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亭子間是很小很小的,這是兒時的印象。後來長大了,閱看一些文學作品和電影,才知道亭子間的“小”裏藏著許多神奇動人的故事和人生的逼真圖畫。20多年前,我從江南水鄉來到北京求學,日見大樓矗立,馬路加寬,古城的變化,幾乎將我童年的記憶衝到不知什麽角落去了。
但是,記憶是潛藏著的,有時難以捕捉它,有時它卻不知不覺間突然蹦出來,並慢慢地擴展開去,以至淹沒了你的腦際。
那是1977年秋天,一天清晨,我應約去西郊探望一位知名的老作家。
他住在被叫作“宇宙紅”的住宅區。樓號忘了,快近樓群時,我問了幾位年輕的過路人:“請問周立波同誌住在幾號樓?”回答是不假思索的一個搖頭動作,或者用眼睛冷漠地打量一下我,便徑直走了。他們對被詢問者的名字如此生疏,令人吃驚。然而,無巧不成書,當我正焦急窘迫的當兒,他忽然從小道的那頭悠閑地走過來了。
他是我尊敬的人。從中學起我就愛讀他的作品。前些年聽到過他的悲慘遭遇。他從外地來京養病不久。當我走到他的麵前,他仰起那副高度近視眼鏡,微笑著說:“這麽早你就來了?我在附近走走,一塊回家去吧!”我跟著他進入了附近的一個樓門,二層,左邊。他說的“家”,我原以為是一個寬綽的住宅哩,可是,一踏進……不知怎的,頓然使我想起兒時見慣的亭子間,又想起曾讀過的一本名叫《亭子間裏》的書,因為,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間不超過10平方米的小屋,這是他的臥室、書房兼會客室,家裏人住在另一小間。廚房在進門的過道口,廁所在門外樓道裏,公用。這種簡易樓,對北京大多數居民來說,是不陌生的。當我坐定,無意識地脫口說出“亭子間”三個字時,他反應很快,忙解釋說,那是他的一本舊著,收了一些有關30年代左翼文藝運動的文章,是在上海亭子間裏寫的,為了紀念那段生活,取了這個名字,誰知遭厄運,前幾年“亭子間文學”被說成是“黑文學”,被批得好厲害!……我沒有記住他說的其他話,我感到呼吸的壓迫。那天原是去約稿的,結果正經事沒有談多少。這個小屋的狹窄憋得人難受,我耳畔不斷響著“亭子間”這3個字。
過了些日子,《人民文學》編輯部召開了一次短篇小說創作座談會,會議的住所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幽靜、舒適。為了便於吃湯藥,他堅持晚上回去。早上我去接他。知道他夜間或淩晨常寫作。那時他除了要應付報刊的一些零星約稿,正在醞釀寫一部戰爭歲月的回憶錄,他保存了好些當年的日記、筆記。有一次見他在“亭子間”裏翻看人民文學出版社剛剛重版的《暴風驟雨》,神情那麽專注,我真想透過他的眼神——“心靈之窗”,窺望他此刻的心海,是平靜的湖麵,還是席卷的怒濤?
1978年夏天,他在西苑飯店參加文聯全委擴大會,我因工作關係,多次見到他。一次他談起他很熟悉的一位“左聯”時期的亡友,當得知我正在編輯《阿英文集》時,他深情地說,阿英文章寫得快、好讀,多是在亭子間裏連夜趕寫出來的。他說要寫一篇紀念文章,緬懷亭子間時期的生活、友誼。——又是“亭子間”,我不禁悵惘了。
後來,他患肺癌住院了。在他住院治病期間,住宿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臨死前,他終於向“亭子間”告別了。這個變化,對他來說,已不是現實的存在。他離開我們一年多了。每當乘電車路過西郊時,我總愛透過車窗,注視那個熟悉的方向,尋找綠樹叢中那幢熟悉的樓房。今夜,秋雨淅瀝,立波同誌在《亭子間》後記中的這幾句話使我思緒綿綿:“亭子間開間很小,租金不高,是革命者、小職工和窮文人慣於居住的地方。我在上海十年間,除開兩年多是在上海和蘇州的監獄裏以外,其餘年月全部是在這種亭子間裏度過的。在亭子間裏,我加入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稍後,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又參與了左聯的黨團的活動,擔任過兩種刊物的編輯。”像他這樣蜚聲海內外文壇,與“亭子間”結下了不解之緣的大作家,為什麽能夠鍥而不舍,奮筆如椽,向人民奉獻豐盛的精神產品呢?他一生筆耕,麵對困難,甘之如飴,卻長期困於“亭子間”裏,這是為什麽呢?20世紀30年代不得已困於“亭子間”,後來聽從號召,走出了“亭子間”,又被重新投入“亭子間”裏,這又是為什麽呢?這太發人深思了!
有幸的是,他瞑目前,終於搬出了“亭子間”。四個現代化的曙光,開始照拂到人們身上,也照拂到了這位馳騁文壇一生、成就卓著的老將身上。我們是有希望的。雖然這隻是衣食住行的小事。
當我路過西郊的時候……
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