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初,上海文藝出版社著手續編《中國新文學大係》(後稱《大係》),《大係》第一輯於20世紀30年代編纂出版,魯迅、胡適、茅盾、朱自清、鬱達夫等參與編選,由上海良友出版圖書印刷公司出版。第二輯(1927~1937)在丁景唐同誌的主持下,出版社選出了各卷篇目,約請文學名家為各卷作序並補充敲定篇目。二輯散文卷由著名作家、北大吳組緗教授作序。吳先生1985年8月寫定序文後,曾約請季羨林先生過目。吳先生和季先生是30年代初在清華上學時的好友,後又同在北大執教,來往密切。

那是個下午,我坐在客廳的一旁,聽他們隨意交談。吳先生說,這個篇目選得較好,是從當年散文創作的實際出發的,沒有大的遺漏。他說,所謂選本的文獻性、史料性,隻要實事求是,不帶偏見,從實際出發去選,才有可能做到。季先生說,散文比小說、詩歌、劇本、理論等品種作者多,寫小說的作家也多寫散文,不搞文學的人,也愛寫散文。他強調說,散文看來好寫,寫好卻很難。吳先生說,散文作品數量多,是否能識別出散文的佳作精品,重要的是看選編者的眼力了。他倆不約而同地談到學者寫散文,吳先生說得幹脆,學者寫散文,不是用散文形式去寫學問,裝一堆材料,文學家寫散文,是要寫出經過自己消化、提煉出來的思想情感、人生感悟。……季先生說寫好一篇散文之不易。他說《憶章用》這篇不長的散文,斷斷續續寫了五年才完成。季先生在大學時就喜歡寫散文,1934年發表了多篇,如選收在二輯散文卷中的《黃昏》和《兔子》。1935年他赴德國求學,1941年他興致突發,在寫懷人的散文《憶章用》,由於一再被研究工作幹擾,剩了文章的一個“尾巴”。1946年回國後,才重新續寫了“尾巴”。文章寫成後,他送給同在北大的朱光潛教授看,朱先生將它發表在自己主編的《文學雜誌》上。這期刊物散文欄目裏隻發了兩篇,另一篇是沈從文先生的《談寫字》。《憶章用》後被選入柯靈先生作序的《大係》第三輯(1937~1949)散文卷中。袁鷹主編的《大係》第四輯(1949~1976)散文卷選用了季先生1962年發表的《馬纓花》和《夾竹桃》兩篇。季先生在古稀之年後寫了大量的散文,在讀者中有廣泛的影響,我在《大係》第五輯(1976~2000)散文卷中選了他的《賦得永久的悔》和《我看北大》。從以上《大係》四輯散文卷選編情況中,多少可看出季羨林散文寫作的碩果和軌跡。一個作家的作品,能在《中國新文學大係》總共五輯中連續四輯入被選,並不多見。

2004年上海文藝出版社決定續編《大係》第五輯(1976~2000),完結這項巨大的世紀工程。這輯散文卷的主編任務落到我的頭上,當該社負責人郟宗培告訴我不僅要作序,同時還要選定篇目。我明知這是項辛苦、耗時間的差事,但也明知是項具有曆史意義的實事、好事,值得去做。當想起吳先生和季先生生前關於散文、關於《大係》的這次談話,我望著他,似乎增添了點信心,向他點了點頭。

2009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