子,一點小虧都會讓他們大大提高警惕的。任何情報的泄露,中國人都是最大的嫌疑!所以,今後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必須慎之又慎……
那我有什麽消息怎麽能讓你們知道呢?天遠急不可待。
不要著急,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和你聯係的。
天朗看著眼前熱情高漲的二哥的臉,心裏也有說不出的激動。國仇終於將他們兄弟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爹若是泉下有知,該有多麽欣慰啊,要是大哥……於是他說,現在我們兄弟幾個的手都握到了一起,就差大哥了!我不相信大哥真的會冥頑不靈!如果他能變成“白皮紅心”的聯保主任,那對我們的幫助就太大了,你們想想,他手裏不僅有武裝團練,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的船可以自由出入江河啊!如果他能為新四軍征集糧食,運送補給,而他訓練的那些團練又能掉轉槍口對準日本人,那豈不是再好不過了呀?你們說是不是?天朗見大家都沒有回答,知道大家心裏都在犯嘀咕,就沉吟了一會兒,說,要是有一個人能夠幫我們接近大哥,探一探他的底細就好了,這樣我們就能夠有的放矢了……
話音未落,煥致脫口而出,順子啊!
於是那個晚上,默默無聞的順子被推上了曆史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