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同誌是文藝界高齡的老人了。一天下午,當我帶著北方冬日的寒氣,來到醫院拜望他時,他正在伏案工作。由於衣著單薄,顯得愈加瘦弱。他就著台燈,正在專注地閱改校樣。前些天,他的感冒基本好轉,於是就忙著為《人民日報》趕寫一篇紀念亡友潘漢年同誌的文章。也許由於室內暖氣過熱,給人以冬天裏的春天的感覺,我似乎也被感染得年輕了許多。他放下了校樣,半晌沒說話,麵頰微紅,流露出激動的神情。
晚年的夏衍
今天是約好來請教他有關報告文學創作問題的。近一年來,每當我提出這個要求時,他總是笑著擺擺手謙虛地說,沒什麽好說的,《包身工》是幾十年前寫的,也講得不少了,現在的報告文學創作情況我了解得不多,以後有想法時再說吧!他太忙,對目前報告文學創作情況不如對電影那麽熟悉,可能是事實,但說他對報告文學現狀毫無了解,那也不是事實。實際上,這幾年他戴著老花眼鏡,看過不少有影響的報告文學作品。有次談起報告文學作者,他一口氣提到徐遲、劉賓雁、黃宗英、柯岩、理山、陳祖芬等一串名字。有天清晨,我見他坐在**,在看《人民文學》上發表的黃宗英的《橘》。他說,《橘》中寫的那位柑橘專家是他同鄉,見過一麵,想不到為了社會主義祖國的科學事業,還會遇到這麽大的阻力!
今天他再也無法用笑來打發我了。1936年,生活書店請傅東華編了一本《文學百題》,目錄中有《什麽是報告文學?》一題,編者注明:闕,作者沈端先。我跟夏公開玩笑說,這筆債你欠了四十多年,該還了。他說,那篇文章本來是打算寫的,而且答應了這個編者,後來事情一忙,忘記了,於是編者就在目錄上寫上了一個“闕”字。寫《包身工》之前,他隻寫過幾篇“類似”報告文學的報道、速寫之類,現在,是想寫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他說:“寫報告文學,要花腦力勞動,還要花體力勞動,要跑現場,一次,兩次,三次,要聽,要看,要問,要核對,你看我的身體還行嗎?”他對報告文學創作的一些想法,零星地散見在他的《〈包身工〉餘話》和新中國成立後《包身工》新版序文中。他說,這幾年的報告文學形勢很好,和小說、戲劇一樣,有突進的發展,引起他有時也思考報告文學創作中的一些問題。去年十一月,在《文藝報》召開的一次散文創作座談會上,他曾即興地對有爭論的報告文學的真實性問題發表了意見。
報告文學最基本要求有兩個:一是真實,一是立場——也就是傾向性。夏公打著手勢重複說了兩次。
他說,報告文學一詞,是30年代通過日本轉譯過來的,在日本,意思是經過調查研究的文學。報告文學實質上就是比新聞報道更富有一點文采的報告。因此,報告文學嚴格要求真實性。新聞報道反對“客裏空”,報告文學更要反對“客裏空”。報告文學必須忠實於事實,忠實於實際生活,一點也不能造假,否則不能取信於讀者,也就取消了報告文學的特殊作用。他不同意某些同誌的意見,認為報告文學可以虛構,甚至可以小說化。他說,報告文學就是要寫真人真事,這是報告文學區別於小說等其他文學樣式最顯著、最本質的特點。
夏衍修訂吳泰昌《夏衍談報告文學》原稿墨跡(之一)
但是,報告文學又不是普通的新聞報道,它是文學的一種。他認為,報告文學的文學性,主要不表現在如寫小說那樣地安排情節、結構,而是在經過親自調查研究能確知的事實基礎上,既不誇張,又不掩飾地將事實告訴讀者。他說:“我辦過報,我最討厭舊時代新聞記者常用的‘雲雲’之類的文體。‘雲雲’就是‘據說’,就是‘人家這樣說’,我記下來,我不負是真是假的責任。報告文學是要負責任的,對事實負責,對人民負責。有事實,有感情,又有一點文采,這樣才能使人看了感動。使人動感情,作者先要有感情,對真善美的崇敬,對假惡醜的憤怒。感情也要是真的,裝腔作勢不行。”他說,這就涉及作家的立場、傾向性的問題,作家不可能純客觀地報道某一事件、某個人物,不可避免地會有自己的愛憎、好惡。
1938年離騷出版社出版的《包身工》
夏公以《包身工》創作為例加以說明。《包身工》發表於1936年6月出版的《光明》創刊號上,但他對包身工這個罪惡社會製度的了解,卻早在1927年在上海做工會工作時就開始了。當時隻是聽人講,也覺得氣憤、不平,但不深、不實,也就是說沒有真情實感。直到1935年,上海黨組織遭到一次大的破壞,幾位同誌被捕,組織上決定將他暫時隱蔽起來。他利用這個機會,開始親自進行調查,一件一件地搜集有關包身工的材料。當年上海包身工至少有四五千人,多的時候,可能有一萬人,當你親自看了她們牛馬不如的悲慘生活之後,連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心酸流淚的。由於包身工失去了與外界接觸的機會,她們的遭遇、處境,極少為人真實了解。他說:“為了揭露、控訴帝國主義反動派的罪惡,我就不自禁地有了一股氣,非把它寫出來公之於世不可。原來,我是打算以包身工為題材寫篇小說,但由於實際的限製,你不僅不能和她們直接談話,連間接傳話都不可能,於是就遇到了寫情節、寫人物性格上的不可逾越的困難。我決心寫她們這一群的總體,以事為主,以人為輔,這樣,就不必去‘蘆柴棒’的家鄉了解她的身世了。說報告文學易,易在可以少考慮故事結構;說難,就難在不能有一點假。”他不同意有的研究者,將《包身工》算作“非真人真事”的作品。他說:“《包身工》中所寫的人和事完全是真實的,我跑了幾個月夜路,來來回回看她們上班下班幾十次,這不是假的。她們吃的、穿的、住的,我也都是‘冒著險’親自去看過的。新中國成立後,我在上海遇到過好幾個當時的包身工,叫人把我寫的念給她們聽了,結果是她們說,還要苦得多,你們外麵人不知道。”他又說,“作品寫得好不好是一回事,真不真又是一回事。我是力求把真實情況告訴讀者的。”
夏衍說:“三中全會以後,我們黨已恢複了馬克思主義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十二大提出了全麵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局麵的戰鬥任務,我認為報告文學應該為‘翻兩番’出把力,為三個‘根本好轉’出把力。當然,我們要用真實的激動人心的新人新事來教育人民、鼓舞人民,但是也一定要遵守曆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的原則,真實地寫出當前這個特定環境下的特定人物。我們知識分子容易激動,容易輕信,也容易‘先入為主’,這些都是寫報告文學時應該時時提防的。我們國家前途如錦,但也不要以為前途風平浪靜。前些時候,上海林放同誌寫了一篇雜文《江東子弟今猶在》,就有人恐嚇他,這件事就說明:‘三種人’或‘五種人’還未心死,還有能量,因此,我們前進道路上還是有矛盾,甚至鬥爭的。又如,報上常常報道‘騙案’,足見騙子還不少,而且還有人輕易受騙,對此,我覺得調查一件事,‘輕信’是危險的。因此,我還是建議不要偏聽,一定要兼聽。一般說來,‘多疑’是個貶詞,但寫報告文學時,特別是在調查研究時,我認為‘疑’一下有好處,當今這個世上,私以為‘深信不疑’的東西是不多的,‘可信’之中,也會有‘水分’。”當我和他談及他看過的一些報告文學,他說:“也許我多疑,我有種感覺,報道一件好事情時,總覺得一帆風順,太容易了,於是我心裏不太相信。”夏衍又說,“我看過一篇報告文學,講的是一個小廠廠長被伯樂發現了,當了副省長。這件事是真的,一點不假,我也聽說過,但這篇作品把‘過程’寫得太平坦了,太容易了,也就是說把中間經過的矛盾、阻撓、鬥爭、反鬥爭……避免了。這篇報告是寫得很好的,他避開,也許有理由,但這樣寫,我個人認為還是削弱了報告文學的真實性。在現在這樣一個‘撥亂反正’的時期中,當司馬遷是不易的。但是無論如何,講真話總不至於挨批受整了吧?背後罵,會有;寫信上告,也會有;甚至打官司,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總相信,年輕的報告文學作者是會頂住這股一定要被消滅的歪風的。話扯遠了,就講到這兒為止吧!”
吳泰昌(左)與夏衍在一起
1982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