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連續劇《紅樓夢》的播放,在我們國家廣闊的社會生活中掀起了一股紅學熱浪。不管讀過沒讀過《紅樓夢》的人,都在議論這部小說。想看《紅樓夢》的人越來越多。報載,曾一度滯銷的《紅樓夢》已經脫銷。這毫不奇怪。我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平時是個武俠小說迷,今年放暑假的頭一天,就急著想看《紅樓夢》了。我手頭有多種版本的《紅樓夢》,可惜是繁體字,他看不懂;有一部前些年出版的,是半簡化字的,他連看帶猜,讀得吃力。他提出要一部徹底簡化字的。我跑了幾家書店,又去機關圖書室,都沒有結果,看來隻有把希望寄托在印刷機的轉動上了。
讀過《紅樓夢》和熟讀過《紅樓夢》的人,就喜歡借著電視劇的改編發表自己的高見了。10天前,我和幾位作家應邀去大連金州金石灘旅遊區小憩。我們從北京出發,花了幾乎兩天的時間到達這個新開設的度假村,當踏進日本式的小樓“綠色別墅”時,野外已大雨瓢潑起來。一行七八人自然地聚集在一間屋子裏,靠近老作家吳組緗教授坐下。話題很快就落到小說《紅樓夢》上。吳先生說,這部書很不好讀,要讀進去也不容易。他信口舉了幾個細節,問我們怎麽理解。宗璞勇敢地發表自己的意見,並不時主動出擊,提一些問題請吳先生講解。從一答一問裏,我發覺宗璞對《紅樓夢》也十分熟悉。我50年代在大學裏聽過吳先生講授的《紅樓夢》專題課,他對書中人物性格乃至細節剝花生似的入微剖析,至今還令我記憶深刻。聽說他多年講課的講稿,正在整理,準備出書,我心裏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吳先生的老朋友——已故名作家張天翼。他十幾年前曾經對我說過,他想寫一本關於《紅樓夢》藝術分析的書,也是在一個窗外大雨滂沱的夏日裏。
1983年,吳泰昌(右)看望大病初愈的張天翼(左),中為張天翼夫人沈承寬
讀天翼同誌的作品自然較早,見到他卻是在1958年。當時《人民文學》雜誌發表了宗璞的小說《紅豆》,很引起爭議,編輯部來北大在我們班開了一個座談會,主編張天翼和小說作者都來了。天翼同誌清瘦,多少給人有點病態的感覺。他講話有條不紊,十分簡練,幽默詼諧。那天我特別興奮,我幾分鍾莽撞的發言,天翼同誌竟看著我點過兩次頭。幾年後我到《文藝報》,天翼同誌愛人和我在一起工作,見到天翼的機會自然漸漸多起來。他話不多,我記不起當時他對我說過什麽。我見他老愛在院子裏和胡同裏散步,帶著微笑散步,周圍的人似乎都不在他的眼裏。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總覺得他正在醞釀、構思一部大作品。他的冷靜、沉著使我暗自欽佩。“文革”初期他住的院子裏掛滿了大字報,他常站著看大字報,不帶任何表情地看大字報。有次我站在他身旁,見他在專注地看一張揭發他反的大字報,他猛然發現了我,依然是微微一笑,又仰首走到另一張大字報前……
70年代初,天翼同誌在湖北幹校時,他和大家一同吃苦受累。他和冰心一起看過菜地,冰心是坐在田頭吆喝著趕雞,天翼卻是散著步去趕雞,帶著微笑散步……我能常見到他的這番動作,便想起了他的小說的幽默尖刻,莫名其妙地感覺他正在醞釀、構思什麽大作品。他吃飯很認真,牙齒不好,吃什麽都慢慢咀嚼。有次我從縣城替他買回一個大豬肉罐頭,他吃了很多天,吃得很細致,將吸吮得幹幹淨淨的骨頭放在一張紙上。他是位老病號,許多人擔心他身體吃不消,他居然能熬了過來。他在批判他的會上,收起了微笑,但他那從容的神態使人擔心會隨時蹦出個微笑來。侯金鏡腦溢血去世後,他陰沉了好些天,他說金鏡性子太急了!天翼因病回北京可驚動了連隊。我們上車的地方是廣州至北京中間的一個三等站,買不到臥鋪(不是軟臥),以天翼的身體、年齡,站兩天兩夜,到不了北京肯定會垮台。當年買火車臥鋪要證明,請這個三等站打長途電話,到長沙預訂臥鋪更要講規格!天翼當時有什麽身份?他還是戴著老右派、老修正主義分子帽子尚未解除審查的人。結果隻好抬出他是上屆全國人大代表的頭銜,站長聽了也一怔。這位站長通過長途電話,就是用有一位全國人大代表的名義讓長沙站留下了一個臥鋪。天翼離開幹校時的這點派頭,引起了一些人的驚奇。雖然我明知他是怎麽坐上臥鋪的,看他上車後從車窗裏投過來的那一抹微笑,我也糊塗起來,真以為天翼回北京說不定有什麽重任,寫《紅樓夢》?寫《人間喜劇》式的作品?他準能寫好。
待我半年之後回北京見到他時,他已在大佛寺一座大四合院的北屋住下了。我也住在這座院子裏,東廂房的一小間。這個院子早些年是趙樹理住的。我和天翼成了鄰居。他比在幹校時顯得悠閑些,他請回了多年的老保姆,也想起吃點湖南口味的菜了。他有次在院子天井裏散步,突然過來敲我門,叫我去他家吃中飯。吃飯時我問他在做什麽,他微笑地說,他在翻《紅樓夢》。當時全國都在宣傳《紅樓夢》,宣傳“夢”裏的“綱”,他重溫《紅樓夢》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告訴我,想寫一組《紅樓夢》的文章,談藝術方麵的問題,他說:這是一部很了不起的小說,從各個方麵可評論,有談不完的問題。那天他講了《紅樓夢》結構安排的匠心。他說《紅樓夢》裏的對話尤其值得回味……他高興地說了許多。我望著他的微笑,覺得他很機智,一時寫不了《紅樓夢》式的作品,就先來評論這部作品。人家在大談階級鬥爭這個綱,他卻偏偏去談藝術造詣。他絲毫沒有考慮發表、出版的問題。他叫我幫他搜集一點有關《紅樓夢》的資料。當時不少單位搜集印刷了這方麵的材料,我陸續替他找到了一些。有許多是重複的文章,他翻翻就扔在一邊了。他說,重要的還是看小說本身。我對天翼的這個計劃抱有很大的期望。我讀過他發表的談中國古典小說的文章,談《紅樓夢》的,談《西遊記》的,這些文章裏都有作家的流盼,有作家的卓見,是一般研究者和評論家寫不了的。
1980年,張天翼用左手題贈吳泰昌的《張天翼小說選集》
我讀著吳組緗談《紅樓夢》的文章,就想讀到天翼談《紅樓夢》的文章。
我不知道他動筆寫這組文章沒有。那次談話後不久,我就回幹校,分配到河北工作去了。
我再來看望他時,他已中風臥床不能言語了。
他不能言語,手腳不靈,但慢慢臉上又泛起了從容的微笑。1980年4月4日我去崇文門他的新居看望他,一進門他的夫人說,天翼要送我一本《張天翼小說選集》。隻見她將書拿到天翼的臥室裏去,我跟著過去,天翼用左手在扉頁上寫了幾個還算工整的字:“泰昌同誌天翼”,我高興地直瞪瞪地望著他那張帶著微笑的臉。
198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