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記憶》這個集子收入我的30來篇散文,都是寫人抒情的。多半寫的是一些令人難忘的文壇前輩,也有幾篇是寫自己逝去了的年華。開頭一篇寫於1977年,最後兩篇寫於1987年2月,前後共10年。

1987年春天,有次我去看望錢鍾書和楊絳先生。錢先生開玩笑問我最近又有什麽新著問世,我說正在編一本小書,書名叫《夢的記憶》,他聽了微笑不語。我請他為我題簽,他當即用毛筆寫了。可惜,後來不慎丟失了。酷暑過去,心境也涼下來,我想起這個集子該交稿了。在一次電話問候錢先生安康時,順便向楊絳先生提起了這個“不幸”。楊先生說錢先生正在病中,待精神稍好後再替我補寫。可沒兩天就收到楊先生的信,附來了錢先生重題的書名,信中說:“鍾書還沒有全好,醫院回來,上床之前,為你寫了‘夢的記憶’四字。”

集子1990年3月由廣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收到樣書,即時呈送給錢先生和楊先生。楊先生在電話中先說謝謝、道賀之類鼓勵的話,並說我後記中稱謂他們為老師,“我和鍾書擔當不起,以後稱我們先生吧……”不幾天,我收到錢先生的信,寫道:“泰昌兄:奉到惠贈新著,見拙書赫然在封麵上,十分慚愧……先此報謝,必將細讀。”錢先生又在信末加了一段話:“‘師’稱謹璧。《西遊記》唐僧在玉華國被九頭獅子咬去,廣目天王對孫猴兒說,隻因你們欲為人師,所以惹出一窮獅子來也!我愚夫婦記牢那個教訓。一笑。”

看了錢先生後加的這段話,又回想起楊先生的電話,多少了解謙虛的他們為何長期樂於接受他人給予的“先生”稱謂了。這本是他們不願自詡為“人師”的謙遜。楊先生病逝後,網上有許多疑問:為何稱楊絳為楊先生?我的這點親曆說出來但願對尋求答案的讀者有點幫助。

錢鍾書先生在學術界名聲很大,是真正的大師,在文學界也是位德高望重、有傑出成就的作家。他的作品以少而精著稱。他的長篇小說《圍城》、短篇小說集《人·獸·鬼》、散文集《寫在人生邊上》、詩集《槐聚詩存》等都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光彩的一筆,特別是長篇小說《圍城》,贏得了廣大讀者喜愛,已翻譯成多種外國文字出版。楊絳亦是著名的文學翻譯家、研究者和著名的散文家、小說家,她的散文集《幹校六記》先在香港《廣角鏡》上連載,經過細心校改,後在三聯書店出版。楊先生還特別說明,不是人家有排誤,是她斟酌後的些許改動。該書甫一出版,在社會上和文學界引起強烈反響,廣受稱讚。時任《文藝報》副主編的唐因(後任魯迅文學院院長)即刻以“於晴”的筆名在《文藝報·新收獲》欄目著文稱讚,熱情推薦。楊絳為之感動,曾囑我代向唐因致謝。1989年中國作協舉辦首屆新時期(1978~1988)全國優秀散文集評獎,10年僅評25部,冰心和唐弢任評委會主任,1989年評出結果,楊絳的《幹校六記》榮登榜首,冰心老人曾向楊絳道賀。

錢先生1994年6月住院後,文學界與學術界都十分掛念他的安康。他也十分惦念他的前輩、同輩和晚輩朋友。1996年12月,中國作協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隆重召開,這是繼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11年之後召開的一次文學界大團結的盛會。文學界的一些老人因病不能出席。《文藝報》通過楊絳先生,請她和錢鍾書先生聯合向這次盛會說幾句,時在病中的錢先生同意了。他通過《文藝報》“文壇前輩寄語五次作代會”專版,和楊絳先生聯名題詞:“向大家問好!祝大會成功!”這短短的兩句話,是楊先生擬的,去醫院念給錢先生聽,錢先生首肯了,楊先生才來電話讓我們去取。與會作家對錢先生的關心深為感動,想去看望他又不敢驚動他,隻能在心中默默祝願他早日康複。在新選出的中國作協全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決定推舉“德高望重,曾對我國文學發展做出重大貢獻,在我國文壇享有盛譽的老一輩作家”擔任中國作協各項名譽職務,錢鍾書先生被推舉為中國作協顧問。

2010年,吳泰昌(右)看望楊絳先生

錢先生去世後,再去南沙溝,從來都是三人歡談的情形永不再有,隻有楊先生自己接待我,雖然她依舊豁達,甚至留下了爽朗大笑的鏡頭,但總覺傷感。大約在2010年,我又去拜訪過一次楊先生,後因她年事已高,不便煩擾,那次相見就成了最後一麵。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