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白老爺打算回去和夫人商議,準備到橡樹灣來住一段時間的時候,天朗卻突然走了,全家人都莫名其妙。問蓮心,蓮心隻是垂著頭不說話,問得緊了,才說天朗有點事情要辦,去南京了,過一段時間就回來。
可是天朗自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端午沒回。中秋沒回。過年仍舊沒回。
我三舅楚天朗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沒了蹤跡,成了大屋裏一個無法破解的謎。久而久之,三舅媽也跟著成為那個不解之謎的一部分。盡管三舅媽自三舅離開之後,在楚家大屋更是謙恭到無以複加的地步,可無論她如何夾起尾巴做人,依舊免不了要遭人揣測、側目,甚而有了議論,說她是一個不祥之人,一個怪物!
可她是怪物嗎?不!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人,是我跟子墨在楚家大屋的娘!
葬畢我母親,外婆叫高湛姨爹衝天放了一掛鞭炮,叫老莫爺爺打開中門,迎接我和弟弟子墨進楚家大屋。那架勢,可真夠正式,夠隆重!
楚家大屋的門檻真高啊!五歲的我根本跨不過去,更別說三歲的弟弟子墨了。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我大舅楚天舒像拎兩隻小雞仔似的,一手一個將我和弟弟子墨拎了進去。從此,我懷裏緊摟著那雙我母親的繡花鞋,和弟弟一起代替母親走進了楚家大屋,開始了以後的全部人生。
在我和弟弟被我大舅楚天舒一手一個拎進大屋的時候,我的耳朵裏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我三舅媽白蓮心的——
呀,大哥,你小心一點,可別把他倆的小嫩胳膊拎壞了呀!
順著聲音,我看到了一張和我母親一般美麗精致的臉,以及那臉上深深的擔憂,也宛如母親一般。在父親將子墨高高拋上天空時,在父親將我抱上他的高頭大馬時,我母親臉上也是這樣寫滿了驚恐與擔憂。
緊接著另一個帶著譏誚與嘲弄的聲音撞進了我的耳朵——
哧,沒生過,沒養過,就是不一樣哈,喜歡瞎擔心!我四個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哪一個不是他爹這樣拎著長大的?哪一個缺了胳膊少了腿了?
循著聲音,我看到了一張小麥色棱角分明的臉,以及那張臉上的嘲弄與鄙夷。我不由得在心裏打了一個哆嗦,更緊地摟了摟抱在懷裏的母親的繡花鞋。
家裏人,除了天遠舅舅跟煥致舅舅,個個都在:大舅楚天舒、大舅媽吳鳳姐以及他們的四個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煥彩姨、高湛姨爹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楚興、奉興、楚女;二舅媽笑梅和她的孩子竽笛;三舅媽以及家裏的下人一個不落,黑壓壓一片,擠滿了老屋的客廳,一聲不吭地聽外婆訓話。
外婆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神情嚴肅,不怒而威。今天家裏人都在,這兩個小人:墨蘭與子墨,他們倆是天心的孩子!天心離開家八年,如今她已經不在了,永遠也不可能再踏入這個家半步了……外婆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了一下。她頓了頓,接著往下說,天心雖然永遠回不來了,可是她的兩個孩子回來了!從今往後,這兩個孩子:墨蘭和子墨,他們姐弟倆就是天心!哪個要是敢對他們倆有哪怕一丁點的怠慢與鄙夷,休怪我對他不客氣!你們都聽清楚了沒有?下麵一片答應聲。外婆用威嚴的目光把所有人挨個掃視了一遍,然後停在我大舅楚天舒和大舅媽吳鳳姐的臉上,天舒、鳳姐,你們倆是這個家裏的長子、長媳,理當事事都要做表率,日後他們小姐弟倆,你們要多多費心才是。
我大舅說,娘,您就放心吧!天心的孩子還不是跟我、天遠、天……呃,的孩子一樣啊!哪裏還會分什麽彼此?娘自不必多慮……
外婆微微頷首,說,好!之後又用目光掃視了一遍那幫孩子說,你們幾個,以後也要處處關懷墨蘭和子墨。他們倆剛剛回大屋,許多地方都不熟悉,楚興,宇澄,你們倆是大哥哥,要處處照顧他們,不允許其他人欺負他們,聽到了沒有啊?
聽到了,奶奶!兩個孩子用清脆的童聲異口同聲地回答。
外婆笑了笑,說,嗯,真是好孩子!然後對站在人群裏的方嫂說,方嫂,墨蘭和子墨,還是交給你。你跟天心一直情同母女,天心的孩子交給你,天心肯定也最放心!方嫂爽快地答應了。好,那就這樣吧!大家都散了,這些天,也都累了,各自都回吧!笑梅,你帶著竽笛也回城吧,家裏有蓮心,你們放心。外婆說著,目光含笑地看了看剛才那個疼惜我和子墨的女子。
蓮心!多好聽的名字啊!是那個跟母親一般美麗的女子的名諱嗎?所有人都走了,隻有那個叫作蓮心的女子沒有離開,而是用無比愛憐的目光看著我和子墨。那目光一直追著我和弟弟子墨拐過照壁,跨過天井,穿過中廳,爬上二樓逼仄的木樓梯,進到我母親天心的房間。在那裏,我母親生活了十五年,之後戛然而止,從這個家銷聲匿跡。我能穿越那長長的八年空白歲月,代替母親在這個大屋裏生活下去嗎?接續她的快樂與煩惱,也接續她的責任與義務嗎?
不想,我和弟弟子墨正式在大屋裏生活的第一個晚上就出了岔子——
先是我無論吃飯還是走路,都抱著我娘的繡花鞋不肯撒手,甚至連洗澡都堅持要抱在懷裏。任方嫂怎麽哄,怎麽解釋,我就是不答應,硬是死死抱著不放,低著頭一聲不吭。方嫂沒有法子,隻好去找外婆,可外婆實在太累,晚飯沒吃就早早睡下了。無奈,方嫂隻得向三舅媽求救。自從外公去世之後,三舅媽就搬回了老屋,住進西邊臥室,真正成了外婆的女兒,噓寒問暖,請安問好,須臾不敢分離。
那個名喚蓮心的女子走進我母親房間的時候,不知為什麽,一看到她清瘦的身影與溫暖的麵容,我的心裏立時爬滿了委屈與酸澀,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弟弟子墨看見我哭,也頓時哭起來。那個黃昏,在我母親的魂靈依舊在大屋上空遊**的蒼茫暮色裏,我和弟弟子墨,對著另一個酷似母親一般,也瘦成一張剪紙的女人,絲毫沒有顧忌地表達著我們內心的驚懼與委屈,思念與憂傷。那個酷似母親的女人伸出雙臂將我和弟弟摟進她的懷裏,頓時聞到一股我們無比熟悉的、蘭花的幽香,香味彌漫了我和弟弟小小的心靈,那分明是母親的味道啊!那一瞬間,我和弟弟都以為母親回來了,於是越發哭得洶湧。
我們仨就這樣摟著哭了好一陣之後,那個名喚蓮心的女子說,蘭(蘭,她居然叫我蘭!母親就是這麽叫我的啊!),我們把媽媽的鞋子放下,就一小會兒,等洗完澡就還給你,好不好?聲音如此輕柔,也和母親毫無二致。天底下真會有如此神奇的事情嗎?真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還是老天爺可憐我和弟弟子墨小小年紀沒了母親,好心地又還給我們一個?我終於點了點頭,將緊摟在懷裏的那雙繡花鞋無比信任地交給了她。
方嫂和那個名喚蓮心的美麗女子通力合作,終於將我和弟弟都洗好哄到了**。燈滅了,亮堂了一天的大屋一下子被黑暗浸泡得嚴嚴實實,頓時感覺整個屋子又大又空。我突然有一種孤身一人置身於無邊大海的感覺,內心裏充滿了惶恐與無依無靠的孤單。
我的問題是解決了,緊接著弟弟的問題又來了。我弟弟子墨,在離開我們山上那個家的前一刻,還幸福地在張媽懷裏吃奶,晚上是一定要含著張媽的**才能睡覺的。這幾天,我們兩個一直在外麵靈棚裏給母親守靈,也許因為累,也許因為驚恐,弟弟忘記了那一茬。而今一切又回歸正常,我們終於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到**睡覺,而身邊的方嫂又讓他仿佛回到了張媽的懷抱,所以曾經那麽享受的感覺重新又回到他的意識裏。
那天晚上,我也搞不清是睡了很久,還是隻剛剛睡著,突然被弟弟的哭聲驚醒。然後就聽見方嫂帶著濃濃睡意的驚恐的聲音,說,怎麽了?怎麽了?怎麽睡得好好的,竟哭了呢?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可是弟弟隻顧一個勁哭著,一副撕心裂肺的樣子。我翻身坐起來,看著弟弟哭得那麽傷心,自己忍不住眼淚也跟著嘩嘩往下掉。
方嫂驚恐不已,說,墨蘭,你不要哭啊!弟弟他睡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哭得這麽凶?是不是白天送你媽上山的時候,攤上什麽東西,受了驚嚇啊?
我說,子墨一定是想吃奶了。在家裏,子墨一直都是含著張媽的**睡覺的……
方嫂頓時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說,哦,是這樣啊!這就好了,隻要不是受了什麽驚嚇就好。說著她摟過弟弟,撩起自己的衣襟,抓起**,一把塞進弟弟的嘴裏。弟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含住了方嫂的**,急切地吮吸起來。盡管他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還哭得暈暈乎乎,可是依然敏感地感覺到方嫂那幹癟的**,與張媽那奶水充盈、飽綻的**有多麽不一樣,於是他迅速而又煩躁地將方嫂的**吐了出來。然而他體內的癮君子卻又騷擾得他渾身不舒服,於是忍不住又把小嘴拱過去,將方嫂的**再次含在嘴裏。可還是找不到感覺,氣得他將含在嘴裏的那隻枯燥無味的**狠命地咬了一口。其時的弟弟已然滿口白牙,可以想見弟弟那一咬,方嫂簡直痛到了心底。她本能地一巴掌打在弟弟的頭上,罵道,真是個小土匪!誰知這一下反倒把弟弟打乖了,他哼哼唧唧地咬住了方嫂幹癟的**,漸漸地竟含含混混地睡著了。
弟弟子墨睡著了,我卻全沒了睡意。方嫂那無心的一句罵,讓我傷心不已。以前在山上的時候,對於父親是幹什麽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我並沒有太多的意識。我隻知道我的父親是那麽高大,那麽帥氣。雖說對我沒有對弟弟子墨喜愛程度那麽深,但他依舊是愛我的。雖說並不與我們朝夕相處,但一點不影響他做一個慈愛的父親啊!可是在山下的這幾天裏,我的耳朵裏灌滿了“土匪”這個詞!殺人越貨,十惡不赦,無惡不作,等等。一切最不堪的詞,統統都可以當作“土匪”的代名詞。而且我也似乎隱隱約約感覺出,為什麽我的母親對父親那麽冷漠,甚至痛恨的原因了,就是因為我的父親是一個人人恨不能得而誅之的“土匪”。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倘使不是因為我父親,我母親就不會死!橡樹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沒有一個人不恨之入骨的!這些天,因為父親是個土匪,而我是父親的女兒,也就是一個土匪的女兒,我不得不承受那麽多曖昧不明的目光,同情與嫌惡,好奇與惋惜。第一次,我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而羞愧難當!可我父親是土匪,這跟子墨有什麽關係?他還那麽小,隻有三歲,難道他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嗎?當然不能!我們都不能。可為什麽方嫂要那麽說子墨呢?“真是一個小土匪”!他是嗎?難道父親是土匪,兒子也該是個土匪嗎?我因此將方嫂恨在了心裏。
我也不知道究竟折騰了多長時間,似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又似乎迷迷糊糊壓根沒有睡。正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時候,我忽然清晰地聽到了一串非常壓抑的哭泣聲。我一驚,醒了。醒過來的我就發現自己懷裏緊抱著的那雙繡花鞋不見了,於是又一驚。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真正清醒了。真正清醒過來的我驚惶地坐起來,這時我就看見窗台前,外婆正就著那一豆燈光,用顫抖的雙手一點一點地撫摸著我娘的繡花鞋,老淚縱橫。天心,我的女兒啊!外婆輕聲呼喚著,一個字一口血。一瞬間我的眼前驀地出現無數個黑暗的夜晚,母親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對著頭頂的那一方天空,默默啜泣的情形。那時候我還太小,我不知道我的母親何以總是這樣一個人對著夜空哭泣。描紅是知道的,每當這個時候,描紅一張臉就會憋得通紅。那樣的時刻,我的母親是否也這樣一個字一口血地呼喚著自己的娘親?兩個血脈相連的女人,思念的方式竟也如此相似!時間隻不過一麵鏡子而已,映現的其實是同一個人!我哭了,小小的我非常懂事地、偷偷地一個人哭得渾身**。方嫂在一旁恨恨地,用一些我從未聽說過的惡毒的詞語咒罵著我的父親。土匪,一個恥辱的字眼。
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傷心了多久,聽見方嫂說,太太,不早了,這些天您也傷心夠了!再傷心又有什麽用呢?小姐她還是回不來……
外婆兀自黯然神傷了一會兒,拿手絹擦了擦眼睛,走到床邊,將繡花鞋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入我懷中,又摸了摸我的頭和臉,聲音抖抖地說,我可憐的孩子!方嫂,墨蘭是個心重的孩子,往後你可要多小心一點。方嫂輕輕地答應了一聲。之後,外婆又摸了摸子墨的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走了。我聽見木樓梯發出沉悶壓抑的響聲,震得我心發麻。
連我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要奇怪,當年為什麽那麽小的一個小人兒,會有那麽深的惆悵。那個夜晚我小小的心,被一種類似思鄉的情緒水母般包裹著,而且越包越緊。仿佛整個人整個心都被縛住,連呼吸都很困難,似乎隻有淚水才是唯一能解救我的方法。我偷偷地哭得小臉青紫。後來讀到“日暮鄉關何處是”這樣的詩句時,頓時有一種切膚之痛在心底流淌。我想詩人的那種惆悵與無奈,一定不會有人比我體會得更透徹,更深刻了吧!
方嫂許是太累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還打起了鼾。我卻越來越清醒,外婆撫摸我的輕柔感覺還在我的臉上遊移,攪得我睡意全無。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就著窗外的月光,抱著我母親的繡花鞋,輕輕地走下樓梯,跑到了外麵。
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圓啊!月亮把它那清冷的光輝從天井裏灑下來,照得屋子裏宛如白晝一般。我抱著母親的繡花鞋,癡癡地朝天上望著。媽媽,月亮圓了,您知道嗎?您在那邊也能看得見嗎?還有星星,那麽多的星星,比我們在山上看到的星星還要多。記得娘曾說,過了七月初七,天上就不會這麽熱鬧了,因為滿天的星星都回它們的娘家去了。是的,星星都會回它們的娘家去,可我們的娘什麽時候能回她的娘家呢?什麽時候都回不了了!永遠也回不了了!
這時,我好似聽到了腳步聲。頓時恐懼仿佛一條巨蟒一般,緊緊地縛住了我全部的身心,令我渾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地立在天井裏,不知如何是好。越來越真切了,就是腳步聲。輕輕地,像隻貓一般地敏捷無聲,可我還是聽出來了。而且過來了,朝著天井過來了。誰?難道是賊嗎?我的頭皮不禁一陣陣發麻,想回到樓上,可是兩隻腳卻像被焊住了一般,動彈不得。這時那輕捷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了,近到似乎就已經在自己的身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猛地鼓起全部的勇氣,用力將自己拔起來,朝樓梯跑去。還隻來得及跑到樓梯口,那個腳步聲就出現在了天井裏。是那個名叫蓮心的女子!一襲白色衣裙的她,明媚的月光下,九天仙女一般楚楚動人!
隻見她一手拎著條春凳,一手端了隻香爐,在月光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似乎打量擺放在哪裏合適的樣子,最後終於決定放在天井的池子裏最好。一縷輕煙嫋嫋升起來了,九天仙女雙手合十,對著那縷煙拜了三拜,然後說,天心(天心?她是在叫我母親的名字嗎?),姐姐,我是蓮心,你知道我嗎?有聽爹說起過我嗎?我們本是姐妹,在我們隻有五歲的時候,我們就是姐妹了,可我們卻從未謀麵。天心,姐姐,你在那上麵,能看得見我嗎?九天仙女仰頭看著天空,沐浴著滿月的光輝,那一刻的她是多麽嫵媚動人啊! 天心,我可憐的姐姐,你知道嗎?我們是一對苦命的姐妹呀!我知道你苦,可我比你更苦。你走了,你還有墨蘭和子墨兩個歡蹦亂跳的生命延續著你,可我呢?我卻什麽也沒有啊! 天心,我雖然是你的嫂子(嗯?嫂子?),可更是替代你進這個家的呀!我知道爹娘都一直拿我當你,可我沒法如他們的意……我媳婦沒有做好,女兒更是沒有做好,我對不起娘,更對不起死去的爹!她哭了,月光下的她,又是多麽楚楚可憐啊!天心,難道真的是天意嗎?你走了,你的一雙兒女卻來了,這是老天在用這種方式延續我們的姐妹情誼嗎?天心,你若真的泉下有知,你就放心地把蘭和墨交給我吧,讓我來做他們的娘,讓我來完成你沒有完成的責任與義務,好不好?
娘!連我自己都還沒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一聲喊就脫口而出了。那個名喚蓮心的女子正兀自傷心著,聽見叫聲,驚懼地四下張望,可空****的天井裏,除了遍布每一個角落的月光之外,就隻有她自己。我又叫了一聲,娘!
這下她聽得更真切了,說,誰?是墨蘭嗎?蘭,是你嗎?你在哪裏?我知道是你,蘭,你在哪裏?快點出來!來,我們一起和你娘說話。今天是十五,天上的神靈都會出來,你娘一定也在!快來啊,蘭!
我躲躲閃閃,從樓梯口的陰影裏一點一點蹭出來,蘭!那個名喚蓮心的女子看見我,立即飛奔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裏,於是我又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宛如幽蘭一般的馨香。那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母親的味道啊!我的意識在這醉人的馨香裏再一次錯位,以為抱著我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母親。娘!我又本能地叫了一聲。那是我唯一能夠表達的意識。
在以後的歲月裏,我的三舅媽確實像我們的親娘一樣疼愛我們,嗬護我們,替我們受過,為我們護短。而我們也在她那溫柔細致的關愛之中,漸漸淡卻了喪母之痛。尤其弟弟子墨,年紀小,下人們又成天變著法地帶他在野外瘋玩,母親幾乎已經徹底從他的世界裏走出去了。而我呢?也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母親才會姍姍地來到我的思念中。
生活終於風平浪靜了,日子就那麽不知不覺地流逝,三舅媽和我,或許彼此之間從此有了依靠,更感覺每一個恬淡的日子都是那麽值得回味。若不是出了那樣一個小插曲,或許我們的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恬淡下去。可是……
真是不明白,生活之中為什麽總要有那麽多的可是呢?
在大屋裏,除了外婆、三舅媽關心我們、嗬護我們之外,另外一個人就數煥彩姨的大兒子楚興了。那個時候,七歲的楚興和六歲的宇澄都已經進了含德小學讀書了,平素在家裏的時間並不多,可是隻要一有空閑,楚興必定過來帶我和子墨出去玩。大多都是在後花園裏,看看花,逮逮蛐蛐兒,在花園的角角落落捉捉迷藏什麽的。那天恰巧宇澄和他四歲的弟弟宇清也到花園裏玩,看見我們在,立馬扭頭就走。楚興喊,宇澄,宇清,我們一起玩躲貓可好?
誰知道宇澄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不屑地乜了我們一眼說,哼,我才不跟土匪的女兒玩呢!
楚興說,宇澄,你怎麽這樣說話?墨蘭可是你妹妹!
哼!我妹妹?我妹妹是雨虹跟雨燕,她一個土匪的女兒憑什麽給我當妹妹?他說著拽著宇清的胳膊一溜煙跑回自己屋去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裏,不知道要不要傷心,“土匪”這個恥辱的詞,就像一道緊箍咒一般,緊緊地箍住了我全部的快樂與熱情。無論是誰,稍微一念,我立馬如一隻泄氣的皮球,所有的歡樂都會化成一縷輕煙遁逃無蹤。
楚興說,墨蘭,你不要聽宇澄瞎說……
我一句話不說,默默地從楚興手裏牽過子墨,垂頭喪氣地回大屋。可是那屋裏又有誰是真正的親人,而不拿自己當土匪的女兒看呢?就連方嫂不都說三歲的子墨“真是一個小土匪”嗎?我忽然有些不敢回去了,或許所有人的心裏都這麽認為,雖然他們都不說。我和子墨在這幢大屋裏,就是多餘的。那我還要不要回去?可是不回去,我們又能去哪裏呢?子墨還這麽小。忽然我無比地思念那個在山上的家。即使我的父親是個土匪,也無論他有多壞,可他終究不會鄙視自己的兒女,我們終究是他心裏的喜愛。
之後,我再也沒有跟楚興去花園裏玩過,我大多待在三舅媽的房間,看她做針線,跟她學寫字,聽她唱山歌。有時候無聊極了,我也會跑到大門口,老莫爺爺會端一隻小方凳讓我坐。我就坐在那隻小方凳上,看波光萬裏的大湖,看一群一群的鴨子在湖麵上嬉戲,一會兒頭頸一伸一縮地在波浪上遊弋,一會兒又尾巴翹上天把頭插進水裏找吃的;看打魚人撐著小船,一蹲一起地掄開膀子將一張大網撒出去,網花將太陽一格一格地網進湖水裏;看張著白帆的一條條大船在水麵上悠閑地過往;也看湖邊的行人,有的匆忙有的悠閑,都有自己心中想要去的地方;就連門檻下排著長隊的螞蟻,都那麽忙中有序,有條不紊地過著自己的生活……這個世界隻有我是沒有任何目的地的,還有子墨,我們倆。
老莫爺爺說,孩子,悶了,怎麽不找你那些哥哥妹妹們玩啊?
我低著頭一聲不吭,轉而默默地起身回到大屋裏。我聽見老莫爺爺的歎息像水一般滑過我稚嫩的心,那心跟著一陣戰栗,跟著紅了眼圈。
不管歲月如何的差強人意,它都那麽一如既往地,一日一日往前走著,將許許多多東西都拋在身後,慢條斯理卻又不容置疑。盡管在我心裏什麽樣的日子都是一樣,可是畢竟還有著不同。例如風越來越冷了,屋後的楓樹葉子一天比一天紅了;我們穿的衣服從單的到夾的,再到棉的;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再也不是幾個月前的那個墨蘭了。我感覺我突然間長大了許多,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憂慮,還有思索,甚至學會了揣摩。揣摩每個人說話的語氣與臉色,然後再在心裏做著判斷……我忽然間變成了一個怪物一般,一個五歲的孩子卻已經是五十歲人的模樣,滿臉皺紋,唉聲歎氣,老氣橫秋,甚至那顆稚嫩的心也倏忽長滿了皺紋。
三舅媽跟外婆說,娘,墨蘭怎麽越來越不快活了呀?
外婆說,唉,墨蘭這孩子心重啊! 蓮心,不如叫墨蘭跟楚興他們一起上學去吧。學校裏孩子多,在一塊嬉嬉鬧鬧的,她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心事了,你說呢?
外婆一句話,我真就背著小書包,和楚興一起踏進了含德小學的大門。我小小的心裏充滿了一股無法言說的激動與驕傲,感覺新的生活就在那太陽升起的地方等著我,帶給我全新的模樣。而學校也真的為我打開了另外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我忘記了一切,憂傷的母親,土匪的父親,寄人籬下的窘境等等等等,都被我通通拋卻忘記。隻有那“子曰詩雲”的別樣世界等著我,去遊弋,去徜徉。每當我在家裏給外婆和三舅媽背誦當天所學,看見她們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驕傲與欣喜的時候,我都有一種甜蜜的想哭的衝動。這或許正是我母親所希望看到的生活吧!那麽,媽媽,您就在天堂放心吧!墨蘭很好,真的很好!
可這世間的事有多少是能夠預料的呢?
吃完臘八粥之後,年味就開始在橡樹灣的每一個角落悄悄彌漫,然後聚攏。各種煎炒烹炸,各種雞零狗碎,一切都為著年而做著準備。就連人們臉上的歡笑,還有一些要說的話似乎都攢著,等著年來了,一起痛痛快快釋放。這些都是我所完全不知道的。曾經在我心目中的年,不過就是貼的紅對聯、紅窗花,掛的紅燈籠,身上的新衣服,桌子上豐盛的年夜飯,以及年飯桌上父親沉甸甸的大紅包。這山上山下真是兩個世界啊!等一聲淒厲的豬嚎,鮮血淋漓地劃過橡樹灣的天空,甚至感覺天空都被劃出一條大口子,疼得皺起了眉頭,陰沉了臉時,橡樹灣人把年推向了一個**。
然而我們姐弟倆卻被這一聲豬嚎嚇得大哭不已。這樣淒厲的叫聲,一直待在山上的我和弟弟子墨自然聞所未聞。對於我們哪怕受了一丁點的小委屈,都要如臨大敵一般的三舅媽,卻笑了,說,傻孩子,這是過年殺年豬啊!怎麽?沒見過殺豬呀?去,蘭,帶弟弟去看殺豬。我扭扭捏捏,不肯出門。三舅媽說,那叫楚興哥哥帶你們去看,可好?
楚興愉快地領著我們去殺豬場看殺豬了。臨出門的時候,三舅媽還囑咐,楚興,讓他們倆好生泡泡啊!楚興愉快地答應了。泡?泡什麽?我不解,可也不想問。現在的我什麽都擱在心裏,不想說,更別說問了。
原來橡樹灣人是那麽喜歡觀看血腥與殺戮!
一家殺豬不知要引來多少人引頸觀看。那麽多大人,還有幾乎全橡樹灣的小孩,都擠在一起屏息凝神,看人們如何齊心協力將一頭豬放倒在案板上;看殺豬人如何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看那隻待宰的豬如何一開始嚎得氣衝牛鬥,然後一路衰弱直至無聲無息;看大鍋裏的水如何歡樂地沸騰舞蹈,然後蹦蹦跳跳地躍入殺豬桶;看殺豬人如何給豬“洗澡”,豬由黑變白,白白胖胖,華麗變身;看那隻白白胖胖的豬如何不知羞恥、全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案板上;看殺豬人如何將一隻長長的鐵通條,從豬的一隻後腳深深地插進它的身體裏,然後再對著它使勁吹氣,直到吹得更加白胖鼓脹如牛;看殺豬人如何嫻熟地將那隻鼓脹的豬開膛破肚;再看那隻開膛破肚的豬如何被高吊起來千刀萬剮……
當幾乎所有的大人都對那隻開膛破肚、千刀萬剮的豬感興趣的時候,那隻依舊冒著滾滾熱氣的殺豬桶就被棄置一邊,成了孩子們感興趣的地方。不知為什麽,所有的孩子都嗷嗷叫著衝向那隻殺豬桶,紛紛將自己的小手伸進去,在那滿是豬毛與豬皮屑的腥臭無比的殺豬水裏浸泡。原來橡樹灣有個習俗,說是用這樣的殺豬水浸泡小孩的手腳,再奇寒的冷天裏,也不會生凍瘡。
殺豬桶邊擠滿了孩子,楚興上前用兩隻手使勁朝兩邊一扒拉,扒出一道縫隙叫我們倆進去,說,墨蘭,快,把手放進去!那一刻的我皺皺巴巴的心好似忽地被抻開了,有了好奇與興奮,顧不得直衝腦際的熱浪與腥臭,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手伸進那一桶汙穢不堪的水裏。一股溫熱電流一般迅速漫過我的全身,哇,好暖和啊!由於桶身太高,三歲的子墨不過剛及桶邊,楚興將子墨抱起來,身體盡力前傾,子墨的小手方能夠著水。
子墨剛把自己的小手伸進殺豬水裏,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甩過來,高楚興,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沒看見老子正在脫鞋子嗎?你這麽擠,老子怎麽脫鞋啊?
楚興也不理會,繼續幫子墨將手浸在殺豬水裏,說,你這麽大了,連隻鞋也脫不好,能怪誰?要不要我回去喊你娘過來幫你脫啊?
噢噢,宇澄要他娘脫鞋哦!噢噢……
在場的孩子一齊起哄,哄得宇澄一張臉漲得通紅,他二話不說衝過來,使勁推了楚興一把。楚興正抱著子墨身體前傾,冷不丁遭這麽一推,一個趔趄,手裏的子墨順勢一個倒栽蔥,頭朝下栽進了殺豬水裏。子墨連哭都還沒來得及哭,一口殺豬水就嗆進了他的嘴裏。所有人都驚呆了,噢噢的叫聲停止了,伸進桶裏的小手也都一個個凝住不動。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還是楚興,他想都沒想,兩手撐住桶沿,翻進了殺豬桶,將濕淋淋的子墨抱起來,子墨的哭聲頓時響亮地從喉嚨裏衝決而出。
太突然了!這急劇變化的一幕令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我更是恍如夢中一般,發愣呆傻,腦子裏什麽都沒有,隻一片嗡嗡之聲。楚興喊,墨蘭,快!接住子墨!我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子墨。楚興隨即跳了出來,背起子墨,撒開腿,飛一般往回跑。
一直到現在我都有些不相信:何以一個七歲的孩子,可以背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奔跑如飛呢?可是那個寒冷的日子裏,在橡樹灣的地麵上,七歲的楚興真的背著三歲的子墨奔跑如飛。
子墨受了驚嚇,高燒不已,而嗆進他嘴裏的那幾口汙穢不堪的殺豬水,也令子墨又吐又瀉。在子墨上吐下瀉高燒不止的那幾天裏,我一直縮在母親房間的一個角落裏不敢出來。我感覺這個房間的每一寸地方,都有一雙母親責備的眼睛在逼視著我:你為什麽沒把子墨帶好?為什麽沒把子墨帶好?為什麽……這個責備的聲音在我耳邊不絕如縷,令我無處藏身。盡管外婆、三舅媽,甚至就連方嫂都說不是我的錯,可我就是死死地縮著,不願出來。因為母親還沒有原諒我。
子墨高燒第三天的晚上,也不知是什麽時辰,我正縮在角落裏餓得昏昏欲睡。忽然方嫂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拖了出來,然後抱起我朝外麵走,任我怎麽掙,就是不鬆手。她一氣將我抱到了樓下,對我說,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們姐弟倆這副樣子,三少奶奶有多著急,你自己看看!
隻見昏暗的天井裏,一個人正跪在地上,一邊叩頭不已,一邊嘴裏念念有詞。雖然聲音很小,可在那樣一個萬籟俱寂深冬的夜晚,靜得連雪花飄落的聲音都能聽得見,三舅媽的禱告還是那麽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老天爺、各方神聖,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們保佑保佑墨蘭、子墨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吧!兩個沒娘的孩子,他們要在這個世上活人該有多難啊!求求你們保佑保佑他們,隻要這兩個孩子順順利利、無病無災、平安無事地長大成人,我寧願拿我的性命相換!老天爺、各方神聖,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我對你們發誓,請你們相信我,我是真心求你們,絕沒有半句假話!三舅媽說著拜了三拜,接著又對著漆黑無邊的天空說,天心,好姐姐!你在天上看見的,子墨的事真不是蘭的錯,她是個好姐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叫楚興帶他們去看殺豬。我說過要替你把他們帶好、帶大,可我沒有看好他們,是我的錯啊。天心,好姐姐,你要是生氣,想責罰就責罰我吧!千萬不要怪罪到墨蘭身上啊!她還那麽小,她承受不起的啊……三舅媽壓抑的哭聲,如同一根根尖刺一般,刺痛了我的心。我的眼淚瞬間滑出眼眶。娘!娘!我不迭聲叫著,撲進三舅媽的懷抱。
不知是不是上天真的聽到了三舅媽的禱告,還是大夫的藥起了作用,第二天子墨的燒退了。天才剛蒙蒙亮,他就對守著他的方嫂說,我餓了!
子墨終於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大屋裏的人都不覺暗暗鬆了一口氣。第二天,外婆差人把我大舅楚天舒、大舅媽吳鳳姐,以及宇澄和宇清一起叫到老屋這邊來了。
天舒、鳳姐,你們家宇澄闖這麽大禍,我看你們怎麽跟沒事人一樣啊?外婆看著他們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心裏一再摁著的火氣還是冒了出來。當初墨蘭跟子墨剛進這個家門的時候,我就明確跟你們說,要善待他們姐弟倆!你們就是這麽善待他們的嗎?子墨的小命差一點給送掉!你們知不知道?天舒,你不要以為你現在有日本人撐腰,就耀武揚威,可在這橡樹灣,還是我說了算!你們相不相信,若這孩子真出了什麽事情,我把你們通通趕出橡樹灣?
娘,這小孩子家淘氣,又不是我們故意叫他這麽做的……
是啊,娘,難道您為了外孫,就忍心把自己的親孫子給趕走?墨蘭、子墨是您的骨肉,莫非宇澄、宇清是我從外麵帶過來的嗎?您問問您兒子,我吳鳳姐跟他時可是正經八百的黃花大閨女?可不像有的人,看上去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暗地裏不定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天舒、鳳姐,你們倆怎麽這麽說話啊?外婆奇怪了,雖然這些年鳳姐的所作所為早就令她倍感失望,但她還是沒有想到鳳姐能這樣不知輕重地說話。你們這樣怎麽能教育好孩子呢?
是啊!大哥、大嫂,三舅媽接過話頭說,你們是該管管宇澄,他也太淘氣了!
瞧他們倆那樣子,他們能教養出什麽樣的孩子出來?上梁不正下梁歪!外婆氣憤地說。
哎,娘,您這麽說話我可就不愛聽了。這男孩子淘氣,天經地義的事情,怎麽說是我們的錯呢?要說下梁歪了是因為上梁不正,那天舒這根歪梁究竟是因為哪根梁不正啊?
你、你、你……外婆氣得說不出話來。
大嫂,你怎麽能這麽跟娘說話啊?看把娘氣得!三舅媽一邊給外婆抹背,一邊說。
哈,白蓮心,我怎麽說話,用得著你教我?大舅媽吳鳳姐一臉鄙夷與嘲弄,你隻管教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我怎麽了?三舅媽給她搶白得滿臉通紅。
你怎麽了?你說你怎麽了?別以為你自己做的那些事就沒有人知道了一樣!古話說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的那些事,以為真的可以瞞天過海了嗎?
我……我做什麽了?
你做什麽了?你說你做什麽了?這麽多年過去了,今天當著娘的麵,你說清楚,天朗到底為什麽突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
他突然走了,我怎麽能知道?三舅媽囁嚅著,臉漲得更紅了。
你不知道?你是不敢說吧!天朗明明就是你給氣走的!那年那個下雪的傍晚,屋後楓樹下麵的小石橋上,是誰和一個男人摟摟抱抱?告訴我,是誰?怎麽?不敢說了吧?你以為沒有人看見?可惜,不僅我看見了,天朗也看見了,所以天朗才惱羞成怒,一氣之下跑了的。你倒好,還好意思在這大屋裏沒事人似的待著,在娘麵前充著好人。你不要以為爹和娘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麽!告訴你,爹就是被你給氣死的!娘是可憐你,才沒把你攆出家門。你就是這個家的罪人,還好意思在這裏指手畫腳!我告訴你,我們家宇澄好也罷,歹也罷,好歹都是我自己親生的!你若是想過當娘的癮,就自己去生!少在這裏拿別人的孩子當玩具,還搞出一副人五人六的樣!
連大舅都聽不下去了,朝大舅媽使勁吼了一句,你他媽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你、你……三舅媽臉上的紅暈不知什麽時候全都褪去,變得紙一樣白。她突然捂著臉跑回了房間,嘭地關上了房門。
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外婆霍地一下站起來,手指著他們厲聲喝道。
下雪了嗎?啊,真的是雪耶!
先隻是一小片晶瑩的雪花從天井裏飄落下來,接著是兩片、三片,然後數也數不清,無數的小精靈輕快地降落了。啊,下雪了!又下雪了!雪幾乎每年都要下,可無論哪一次,這些輕盈的小精靈都叫人心生歡喜。一片一片地從淺灰色的天空中不緊不慢地降落,那麽從容那麽優雅,仿佛這個世間什麽都不在自己眼裏,也沒有什麽可以改變自己的生命軌跡。為什麽人就不能如這雪花一般活得那麽從容,那麽自在,那麽灑脫呢?不管不問,自生自滅?
嗯?簫?是簫聲嗎?那麽飄忽而又那麽清晰,就像這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花香,可又確確實實存在,不是虛無。啊,真的是簫聲!的的確確。而且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簫聲。那麽熟悉。就在附近。在身邊。哪裏?漫天的大雪,簫聲在哪?到底在哪?啊!找到了,就在屋後,小橋邊。她撩起裙袂,朝著聲音的源頭飛跑過去。人在飛,眼淚也在飛。
世界好幹淨啊!整個一個白茫茫幹淨的大地上,除了奔跑的她而外,什麽也沒有。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沒有雞鳴。就連一向警醒的狗,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可是楓樹下的小石橋上,卻赫然立了一個人。布衣長衫,還是從前的。寸發眼鏡,灰色圍巾,一切也都還和從前毫無二致。一根洞簫在唇邊如泣如訴地訴說,訴說相思。訴說愛情。訴說生離死別的傷痛。訴說愛也不能恨也不能的無奈。聽眾隻有一個,而一個也就是全部。
先生!一聲喊,雖然聲音很輕,他還是聽見了,手一抖,抖落了簫聲。淚眼望著淚眼,斷腸對著斷腸。
先生,你為什麽把我的心扔了呢?讓它在雪裏凍著,在雨裏淋著,在風裏吹著。你為什麽不把它藏好?不把它藏在你溫暖的懷抱裏?疼愛它、溫暖它、嗬護它呢?讓它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雪凍不著啊,先生!它要死了,要一點一點地疼死了,你知道嗎,先生?我把它給你了,你為什麽不要啊?先生?她的眼淚恰似江河奔流。我現在已是個沒心的軀殼了,你叫我怎樣去生怎樣去活?又怎樣生怎樣活得好啊,先生……
蓮心,我把我的心也扔了,也一樣在雪裏凍,雨裏淋,風裏吹……
不,沒有!先生,你的心沒有!它在我這裏!她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在這裏,先生,它在這裏!那是你的心,那可是你的心啊,先生!
對不起,蓮心。
為什麽要對不起呢?你為什麽要對不起我呢?你為什麽要走?又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為什麽啊?把我一個人傻傻地扔在這個世界上,教我如何麵對漫長的歲月?先生,你為什麽要走?走了又為什麽還要回來?
我是回來帶你走的!蓮心,我們走,好不好?他說,我們一起走,無論天涯,無論海角,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開,好不好?他熱切地望著她,目光撫摸著她的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充滿了期待。
眼淚,擁抱,熱吻,這本應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命音符,為什麽卻裝點了別人的樂章?
不!她搖了搖頭,搖落了他目光中的熱切與期盼,也搖落了她自己內心的彷徨。晚了,先生,有些事一旦錯過便再也無法彌補。如今的我已然不屬於我了,她是另外一個人的。我把一個沒有心的軀殼給了他,本身已然不公平,還要我如何再傷他一次啊,你來了,我把你的心還給你,從今往後,我要找回我的心。即使已經破碎,可總比沒有好。我要告訴那個人,這就是我的心,受傷的心。我把它給你,等你用愛來修補。相信它會重新好的,而且會跳動得更加有力。你走吧,先生,從今往後,我們就真正地天各一方了。說完,她溫柔地用手撫了撫他的麵頰。這張叫她夢魂牽縈的臉,曾經那樣剛毅柔情而又熱情奔放,如今卻布滿了生命的滄桑與歲月的痕跡。她的心痛了,究竟是誰的錯?淚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雙眼。
盡管心內有著無盡的留戀與不舍,可她依然堅定地離開了,再沒有回頭,隻留給他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那又是誰?無邊幹淨的雪世界裏,那麽哀怨地看著她和他。是誰?天朗嗎?是天朗!可是天朗他怎麽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一行腳印如一串休止符……
不,天朗,你不要走,你聽我說!天朗,天朗……
哪裏有天朗?上天就是這麽愛捉弄人的嗎?
把自己關進房間的三舅媽,整整兩天沒出門了。不吃也不喝,隻靜靜地躺在**,雙目緊閉,臉白如紙。任何人都不允許進去,除了她的貼身丫鬟百合。深鎖在房間裏的三舅媽無聲無息,跟死了一樣。外婆喊她,她不應;就連她的墨蘭喊她,她都不應了。她要跟這個世界斷絕所有關係。
我重新變得悶悶不樂起來,就連我最喜歡的“子曰詩雲”,都不能再讓我高興起來。楚興說,墨蘭,我們一起做作業吧,我懶得動;宇澄討好地說,墨蘭,我們去花園捉迷藏吧,我更是懶得動。那些日子裏,我晚上隻得和子墨一起與方嫂擠一張床;白天就呆呆地坐在客廳裏,和外婆一起就著火盆烤火,祖孫倆都寂然無話。有時候,我把頭搭在外婆的大腿上,竟不知不覺靠著睡著了。
三天之後,三舅媽開始發燒,臉頰緋紅,渾身滾燙,跟燒紅的烙鐵一樣,外婆吩咐煥彩姨趕緊叫大夫。大夫來了,可三舅媽拒絕醫生給她拿脈診治。外婆強行將她的手臂拉出來,醫生才終於診了脈,開了方子。可藥買回來了,百合盡心盡力地熬好了,三舅媽卻一口也不願意喝。她什麽都不想要了,隻想和這個世界訣別。
三舅媽說,娘,蓮心對不起娘了!蓮心也想好好陪娘,可是現在蓮心沒有臉麵再陪娘了,對不起,娘,您原諒蓮心吧!我沒想要天朗離開……我更不想爹死……兩行淚順著三舅媽通紅的臉頰流下來,似乎都能聽得見水流經烙鐵時發出的吱吱響聲。
蓮心,你不要聽你大嫂瞎嚼舌頭根子!她那張嘴,沒影子的事情都能說得活靈活現的。你爹明明是叫日本人給氣死的,哪裏能賴到你呢?好孩子,聽話,好不好?乖乖把藥吃了,娘可一天也離不開你啊!
對不起了,娘。蓮心實在沒臉在橡樹灣活下去了呀……三舅媽直哭得肝腸寸斷,我也想好好孝順娘,代天心,代天朗,好好盡孝的呀,娘……娘,您代天朗休了我吧,娘!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啊,蓮心!你這樣,不是拿刀挖娘的心嗎?外婆也哭了,你可是娘嫡親的女兒啊!楚家大屋就是你的家,你叫娘把你休到哪裏去呢?唉,蓮心啊,你若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叫我怎麽跟浩然兄交代啊!
……
我的蒼白如紙的三舅媽就那麽不管不顧地躺在**。新年的鞭炮把橡樹灣都炸翻了,外麵到處都是熱鬧的人群,恭喜的聲音;家裏也都是你來我往地拜年祝福,沒個消停。獨有我在所有的歡樂之外。外婆也是強作歡顏,應付客人。我內心每天都懷著同樣的熱望,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扉,希望有一天能突然打開,嫋嫋婷婷地走出溫婉美麗、光彩照人的三舅媽,笑意盈盈地對我說,蘭,過年了,外麵這麽熱鬧,怎麽沒有出去玩啊?可是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三舅媽的門始終沒有打開過。她不要她的墨蘭了。
轉眼元宵節過去了,年終於在人們疲累的身影背後躡手躡腳地走了。春天的氣息開始在橡樹灣的上空隨風飄**,能看見綠色在樹梢若隱若現,也能看見湖水波紋細密、柔情萬端起來,而陽光也會在正午時分發力,令人昏昏欲睡。一切都在蘇醒,在生長,隻有我的娘蓮心依舊昏昏沉沉地隻睡不醒。
那個陰鬱的午後,外婆睡中覺去了,整個大屋頓時沉寂下來,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隻有我一個人醒著。醒著的我不知為什麽,卻突然非常明晰地感覺到,死亡正於那靜默之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三舅媽。我心裏害怕極了,再也顧不得那麽多,輕輕地推開了房門。看見我熟悉的那張架子床,白色的印花帳幔低低垂落,我的三舅媽躺在那裏無聲無息。我的心裏莫名其妙好一陣驚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前,掀開帳幔,隻見我的三舅媽兩頰緋紅,嬌喘籲籲,真是美麗極了!原來一個病人也可以有如此美麗的時刻。
娘,我叫了一聲,很輕很輕,輕得似乎隻有我的嘴唇在動,並沒有發出聲音,就連我自己似乎都沒有聽見。可是我的三舅媽卻聽見了,她睜開了她美麗的丹鳳眼,衝我笑了一下。盡管笑容那麽急促,那麽短暫,可我卻仿佛看到了曙光一樣。三舅媽笑了,說明她已經從那深淵裏走出來了。
娘!我又叫了一聲,無比憐惜又無比喜悅地握住三舅媽消瘦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麽燙!這曾是一雙多麽靈巧的手啊!它能剪出活靈活現的各種小動物,能做各式各樣的繡花鞋和衣服;還能靈巧地捏住簫管,吹奏出好聽得叫人想哭的曲子來。盡管隻是聽下人們說,我從來都沒有聽到過,我甚至沒有見過那管奇妙無比的簫究竟長什麽樣!可大屋裏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都說自從我三舅楚天朗突然離開家之後,那隻簫就再也沒有嗚嗚咽咽地敘說過哪怕任何一個音符!可如今這隻手是那麽瘦弱無力,甚至拿不動一根繡花針了呢,我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娘!我忍不住把臉貼在這雙手上,飽含深情地又叫了一聲。三舅媽吃力地抬起手在我的臉上蹭了蹭,算是撫摸我了。
蘭,好女兒,幫我把手腕上的這隻鐲子取下來。我聽從三舅媽的話,把那隻白玉鐲子從她的手腕上取下。它一直都那麽溫婉地斜倚在三舅媽白皙透明的腕子上,它們是那麽般配,似乎生來隻為彼此存在。可現在,它卻暗淡了,如同它的主人一樣,沒有了生氣。三舅媽說,蘭,這隻鐲子是我出嫁的時候,我娘送給我的;也是我娘出嫁的時候,她娘送給她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吧!難得你叫了我這麽些天的娘。蘭,你知道嗎?你來了,我才真正感覺到這幢大屋是我的家。盡管我已在這裏住了好多年,可我始終沒有找到家的感覺,心裏有一塊位置永遠空著,怎麽都填不滿。蘭,你來了,我的心才一點一點地滿了,充實了,我真正感覺活得像個人了,可是我活不久了。蘭,娘活不動了……三舅媽無力地吸了吸鼻子,閉上了眼睛。她太累了。過了一會兒,她又把眼睛睜開,把我那隻拿鐲子的手輕輕地握了一握 ,說,這隻鐲子,蘭,三舅媽原是想等我們蘭出嫁的那一天再給你的,可是我福薄,等不到那一天了。蘭,你留著,是個念想,也不枉我們母女一場……
我害怕極了,哭著說,娘,我不要!我要你到那一天再給我……嗚嗚嗚……
三舅媽極其虛弱地搖了搖頭說,蘭,娘等不到那一天了!聽話,拿著,想娘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眼,三舅媽說著再次閉上了眼睛。水!她忽然無力地吐出一個字,水!她又說了一遍。
啊,水!三舅媽一定是想喝水了!我放下三舅媽的手,咚咚咚地跑到廚房。廚房裏有好幾口碩大的水缸,水生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將這些水缸挑滿。那些水缸可真高真大啊!幾乎跟我的個頭差不多,我根本夠不著裏麵的水。沒辦法,我隻好站到小凳子上,才勉強高過缸沿。雙開的木頭水缸蓋子上,擱了一隻葫蘆水瓢,我吃力地將一扇水缸蓋挪開,將瓢伸進去,滿滿地舀了一大瓢水,再小小心心地爬下來,往屋裏走。由於水瓢裏的水太滿,我走得異常慢,簡直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生怕水晃出來。終於挪到了,我說,娘,快,水來了!
我的本已奄奄一息的三舅媽卻忽然不知哪來的那麽大力氣,竟然自己撐著半抬起身子,迫不及待地把頭伸進水瓢裏,咕咚咕咚喝了個夠,然後頹然倒下。不知過了多久,三舅媽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目光是那麽柔媚而又瀲灩,仿佛剛才喝進肚子裏的水,一瞬間全湧進了她的眼睛裏。蘭,我看見你媽了!就在剛才,她叫我去陪她。蘭,我去陪你媽了,你要乖啊,蘭!
三舅媽水波**漾的眼睛又一次合上,娘!娘!娘!可無論我怎麽叫,從此再沒睜開。
三舅媽死了!我的美麗而又憂傷的三舅媽,在喝了我遞給她的那一大瓢涼水之後,死了。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燒了那麽久,那麽熱的一個人,怎麽能喝那麽涼的水呢?那麽是我殺死了我娘?
做了我七個月娘的三舅媽白蓮心,又這樣匆匆去了。不到一年的工夫,我的兩個娘都沒了!莫非我和弟弟子墨命中注定就該是兩個沒娘的孩子嗎?
這世間的事情是否凡事皆有定數,無人可知,但似乎確實禍福相依。福兮,禍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