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很多,不是時下習慣泛稱的老師。我當學生的年頭之長應該說在我同齡人中是稀有的。如果從童年在抗戰江西兒童保育院算起,有二十八九個春秋了。雖然我的記性還好,畢竟不同時段使我受過益的老師屈指難數,不可能每個都留存下清晰的記憶。今年(2000)3月的最後一天,北大中文係慶祝建係90周年,我回到母校參加慶祝活動,見到了一批40多年前的同窗,雖然同在京城,多半是數年不見,在這個場合相聚,感觸叢生。燕園風光依舊,當年給我們上課的老師,大多先後辭世,連健在的林庚教授也因病未能親臨。歲月無情!我想起了這句話。

在北大中文係學習、生活了近9年,楊晦教授是我跟隨學習時間最長的老師。1955年我進校時,他是係主任兼文藝理論教研室主任,我聽過他的課。1958年“大煉鋼鐵”時,我和幾位同學去燕東園他的寓所幫他拆毀壁爐取鋼條。1960年我本科畢業後做他的研究生,他的輔導都在家裏,有時在客廳,有時在書房,接觸漸漸多了。特別是他輔導我寫研究生畢業論文那半年,我往往是不預約就貿然而去。多次是他一邊用餐一邊同我談。楊老師吃飯簡單,一小碗紅燒肉,一碗素菜湯。他留我在他家吃過幾次,每次同他一樣,一小碗紅燒肉,一碗素菜湯。進校時,他給新生做報告,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激動地說:“中文係不是培養作家的,想當作家,別到這裏來。”也就是那次講完話散場後,他在一群人中見到了我這個瘦弱的新生,他問我從哪裏考來的,在哪個專業。我原是報考中文係新聞專業的,楊老師說:“你年紀小,可以重新考慮改學語言文學專業。”當時語言文學專業學製在全國率先改為五年製,新聞專業四年製。又聽說語言文學方麵名教授多,後來的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當時是北大文學研究所,名人也多。經他提醒,不久我就申請改學語言文學專業了。1964年我研究生畢業時,他因病休養,由遊國恩教授代係主任。我到《文藝報》工作前,遊老師約我去他家談話,叮囑我出去要好好工作,國家培養一個人才不容易。遊老師是位親切又嚴肅的人,他在送別我時,竟提醒我要去的單位比學校複雜,一切要小心從事。我對他的提醒還不大理解。我來到《文藝報》上班,主編張光年見我時就說:這是個光榮而危險的崗位。這才使我回想起了遊老師的這番用心。離開學校的頭天下午,我去看望了楊晦老師,他正靠在二樓書房的沙發上閉目養神,書桌上攤滿了書,其中一本厚厚的英文大辭典打開地躺在那裏。那天他精神不好,勸我去了以後多看多聽少寫。

1958年,係裏同學集體編寫中國文學史。我被分在近代文學組。楊晦老師親自寫信給阿英先生,請他給予我們這些年輕學生幫助。這封信難得地還存在:“阿英同誌:聽說你身體不好,在養病。療養的效果好嗎?北大中文係三年級同學,想在最近期間,編寫一部中國文學史。鴉片戰爭到五四這一段,想請你幫助,指導進行。我想,你一定很願意,或者說,一定不會謝絕的吧!並祝健康!弟楊晦,8月4日。”阿英先生時在香山養病,他不僅同我們談了許久,還送了我們他自己編著的有關近代文學的書籍,還借給我們難覓的有關圖書資料。

楊晦老師不願談起自己。我是從一位北大老校工哪裏知道他是“五四”運動火燒趙家樓的勇士之一。也是後來陸陸續續聽說,他是學哲學的,1917年北大哲學係畢業,與朱自清同班。楊老師去世後,我偶然與朱光潛老師閑談時得知朱自清對楊晦為人為文的稱讚。1948年,上海文藝界為楊晦慶賀五十壽辰。遠在北平的朱自清給楊晦寫來了賀信:“慧修學兄大鑒:這是您的一個同班老同學在給您寫信,慶祝您的五十壽辰,慶祝您的創作和批評的成績,慶祝您的進步!我知道‘楊晦’就是我的同班同學您,遠在您成名之後,大概是抗戰前的三四年罷,記不清是誰和我說的了。那時我很高興,高興的是同班裏有了您,您這位同道人!可惜的是自從畢業就沒有見過麵,也沒有通過信,就是在我的大發現,發現您是我的同班,或我是您的同班之後!但是我直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您的臉,您的小坎肩兒,和您的沉默!我喜歡您的創作,恬靜而深刻,喜歡您的批評,明確而精細,早就想向您表示我的欣慰和敬佩,又可惜沒有找到一個適宜的機會動筆。今天廣田兄告訴我,說是您的五十壽辰,我真高興,我能趕上給您寫這封祝壽的信!敬祝長壽多福!弟朱自清,三七年(民國三十七年,1948)三月十九日北平清華園。”這封信也是朱光潛老師提供給我看的,其時我正在為朱老師編選他的《藝文雜談》一書。這封信曾發表在他主編的《文學雜誌》紀念朱自清先生的特輯中。事後我曾告訴同是作家、學者的楊老師的兒子,他也不知此事,可見楊晦老師日常中的“沉默”。

晚年的楊晦(楊鋤供圖)

我常常想念楊老師,特別是他1983年辭世之後。作為一名學生,一直想為他做點什麽。上海文藝出版社約請我編《楊晦選集》,我欣然同意了。事後知道,此書的出版得到胡喬木同誌的關心。楊老師的老友馮至、臧克家為書寫了序文。在楊老師的子女和出版社的支持下,我花了幾個月的業餘時間終於編就,順利出版了。出版社給喬木同誌送了書。過了不久,喬木同誌身邊的工作人員來找我,說喬木同誌希望我送他一本拙集《藝文軼話》。《藝文軼話》是我1979~1980年間為上海《解放日報》開的一個專欄的結集。題名是葉聖陶先生寫的,每周一篇。1979年全國第四次文代會期間,《解放日報》儲大泓、吳芝麟來會上采訪組稿,是他們約我,催我,逼我寫出來的。1981年結集成書出版,受到一些前輩的鼓勵,後來又忝列中國作協舉辦的1976~1988年全國優秀散文集獲獎篇目。我自己長期從事文學期刊編輯工作,嚐盡了編輯的甘苦,我在感謝諸多報刊對我的關心、支持時,《解放日報》的這份情誼時刻難忘。

1982年,楊晦(前)最後一次與家人合影(楊鐮供圖)

我非常懷念大學那段生活,慶幸自己有機會能受到那麽多受學術界尊重的名教授的教誨。大約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一個中秋節,我正出差在上海,一位複旦大學中文係的教授陪我去江灣複旦大學看望蔣孔陽教授,下午,正好蔣先生和夫人濮之珍在。蔣先生見到我很意外也很高興,進門時我叫蔣老師,他連忙擺手。坐定後,他才慢慢地對我說,陪同我來的是他的學生,雖然已是教授了,叫他老師可以,我不能叫。他說:“我1956年去北大進修文藝理論,聽蘇聯專家畢達柯夫的課,楊晦也是我的老師。你是楊晦老師的研究生。雖然我比你歲數大得多,我的學生中也有比你大的,但我們還是師兄弟,這個輩分不能亂。”蔣先生為人謙和,他夫人又是我們安徽老鄉,他倆堅持一定留我在他家過中秋。蔣先生很敬重楊晦老師。他說看了《楊晦選集》,很為楊晦老師新中國成立後寫得少惋惜。幹了十四年係主任,政治運動不斷,哪裏有什麽時間寫文章?我和蔣先生有同感。每當思念起楊晦老師時我就會想起蔣先生說的這個遺憾。

吳泰昌(後排右一)與楊晦老師(坐)及同學合影

2000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