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靖華先生是我崇敬的一位曆史老人。日前收到北大寄來的《曹靖華110周年誕辰紀念文集》(紅旗出版社出版,2009年11月)一書,不禁勾起我對兩年前參加曹老110周年誕辰紀念會的情景和對曹老生前的點滴回憶。
那是2007年10月30日,北京大學主辦、多家單位協辦了“曹靖華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會暨俄羅斯文學國際研討會”。我應邀參加紀念會並發言,為能表達一個後輩學子的緬懷之情,而感到十分榮幸。
北大的環境和規模變化很大,更加人性化,更加充滿21世紀的蓬勃生氣。車子在燕園裏繞了幾圈,才找到紀念會場——“百年世紀講堂”。這原是大飯廳改建的,大飯廳我是熟悉的,它留給我許多親切的回憶。我是1955年考進北大中文係的,1960年本科畢業後,又讀了三年研究生。除每日三餐,聽報告和與同學交往,許多活動都是在大飯廳裏進行。
我原本考取的是中文係新聞專業。有一次一位同在校學生會宣傳部工作的中文係漢語言文學專業高班同學和我談起,北大語言文學方麵會集了全國一大批著名教授,有在係裏的,也有在北大文學研究所的,如係裏的楊晦、魏建功、遊國恩、王力、林庚、浦江清、吳組緗、王瑤等等,所裏的如鄭振鐸、何其芳、俞平伯、錢鍾書等等。他還特別提到北大外語係與別的院校的外語係有點不同,不是單純的語言係,而是語言文學係。三個外國語言文學係的師資力量同樣異常雄厚,如俄羅斯語言文學係主任曹靖華、西方語言文學係主任馮至、東方語言文學係主任季羨林、西語係的朱光潛……我中學時愛做文學夢,神奇地崇拜文學大家,希冀自己日後走上文學之路,於是我改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曹老等一大批德高望重的前輩,無疑是誘使我終生學文學的因素之一。
在學校裏,我和曹先生接觸不多。我聽過他講授的蘇聯文學課。但我也曾聽過他一次特殊的“課”,也許有些常聽他的課的學生未必能有這難得的機會。那是1956年,北大討論曹靖華先生入黨。中文係黨總支書記要我們幾位申請入黨的年輕學生去旁聽,他說:“曹先生60多歲還要求入黨,你們不到20歲的青年,應當學習前輩們始終要求進步的精神。”那天,我早早地去了俄文樓。曹先生的入黨介紹人是文藝界名人馮雪峰和後來擔任北大副校長的曹先生“一二·九”時期的學生鄒魯風。會上,曹先生的發言認真、誠實,我聽了深受感動,增添了不斷要求進步的信心和決心。
我增進對曹老的了解和尊敬與老詩人臧克家有直接關係。1964年我分配到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文藝報》工作,克家是同一單位所屬的《詩刊》的主編。1969年我們去湖北鹹寧中央文化部五七幹校鍛煉,在5連,我和他被分在一戶農家的一間小土屋裏同住。人老了,易懷舊。幹了一天活,晚上克家關切地談起他的幾位摯友,如曹靖華先生、季羨林先生。他談曹老,不隻是泛泛地談曹老和魯迅長期親密的戰鬥友誼,曹老在中俄文化交流等方麵的貢獻;他談得很細致,談了許多鮮為人知卻足以體現曹老人格魅力的“細末”。他曾帶笑地對我說:“他是你的老師,對老師的了解不能隻在課堂上,在他的著作裏,要領會其人做事的那份精神。”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起,我常去東城區趙堂子胡同克家的寓所。他客廳裏掛了幾張老友的條幅,都是大名人的,其中就有曹老贈送給他的墨寶。也就是在克家家裏,我數次見到靖華老師。他常在下午,拄著拐杖,乘24路公共汽車來看克家。我坐在一旁,聽兩位曆史老人的閑聊。20世紀80年代初,記得他倆談起譯著的事。曹老說,現在譯著逐漸多起來,將以前外國一些有價值的著作逐漸譯介過來是好事,能使國人更加開闊眼界,有助於我們國家改革開放大業。他說,翻譯要精通外文,但懂外文不一定能把作品翻譯得好,譯者的中國語言文化修養和功力是重要的。他進一步談到,過去有些譯著,譯者是花了多年心血,形成了自己的譯文風格,現在有些重譯本可能在翻譯的某些方麵有所修正和進步,但譯文還不是太經看、耐看,一時還難以替代已有的一些經典性的譯著。克家很讚同曹老這位老行家的卓見。克家和克家夫人鄭曼幾次叫我陪曹老一同乘24路公共汽車回去,“上下車攙扶攙扶,代找個座位”。曹老擺著手說:“不用,我走得了,你們放心!”回想起像曹老這樣年邁的國寶級文化大師的這些細節,我頗有點心酸的感觸。
曹老是翻譯大家,也是我國當代一位散文大家。他的《三五年是多久》《花》《憶當年,穿著細事且莫等閑看!》《素箋寄深情》《小米的回憶》等名篇是我國散文寶庫中的傳世之作。不少評論家認為曹老散文的成就在於“思想性強與藝術性強”。有一次在東大橋曹老家裏,我為《文藝報》向他求稿。他同我說:“別人說我的散文思想性強藝術性強,但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有情,有真情。沒有真情,打動不了讀者,就談不上什麽思想性、藝術性了。散文本質也要求作者寫真情實感。”曹老對散文的這個見解很精辟,不僅對我,我想對所有愛寫散文的人都大有啟示。
曹老的遺體告別儀式我從外地趕回參加了,和他的子女一起悲痛。1997年我參加了北大舉辦的紀念曹靖華先生100周年誕辰活動,後又參加了曹老110周年誕辰紀念會和學術研討會,麵對培養我的母校日新月異的擴大和發展,年輕一代日益成長,我真高興。同時,我也深有感觸地想,北大曆史上有過的一批真正的學者,真正的大師,我們懷念他們,紀念他們。在21世紀的今天,他們那種懷抱國家、民族的利益,刻苦治學,研究育人的精神,是北大值得牢牢記住和長久傳承的珍貴財富。
2010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