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以來,楚家大屋一連串接踵而至的喜事,令楚老爺的精神大振,這一點全橡樹灣人都看出來了。先是天朗和蓮心近乎完美至極的婚事,接著煥彩生下了他們的第二個兒子,高湛為其取名奉興。之後緊跟著鳳姐也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楚老爺心情無比愉悅地為這第二個孫子取名:宇清。他不禁想起當年自己和長生哥比著賽著生孩子的情形,感覺楚家大屋的興旺日子又要到來了。這些難得的喜事就像一劑劑興奮劑,注進了楚老爺衰弱的身體,激活了楚老爺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令它們也跟著興奮活躍起來,活力重新在楚老爺的身上激**。
當橡樹花在山嶺上一簇一簇地開放,遠望去宛如一朵一朵白色浪花,在綠色海洋上起起伏伏的時候,全橡樹灣的人都能看見楚老爺拄著根拐,和楚太太一起,就像一個巡城的將軍,在橡樹灣的角角落落察看。他們沿著環繞橡樹灣的三條河流慢慢走著,和每一個碰見的族人打招呼。他們在風雨橋上歇息,仿佛一個遠行人回到了家鄉,將濕漉漉的、鬱結於心的思鄉情結掛在這熟悉的橋欄杆上,一點一點地風幹;在祠堂門前的空地上和村裏的老人攀談,談天氣,談收成,談時局,談清朝,談民國,天文地理,曆史政治,無所不包、無所不至。橡樹灣人覺得這麽多年也沒見楚老爺這樣閑適、平和地和村裏人說過這麽多話,於是都倍感親切與溫暖。他們還在楓樹下的小石橋上駐足遠望,撫摸著盤根錯節、虯曲粗糙的楓樹幹,飽含深情的目光仿佛穿越時光、穿越曆史,看到那楚家先祖在此刀耕火種的情形。四百多年的傳承啊,楚老爺不禁感慨萬端,每一個楚家子孫都有保護它的責任和義務,不然何以對得起列祖列宗?站在楓樹下,楚老爺再用目光將連綿的遠山,茂密的山林,清澈歡唱的溪水,一望無際的大湖,點點滴滴都仔仔細細地撫摸了一遍,仿佛這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山水還沒有看夠似的,那樣饒有興味,甚至興趣盎然。
最後他們去了小學校,望著白老先生親筆題寫的“含德小學”四個蒼勁古樸的大字,不禁又是一番感歎。十幾年前,學校開學時的盛況還曆曆在目,那個時候的楚老爺是多麽年輕,多麽的意氣風發啊!一身長衫站在講台上慷慨陳詞,就連縣長都對他讚不絕口。如今十多年過去,有多少貧家子弟,身無分文卻和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一樣,念了書,受了教育,從此有了他們從未想到過的、全新的生活,而他們的家庭也因此有了生活的信心與新的希望。多少人都記得這橡樹灣的“含德小學”,小學校的創辦人,還有方圓百裏第一個女先生、女校長楚夫人!這些孩子就像一根根線一般,將菱湖周圍的所有村村窪窪都聯係到了一起。
不知不覺他們就老了,退到了後麵,將舞台交給了下一代。天朗、高湛、煥彩、煥致,他們迅速成長,並從上一輩人身上接過重擔,不僅挑起來了,而且挑得非常好。如今的天朗將學校管理得井然有序,令他們心中十分寬慰;戴月嫂子去了之後,這個家基本上就交給了煥彩。讀過書的煥彩比她娘更有主見,凡事更注重方式、方法,連靜雅都不得不佩服煥彩的能力;城裏鋪子的生意交給了高湛和煥致,他們倆不僅迅速進入了角色,將各項生意都做得風生水起,而且比長生哥在的時候不知道擴大了多少倍;天舒雖說總是一副公子哥兒的浪**樣子不大成器,可連頭帶尾不過三年時間,宇澄、宇清,兩個大胖小子就落地了。要是老太爺在,還不知道要怎麽樂呢,若是發狠再為兩個重孫一人建一幢屋起來,那楚家大屋可就名副其實地大了哦,哈哈哈。一想起這些,楚老爺心裏不由得跟開了花一樣暢快。
最叫楚老爺心中歡喜的就是煥致了。煥致這幾年變化真是驚人。自打他爹娘還有大哥煥景去了之後,煥致似乎一下子成熟起來,變得果斷大膽,而又老到沉著。不僅高湛,就連楚老爺都不得不佩服煥致的處事應變能力。
兩件事讓楚老爺不得不對煥致刮目相看,第一件是關於江邊的那五千畝水田。
“朗坤米行”本就是仰賴於這五千多畝土地的糧食收入,再適當從外麵進一些,足可以保證米行的正常運轉,自然利潤也是三個鋪子裏最好的一個。可是由於這些年蔣介石年年打內戰,青壯年幾乎都被抓了壯丁,家裏也就一些婦女孩子和老弱病殘,根本沒有什麽人種地,田地拋荒的現象很多,嚴重影響了鋪子的利潤。楚老爺、高湛都感覺有些棘手難辦。還是煥致有腦子,麵對這樣一個無奈的局麵,煥致建議楚老爺將這五千多畝田地,每年進行再組合、再分配。就是將這些佃農手裏的田地,每年年底的時候登記一次,如果勞力實在有限種不過來,土地有拋荒現象的,除留下他們力所能及耕種的那一部分外,其他的拿出來,重新分配。如果那些老佃戶當中還有餘力多種的,優先考慮分給他們一些,剩下的,就給那些因為天災人禍而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逃難之人來耕種。第一年免收他們的租子,一來以保證他們能度過饑饉,二來借以穩定人心。等第二年他們感覺有利可圖,願意在此長期耕種,再行征收他們的租子。這樣不僅土地拋荒的概率大大下降,而且還可以為那些饑民、災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一舉兩得,豈不是好?好好好!楚老爺一聽,連說了三個“好”字,高度讚賞了煥致的經營頭腦。
第二件就更有創意了,那就是“流動商船”的創辦。這條商船後來被天朗譽為橡樹灣的“流動革命基地”。
為了米行的業務,煥致每年至少兩次出去進米,平常還要深入田間地頭,查看田地收成。坐船回城的時候,經常看見那些辛苦的農人,將一些剩餘的糧食挑到城裏去賣,以換取一些油鹽醬醋茶布匹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可這些辛辛苦苦的農人將米挑進米行的時候,那些商家還對他們橫挑鼻子豎挑眼,挑剔他們,壓他們的價。看到他們那一副愁苦的樣子,煥致心裏非常難受。於是他就萌發出一個念頭,與其讓那些農人辛辛苦苦地把糧食挑進城,為什麽我不能去他們的家裏直接將糧食收上來呢?這樣一來,他們可以免去辛勞,我們還可以得到一個比較優惠的價格。於是他就把這個想法和姐夫高湛說了,高湛立馬讚成。
高湛說,主意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就怕跟他們講價格的時候,他們會不答應。
應該不會吧,煥致說,雖說表麵上看上去糧食價格是低了一點,但是他們既免去了挑糧食的辛苦,還有行船的費用,絕對比自己上城裏賣劃得來!這豈不是一個雙贏的好事情?
高湛說,好,那你就先下去摸摸情況,如果人家願意,就這麽辦。回頭我跟二叔請示。
說幹就幹,就在高湛向楚老爺匯報這一想法的時候,煥致已經在各個田間地頭摸底了。楚老爺非常高興,又連讚了三個好,說煥致真是一個經商的天才。
話說那些愁苦的鄉下人,看慣了城裏鋪子拿腔拿調與裝腔作勢的老板,現在竟然有這麽體麵的一個人願意走到他們幹活的地頭,走進他們破爛不堪的家裏,跟他們談收成,談價格,他們心裏有著說不出的榮耀與感激。而且這個體麵的年輕人,一點不嫌棄他們的髒和亂,和他們一起吃著最簡單的飯食、喝著沒有茶葉的白開水,一點架子也沒有。祖祖輩輩在土地上勞作,都不曾遇到過這樣的好事情,哪裏有不答應的道理呢?所以煥致的想法很快變成了現實。不過他們又說,楚老板,要是你也能將我們日常需要的那些個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姑娘小媳婦們喜愛的胭脂水粉、土布花布什麽的,一並捎些過來,省得我們自己進城去買就更好了,嘿嘿嘿。誰知這不過是那些淳樸的農人心中的一個願想而已,煥致卻把它變成了現實。從那以後,一條船載著人們離不開的各種日常用品,將菱湖岸邊所有的村村窪窪,穿成了一條筆直的商業街道。人們可以在那條船上買到他們想要的任何東西,即使這回沒有,那下一趟則肯定有。一時間這個年輕體麵的楚老板的名聲遠遠超過了老楚老板,直逼楚老爺。
楚家大屋如此後繼有人,著實令楚老爺精神大振。而精神大振的楚老爺決定帶夫人靜雅四處走一遭。靜雅,我們是該去城裏看看那些小輩是如何大展拳腳的了。然後就可以放心地將楚家交給他們,我們呢?隻需要安心養老就行了,你說是不是啊?哈哈哈。
在一條名叫步閑的街道上,一溜排六大間鋪麵幾乎占了半條街,“泰舒藥材鋪”“隆遠綢緞莊”“朗坤米行”,威威赫赫一字排開。楚老爺興奮把用手一指,驕傲地對夫人說,瞧,都是我們家的鋪子!
如今的“泰舒藥材鋪”“隆遠綢緞莊”“朗坤米行”,比初建時整整擴大了一倍。原來三個鋪子三間鋪麵,鋪麵還是租的,眼下已經擴展到六間,而且所有鋪麵全被買下。鋪麵擴大了,人員肯定也要相應增加,就又各請了兩個夥計。兩個人一間鋪麵,一個打雜跑腿,一個賣貨記賬。
順子看見老爺太太過來,自是歡喜得很,老遠就跑過去接。順子自打離開大屋之後,一時無事,便進城找了煥致。正好煥致一個人又要進貨又要賣貨,實在忙不過來,就叫順子做了自己的幫手。順子幹活本就不惜力氣,人又活絡,與煥致配合得非常愉快。楚太太看到順子也很歡喜,親切地問順子在鋪子裏做得開不開心,順子連說托老爺太太的福,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楚太太聽了也格外歡喜,興致勃勃地跟楚老爺一起,在高湛和煥致的陪同下,對自家鋪子一一巡視,發現一切都是那麽井然有序,楚老爺和楚太太都非常滿意。
這時店鋪裏那幾個新來的夥計,全都一個個上前,對著楚老爺楚太太躬身施禮,齊聲說,楚老爺好!白校長好!
嗯?楚老爺和楚太太麵麵相覷,白校長?他們如何知道楚太太做過校長?
高湛偷偷一樂說,二叔、二嬸,你們沒想到吧?這新招來的幾個可全都是含德小學畢業的學生,看,派上用場了吧?
真的嗎?你們全都在“含德”讀過書?
是啊。感謝楚老爺恩典、白校長栽培!那幾個孩子一片聲地說。
楚老爺大感意外,這或許是他生命中最為有意義的總結了!當初的堅持,多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楚太太也很激動,她走上前去,指著其中的一個說道,你,是盧大偉?
是,校長!那孩子一挺胸脯說,我正是盧大偉。感謝白校長關愛,大偉才可能有今天!
楚夫人對楚老爺說,這孩子當時家裏特別困難,每天吃飯總是最後一個去食堂,等大家都吃完了,他才去撿一點剩飯剩菜吃。我就問他,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吃飯?他說他娘囑咐他,說我們沒有錢能在楚老爺學校裏讀書,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可不能再沒有自知之明,跟別人爭先爭後的。吃飯,更不能講究,能混個飽肚子,不耽誤念書就行了。是不是這樣啊,盧大偉?
是是是!白校長好記性!我娘就是這麽教導我的。可白校長對我說,大偉,你看學校裏這麽多學生,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和你一樣的狀況,大家不都正常學習和生活,你為什麽要那麽自律?不要緊的,放鬆一點,跟大家一塊上課、一塊吃飯吧!你是來念書的,怎麽能背著包袱呢?把包袱都放下,你才能學得更好啊!那以後,我才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飯了。感謝白校長!那孩子又朝楚太太鞠了一躬。
這時另一個搶著大聲說,報告白校長,我是吳亦,您還記得嗎?我名字還是您給我改的呢!
楚太太仔細端詳了一回,說,哦?你是吳亦?變化真大,都長成大小夥了!嗯,仔細看,還能看出一點小時候的樣子……
嗬嗬,這白校長幾年校長可真還沒有白當啊!故事還不少嘛!楚老爺打趣道,說說這改名字的事吧!
哈哈,這孩子剛入學的時候,叫吳二。我心想怎麽給起這麽一個名字啊?就問了問他,他說他本來就沒什麽名字,在家排行老二,家裏人都喊他二子。這要開學了,他隨口就報了“吳二”這個名字。我就說,這名字好倒是好,獨一無二嘛!可就是有點太不入耳了,所以我給他改成了吳亦,怎麽樣?“亦”也是“二”的意思,但是不是比“二”要好聽、文雅多了呀?
嗯,還真是!吳亦,這名字改得好!白校長還真是有學問哈!楚老爺繼續拿夫人打趣,說得所有人都一起笑起來。之後剩下的那幾個也都一一見過楚老爺、白校長。難得的是,身為三百學生的一校之長,楚太太竟對他們全有印象,隻要稍一思索,還基本叫得出他們的名字,令每個人都很激動。
二叔、二嬸,你們還不知道吧?我找他們幾個來,他們堅決隻幹活不要工錢……
哦?為什麽?楚老爺不解。
高湛說,他們都說是楚家培養了他們,現在又給了他們就業機會,他們怎麽可能還要工錢呢?以前他們小,幫不上忙,現在終於可以幫點忙了,一定得給他們一個報答的機會……
楚老爺說,這是說的什麽話?就憑你們現在這樣,隨便到哪個鋪子都能找到活幹!怎麽能說是我們給了你們就業的機會了呢?你們幾個,既然來了,活要幹,工錢也一定要給我楚振軒當初創辦“含德”的時候,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什麽報答啊。
楚老爺、白校長,我們都商量好了,三年之內絕不要一分錢工錢。三年之後再說工錢的事。如果你們堅決要給,我們就走人,你們另請高明。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高湛衝楚老爺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楚老爺看了看排在麵前的這幾個年輕後生,一股說不出的自豪感從心底升起。不是因為他們要報自己的恩,而是因為他們懂得報恩。看來,他們沒有辱沒“含德”的名聲,對得起“含德”這兩個字。他點了點頭,說,你們有情,我們也要有義。你們不要工錢,但是我們不能不給。這樣,高湛,如果他們真的堅決不要工錢,你就將他們的工錢按股份納入各自鋪麵,讓他們都成為各個鋪麵的股東,以後每年給他們分紅,你們說這個主意怎麽樣?
高湛大喜過望,說,哎呀,二叔,您這個主意實在是太好了呀!盧大偉、吳亦,你們幾個還不快點謝過楚老爺?高湛那語氣就像當年在操場上過操時點他們的名一樣。
幾個年輕人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一起鞠躬道謝,說,謝楚老爺!
其文笑著說,哈哈,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剛來沒幾天,混得比我們還要好啊!我們在店裏幹多少年了,也沒混到個股東當當,你們可真是好運氣!
楚老爺說,其文其武其禮其義,還有順子,這些年你們在鋪子裏盡心盡力,我心裏都有數,我今天來這裏也是要提這件事的。以後按你們工作的年份入股,隻要你們願意,你們還可以再拿你們的工錢一起入股。具體的回頭我和高湛再商議。也就是說,從今天起,你們也是你們各自鋪麵的股東了。你們以後出的每一分力都是給自己出的;流的每一滴汗,也都是為自己流的,知道不知道?
知道!請楚老爺放心!
接下來,楚老爺和楚太太又在高湛和煥致的陪同下參觀了庫房、辦公的地方以及員工宿舍,兩個人一麵看,一麵不住地連聲稱讚,不錯不錯。很好很好,楚老爺說,嗯,想不到你們做得這麽好。我得要向長生哥匯報匯報。不過,高湛、煥致,楚老爺很認真地看著他們兩人說,好是好,不過我對你們倆可有個意見。
高湛和煥致兩個人麵麵相覷,然後異口同聲地說,有什麽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請二叔、二嬸盡管提,我們一定改進。
哈哈,高湛,煥致你們一天到晚嘴裏說著要二叔、二嬸來城裏鋪麵轉轉,那我們來轉轉之後,你們就打算把我們送走了事嗎?也不想留我們住兩天?可我們要是想留下來住兩天,請問兩位老板,我和你二嬸住哪裏呢?難不成叫我們住大街上?
哎呀,二叔,您是說這個啊,嚇我們一大跳。高湛、煥致都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煥致說,二叔,我們原是要給您和二嬸預備一個大房間的。煥致邊說邊朝楚老爺和楚太太調皮地一笑,可是二哥不讓啊!
二哥?哪個二哥?你是說天遠?楚老爺驚訝不已。
是啊!二叔,就是天遠二哥啊!煥致接著說,二哥說若是鋪子裏有你們倆的房間,依二叔的脾氣一定會住鋪子裏,那他怎麽能請二老去他府上入住呢?
天遠要我們去他家?楚老爺更驚異了。在他的意識裏,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去天遠家。
是啊。二哥說他回縣城都好幾年了,二叔跟二嬸還一次都沒有到他家裏去過呢……
他又沒有成家,有什麽好去頭?
煥致說,二叔、二嬸,這些年,二哥也不容易。其實,說真的,有些事情真不賴二哥,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放下對二哥的成見,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伯軒,那,要不,我們就去天遠那裏看一眼?楚太太笑意盈盈,又滿含期待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那就去唄,難不成老子還怕他不成?楚老爺將手裏的拐杖使勁戳了一下地麵,立起身說。
哈,二叔這就對了嘛。天底下哪有老子怕兒子的道理啊。煥致頓時歡喜起來,走,二叔、二嬸,請二老移駕吧。楚司令可早就恭候多時了。煥致一邊欠身恭請楚老爺、楚太太移步出門,一邊笑嗬嗬地說。
楚老爺和楚太太相互對望了一眼說,高湛,煥致,原來你們合起夥來給我們設局啊。
高湛說,哪裏話,二叔、二嬸,我們是想沾您二老的光,好好宰楚司令一頓。
哈哈哈,四個人都笑起來。
啞巴巷是一條非常僻靜古拙的巷道,一處僻靜獨立的院落,外觀看上去與所有當地建築無異,也是白牆黑瓦馬頭牆,可是內裏卻沒有天井,但四壁裝有門窗。正房是一個二層小樓,兩邊廂房則是平房,一個小小的四合院樣式。整個院子小巧精致, 沒有什麽花花草草,隻有修剪得異常整齊有致的樹木,地麵也打掃得看不見半粒塵埃,窗明幾淨,倒也賞心悅目。這便是上校旅長司令長官楚天遠的官邸。
煥致說,二哥,你這院子弄得這麽整潔,就跟要辦喜事似的……
啊?天遠,你要辦喜事了嗎?楚太太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哪家的姑娘?
楚老爺卻不樂意了,虎著臉說,怎麽?要辦喜事了,我們這當爹娘的竟然不知道?難不成今天是叫我們過來參觀你楚司令的新房嗎?
天遠見爹動怒,規規矩矩地在楚老爺麵前垂首而立,說,爹,您老不要生氣,哪有的事,不要聽煥致瞎起哄。再說,這些年您眼裏頭沒有兒子,有什麽事,兒子也不敢跟您開口……
有什麽不敢說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事業不立,未必家還不成嗎?再說,你爹我是那麽守舊之人嗎?
是啊,天遠,這兒女的婚事,理當由我們父母操心的,快點說出來,如果彼此中意,也早點給你們操辦了才是啊。楚太太趕緊打圓場。
爹、娘,是有這麽一個姑娘,是我的副官馬忠義的表妹,人也是他介紹給我認識的……
其實天遠說的這個姑娘根本就不是什麽副官介紹認識的,完全是天意。
那還是一年前的一個傍晚,天遠準備去鋪子裏找高湛、煥致喝酒。那天,他剛走進“隆遠綢緞莊”,就看見兩個年輕女子站在櫃台前買衣料,其禮笑眯眯地跟她們說著什麽,看見天遠進來,立馬高聲和天遠打著招呼。那兩個女子正拿著衣料比來比去,便都一齊停下手裏的動作,回過頭來看天遠。於是天遠看到一雙水波**漾的眼睛,真格的是“一雙瞳仁剪秋水”啊!短發齊耳,劉海齊眉,麵龐白淨,嘴唇紅潤,簡簡單單的黑白格子旗袍,白色扣襻皮鞋,整個人說不出的清爽透亮,宛如深藍的夜空中懸掛的一輪明月。這樣幹淨清純,仿佛不沾人間煙火的女子,他還真沒有見過。不是漂亮,而是幹淨。就像深山裏的一泓深潭,潭水幽深,卻又似乎清澈見底。天遠一時有些呆怔,感覺到心中某個硬結的地方悄然化開了一般。
其實這兩年沒有人能知道天遠內心的掙紮與茫然。國共分裂,政局動**。煥景說,二哥,你該醒醒了!可要怎麽醒呢?國民黨、共產黨都彼此要對方棄暗投明,可究竟哪個是明哪個又是暗呢?他真的糊塗了。國民黨是明嗎?可他們對內莫名其妙地大肆殺戮,對外卻又一味卑躬屈膝,哪裏談得上什麽明?
他真的想能和一個人說說這些內心深處的疑惑與迷茫。可是跟誰說呢?身邊的人嗎?苟縣長?馬副官?天遠現在對誰都無法信任,更何況是他們。與他們,天遠隻有虛與委蛇的各種應酬與外交辭令。爹嗎?哈!楚老爺與他這個兒子隔膜之深,眾所周知。天舒結婚的時候,天遠想回去參加大哥的婚禮,楚老爺都堅決不讓,甚至決絕地要將天遠派人送回去的賀禮給退回。還是楚太太勸阻了他,說,好歹天遠也是在人前說人的人,不能太讓兒子沒有麵子!楚老爺才罷了手。後來天朗結婚的時候,楚太太多方勸解做工作,楚老爺總算沒發火,算是默許天遠回去參加婚禮。高湛與煥致呢?他與他們,彼此之間都有那麽一點小愧疚與小嫌惡,能夠坐到一張桌子上喝酒已經不容易,哪裏還能說些什麽?他渴望一種能夠心靈與心靈相通的對話,可那個人是誰?又在哪裏呢? 眼前的這個姑娘,真的有如一輪明月一般,瞬間照亮了他幽暗的心空。他迫切而又明晰地感覺到,她,便是那個可以聽他一吐衷腸之人。
兩位姑娘走後,天遠假裝隨意地向其禮打聽她們,不想其禮還真知道一點。告訴天遠說那個穿格子旗袍的姑娘,聽人說是個教書的先生,肚子裏可有學問呢!聽說她爹還是個校長,別的就不知道了。單憑著其禮這一句話,從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天遠每天把必須要辦的公務辦完之後,就是出沒於大街小巷,希望能逢著那個月光般明淨透亮的姑娘。他幾乎把全城兩所中學、三所小學都跑遍了,都沒有看到他想要見的那個女孩。就在天遠感覺甚是失望沮喪,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她,終於出現了。
那天百無聊賴的他,正踱到他母校青州中學堂門前。這所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建立的學堂,在整個青州縣城可都赫赫有名。幾十年過去了,學校還一如既往,古樸、莊重。那個時候,他們楚家四兄弟:天遠、天朗、煥景、煥致,在校園裏可是威風八麵得很啦。其時正是學校下午放學時間,看著一個個年輕的身影在從校園裏擁出,天遠不覺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忽然,他的眼前驀地一亮,一輪明月陡地升起。就在學校大門邊,他終於看見了那個這些天苦苦尋覓的身影。皇天不負苦心人啊!怎麽?她竟然是青州中學堂的先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嗎?天遠突然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跳得怦怦的。
天遠立馬叫來副官馬忠義,想請他去幫忙了解一下。他知道馬副官的姑父就是青州中學校長,大名鼎鼎的朱彝博(字勁夫)朱校長。誰知道馬副官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說,哦,你說的是笑梅吧?
怎麽?你認識?
豈止認識啊,司令!那是我嫡親的表妹,我姑姑家的女兒,也就是朱校長家的千金啊!隻可惜我姑姑命短,剛生下笑梅不久就撒手歸西了。是我姑父又當爹又當媽把笑梅拉扯大的,而且為了笑梅,姑父未曾再娶。二十多年,父女倆相依為命。
啊?是這樣啊!世上竟有這等巧的事?天遠不覺大喜過望,說,可是忠義,這麽多年,我怎麽沒聽你說起過啊?而且我剛到青州的時候,就曾去拜訪過朱校長,也沒見到令妹嘛!
司令,不是我說你!當初你來的時候,我就說要把自己的表妹介紹給你認識,你一副大丈夫何患無妻的樣子。現在呢?山不轉水轉,還是轉到一旮旯裏了吧。
哎呀,當初我哪裏知道你說的那個小九妹就是英台自己呢?
哈哈哈,兩個人都笑起來。
在馬副官的安排下,天遠第二天晚上就“略備了些薄禮”,由馬副官作陪,再次登門拜訪朱校長,而且這回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苦苦尋覓的朱笑梅。他心中的那輪月亮。朱校長看著一身將校製服的天遠,五尺高的個子,真是威風凜凜又相貌堂堂,笑著對女兒笑梅說,當年背著家裏,跑出去報考黃埔軍校的楚天遠和楚煥景,青州中學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如今看來,果然人中龍鳳啊。
天遠說,校長,學生實感慚愧。想當年豪氣幹雲,以為可以報效國門,誰知今日竟如此頹唐。慚愧之至!軍人就當戰死疆場,馬革裹屍,可是我卻縮在這裏,與一個混吃等死的白首老翁無異啊,天遠不禁喟然長歎。
還未等朱校長答話,笑梅卻說了,這樣一個亂世,無為即是有為。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不想,朱校長卻截斷了笑梅的話題,說,是啊,天遠,笑梅說得在理。當今世道,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縱使你有萬丈雄心,也終不知該用往何處,唉。朱校長仰天長歎。想我泱泱中華,自鴉片入侵,屢遭國難,直至積重難返。原以為推翻了帝製,趕跑了皇帝,真就能天下太平,人人得以揚眉吐氣。誰知民國成立也有二十餘年,哪裏有什麽國泰民安之象?朱某以為管他國民黨還是共產黨,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就是好黨啊!
朱校長也這麽看?
我朱彝博本隻是一介寒儒,素來不問政治。信奉的是古人之訓:“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可是你以為兩耳不聞窗外事,窗外事就不來找你了嗎?如今日本人氣焰正熾,我看他根本不可能隻滿足於一個小小的滿洲國,而是欲以滿洲為跳板,覬覦我整個華夏!天遠,軍人當以保衛國家領土完整為第一要務啊,至於那些形而上的主義之爭,在老夫看來,於國於民,完全沒有意義嘛。
天遠聽了,深以為然,於是啪一個立正站起來,舉手敬禮,鏗鏘有力地說,多謝校長教誨,天遠定當銘記於心。
笑梅一見撲哧笑了,說,你這是做什麽?父親又不是你的長官,何必如此?
天遠被她說得有些手足無措,朱校長笑嗬嗬地說,是啊是啊,你我師生之間,沒必要那麽拘謹嘛,天遠,謝謝你今天來看我,你如今為一方司令長官,萬事纏身,還能記得老朽,是老朽的榮幸。家事國事,都不能一蹴而就,相信一切終會有了結。時候不早了,天遠,今天就到這裏吧?你與忠義又是同儕,就不要什麽客套了,以後有時間常來。
之後,天遠還真是一點不拘謹,隔三岔五地就過去,兩個人倒也相談甚歡。有時朱校長會留他在那裏吃便飯,笑梅下廚炒幾個小菜,天遠陪朱校長喝幾杯小酒。笑梅就像她的名字似的,始終麵帶微笑,行為舉止大方得體。席間,笑梅話也不多,但往往一句兩句能切中肯綮,說到點子上,也說到人心裏。一來二去,彼此間就再熟悉不過了,於是自然而然就說到男女終身大事上來。得知天遠未婚,笑梅也尚未談嫁,都覺再好不過。彼此之間,早已心知肚明,隻一層窗戶紙未被捅破而已。
什麽?你說的是朱校長?不想楚老爺一聽朱彝博這個名字,頓時來了興趣,現出興奮的神色。
是啊,爹,您也知道朱校長啊?
朱校長鼎鼎大名,就連你外公都敬佩,我想不知道也不行啊,對了,天遠,聽你的意思,那姑娘,你是中意了?
我中意有什麽用,得您和娘中意才行啊,爹和娘什麽時候去掌一眼?天遠懇切中透著調皮。
楚太太畢竟是做娘的,內心自然要柔軟很多,聽天遠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心中竟然有些悲喜交加的感覺。她語重心長地對天遠說,天遠,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麵四海為家,我跟你爹想給你操心也操不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想想自己的事情了。你說的那姑娘,你要是中意,我跟你爹不攔你。伯軒,是不是這個意思?
唔,楚老爺一邊喝著茶,一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算是回答。
高湛接口說,哎呀,二叔、二嬸,擇日不如撞日,這回既然你們都來了,我看不如叫天遠請馬副官出麵,把那姑娘一家都叫到一起。我在“一品軒”定個包間,大家聚一下。如果二叔、二嬸覺得那姑娘還滿意,人家想必對我們楚司令也沒得可挑,那這事幹脆就這麽定下來了。如果二叔、二嬸要是看不順眼,那也沒什麽,權當交個朋友,以後該咋的咋的,二叔、二嬸,你們說呢?
伯軒,我覺得高湛這主意不錯,你說呢?
好,既然白校長都說好,那就這麽辦,校長對校長,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嘛。
哈哈哈,楚老爺的話把大家逗得都笑起來了。
水到了自然渠成!當晚“一品軒”的包間裏,楚太太終於見到了那個笑梅姑娘。果然落落大方,舉止得體,親和溫婉。既不同於天心的傲嬌清高,又不同於蓮心的拘泥矜持,透著一股書卷氣。楚太太真是說不出的喜歡,恨不能一時三刻就把事情定下來。楚老爺與朱校長不僅沒有任何違逆之感,而且大有相見恨晚之憾;而笑梅對於楚太太曾經出任小學校長,也是頗感敬佩。談笑間,天遠和笑梅的事情就在一片祥和熱烈的氣氛中定了下來。接著就商量著如何請媒人,定日子,裏裏外外,麵麵俱到。
等他們熱熱鬧鬧地從“一品軒”出來的時候,老天爺也似被感動了一般,竟然在這樣的季節裏飄起了雪花,街道、房屋都肅穆地迎接這來自天庭的禮物。
清明都過了,竟然還下雪!楚太太不知為什麽忽然間神色有點憂鬱。
楚老爺卻豪情大發,天降瑞雪,普天同慶嘛!朱校長,您說是不是?
天作之合,好兆頭,好兆頭啊!朱校長也忍不住連聲說好。
本來楚老爺和楚太太打算第二天就回橡樹灣的,可是因為這場春雪,小輩們都挽留他們多住幾日。再加之,第二天,朱校長打發人送來請柬,請楚老爺和楚太太以及諸位公子,晚上去寒舍小坐,小酌兩杯。天降瑞雪,豈能無酒?笑梅下廚,佐之以情,豈不是好?朱校長盛情,豈有拂逆之理?
幾天後,雪後天晴,楚老爺和楚太太帶著如同這晴好天氣一般的好心情,決定打道回府,啟程回橡樹灣了。天遠雇了船送老爺、太太回去。
船快到蓮子河入口的時候,楚老爺突然對夫人說,靜雅,我們去一趟荷葉洲,好不好?
去荷葉洲?楚太太覺得非常意外,說,伯軒,你真是越老越像個小孩子了,怎麽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嗨,老小老小嘛,可不越老越小。你就說去不去吧,長這麽大,荷葉洲還隻是聽說過,沒去過吧,走,帶你去見識見識“小上海”的繁華,怎麽樣?另外,我也想去拜望一下曾老先生,這也有幾年沒見了,不知道老先生身體怎麽樣……
好,那就聽你的。我們去荷葉洲。楚太太欣喜地說。
當兩頂青布小轎在頭道大街輕快前行的時候,荷葉洲的熱鬧已經隨著陽光的熱烈而高漲起來了。荷葉洲果然比縣城要繁華多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叫楚太太目不暇接,各種店家小販的叫賣聲也是不絕於耳。楚太太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擁擠與熱鬧,心中充滿了好奇與喜悅,恨不能立時下去四麵走一遭。楚老爺卻隻說不急,先去拜望曾老先生,晚上就在荷葉洲住下,有的是時間慢慢逛。於是兩頂小轎直奔洄字巷的“曾氏醫館”。
可是等他們進到醫館之後,坐館的卻不是曾老先生,而是曾老先生的兒子曾小先生。問起曾老先生,曾小先生遏製不住地氣憤與鬱悶。原來,曾老先生五年前被上遊藕山的土匪頭子脅迫去了山上,給他搶回去的什麽大戶人家的小姐治病去了。倘若不去,就要殺得曾氏滅門。父親隻得去了,以為那位大戶小姐的病治好了,就能回來,最多不過月餘時間。誰知卻一去不複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杳無音信。也曾派人多方探聽,有說父親還好好地活著,不過在替土匪們治病而已;有說根本沒能治好那小姐的病,土匪一氣之下就把父親給砍了,等等。至於到底怎樣,誰也說不清。
楚老爺一聽,如五雷轟頂一般,尷尬無比,囁嚅道,想不到她竟還連累了別人……
可不是咋的,那位曾小先生聽見楚老爺的低語,頓時火起,什麽大戶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嘛,我看也是個不守規矩的賤貨。
你怎麽能這麽說啊,難道你認識她、了解她嗎?楚太太見有人詆毀女兒,不高興了。
這位太太您有所不知啊,您道是所有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在家裏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才不是呢,被搶的那位,不僅在外麵拋頭露麵,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唱什麽“小妹妹洗菜薹”那樣的**詞豔曲,被土匪聽到,才起了心思搶她去做壓寨夫人的。不然,大戶人家的千金,深宅大院裏待著,土匪如何能知?張三不搶,李四不搶,單單搶她?還不是無風不起浪嗎?這倒好,自己被擄了,壞了名聲,還搭上我們家老爺子給她陪葬,也不知我們曾家跟她前世結什麽仇了……
那位曾小先生還吧嗒吧嗒說個不停,可是楚老爺的耳朵裏隻剩下了一片嗡嗡聲,一個字也聽不清爽,眼前也似乎有無數個小星星在上下左右飛舞,臉色蒼白。楚太太一見,急了,說,伯軒,你怎麽了?
靜雅,我們回家!楚老爺說著艱難地站起身,往門外走去。楚太太趕緊上前攙他,發覺楚老爺渾身都在顫抖,楚太太頓感大事不好。
他們回到橡樹灣的時候,太陽都已經偏西,往常應該是準備晚飯的時間了,今天怎麽這麽安靜?一時間楚家大屋少有的冷清與寂寥令楚太太心中一陣悲涼。春天來了,可乍熱起來的陽光似乎暖和不了楚家大屋冰冷的內質。他們倆剛走到客廳,就聽到中廳天井裏有一來一往說話的聲音。
真是的,天朗怎麽悄沒聲跑了呢?連聲招呼也不跟大家打一個!二叔、二嬸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跑了。回頭二叔、二嬸回來,怎麽交代啊?是煥彩的聲音。
(怎麽?天朗走了?去了哪裏?楚老爺和楚太太狐疑地對望了一眼。)
哈,煥彩,你當真不知道這天朗為什麽會不聲不響跑走?是鳳姐的聲音。
不知道啊!大屋裏誰也不知道啊!就連蓮心自己也不知道天朗為什麽走……
哼,她也不知道!她嘴上不知道,心裏可清楚得很……
大嫂,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去問問她不就清楚了?鳳姐繼續陰陽怪氣,看著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其實,鬼才知道呢,哼,天朗不走,你叫他還有臉在橡樹灣待下去啊……
吳鳳姐!楚太太突然出現在中廳,厲聲一喝,把二人都嚇了一大跳。
二嬸,您回來了呀!二叔呢?煥彩趕忙站起身打招呼。
楚太太隻是不理,繼續厲聲對兒媳婦鳳姐說,吳鳳姐,你可是家裏的長媳,是大嫂,凡事都要率失垂範,給弟弟妹妹們做榜樣才是,怎麽能在背後說三道四呢?
娘,我可沒有說三道四,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什麽蒸的煮的,我都不想聽。楚太太繼續厲聲低喝,鳳姐,還不快回你屋去?以後若是再叫我聽到你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可別怪我這個做婆婆的對兒媳婦不客氣。
哼,走就走,有什麽了不起!吳鳳姐抱起孩子,扭身就走。對我狠,哼,有你們好過的日子在後頭!
楚太太在後麵教訓兒媳婦,楚老爺卻什麽也沒說,更沒出麵,隻是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著天井上那一方天空發呆。
蓮心,當著爹的麵,你老實說,天朗為什麽走?
爹,娘,天朗走得急,隻說去南京辦點事,別的什麽也沒說。
那他可說什麽時間回來?
沒有。他隻說事情辦好就回來。
那他這麽黑不提白不提地跑了,家裏事怎麽辦?學校怎麽辦?
他說,爹自會安排!
可是天朗自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端午沒回,中秋沒回,過年仍舊沒回。
天遠、笑梅的喜事選在丁醜年(1937年)的五月端陽,婚禮先是在橡樹灣隆重地舉辦,緊跟著又在城裏擺了酒席。天遠和笑梅,郎才女貌的一對新人,臉上的幸福與滿足,足以讓人忘記這個塵世間的所有憂傷。就連大名鼎鼎的朱校長都顯得異常興高采烈,激動得眼睛裏含了淚花。然而與朱校長的激動興奮相反,楚老爺的心卻始終沉重著,那些虛浮在臉上的笑容與客套,仿佛隨便一陣輕風都可以將之刮跑。向來堅強硬挺的楚老爺自打上一回從城裏回去之後,就像突然被人抽了筋骨似的,整個人變得軟綿綿的,沒了精神,每天隻悶悶地吃了睡,睡了吃,百事不問,還常常不由自主地大聲歎息,甚至在天遠的婚禮上,把身邊的熱鬧嚇一大跳。
楚家大屋再度陷入恐慌之中,就連高湛都有些著急,唯獨楚太太卻出奇地冷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他是太累了,真正地身心俱疲。有高峰就有低穀,沒有誰能永遠精力旺盛,等緩過了這段時間,楚夫人相信曾經那個指揮若定、百折不撓的楚老爺,一定會重新站立在橡樹灣的地麵上的。
然而這一回,楚夫人預料錯了,上天還沒有來得及給楚老爺再次站起來的機會,日本人就來了,把那個機會搶走了。
當楚家大屋還沉浸在天遠大婚的喜悅之中時,真正的災難降臨了。
那一年的農曆五月二十九(公曆7月7日),日軍在北京製造了盧溝橋事件,由此拉開了全麵侵華戰爭的序幕。1937年7月29日,北京淪陷了;緊接著,7月30日,天津陷落。8月13 日,日本海軍突然進攻上海閘北,上海守軍浴血奮戰三個月,11月12日上海最終淪陷;此後,日軍進入長江內河河道,沿著長江一路西進,12月13日,攻陷南京,日本侵略軍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有組織的大屠殺……
本來在那個通訊不發達的年代,橡樹灣又是消息閉塞的鄉間,這樣的軍國大事一般要很久才能傳到大家的耳朵裏。天遠最先知道盧溝橋事變,他本能地熱血沸騰起來,深切地預感到中日之間真正的戰爭終於爆發了!他不敢聲張,偷偷告訴高湛。高湛一聽,頓時血脈僨張,恨不能立時飛身到戰場上去與日本人拚殺。可是瞬間他又冷靜了下來,兩個人都意識到這樣的消息於楚老爺意味著什麽,甚至連煥致都不能叫知道。他小孩子心裏擱不住事,萬一一不小心說漏嘴給楚老爺知道,就糟了。
煥致本來隻一心生意,根本不問世事,若不是他駕著他的“流動商船”四處遊動,看見成群結隊逃難的人流,他還真不知道日本人已經打到家門口了。他驚駭了,驚駭萬狀的煥致再也無心生意,連城都來不及回,徑直將他的“流動商船”開回了橡樹灣。
說也奇怪,那一天楚老爺突然興致大好起來。一清早,橡樹灣人就看見楚老爺拄著橡木拐杖,破例沒有楚夫人陪同,一個人笑意盈盈地踏著地上的薄霜,在菱湖邊邊走邊看,興味盎然。看著楚老爺精神頭好起來,橡樹灣人也跟著振奮,感覺他們昔日的楚老爺又出現在大家麵前。大家霎時心中有了底氣,背後有了靠山,腰杆都挺得直一些了。楚夫人見了,也不覺長舒了一口悶氣,心情舒緩好多。
可正當楚老爺在祠堂邊,興致勃勃地與德滿爺,還有幾位長輩一邊曬太陽,一邊吸著黃煙袋,古往今來地聊天聊地的時候,就看見煥致的“流動商船”飛一般駛過來,泊在了祠堂前麵。偏偏那天他眼尖,煥致剛從船艙走出來,楚老爺就看見了,笑著說,耶?那不是我們家煥致嗎?怎麽今天把商船開到家門口了呀?莫不是他連家裏的生意都要做吧?正笑著,忽地,他心中莫名其妙一抖,將臉上的笑容抖落一地,難道出什麽事了?他霍地一下站起來,朝著煥致高聲喊,煥致,你怎麽回來了?
煥致正準備下船,忽然聽見楚老爺喊,他就像一個在外麵受了好大委屈的孩子,突然看見了親人一般,驚慌失措地喊道,二叔,不得了了!日本人打過來了!日本人打過來了呀,二叔……
什麽?楚老爺大驚失色,手中的長煙袋咚的一聲掉到了地上,翡翠煙嘴頓時碎裂。
待煥致將所見所聞一一告知,楚老爺及德滿爺,還有諸位楚家長輩皆大驚失色,楚老爺則一屁股跌坐到冰冷的泥地上,煥致,快,把你二哥還有你姐夫給我叫回來,快!楚老爺後麵一個“快”字剛出口,隨著那個“快”字,一口鮮血就像一道飛瀑一般從楚老爺口中急速噴出,緊接著,楚老爺口中的鮮血就如突然開閘的江水一般,奔瀉不息了!
待天遠、高湛、煥致一齊趕回楚家大屋的時候,楚老爺已然氣息奄奄了。天舒垂首站在床前,楚夫人則坐在床邊死死握著楚老爺的一隻手,仿佛隻要自己的手一鬆,楚老爺就會撒手而去了一般。楚老爺無力而又無奈地看了看站在麵前的四個山一般的後輩,拿眼睛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你們都是楚家子孫,你們也都知道楚家與日本人有著怎樣的仇恨!如今日本人馬上就要打到家門了,是楚家子孫,你們當知道該如何做……楚老爺說著又嘔出一口血,楚夫人想替他擦一擦,他卻不讓,自己用手一抹,然後用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指著天舒天遠高湛煥致,吃力地一字一頓地說,你們都聽好了:一定不要讓日本人踏上橡樹灣的土地!你們發誓……
還未等四個人的誓言出口,楚老爺就昏死過去了。等他醒過來之後,似乎忘記了要四個人盟誓一事,隻無限深情地對楚夫人說話。靜雅,師妹,對不起,看來我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了。楚夫人強抑悲痛,可淚水依舊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楚老爺淒然一笑,說,靜雅,我走了之後,你可不能跟戴月嫂子那樣糊塗,更不能跟娘那樣追著爹去。之後他又拿手指點著四個後輩說,你們,往後凡事都要聽你們的娘的,誰都不許有半點忤逆之心,你們都聽到了嗎?看著四個人一片聲回應,楚老爺似乎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長歎了一聲,夫人啦,楚家大屋更大的災難還在後頭啊!對不住了,今後要你一個人來承擔這些風雨了……還有一件事,楚老爺臉上忽然現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似乎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樣子。半晌,他才終於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一字一頓地說,記住,靜雅,天心,隻當從沒有生養過,到死都不要讓她踏入楚家大屋半步!
伯軒,不要說了!楚太太真是心碎了無痕,痛苦不堪。她把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楚老爺的掌心,不要再說了,伯軒!
楚老爺用他最後一點力氣,無限溫柔地摸了摸妻子的臉,一聲長歎。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楚老爺的歎息如風雷一般,傳進了楚家大屋每個人的耳朵,甚至全橡樹灣都聽到了那一聲蒼涼而又淒楚、不甘而又無奈的歎息。這一聲歎息還直直地傳到了天上,劃破了寧靜的夜空。那天晚上突降大雪,厚厚的積雪壓斷了屋後楓樹一根粗大的枝椏。
天地同悲。世界一片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