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職業,使我有機會浪跡祖國許多地方,大到聞名世界的名山名城,小到地圖上不見標記的山灣和村落。有些地方,第一次踏上去也許就成了最後一次的告別。我買過一本地圖,喜歡在上麵用紅筆點出我的足跡。旅行乘火車我愛倚在窗口,麵對疾疾掠過眼簾的山巒、綠叢、田野、茅舍……凝思遐想,說不定哪一天我會突然闖入這點點之中。

去上海的火車,過天津西站就拐彎南去了。而這段行程多半是傍晚或夜間通過。遠處,一片奪目的火光,把那如墨的夜的空氣都燒紅了。聽說,那片天際下有個大油田,天然氣成天白白地在燃燒。每當我接近或遠遠眺望那塊天地時,我的心底總會亮起一片紅紅的火光。

說不上那個年月是否真有火在燃燒。1975年9月的一天下午,當我從天津乘長途汽車來到叫作團泊窪的地方,已經臨近黃昏了。塵土被車輪擾得揚起,與夕陽的餘暉混成金色朦朧的一片。

我是在兩年之前,從中央文化部湖北鹹寧幹校,被安排到河北省一家文藝雜誌社工作的。荒疏了多年的業務重新上手,我好不積極。這次去秦皇島組稿,路過天津,一股強烈的看望他的衝動,驅使我跳上了去靜海幹校的長途汽車。

鹹寧幹校,1974年合並到河北省靜海文化部另一幹校,那裏尚有不少待分配的學友。當我走進這座散落在荒灘上的校舍時,一路遇見不少熟人故舊,招呼不斷。我出其不意的到來,給地處偏僻的幹校冷清的生活帶來一點歡愉。我猶如一個冒失的遊人,闖進偏遠而與世隔絕的山寨,給那些被生活遺忘了的地方,透進了一點生活的氣息。

簡單地用過晚飯,我便和幾位故舊在院子裏納涼,相互之間問候一番,很快感到涼意了。這裏離海近,空曠得很,海風無阻地一直吹拂過來。

我是專程來看望他的,他正在接受中央專案組的審查,我已經知道此刻對麵那間閃著光亮的屋子裏就住著他。

還是一位和我相處較深的熟人摸著了我的心思,快9點了,他湊到我身邊悄悄地說:“去看小川吧,他在,沒關係,我們都同他說話。”

被人猜透心思是何等愉快啊!

我高興即將見到他,快一年不見了,他好嗎?我和他——詩人郭小川不能說很熟,我來《文藝報》工作時,他早已離開作協去《人民日報》了。“文革”初期,他被揪回作協機關。1969年秋天,我們同下幹校。一點小小的媒介,使我們沒少接近。那就是,他愛下象棋,我也愛。每天下湖勞動往返一二十裏地,收工走回連隊營房,腿部發僵,晚飯後聽完訓話,高唱“樣板戲”和革命歌曲,不少人便早早躺在**閑聊,沒有消遣的娛樂活動,下棋還得被默許。這個場合,領導與群眾,有名與無名的界限就模糊不清了,誰贏誰就是好漢。小川未動棋之前,總說他學會下棋時,我還穿開襠褲,他在《人民日報》勝過多少人,但每次戰績並不佳,卻又從不服輸。有時他明明輸得夠慘,卻還要說這是有意讓我的,或說話走神走錯了一步,而又不願悔棋,否則準贏我。他說得那麽認真,逗得在一旁觀戰的人個個抿嘴直樂。他就是這麽一位童心不泯的人,有人說他是一位十八歲的老革命,與他共事多年的人說,他這種性格,在複雜的文藝界使他沒少吃苦頭。1971年國慶節前夕,連裏一位領導提高了嗓門在叫,越是放假越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早午飯後,雨愈下愈大。小川光著頭從前排宿舍跑來找我,一進門就說今天要好好教訓我,給我點厲害看看。我們從早午飯後一直下到吃早晚飯,結果他又吹炸了,氣鼓鼓地走了,臨了還說:“今天過節,讓你高興高興。”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晚上連隊點名會上,這事就被當作新動向提出來了。會後,我下山坡去廁所,想在那裏蹲蹲,平靜一下情緒。小川跟著也來了,他是否也想尋點安靜?路滑,我差點摔跤。小川走近了,他小聲說:“你別怕,我向連裏說了,是我找你的,與你沒關係。”停了一會兒,他回頭又說,“下棋算犯法?什麽事!”

1972年秋,郭小川在幹校鹹寧縣城中轉站寫作

不久他回北京,情況漸好,也開始發表作品了。這在當時寂寞的文苑裏很引起人們的注目。大家都為他高興。他也沒忘向陽湖畔的一些學友。我到河北工作後還收到過他幾封信,有次在信末還附筆問我是否仍下棋。好景不長,江青蓄意整他,不久宣布第二次專案審查他。他又被帶到湖北幹校,幹校遷徙河北靜海時,他路過北京,也不準他停留,可見當時對他的問題,是看得很重的。

眼下,我就要見到他。我推門進屋,他正就著台燈在看書,桌上攤開了新出版的四卷《馬恩選集》。猛一見麵,他神情有點局促,他已聽說我來了,正等我來看他,或許在琢磨我是否有膽量來看他。他見我第一句話就是:這些年沒有認真讀馬列,最近係統地看了一些,大有收獲。他從桌邊洗臉盆裏拿給我一塊切得極不規則的西瓜,我吃西瓜時,他點上了一支煙,氣氛鬆弛了下來。聽說,這次審查的材料,他早已寫完了。好幾個月沒事,就這麽待著。最初因不知道底細,周圍的人對他有點距離,慢慢地私下也往來交談了。當時,在同誌們心目中,他依然是名詩人、老幹部。他劈頭告訴我,他正準備馬列輔導課,無非是叫我寬心。他叮囑我,要好好讀馬列原著,問我《反杜林論》讀過沒有。我望著他不回答,心裏好笑,我在大學八九年,這種書還少讀過?至於是否真正讀懂,就難說了。

夜深了,附近屋子裏的燈漸次熄滅。後期幹校,紀律鬆散,常在的人不多,一排屋子,沒有幾間有人,安靜得很。秋草叢裏蟲鳴不已,也許這種過於靜謐的氣氛,使我們的談話深入起來。他微笑著,親切地希望我開誠布公地談點什麽。他已聽說毛主席關於電影《創業》有個批示,但知道得不具體,也不準確。我把前幾天在北京聽到的,盡可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還有文藝界新近的一些情況。他有點激動,大膽地流露了對江青的不滿。他對江青可能不再管文藝這一消息,抱有樂觀的希望。

他談起了使他再次罹禍的那首長詩《萬裏長江橫渡》的寫作發表情況,我耐心地聽著。他有時激動得站起來,猛吸香煙。他不住地說,還是魯迅看得深刻,青年人未必都可信。他希望我理解他的意思。我深深地同情他——他是一位值得信賴而又容易輕信的人。我離開他時,已是半夜了。他吃了幾粒安眠藥,我祝他睡好。他緊握我的手說,再過幾小時天就亮了,他要送我。

第二天早晨,我還未醒過來,他已站在我的床前,請我去他房裏用早點。他用飯盒衝了奶粉,水大概是隔夜的,奶粉衝不開,浮在上麵的一層,聚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真情厚意使他把糖放得太多了,甜得有點發膩。他笑著說:“湊合著吃,反正營養全在裏麵。”

灰暗的天色。我始終感覺,在離這兒不遠處,有成天燃燒著的天然氣。也許有了這點感覺,在我的眼中,灰暗的天幕也似乎抹上了一層亮色。正下著浸潤的細雨,輕塵不能恣意飛揚了。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高興地對我說:“算你有運氣,有輛吉普車去廊坊,我和政委說好了,捎你到天津。”他一直陪我到開車,揮著手說:“北京見!”

在“四人幫”剛剛垮台,激動和歡樂還隻是暗暗地在一部分人中傳遞的那段日子裏,我在《人民文學》工作,從上海出差回來,在小川的摯友馮牧同誌家裏,讀到他剛剛從河南林縣寄來的一封信。從信的字裏行間看,他已經嗅到這場偉大勝利的訊息了。他自信,很快就能回到北京。那天也是陰雨天,室內和窗外同樣昏暗。主人激動喜悅的心緒感染了我,使我想起了一年前小川的話:“北京見!”也是在這個鬥室裏,我才得知,由於小川把上次我們在團泊窪的談話內容告訴了他人,結果被添油加醋上綱上線地端了出來。要不是“四人幫”及時垮台,小川注定要第三次接受審查,後果更難以設想。現在好了,他可以抒發自己的情感和表達自己的意願了。我迫切地盼望著能在北京早日見到他。然而不久他竟猝然死亡了!我從上海出差趕回來參加小川追悼會。那天到的老同誌很多,我佇立在他的遺像前,說不出在崇敬與悲傷中,是否還夾有一絲對他性格中某些弱點不可原宥的抱怨。

1983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