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率領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加拿大,去溫哥華參加“演變中的移民文學”研討會。
晚年的陳學昭在杭州家中
會上會下,見到不少久疏聯係現生活在海外的華裔作家、學者,閑談時,至少有兩位問起陳學昭的情況,他們的意思是在五四新文學最初十年,陳學昭是一位優秀的散文作家。1925年她就出版了第一部散文集《倦旅》,不到四年又相繼出版了《寸草心》《煙霞伴侶》《憶巴黎》三部散文集。但可惜文學史家對她的關注不夠。他們的這些無心的話語觸動了我,我亦同感,因為我在學昭同誌晚年與她有不稀疏的接觸,對她1957年之後的遭遇有些許了解。這個觸動就不是一時能過去的。若從作家的革命熱情來說,陳學昭在同時代作家中算得上一個。延安成為革命聖地後,她從歐洲回來,曾兩次去延安工作、寫作,寫下了《延安訪問記》等名篇佳作。特別是,1946年她出版了反映知識分子在革命洪流中思想曆程的長篇小說《工作著是美麗的》。新中國成立初,眾多知識青年搶著買過這部小說,我在上初中時曾讀過。1957年,在受到不公正待遇後,她漸漸遠離了文壇。1977年,我第一次去看望她,她住在杭州大學一個簡陋的宿舍裏,她當時編製在杭州大學圖書館。我為《人民文學》向她約稿,她有點驚奇地望著我,點點頭答應了。學昭同誌晚年身體一直不好,受多種疾病困擾。但她毅力堅強,拖病完成了《工作著是美麗的》餘集,又寫了文學回憶錄《天涯歸客》等多部散文集。1983年1月26日,她在給我的複信中說:“入冬以來,我的坐骨神經痛因天冷常不大舒服,其他的病總算控製著。我是一個真正的幸存者。……對於文藝界的情況我現在一點不理解,我還是寫自己真實的體會、思想和感情,寫得不好,有待指正!……杭州現在是冷的,南方人習慣於冷,室內都沒保暖,不過再過兩個月,春天就來了,希望春天早點來,人是生活在希望裏的,對嗎?”
1991年,我去寧波參加巴人學術研討會,已聯係好返京時去杭州看望她,她當時病重住院,囑家人轉告我,她很快會康複出院,並告我她的又一本散文集《心聲奇語》近期會出版。豈料,在會上聽到她逝世的噩訊。會議尚未結束,我提前趕到杭州,在她的遺像前佇立,心裏默默地對她說:“你說得對!人是生活在希望裏的。”
2005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