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見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舞台上的杜麗娘粉麵桃花,長袖輕舒,蓮步纖移。燕囀鶯啼,哀怨婉轉。怨春惜春,流連盤桓。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聲一咽,無不纏綿悱惻,如夢似幻。美輪美奐,令人心旌搖**。好美啊!天朗,這才是真正的美!誰在說話?爹?哎呀,真的是爹!爹,您好嗎?
爹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忽然一曲簫聲幽幽怨怨、纏纏綿綿而來,仿佛天籟一般,從天空之外,從山穀之間,從幽冥之中,迤邐而來。舞台上的杜麗娘不再長袖善舞,粉麵桃花,而是麵帶憂戚,身穿旗袍,淡青色底子上含蓄地開著一朵一朵潔淨高雅的白蓮花。身後三棵高大的楓樹,楓葉一團火一般燃燒。樹下一座嬌小的單孔小石橋,那旗袍美人正側身斜倚在欄杆之上,微微低首,一支簫抵在她的唇邊,一串串哀怨的音符正從那支烏黑油亮的簫管之中飛出。淒淒慘慘。嗚嗚咽咽。哀哀戚戚。《鳳凰台上憶吹簫》。“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蓮心?是的,就是蓮心!如此傷心到底為誰?蓮心、蓮心……
倏忽蓮心又不見了,簫聲也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四麵八方的槍炮聲。血雨腥風。子彈橫飛。血流成河。到處都是敵人。到處都是!一撥一撥地上來,左衝右突,就是衝不出去。一定要衝出去,哪怕隻剩一個人也要衝出去!一個人就是一粒火種,一粒革命的火種,也是一粒燎原的火種!誰說的?傅司令。對,就是傅司令。可是傅司令呢?傅司令也不見了。方隊長說,向政委,你先撤,我掩護,隻要過了江就好了。
不!你們先撤,我來掩護!
不,向政委,我們的任務就是護送你們過江。趁敵人的這一輪炮火還沒有密集起來,趕快走!快!
可是,炮彈來了。一發炮彈尖嘯著劃過頭頂,落在他們身旁。說時遲那時快,方隊長一個魚躍將自己撲倒。炮彈炸了,衝天的火光……
啊啊,司令,他終於醒了!一個聲音驚喜地在他耳邊說,這下好了,醒過來就沒事了!天朗少爺,天朗少爺……
天朗!真是一個久違的名字了,恍若隔世一般遙遠。他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名字——向輝!是的,當年煥景哥取名向明,奔向光明。他於是叫了向輝,奔向輝煌。這就叫前仆後繼。向輝,向政委。可是天朗?竟然有人叫他天朗。這究竟是什麽地方?怎麽會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他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可無論怎樣努力,兩隻眼睛就是睜不開,隻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似乎有一個白發銀髯的老者,正慈眉善目地看著他。天朗,就是他在叫。他是誰?怎麽會知道這個名字?這些年,他早將這個名字淡忘了,仿佛自己從來就是叫向輝,要一路奔向輝煌的向輝。
天朗少爺,你可真是厲害啊!這麽重的傷,拖了這麽久,竟然還能活過來,真是不簡單!
是說我嗎?我受傷了?是的,好像是受傷了。炸彈炸響了,方隊長撲到了我身上。是的,是他撲在我身上。炮彈巨大的爆炸力將自己震昏了,好一會兒才醒過來。可方隊長再也沒有醒過來。年僅二十七歲的方隊長,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將自己的身體從方隊長的身下抽出來,卻站不起來了,一塊炸裂的彈片慌不擇路地鑽進了他的右小腿,他撕下一塊襯衫將傷處死死地捆住。這樣的小傷實在不足懼,過江!這是他目前所有意識中的全部。周圍靜極了,沒有槍聲、炮聲,也沒有人聲,似乎世界一瞬間進入睡眠狀態。他艱難地站立起來,環顧四周,一片焦土之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那些幾分鍾之前還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現在卻隻能永遠地長眠於此。無論如何得趕緊離開,可是該往哪裏走呢?他真的很茫然……
我怎麽竟到了這裏呢?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曾老先生,他怎麽樣?一個壓低的聲音傳過來。
曾老先生?哪個曾老先生?這個稱呼怎麽這麽熟悉?他很努力地想,可是他真的太虛弱了,腦子根本不聽他指揮。曾老先生,曾老先生,他在心裏念叨著,回想著,念著、念著,想著、想著,就又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這一天他忽然被一陣陣密集的槍聲給驚醒過來。或許正是這槍聲給他的身體注入了活力,他霍地一下睜開了眼睛。怎麽回事?為什麽有這麽多的槍聲?感覺好像漫山遍野都是!難道敵人又攻上來了?他警覺地側耳仔細傾聽,才分辨出這聲響不是什麽槍聲,而隻是鞭炮聲。於是他終於放下心來,又弛然而臥。今天是什麽日子?為什麽要放鞭炮?難道是過年了?他胡亂想了一會兒,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已是夜晚時分,他感覺自己從未這樣神清氣爽過,不由得把手伸出被子。呀,他終於可以指揮得了自己的胳膊了。他不禁笑了笑。耶,他竟然可以笑了,他已經有多久沒有笑過了?上一回笑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應該還在山裏的時候吧!那時候他們雖然苦,可真的有笑……
屋子裏突然間亮堂起來,有人進屋了。咚咚咚,是皮靴敲擊地麵的聲音,很有些肆無忌憚;嚓嚓嚓,則是布鞋底的聲音,溫和而又平靜。
曾老先生,他到底醒了沒有啊?這都多少天了呀!一個顯然被強行壓製的聲音。
嗬嗬嗬,司令,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一兩天他就該徹底清醒了。該醒了,這應該是那個曾老先生的聲音,溫和寬厚。司令就委屈一下,你那高門大嗓的,我怕把他驚著了。他現在的心理還非常脆弱,就是一頭受驚的小動物……
曾老先生好!他突然的一個招呼顯然把兩個人都驚著了,他們一齊睜大了眼睛看他。見他神誌清醒的樣子,看出這回真的醒過來了。
哎呀!天朗少爺,你果然醒了呀!哈哈。天朗少爺,可還認得老朽?
您是荷葉洲的曾老先生?為我爺爺和家父、長生伯都瞧過病的曾老先生?
是啊是啊,天朗少爺果然還記得啊!曾老先生微笑著捋著胡須。唉,隻可惜,你父親比我小,反倒先走了一步……
怎麽?曾老先生,家父去世了嗎?許是因為吃驚,也許是多日的精心調養,精力終於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竟猛地坐了起來,同時卻咧了咧嘴,顯然是抻到了傷口。
哎呀,天朗少爺,你剛剛恢複一點元氣,不能這麽大動靜!來,慢慢靠著。天朗少爺,你父親已經故去好多年了呀!難道天朗少爺離家這麽久了嗎?曾老先生禁不住一臉狐疑。
他頹然地靠在枕頭上,再次閉上了眼睛,雙眉緊皺,鼻梁處擰出一道深深的皺紋。忽然他好似想起什麽似的,猛地一下睜開眼睛,盯著曾老先生問,曾老先生,我剛才好像聽到鞭炮聲了,今天是什麽日子?是過年了嗎?
過年?唉,天朗少爺,年早就過了!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呀……
怎麽?都到清明節了嗎?他一副吃驚不小的樣子。
是的,天朗少爺,你知道你這一覺睡了多長時間嗎?十天,整整十天!十天前,老張頭把你背回來……好了,不說了。天朗少爺,我知道你心裏肯定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其實我們也有。但我們彼此都把問題放一放,等你的身體完全康複了,我們再好好坐下來聊一聊,好不好?曾老先生回頭又對老張頭說,老張頭,天朗少爺這些天還是需要靜養,你就按照我開的方子給天朗少爺服藥和準備膳食。另外,天朗少爺如果身體允許,也可以適當下地走動走動,免得長時間不活動,腿部肌肉壞死。
好的,曾老先生,您放心吧……
老張頭還想說點什麽,被一個個洪亮的聲音切斷了,說,那就這樣吧!天朗少爺你安心休養,我們走了。說著自顧自咚咚咚地走了,皮靴再次跺得地麵山響。緊跟著曾老先生和天朗打了聲招呼,又囑咐老張頭幾句也走了。
屋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向輝感覺異常疲憊,他困倦地閉上了眼睛。老張頭小心翼翼地說,少爺,您是不是累了呀?
向輝睜開眼睛,竭力衝老張頭擠出一個笑容,輕輕地搖了搖頭。
老張頭說,少爺,有熬好的山藥瘦肉粥,我們吃一點好不好?
一股暖流宛如一股電流一般急速流遍向輝的全身,多好的一個老人啊!盡管素昧平生,可那神情,那語氣,那話裏話外透著的真誠與關切,分明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才有的溫情啊!啊,父親!爹,天朗不孝……向輝忽然間雙眼含淚。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迅速把頭扭向床裏麵,不想讓老張頭看見。
老張頭答應著歡天喜地地走了。不一會兒一陣粥香飄過來,頓時喚醒了向輝的味蕾與腸胃,他的肚子不覺咕地叫了一聲。是啊!多久都沒有吃到過這麽香的食物了。端著那碗熬得噴香黏稠的山藥瘦肉粥,向輝的眼睛濕了,那些吃糠咽菜的歲月啊!我們堅持過來了,挺過來了,以為可以看到勝利的曙光,奔向輝煌的時代。九千人啊,幾乎全軍覆沒!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槍彈之下,而是死於同根同源的兄弟之手。為什麽?這究竟是為什麽啊?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說好要攜手共同抗日,挽救國家民族危亡,怎麽一轉眼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少爺,吃吧!吃了才有精神,才有勁打鬼子啊!
向輝吃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矍鑠、滿麵慈愛的老人,內心真是百感交集,老張頭竟然知道打鬼子,竟然說他打鬼子!知道他是打鬼子的人,才要救他,照顧他!他強忍著內心的悲痛,衝老張頭笑了一下,盛了一勺粥送進嘴裏。哇,真香啊!老張頭看見他終於能夠自己吃東西了,高興地咧嘴笑了,那神情像極了一個巴不得自己小孩多吃一口的慈父。
第二天一大早,向輝在一陣濃烈馥鬱的花香中醒來,他不覺打開自己的五髒六腑,貪婪地呼吸著。好香啊!是蘭香。這裏一定有人養蘭花!向輝不禁想起妹妹天心。這麽多年過去了,天心,她好嗎?
早飯仍舊是粥,皮蛋瘦肉粥。向輝喝了滿滿一大碗,感覺渾身都是勁,不覺對老張頭說,老伯,這裏有人養蘭花嗎?好想出去看看啊!我有個妹妹,特別喜愛蘭花。老伯,您能扶我出去嗎?
啊呀,少爺,你身體才剛剛好一點,曾老先生說你要好生靜養,怎麽能出去呢?一聽向輝說要出去,老張頭忽然顯現出一種驚慌失措的表情。
向輝一見,忍不住笑了,說,老伯,不要緊的,看您緊張得。您先扶我起來走走看,如果可以,我們就出去,好嗎?我好想曬曬太陽。
不行的少爺,即使可以,也不能出這個屋子!曾老先生說了,你什麽時候出去得聽他的安排。
見老人家如此堅定,向輝隻得妥協,說,好好好,我隻在屋子裏轉轉可以吧?
嗯,這才對嘛,老人的神情頓時輕鬆了下來,趕緊過去幫向輝。
向輝的雙腳剛一著地,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綿軟無力,才起身就一個趔趄重新跌坐到**。老張頭又緊張起來,說,少爺,可不能硬撐,把傷口抻裂了就麻煩了。我看還是躺著……
向輝笑笑說,不礙事的,老伯。不能再躺了,再躺我恐怕連路都要忘記走了。說著依靠老張頭再一次站了起來,這一次果然好多了,他感覺自己的腳終於踩到了地麵上。一步,兩步,三步,雖然右腿還使不上勁,但終於可以邁步了。走了小半圈之後,向輝就堅持自己一個人走。老張頭沒辦法,隻得放了手,卻仍然像是對待一個剛剛學步的娃娃一樣,張著兩隻手臂,護在他身邊。向輝心裏真有說不出的溫暖,這樣的護佑似乎還隻在孩童時候享受過。終於走到窗邊,朝外一看,看到對麵小木屋裏滿滿當當擠擠挨挨都是蘭花,哇,這麽多蘭花,怪不得這麽香了。要是妹妹天心看到了,該有多喜歡多高興啊!老伯,這些蘭花都是您侍弄的嗎?沒有人回答,向輝回頭一看,老張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悄地離開了。
外麵的陽光真是好啊!他好想全身心地去沐浴那陽光,享受那花香。可是,沒有老張頭的幫忙,自己一個人能走到院子裏去嗎?他有些膽怯,可終究抗拒不了內心的渴望,於是就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朝門口挪著。他正專心走著,忽然一抬頭,發現牆角的穿衣鏡裏出現了一個頭發、胡子纏在一起,活像個怪物似的家夥,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把他嚇了一大跳。這是誰啊?他不覺回過頭,想看看到底是誰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房間裏。可是待他回頭四顧,發現房間裏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沒有別人。再看看鏡子裏,那個怪物還在瞪著自己,目光裏也滿是疑慮。這到底是誰?他不覺拿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裏的那個怪物也在拿手摸自己的臉。嗯?他心裏的疑慮更深了,他是在學自己?這時向輝突然摸到了自己臉上那一堆亂草似的毛發!嗯?他不覺很吃了一驚,自己臉上怎麽長了這麽一堆亂草?他不覺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把兩隻手放到頭上,那個鏡子裏的怪物竟然也把手放到頭上。天哪,莫非那個怪物竟是自己?自己竟變成這般模樣,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嗎?
這一發現令向輝無比沮喪,他頹喪地靠在牆上,內心滾過一股巨大的悲哀。這時突然一陣輕風從敞開的窗戶裏洋洋灑灑地吹進來,攜帶著一股陽光的幹爽氣息與蘭花的幽香,令他的心又不知不覺歡愉起來。他不覺望向窗外,看見高大的玉蘭擺動著滿樹圓潤的大葉片,似乎在同他打招呼;甚至那永遠絮語不休的湘妃竹,那四季青綠的桂花樹,都在微笑頷首,招呼他出去與它們親近。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對陽光的渴望,多少個日子了,他都隻能晝伏夜行,他太想念陽光的味道了。他要出去。
他終於挪到了門口,發現還有一間屋,顯然是間書房。那書櫥,那一層層摞著的線裝書,那牆上的字畫,還有那寬大的紅木書桌,桌上的筆墨紙硯,都可以看出這屋主人是個讀書人。可究竟是什麽人呢?這麽好心,把自己的住所讓出來給我?難道是又一個“種墨園”的主人?這究竟是什麽地方,竟然也有這樣開明的士紳?向輝的好奇心更重了,更加急迫地想要到外麵去看一看。他目測了一下書桌與門之間的距離,估算自己挪到門口需要的時間,自己的體力能不能完成,然後鼓起勇氣,拖著自己的右腿,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陽光挪去。啊,溫暖的陽光,我馬上就可以享受到你溫柔的愛撫了。
沒想到外麵還有一間屋,這間屋的大門外才是院子。從擺設看,這間應該是個客廳,擺滿了家具,向輝的目光一一掠過屋子裏擺放的桌椅以及桌子後麵的條幾,然後順著條幾往上看,他的目光頓住了。他不覺怔了怔,那個地方一般人家都會掛一張中堂大畫,兩邊再配上什麽“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樣的對聯。這上麵掛的是一張放大的照片,鑲嵌在玻璃框子裏麵。照片足夠大,大到簡直跟真人一般大小。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婦人和兩個小孩。坐在婦人腿上的是個小男孩,似乎不太願意照相,正癟著嘴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倚在婦人身邊的則是一個小女孩,穿著裙子,歪著個小腦袋,睜大了眼睛看著前麵,大眼睛裏都是好奇;婦人端莊秀雅,卻一臉的憂戚。
耶?他發現那照片上的憂傷女子怎麽有些眼熟啊?是誰呢?向輝的心裏忽然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挪到近前,更仔細打量那張照片。照片上這個麵帶憂戚、梳著發髻的清瘦女子真的很麵熟,像誰呢?天哪!怎麽那麽像自己的妹妹天心啊!真的,正是天心沒錯啊!雖然麵容清瘦,雖然梳著發髻,雖然滿麵憂戚,雖然姿容中散發出的已是一股少婦的韻味,再不是記憶中那個齊耳短發、活潑可愛、不諳世事的妹妹天心的樣子,可那眉眼、那五官分明是天心無疑啊!天哪!天心,是你嗎?你怎麽在這麵牆上?難道三哥這些天一直住著的是你的房間?倘若真是你,你又在哪裏?為什麽這些天一次都沒有看見你?莫非那個什麽司令就是藕山上的土匪頭子張久勝?他不覺木呆,一屁股坐到身邊的椅子上。是巧合,還是幻覺?抑或是一個玩笑?他實在搞不明白。老張頭呢?他應該知道的,可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沒見他?
等到曾老先生和老張頭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的時候,劈麵就看見坐在客廳椅子上發愣的向輝,兩個人頓時都有些不知所措。向輝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曾老先生,然後又疑惑地看著老張頭,仿佛不認識他們倆似的。
天朗少爺……
曾老先生,您告訴我,這張照片上的女子是誰?她是誰?怪不得老伯不肯叫我出去,說是得聽曾老先生的安排……向輝自顧自一個人說著,仿佛在喃喃自語。原來是不想讓我看見什麽,是不是? 告訴我,曾老先生,這張照片上的女子是誰?那是她的孩子嗎?她又在哪裏?為什麽這麽些天,我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她?
是的,天朗少爺,不是老張頭不肯叫你出去,也不是因為你的身體不允許……曾老先生頓了頓,接著說,是因為我們不想在你身體還沒有完全複原的時候知道一些事情。可是,現在,既然你已經看到了這張照片,想必已經知道些什麽了,隻是還不能肯定,是不是?曾老先生坐到桌子對麵的那張椅子上,也抬頭看著那張照片說,是的。天朗少爺,這張照片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妹妹天心小姐。那兩個孩子是她的一雙小兒女。這間屋子,這個院子就是她在山上的家,外麵那些蘭花也曾經是你妹妹天心小姐和老張頭一起侍弄的……而這裏,不是別處,正是藕山。是你們全家心中無比痛恨,無比恥辱又無可奈何的地方。司令不是別人,正是藕山上的土匪頭子張久勝,也是你的妹夫。即使你們全家都不願意承認,可事實上他就是你妹妹天心的男人。曾老先生也不管不顧地來了一個竹筒倒豆子。
可是,那天心人呢?曾老先生,我怎麽到現在還沒有看見她?難道她不願意見我?還是不好意思見我?
唉,曾老先生長歎一聲,說,天朗少爺,你妹妹天心永遠都不能來見你了呀!
為什麽?
因為她……她已經不在了呀……
什麽?向輝的心猛地一沉,激動地站了起來,不想猛一下抻著了傷口,疼得一咧嘴,說,曾老先生,沒了是什麽意思?
唉,天朗少爺,我知道你一下子肯定接受不了,可是天心小姐就是沒了呀,就在去年,她生日那天,投菱湖自殺了呀!
天哪!向輝一時間真是呆了,自己清醒過來的這兩天得到的都是失去親人的消息。爹沒了,連天心也沒了!曾老先生,您告訴我,我妹妹天心,她為什麽會死?
於是曾老先生就將天心如何常年憂傷,如何求他而自己又是如何幫她逃離的事,一一對向輝說了。末了,他說,天朗少爺,我真的隻知道她一心回家,哪裏知道她一心求死啊。倘若知道她如此用心,我又如何能幫她呢?這些年在山上,我就是怕她起什麽不好的念頭,所以從來沒有對她說起過楚老爺和長生,至於他們歿了的事更是隻字不曾提過。天朗少爺呀,我原是為了救天心小姐的命才來到這藕山之上的,哪裏知道最終是我將她送上了不歸路呢?曾老先生於是就將當初天心如何氣息奄奄,自己如何在那一年的小年之夜被張久勝強逼上山,從此再未下山之事細說了一遍。
唉,曾老先生,哪裏能怪到您的頭上啊。我們楚家感激您還來不及呢。向輝完全理解曾老先生此時此刻的心情,麵對天心小姐的親人,有一種幫了倒忙的愧悔與痛惜。都是那個可惡的張久勝。向輝的眼睛裏噴射出的怒火令曾老先生與老張頭麵麵相覷。
曾老先生長歎了一聲說,天朗少爺,你的憤怒自在情理之中。可是俗話說人死不能複生,即使將司令碎屍萬段了,天心小姐也回不來了呀!唉,天朗少爺,說句良心話,司令對小姐可真是沒的說啊。凡事都順著她,從不違拗。可是小姐心氣太高,就是容不了他,也是無奈。小姐身亡之後,司令真的很悲痛!多日之後,他忽然想起描紅說小姐他們母子仨曾在照相館照了一張相,就去了荷葉洲,找到了那家照相館,拿到了這張照片。那天司令拿到這張照片,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立時號啕大哭,把照相館照相的老頭眼淚都哭出來了。司令將這張照片翻印了多少,你是不知道啊,天朗少爺!以前這個房子裏哪裏都擺放著這張照片,隻是你來了之後怕你看見才一起撤走了的,唯獨剩這張最大的一直掛在這裏。
唉,天朗少爺,這人與人之間就是個緣分。小姐跟司令緣分不夠,但司令和你們家的緣分不盡,也是天意啊!事情就是這麽湊巧,那天老張頭去山上挖藥材(他沒事經常替我挖藥材),偏偏就看到昏迷在山洞裏的你了!老張頭看到你身上的槍傷,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就偷偷地把你背回來,然後趕緊跑去找我。我一看見幾乎跟個野人一樣的你,真是嚇得不輕,根本認不出你是誰。我是在給你診治的過程中,才一點一點還原了你的本來麵目的。本來我和老張頭打算將你的傷治好之後,就讓你悄悄離開。可是我一想你畢竟是天心小姐的哥哥啊,不能就這麽馬虎了事。外麵風聲這麽緊,倘若你剛一出去,又被想要抓你的人抓走,可怎麽是好?我也對不起死去的天心小姐啊!於是我和老張頭商量一番之後,決定還是將事情告訴司令。司令一聽立馬就過來了,看到依舊昏迷的你,問你是不是真是天心的哥哥。我說,這還能有假?我拿性命擔保。司令見我胸脯拍得咚咚響,就說,曾老先生,既然是天心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怎麽能讓他住在老張頭的屋子裏呢?要是天心在天上看見了,豈不是更恨我了嗎?就這樣,你搬到你妹妹的房間裏來了。
這個地方,自從天心小姐帶著孩子離開之後,除了老張頭之外,司令嚴禁任何人出入。其實,他心裏難道不知道你是何許人也?現如今被日本人抓,又被國民黨抓,還被汪精衛的護國軍抓的,除了新四軍還能是什麽人?可他還是收留了你,除了你是天心小姐的哥哥之外,我想應該還有他那並未泯滅的中國人的良心吧!天朗少爺,我知道,在你們全家心裏,司令是你們的仇人,可他畢竟是墨蘭和子墨,哦,墨蘭和子墨是天心小姐一雙小兒女的名字,他畢竟是他們的父親啊!墨蘭和子墨已經沒有了母親,不能再讓他們沒有了父親吧?雖然你們都認為有這樣一個父親比沒有好不到哪裏去,可兩個孩子心裏未必這麽想啊!天朗少爺,你有所不知,天心小姐臨走時給司令留了一封信,意思是叫他要知道自己真正的敵人是哪一個,不要再濫殺無辜,為非作歹,給自己的兒女臉上抹黑。這封信給司令的影響非常大,他時常拿著信對我說,曾老先生,你跟我說說她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我說,司令,你是個聰明人,心中自是明鏡一般,隻是時候未到而已,時候一到,司令自當清楚天心小姐要求你做些什麽又該如何做了。司令哈哈大笑,拿手指指我說,曾老先生,我終於知道為什麽薑是老的辣了,自那之後,司令隻是每日訓練手下,搶掠之事幾乎再沒幹過……
哈,曾老先生說書呢吧?他一個土匪不搶不掠,那他靠什麽養活那些弟兄?難道都喝西北風嗎?向輝甚是不以為然。
這個天朗少爺就有所不知了。如今中華大地戰亂頻仍,早就國已不國了,什麽吏治什麽稅收,都是一句空話。說了你都不相信,天朗少爺,這些年,周邊老百姓交公糧名義上是交到政府,實際上全都交到了山上。他們現在兵強馬壯,根本不需要幹那些殺人越貨的事了,在家裏坐享其成就好,哪裏還要擔心養不活手下弟兄呢?其實,我有時覺得也挺好,與其那些糧食叫日本人搶去,還不如給山上這些人呢!好歹他們還都是中國人。
那他們難道就不恨日本鬼子嗎?
應該是恨的,我看他跟肖金水肖大隊長講起來的時候,也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隻是這樣的亂世,他們當初當土匪就是為了保命,如今沒有人來找他們就阿彌陀佛了,哪裏還有自己主動找死的呢?天朗少爺,話我都跟你講明了,至於你想怎麽對待你的這個妹夫,那是你的事情了。我想天朗少爺血雨腥風這些年,應該懂得凡事以大局為重的道理吧。天心小姐尚且知道喚醒張久勝的良知,未必天朗少爺會不知。不管怎麽說,他們都是中國人,不是日本人!中國人跟中國人,什麽話不好說,天朗少爺,你說是不是?
曾老先生的話令向輝不由得肅然起敬。想不到一個常年在深山裏的白發老者竟然懂得大局,不能說不是高人!他說張久勝這些年息隱了不少土匪之心,是因為天心的緣故,其實與老人潛移默化的影響一定是分不開的。倘若真如曾老先生所言,張久勝確實良心未泯,那麽一切都再好不過了。他不覺抬頭看了看照片上的妹妹天心,天心啊天心,你想哥哥怎麽做?
曾老先生見向輝盯著照片發愣,知道一道坎依舊橫在他的心裏,也不由得心情沉重。天朗少爺,如今這年月,中國人的性命算什麽?連隻螞蟻都不如啊!有誰保證活過了今天,就一定能活過明天?亡國之奴還有什麽尊嚴可談!天朗少爺,你的傷恢複得非常不錯,我敢保證,不出半個月,你就可以行走自如了。見他依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理會,說,天朗少爺,你身體剛有點起色,不能太累。我走了,你多保重。
躺在妹妹天心的**,向輝睜眼閉眼,房間裏哪裏哪裏都是妹妹天心的身影,可哪一個都是記憶中天真爛漫的天心,而那個麵容憂戚的天心無論如何也走不進他的意識之中。小時候因為爹娘寵,整個橡樹灣都知道,天心小姐打個噴嚏,楚家大屋都要緊張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誰能知道,這樣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嬌小姐,命運卻如此悲慘呢?
少爺,有什麽疙瘩可千萬不能悶在心裏,你這身體才剛剛好一點……老張頭看見向輝悶悶不樂,關切地說。
向輝心裏一暖,說,老伯,來,坐過來,我們說會話。跟我說說我妹妹天心,好不好?
唉,天心小姐可真是一個好小姐啊!老張頭的話就像水龍頭一樣,向輝隻輕輕一擰,水就源源不斷地流出來了,而且似乎早就等著這一擰似的,然後好順勢滔滔不絕。唉,可惜,好人不在世啊。於是老人就將天心小姐如何不開心,如何寡言少語深居簡出,如何死了一回又一回,張久勝如何攆走了任先生,又如何強抓了曾老先生,天心小姐如何出逃,描紅如何仗義相幫,又如何被張久勝賜死,等等,林林總總,事無巨細,直說了好幾個時辰。隨著老張頭的敘說,那個滿麵憂戚、瘦成一張剪紙、梳著發髻的妹妹天心,才終於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向輝的意識之中。不是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的嗎?為什麽天心還是沒有活?
那天晚上,向輝躺在**輾轉反側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剛睡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天心滿麵淚痕地進到房間裏,來到他的床前,幽怨地說,三哥,你怎麽才來啊?向輝滿麵羞慚,一個勁道歉說,對不起,天心!真的對不起,哥哥無能……可不等他說完,天心就重重地歎息著轉身飄然而去了。天心,天心,你不要走,聽三哥說啊……急得向輝一個勁大聲喊,可眨眼工夫天心就無影無蹤了。隻聽見自己一個人徒勞地喊,天心,天心……可哪裏還有天心的影子?
夜,依舊那麽安寧,星光明淨。根本沒有天心。天心永遠地留在了那張照片上,一隻手摟著兒子子墨,一隻手搭在女兒墨蘭的肩上,哀怨地立在牆頭,哀傷地看著不知深遠的空蒙之地。那是她的親愛,是她最後一次給予他們的愛撫。她把那一刻,不,那一生的疼愛都定格在了那個方框裏。她要叫他們都記住,永遠記住!
果如曾老先生所言,向輝的身體恢複得非常快,雖說依舊清瘦但氣色好了很多。有一天他突然問老張頭可不可以帶他去看看描紅姑娘。
老張頭說,啊?少爺要去看描紅姑娘啊?那可遠著呢!
怕司令不高興,老張頭隻得把描紅姑娘遠遠地葬到了一個山坳裏。老張頭生來勤謹,在山上這些年,先是為天心挖蘭花,後為曾老先生挖草藥,這方圓百裏的藕山幾乎都跑遍了。哪裏有峰,哪裏有嶺,哪裏有山洞,哪一塊地方長什麽樹、產什麽藥材他都了如指掌。向輝就是他在一個躲雨的山洞裏發現的。或許真是老天爺的旨意,也或許是天心小姐在天之靈的指引。那天老張頭出門的時候,本來豔陽高照的,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吧,忽然西天邊卷過來一陣烏雲,緊接著大雨就突然從頭頂砸了下來。按道理隻有六月天才會有這樣的急雨,現在剛剛過了春分,怎麽可能呢?可那天,大雨真就那麽突如其來地傾盆而下了。情急之下,老張頭忽然想起附近有個山洞。結果就在那個洞裏,發現了昏迷的向輝。按一按脈搏還在跳,於是,老張頭根本沒有多想,背起向輝就走。有時候你要是不相信什麽神明都不行,本來傾盆大雨的天空,卻在老張頭背著向輝往回跑的時候,豁然雲開霧散,太陽重新君臨上界了。曾老先生說,這叫天不滅好人!
向輝笑著說,老伯,我可以的!這點小傷,不算什麽。
少爺,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去。老張頭囁嚅道,外麵到處都是司令的人,給別人看見了不好吧?少爺有這份心就行了,描紅姑娘她在天上,一定能夠曉得的。
向輝覺得老張頭說得在理,就說,那好吧。老伯,等我們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等革命勝利了,我就來接您和描紅姑娘一道下山去,繼續跟我妹妹天心做伴,可好?
老張頭一聽,激動地說,那當然好了呀,少爺!啊啊,描紅姑娘,想不到你我兩個孤苦無依的人,竟然還有這樣的福報!我代描紅姑娘謝謝少爺了。老張頭歡欣地說。
老伯,您看我這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您能告訴我下山的路怎麽走嗎?
啊?少爺,您這是要走了嗎?老張頭臉上立時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是啊!日本人這麽猖獗,我老是窩在土匪窩子裏,算怎麽一回事呢?向輝眉頭緊鎖,我恨不能一時三刻就下山找到自己的隊伍!
可是山上到處都是哨卡,沒有司令的指令,你一個陌生人怎麽可能出得去?不行不行!老張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過,曾老先生若是願意送你下山,也能行。他的小馬車,在山上,沒有人敢擋駕。
就在向輝打算請求曾老先生幫他下山的時候,曾老先生卻帶來了一個叫老張頭目瞪口呆、魂飛魄散的消息——任先生上山來了!
說實在話,天心的死對張久勝的打擊真是無可估量。這個山大王從此變得萬事無可無不可,凡事交給肖金水打理,他隻是一味地喝喝酒睡睡覺,真正做起了甩手掌櫃。他不是不知道天心臨走時給他留下的那唯一一封信是什麽意思,明擺著要他去跟日本人打嘛!可是他一個小土匪能跟日本人抗衡嗎?偌大的一個中華民國,幾百萬大軍,裝備精良。一邊剛剛風聞北平淪陷,一邊上海就丟了,緊接著南京又丟了。那幫倭鬼大開殺戒大肆屠城,多少人死於倭鬼的屠刀之下!而一國之都呢?一遷再遷,先遷至武漢,武漢又不保,現在呢?愣是給攆到天遠地遠的重慶去了。中國人的臉都給丟盡了!就連自己,一個土匪都覺得自己臉上無光。這樣的沒落世道,還爭的什麽強,好個什麽勝啊?再強再勝,於國,不也還是一個亡國奴?於家呢?自己的女人不還是棄自己而去?她可是寧願去死啊!一想起這個,張久勝就心如刀絞。
難道真是報應嗎?在那之前,殺人如麻的張久勝從沒有想過什麽報應不報應的問題,他覺得那都是死後的事情,活著哪裏管得了那麽多?然而天心的死讓他改變了想法,他覺得那是老天對他的懲罰。而且老天爺對他的懲罰似乎還沒有到頭,這不,天心的哥哥偏偏鬼使神差地被老張頭給救到了山上。
一開始,曾老先生告訴他,老張頭救回來的那個人是天心的哥哥,他心裏還一陣高興,以為老天爺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等天朗清醒之後,他卻心虛了!他怕看見天朗,怕天朗那一雙會捕捉人靈魂的眼睛。倘若天朗知道了一切,會有什麽反應?殺氣騰騰?興師問罪?
然而向輝明明已經什麽都知道了,卻一直深藏不露,倒叫張久勝心裏越發沒了底。平常有個什麽雞毛蒜皮,他都會和肖金水嘀咕,然後一起商量,肖金水還時常能搗鼓出一個不錯的主意。可天心哥哥這件事豈是能隨便提起的?搞不好就惹禍上身了。他想來想去,覺得這事還真得仰仗曾老先生不可。
說實話,無論什麽時候,張久勝看見這個年逾古稀,卻鶴發童顏、溫和儒雅的老先生,他的心裏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敬意。當年自己蠻橫地將老先生“請”到山上之後,老先生就成了他的鎮山之寶!也是為了籠絡老先生,更是心存一份感激,他才親自下山冒死從日本鬼子的炮火之下救出他全家。那一次,可真是驚心動魄!然而正是那冒死一救,老先生才真正死心塌地地在山上待下去了。對於天心母子從荷葉洲出逃這件事,其實張久勝心裏一直都懷疑與老先生有關,可是正如肖金水所說,人都死了還追究那麽多有個什麽意思?難不成還要為一個女人再攆走一個醫術高明的醫生?又何必呢?
曾老先生,您來了!張久勝聽見衛兵通報,趕緊親自到門口迎接,衝著曾老先生一抱拳,有勞老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請老先生來,是想了解一下我那三舅哥的傷情。
哦,天朗少爺的傷已然大好!隻是元氣尚沒有恢複,還需些時日調養。不過快了,隻不過幾天時間而已。怎麽?司令有什麽打算?叫他走還是要他留?
哈哈哈,老先生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別人的心思。我今天請老先生來,還真是為著他的去留之事請教老先生的。倘若夫人健在,他們兄妹得以相見,說不定夫人看在我收留救治她哥哥的份上,與我關係緩和也未見得。可如今夫人去了,當然我也知道,夫人之去,定與高人相助離不開的,至於高人是何等人士,其實大家心中都有明賬一本,彼此不道破天機罷了。張久勝邊說邊拿眼睛偷瞄著曾老先生,看他有何反應。不想老先生好似沒有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似的,泰然自若。他隻好話鋒一轉,自己給自己台階下了,說,反正夫人已然香消玉殞,也就不去論道了。然而正是夫人離去了,我與這三舅哥之間隔閡自然更深了。請老先生來,就是希望老先生能從中斡旋,倘若能化幹戈為玉帛自是再好不過了,您說呢?
曾老先生自然知道張久勝話裏話外透著的意思,明顯這是軟中帶硬地給他施加壓力,要他將功折罪啊!曾老先生心中微微一樂,心說,嗬嗬,既然你招數亮出來了,那麽就等著接招吧。不為別的,最起碼我也要對得起死去的天心小姐,不能讓她的願望落空。於是老先生捋著白須說,嗬嗬,好一個化幹戈為玉帛,司令願意放低身價自是再好不過,但不知司令的誠意如何啊?
哎呀,曾老先生,我既然口出此言,自然是誠意滿滿啊。
那就好。隻要司令有足夠的誠意,老朽定當不遺餘力,勠力促成此事。倘使二人心結得解,日後司令也好與墨蘭小姐、子墨公子見麵啊,司令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哎呀呀,老先生,張久勝再次衝曾老先生一抱拳說,老先生真是明眼人,一語就能道破機關。您說這人生在世,若是自己的妻兒都不願與自己相處,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再說我與楚家之間的恩怨已經快十年了,總窩在心裏也不是個事,不如大家當麵鑼,對麵鼓,一切擺到桌麵上敞開了說,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司令所言極是,既然您真心和好,老朽定當竭力!曾老先生一捋白須慨然應允。
二人正商談得一片水乳交融,忽然肖金水急急忙忙跑過來,好似有什麽緊急的事情要說一樣,見曾老先生在,遲疑了一下。張久勝內心正晴空萬裏,看見肖金水扭扭捏捏的樣子,就哈哈大笑著說,哎呀,曾老先生又不是什麽外人,你有什麽話就快說嘛。
是這樣的,司令,肖金水舔了一下嘴唇,望了曾老先生一眼,有些不自然地說,任先生回來了……
任先生?什麽人先生鬼先生?怎麽來的?來幹什麽?
肖金水又不自然地看了曾老先生一眼,見曾老先生正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茶,似乎全不把他們的談話聽進耳朵,放進心裏一樣的,就放鬆下心情,幾乎貼著張久勝的耳朵說,你說哪個任先生?任之初,任先生啊!
啊?是真的?不想張久勝竟也一下子緊張起來,騰地站起來說,他、他不是……張久勝說著也極其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曾老先生,囁嚅著說,他不是那個什麽了嗎?怎麽又回來了?真的假的?
你看我這副樣子,哪裏會有假啊?
張久勝若有所思地重新坐到椅子上,然後訕笑著對曾老先生打著哈哈,說,曾老先生,您今天先回去,那個事我們改日再議,我和肖大隊長有別的事需要處理。
好,那你們忙,我就不打攪了,告辭。說著曾老先生朝二位拱拱手就出去了。
曾老先生剛一出大門,還沒有出院子,張久勝就急不可待地問,他來幹什麽?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熟門熟路地從山下上來。哨兵把他攔下了,他大大咧咧地說自己是司令的老朋友,今天是特地來見司令的,有話要和司令說。哨兵把他押到了值班隊長那裏,恰好今天是吳小壽值班。那小子一見是他,立馬嚇得三魂掉了個兩魂半,也不敢聲張,趕緊跑到我那裏報告。我一聽,也不相信。當年明明是我親自和吳小壽一起,帶人將他沉入湖裏的,而且吳小壽還在他身上綁了好大一塊石頭,怎麽可能會活?竟然狗膽包了天,還敢跑到這裏來?就急忙過去,隔著窗戶一看,果真是那個任之初,千真萬確!
去他娘的,老子和他有什麽話說?張久勝聽了肖金水一番話,多少有些氣急敗壞。媽的,來就來唄,老子還怕他們不成?就問肖金水,他帶了多少人?
沒有,就他一個人。司令見不見?
一個人?哈,還真他媽有點膽子啊,還想千裏走單騎,敢獨闖我藕山啊,見!為什麽不見。漫說他是任先生,就他媽真是“鬼”先生,老子也要會會他,看他到底有什麽鬼話要跟老子講。張久勝說著就挎刀佩槍,披掛起來。帶他去我辦公室,張龍、張虎,牽馬。
張久勝騎著 “閃電”,風馳電掣地朝著自己日常辦公的地方去了。他越來越喜歡這匹“閃電”了。他永遠都記得那一次帶墨蘭騎“閃電”時,女兒那興奮與激動的樣子,也永遠記得自己在女兒麵前誇下的海口。他看墨蘭這麽喜歡馬,原是打算等她長大了,就送她一匹,跟“閃電”一模一樣的。可如今一切不僅都變成了不可能,而且他也再不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山大王,而成了一個誇誇其談的“牛皮大王”。
就在張久勝風馳電掣地趕往自己的辦公室,準備會見任之初的時候,曾老先生正安步當車,邁著不緊不慢的穩健步伐朝自己的醫館走去。這兩年山上比較太平,幾乎沒什麽事情可做,不過處理一些日常小病小痛而已。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研究中草藥,與他兒子一起,用老張頭采來的各種藥材,熬製了許多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他知道這樣的亂世,這些藥才是日後最最需要的。忽然他猛地想到剛才肖金水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地提到的一個名字:任之初。這麽些年,他聽到過這個名字,也知道這人的一些情況。曾老先生感覺裏麵一定有什麽蹊蹺。一則,既然那個任之初醫術那麽好,張久勝為什麽要讓他消失呢?二則,如果這個任之初是正常消失,那人家再度回來,就是客人,應該以禮相待才是,為什麽張久勝和肖金水會那麽緊張呢?這裏麵一定有問題。對,去問問老張頭,他在山上待得時間長,而且一直和天心小姐在一起,知道的東西肯定比別人多。
曾老先生剛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說起了來龍去脈,提起了任之初。老張頭正在泡茶,聽見這個消息,竟然驚得茶杯從手裏掉下來,摔了個粉碎,什麽?任先生?任先生他回來了?老張頭說著看了一眼向輝,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既然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呢?司令會不會對他……
這究竟怎麽一回事?為什麽司令跟肖金水,還有老張頭你,提到這個人都那麽緊張?他究竟是怎麽消失的?老張頭,看你那神情,明擺著知道。來,快坐下來,痛痛快快說。
我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老張頭說著又看了向輝一眼,欲言又止。
曾老先生更奇怪了,說,你這個老張頭,有什麽話你就說嘛。幹嗎老是看天朗少爺?他與那個任之初有一文錢關係嗎?
任先生是與少爺沒關係,可是和天心小姐有關係啊。
什麽?老張頭此言一出,頓時把兩個人都驚呆了。
於是老張頭就將張久勝如何逼婚,天心小姐如何不從,第一次如何頭撞桌角,第二次又如何割自己的手腕,兩次都虧了任先生,才把小姐救了回來,在任先生為小姐診治的過程中,兩個人又是如何琴瑟和鳴,一個作畫,一個賦詩題款……
老張頭說,有任先生陪的那些日子,是小姐在山上最為開心的一段時間了,小姐有了笑模樣,吃得也多了,臉上也有了紅暈,就連小姐自己也似乎忘記了是被人搶上山幽閉在山裏的。你們不知道,描紅姑娘有多高興!一看見任先生過來,就喜歡得不得了。其實我知道這樣肯定要出事,可看見天心小姐那副樣子,又不忍心點破,隻能祈求司令不要知道這件事才好。可是你們想想,這山上哪一點風吹草動,司令會不知道呢?唉,都是那隻簫惹的禍……老張頭拍打著自己的膝蓋,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簫?向輝不知為什麽心裏莫名其妙一驚。
是啊!任先生會吹簫,而且給小姐吹了。往常任先生每天都必然要過來一趟,哪怕再忙再晚,都會過來。可自打吹簫給小姐聽之後,任先生就再也沒來過了。任先生突然消失了之後,可就苦了天心小姐了。她成天不吃不喝也不笑,甚至連覺也不肯好好睡了,隻那樣呆呆地坐在門首。唉,那副樣子,看著真叫人心疼。老人說著,眼睛裏不覺溢出了淚花。
一時間三個人都陷入了沉思。向輝根本想不到,妹妹天心在那樣殘酷的環境下,竟然還會遭遇這樣一段離奇的情感。其實,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個任之初讀過書知禮節,對天心又照顧有加,且與她情趣相投。身陷囹圄的天心,自然像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線光明一般,驚喜不已、倍加珍惜了。那個任之初呢?對天心一定是又同情又仰慕,久而久之,兩個人產生感情,也是情理之中。真要感謝那個任之初,感謝他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裏,讓妹妹天心感受到了一片人間溫情,對於天心來說,該是何等彌足珍貴啊。完全可以想見,一個在無邊的黑暗之中苦苦掙紮的人,對於那一線光明的欣喜,可一旦這線光明又倏地消失不見了,內心又該是何等悲涼。或許後來他同意與張久勝成婚,與心如死灰也有關係。可憐的妹妹,竟是這般命苦。向輝不覺抬頭看了看高掛在牆上的妹妹天心,怪不得她臉上的悲戚那樣深濃。那些無邊的黑暗歲月,一個不諳世故卻又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內心經曆了多麽大的摧折與磨難啊!唉,向輝不覺又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倘若天心還在,她希望我怎麽對待這個張久勝呢?
向輝忽然想起部隊裏有一個醫生也姓任,可大家平常都叫他“尚先生”。那時候他並不覺得怎樣奇怪,因為在部隊裏,許多人都改用了化名。他想這個既是任先生又是“尚先生”的人,肯定也是這個原因。他的醫術非常好,中、西醫兼通。整個軍部醫院,除了院長之外就數這個“尚先生”了。那一次部隊打繁昌,向輝受了傷,一顆子彈射入了他的右胸又從左後背斜穿了出去,被緊急送到了雲嶺軍部醫院,就是這個“尚先生”給自己動的手術。非常陽光、非常和善的一個年輕人,戴一副眼鏡,寸發,腰杆挺得筆直,醫生、護士、傷病員都非常喜歡他。
“人之初,性本善”,任先生,“尚先生”,難道是戲稱?是“善先生”,而不是什麽“尚先生”?真是一念如電,他禁不住問老張頭,老伯,您說的那個任先生,他長什麽樣啊?
哎呀,少爺,要說任先生,長得可真是體麵呢。他戴著副眼鏡,梳了一個大背頭,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個讀過書有教養的人,跟哪個講話都彬彬有禮、輕言慢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