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田間有接觸,大約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他剛恢複工作,在河北省革委會文藝組任組長,我在他手下一家文藝期刊做編輯。他家在北京,一人在石家莊住一間平房,辦公室兼臥室。我的辦公室就在他的前排,住處離他也就百來米。上班或晚上,我常去他那裏坐坐。他的煙癮很大,幾乎是一根接一根。那是個特殊的年代,人們之間不大交談什麽自己的事業與誌願,文學更怕談。由於我們都是從中國作家協會出來的,他比我早十幾年來到河北,我才從湖北鹹寧文化部幹校過來,他的一些朋友,不少是我的領導,他有時問起他們的近況。他對郭小川的處境關心,當知道我曾與老詩人臧克家同住一戶農家鬥室,臧老和年輕人一樣每天下湖勞動時,他驚奇地說:“克家居然熬過來了,是奇跡!”另一個使我與他相處感到親近的緣由是,我們是同鄉。雖然他到北方的時間比我長,但鄉音比我重。他的飲食習慣細微處也沒有多大改變。他愛吃鹹肉,北方沒有,他就用火腿代替,有時他自己回北京帶來,有時我回北京叫我代買一些帶來。他房間裏用報紙包的火腿很少缺貨。他吃火腿,也不像浙江人的吃法,切成薄片蒸,而是大塊大塊地煮,用手撕了吃。他也想吃他老家的特產鹵鴨,當地根本沒有,他就常叫我代買燒雞。看得出,他的思鄉之情是濃厚的。
田間1933年生,17歲從家鄉安徽無為縣來到上海,開始寫詩,同年參加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後,又編輯《新詩歌》《文學叢報》,1936年底,他就有兩本詩集問世了。艾青1986年在一篇文章中回憶道:“一天,一個穿西裝的青年來訪,看樣子不會超過20歲,捧了兩本詩集,一本《中國牧歌》,一本《中國農村的故事》,在書的第一頁上寫著‘海澄哥教我’,使我很感動。這個青年就是田間,光華大學的學生,當時已是出名的詩人,而我雖然發表詩文已三四年了,卻還沒有出版過詩集。”1936年5月,田間回故鄉,深感農民生活的艱苦,寫了《中國農村的故事》。
1938年,田間就到了延安,出版了《給戰鬥者》《她也要殺人》等詩集,成為這個時期很有影響的詩人,被聞一多譽為“時代的鼓手”。抗日戰爭後期和解放戰爭時期,他創作了《抗戰詩抄》,長詩《戎冠秀》、《趕車傳》(第一部)等,在創作風格上有了新的積極的探索。《趕車傳》曾被譯成德文和捷克文,艾青認為是“巨著”,曾寫信鼓勵過他。
1984年,田間(左)與艾青(中)、魏巍(右)在全國第四次作家代表大會上(高瑛供圖)
1949年7月第一次文代會在北平召開,他是華北代表團第一副團長,團長是老詩人蕭三。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成立後,他和趙樹理負責創作部,後又協助丁玲負責中央文學講習所。
1976年田間致吳泰昌信
田間不愛說自己光彩的過去。有次我問他,還繼續寫詩嗎,他笑著說,東西總是要寫的。20世紀80年代初,他回到北京家中。有時我去看他。他給我寫過幾封信,都是因為《文藝報》處理他的稿子的事。其中一封,我記憶特別深,他在寄出信的當天,又給我打電話,情緒頗為激動。他在信中說:“我外出一個多月,到洛陽、華山、三門峽、西安以及延安,筋疲力盡,準備休息一下。這裏,望代我查問一件事,即《文藝報》年前約我寫的一稿,至今不發(還有照片一張),未知何故?不發也可,我的稿子也該給我寄回。我看原因很簡單,不過看法不同罷了。《文藝報》這樣的刊物,若要看法完全一致的,那恕我直言,就可辦可不辦了。
尤其對於詩,按說你們應該本著黨的方針,努力宣傳這一方麵,這何待我言!當然我那文章,也許有什麽要改的,那倒應該提醒我參考,也不必壓得這麽久。1982年5月。”由於他的這篇約稿不是我經手的,我見到信後即刻向副主編唐因匯報,唐因同誌做了妥善處理。我最後一次去醫院看望田間,是1985年8月30日他逝世前不久,他高興地告訴我,艾青來看他了,艾青還提起1936年田間幫他發詩作的往事。田間說做編輯,對作者,不管是不是名人,大名人,小名人,普通作者,都要一視同仁,熱情負責。一向對人熱忱的他,病重時的這番話我至今沒有忘記。
200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