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雞共三人”
我與老詩人臧克家相識、交往乃至有了忘年交的友誼,完全得益於那個特殊年代裏一個偶然的機緣。1969年10月,中國作家協會工作人員全部被下放到湖北鹹寧文化部幹校。我與克家老在一個連隊。連隊住在向陽湖邊一個山村。他是大詩人,我是小編輯,但我們同是受審查、被改造的對象,唯一的區別,就是年齡的差異,他是位父輩般的慈祥長者。
在下幹校前,我是克家詩作的讀者,從工作上說,他是令我們敬重的作者。1965年春天,我來《文藝報》社不久,有一次午後去向克家求稿,他正在休息,我隻好悵悵地離開趙堂子胡同。想不到幾年後,我倆會住在一家農舍的小土屋裏。與我們同眠的,還有雞籠裏囚著的一隻愛啼叫的公雞。當時克家已逾花甲之年,他和年輕人一樣下湖墾田,風雨不歇。下工後他還兼管連隊閱覽室,他將稀少的書刊整理得井井有條。我當時在夥房,除下湖送飯、挑水,還常去賀勝橋、汀泗橋一帶買菜,不時給他捎些點心。北伐時期,他曾在葉挺部隊,在這兩個小鎮打過仗,他常常回憶起青年時那段從戎的歲月。他的愛人鄭曼在幹校另一個連隊,相距二三十裏,小女蘇伊在縣城上小學。克家有時請我去看看她們,捎點他省下來的鹹鴨蛋。每次鄭曼都叮囑我提醒克家自己照顧好自己。克家有早睡早起的習慣。為了不影響他,我也慢慢習慣了早睡。有天晚上,十點鍾左右,我剛進入夢鄉,就被渾濁的聲音弄醒。我打開燈,隻見克家麵部神情極度緊張痛苦,他的手緊緊捂在胸口上,吃力地對我說:心髒病犯了,快去幫我找大夫。我顧不得穿好衣服,急忙摸黑去找來連隊裏的醫生。醫生給他吃了救急藥。連裏醫務室藥品設備簡陋,怕萬一,我又去五六裏地外的校部醫院找值班大夫。經校醫院大夫仔細檢查、治療,他的病情才漸漸穩定下來,安詳地入睡了。這時,黎明已悄悄到來。事後才知道,他平日心髒就不好,這次突發,是由長時期的勞累引發的。
吳泰昌(左)與臧克家合影
這是卅多年前一個夜晚發生的事。我已漸漸淡忘了,克家卻一直掛在心上。1994年6月23日,我收到克家托人帶給我的一封信。信是22日寫的,並附有22日寫的一首贈我的詩作手抄稿,他在詩的附記中說:“午夢泰昌,醒後即興草成十六句以贈。”《贈泰昌》不久在《詩刊》發表,作者後又將其收入了他的一本詩詞選集中。一年後,文藝界隆重慶賀克家九十華誕之際,他又特意將這首詩書寫了贈我。詩的前八句是憶舊,後八句是對我的鼓勵與期望:“老來常憶舊,江南聯床親。土屋天地窄,與雞共三人。夜深心病發,賴君報急音。轉危蒙天相,健在九十春。餉食十裏外,一挑二百斤。扁擔壓弓腰,吱呦作呻吟。五年六萬裏,磨難煉真身。雙肩成鋼鐵,於今當大任。”詩人在條幅上還題注:“俚句抒真情,往事兩心知。”
與毛主席談詩
克家老在中國現代文壇活躍了半個多世紀,他的文學生涯中有著許多有趣的故事。同毛澤東主席談詩,是他最珍惜最愛憶及的一段美好回憶。1956年,臧克家調任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後,負責籌辦《詩刊》。10月,副主編徐遲倡議,給毛主席寫信,把他們搜集到的8首毛主席詩詞送上,請他校訂後交第二年1月創刊的《詩刊》發表,臧克家和全體編委及全編輯部的同誌都舉雙手讚成。大家靜靜地等待著毛主席的回音。1957年1月12日,臧克家收到毛主席寫給他和《詩刊》編委諸同誌的親筆信,以及經他親自校訂過的8首,另加上10首,共18首舊體詩詞。毛主席在信中說:“《詩刊》出版,很好,祝它成長發展。”並自謙地說:“這些東西,我曆來不願意正式發表,因為是舊體,怕謬種流傳,貽誤青年,再則詩味不多,沒有什麽特色。”毛主席的信和十八首詩詞在《詩刊》創刊號上發表的喜訊,到處哄傳,創刊號一出版,熱情的讀者排長隊爭購,一時傳為佳話。1957年1月14日上午11點,毛主席約見臧克家等人。毛主席安詳和藹地同他們握手,讓座,自自然然地從煙盒裏抽出支香煙讓臧克家,克家說:“我不會吸。”主席笑著問:“詩人不會吸煙?”並以讚許的口吻說:“你在《中國青年報》上評論我的詠雪詞的文章,我讀過了。”臧克家趁機問:“詞中‘原馳臘象’的‘臘’字怎麽解釋?”主席反問:“你看應該怎樣?”臧克家說:“改成‘蠟’字比較好,可以與上麵‘山舞銀蛇’的‘銀’字相對。”毛主席說:“好,你就替我改過來吧。”毛主席每有新作,常先送一份給臧克家。《詞六首》在《人民文學》發表之前,送到臧克家手,臧克家改動了一點點,馬上收到毛主席1962年4月24日的回信,其中有這麽幾句:“你細心給我改的幾處,改得好,完全同意。還有什麽可改之處沒有?請費心斟酌賜教為盼。”“還有什麽可改之處沒有,”一句,下麵還畫了重點符號。主席先後給臧克家七封信,1961年11月30日來信,想約臧克家和郭沫若同誌去談詩。無奈他太忙,抽不出時間,未能實現。1963年《毛主席詩詞》正式出版前,先印了少數征求意見,送了克家一本。不久,在釣魚台召開了一次座談會,克家帶去了23條意見,《毛主席詩詞》正式出版時,毛主席采納了他13條意見,例如:《七律·登廬山》中的“熱風吹雨灑江天”一句,“熱風吹雨”原作“熱膚揮汗”,是毛主席接受克家的建議修改的。臧克家說,毛主席是詩人,品格高,重感情,虛懷若穀,不恥下問,每當他回想起和毛主席談詩的這些交往時,他感覺他和毛主席“更近”了。
1970年,吳泰昌(左)與臧克家在湖北鹹寧文化部五七幹校向陽湖農場
熱情於“雜事”
克家老在不大的一間臥室兼書房裏的顯眼處放著一份日曆牌。他勤奮地看書,在書上密密麻麻地寫了讀後的心得,他勤奮地寫作,晚年多寫散文,每天收到的大批新老朋友寄贈的新著,和一大堆新到的郵件,他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他想到的事和相約的事都會隨時記在當天的日曆牌上。克家老晚年常頭暈,心髒又欠佳,他卻一直懷著巨大的熱情誠摯地去處理這些“雜事”。1979年1月中旬,我去看望臧克家,他興衝衝地朗誦一首舊體詩《贈巴金同誌》給我聽,原來是他有感於剛收到巴老從上海寄贈給他的新版的《家》,詩雲:“四十六年見故家,可憐人已老天涯。聞道紛紛還原職,為問如何複韶華?”作者附記說明:“巴金同誌以新版見贈,距寫作時已46年矣,不禁感慨係之!非絕非古,即興成句以贈。1979年1月11日淩晨燈下。”這首詩克家初收《友聲集》中。克家晚年,寫了大批懷念文化界友人的文字。這些篇章不僅情深意切,還葆有豐富的文獻史料價值。1983年,楊晦教授病逝。上海文藝出版社邀請我主編《楊晦選集》。我請了克家和馮至先生寫序。克家當時身體不好,但他滿口答應了。他說,楊先生是我中學時期的老師,他為新文藝事業做過不少事,現在許多年輕人都不太了解了,我要好好地寫他。他一寫就寫了數千字,初稿出來後,又仔細改訂。克家在文中除了詳細地回憶了他們的交住,還對楊晦為人為文做了中肯的評價,他說:“楊先生對文藝問題,對文藝創作,常有個人的獨立見解,不苟同於別人。”
臧克家致吳泰昌信
1988年,我參加中國文藝期刊代表團訪問蘇聯。到達莫斯科的當天沒有休息,就去紅場參觀,晚餐又喝了不少伏特加烈性酒,深夜心髒突然早搏,嚇得團長吳強和大夫忙了一陣。這是我頭一次感到自己一向以為很好的心髒居然也有了點問題。回國後,不知克家從哪裏聽說,專門約我去他家,他勸我,要調整好自己的生活規律,他一再叮囑我,少喝酒,不抽煙。要珍惜健康,生命不隻是屬於自己的。
200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