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6年5月3日,我見了艾青最後一麵。
近中午,艾老夫人高瑛,請人打電話找到我。我知道艾老近日病情嚴重,急忙買了一束鮮花,趕去北京協和醫院。
高瑛大姐疲倦地坐在休息廳的沙發上,她冷靜地對我說:“大夫擔心他今天熬不過去了。叫你來,最後看一次吧!”護理人員怕引起病人的病情惡化,不同意探視,經高瑛磨口舌,最後準許我在床邊站一會兒。
艾老在昏睡,他的心在急速地跳動,如海潮在大起大落。
中午,我陪高瑛大姐在醫院對麵一家上海飯店用餐。她已多日飲食不正常了。她說艾青生命力頑強,今天準能挺過去。我相信高瑛的話。艾老患冠心病多年,不時住院。前幾年有次病危,我從病房看望他出來,被一家電視台拉去采訪,頗有點準備後事的架勢。不久艾老又緩過來了,又健康地活了幾年。1995年3月27日,眾多親朋好友聚集在他家裏,為他過了85歲生日,我們舉杯祝他長壽,他卻笑著說:“你們說了不算,該走的時候就走了。”
5月5日淩晨,電話鈴聲將我從熟睡中喚醒,我預感到是艾老家裏來的:艾老,淩晨4時15分走了,一個偉大的詩人走了。
我展閱著1991年在北京召開的“艾青作品國際研討會”期間,他簽名送我的一套精裝《艾青全集》,凝視著每冊卷首張得蒂為他所做的那幅雕像:艾青含著微笑。我在心底裏默誦著他在《我愛這土地》這首獻給祖國的名篇中寫下的詩句:“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老很喜歡這句格言:“時間順流而下,生活逆水行舟。”我見過幾位向他求墨寶,他書寫的就是這句。聯想起艾老坎坷的一生,數次起落的風雨經曆,永遠樂觀的博大胸懷,我明白了這句話的深長意味。
艾老曾賜給我兩張墨寶,一張是我求的,另一張是他主動給我寫的。兩張內容都是這句格言。1982年,我去蘇州參加一個會議,朋友送給我幾袋當地名產太倉肉鬆。回京後我去看望艾老,分送了一些給他。過了一陣,我再去看他,臨別時,他說為我寫了一幅字。字體依然較大,瀟灑遒勁,內容還是那句格言。我欣喜地展閱,發現他把我的名字寫成“太倉”。我正發愣時,他風趣地說:“誰叫你讓我品嚐了美味的太倉肉鬆!”我明白,他是以這種方式再次提醒我要牢記這句格言的真諦。艾老話語不多,簡短的話語中充滿了智慧幽默。有次一位境外記者采訪他,要為他拍照,記者正要摁快門時,艾老招招手,叫我過去,讓我去問照相人,相機裏有沒有膠卷。我去問時,弄得這位記者莫名其妙,連聲說,膠卷是剛裝的,是柯達的好膠卷。事後我才了解,這位記者采訪過艾老數次,每次拍照都說回去後寄來,但都沒有下文。看來艾老是不喜歡做事有頭無尾的作風。艾青晚年腿腳不便,必須外出參加活動時,他都坐在輪椅上。有次他去北京圖書館出席一位老作家創作生平事跡圖片展覽開幕式,他的輪椅出現時,人群蜂至,向他問候,拍照的閃光燈交相輝映。艾老叫我們趕快將他轉移到一個僻靜處,他說:“今天我不是主角,不該這麽熱鬧,人最怕站了不該站的位置。”
1988年7月12日,吳泰昌與艾青(前)出席“冰心文學創作生涯七十年展覽”
二
我第一次見到艾老,大約在20世紀70年代末,他全家住在北京東城區史家胡同一座不大的宅院內,那時我已回到剛剛複刊的《文藝報》工作。
艾老在新疆石河子待了19年。回京後,1978年4月30日上海《文匯報》發表了他的詩作《紅旗》,這是他複出後在報刊上發表的第一篇作品。
艾老家裏的客人漸漸多了。除了文學界的,特別是寫詩的,美術界的老畫家也不少,艾老自己說過:“我在美術界的確有一些交好的朋友。”
艾老是學美術出身的,從小愛好繪畫,18歲考入杭州國立西湖美術學院繪畫係,次年經院長林風眠動員去法國學繪畫,1932年1月回國。1932年5月在上海參加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7月被捕,在獄中失去了繪畫創作條件,開始“借詩思考,回憶,控訴,抗爭”。他在牢獄裏寫了許多詩,名篇《大堰河——我的保姆》就是1933年1月他在獄中寫成的,1934年第一次以“艾青”為筆名發表的。此後,艾青登上詩壇,他的精神活動主要是寫詩。
艾老第二次與美術界發生密切聯係,是1949年春北平解放之後。他被北京市軍事管製委員會下屬的文化接管委員會作為軍代表派到中央美術學院做接管工作。
當時美院院長是徐悲鴻,院內擁有齊白石等一批名教授,同年5月,艾青又參加了第一次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的籌備工作。現在人們隻注意到艾青在第一次全國文代會上當選為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現在的中國作協)全國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現在的中國美協)全國委員會委員,其實,艾青在大會的籌備、召開期間作為美術界的代表人士做了大量的組織、聯絡工作。他是大會主席團成員,大會詩歌組委員,美術組委員,藝術展覽委員會委員,提案委員會委員。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人民文學》創刊,茅盾任主編,他任副主編,從工作上說,他又回到了文學界。
在與美術界朋友的交往中,艾青對齊白石印象是深的。1953年,他就在《文藝報》上發表了優秀的散文《白石老人》,30年後他又發表了《憶白石老人》。他在1980年發表的散文《母雞為什麽下鴨蛋》中說:“我特別高興的是我有機會欣賞齊白石的畫,我從心眼裏讚歎他的藝術。”他細致地描述了初見白石老人時的情景:“我曾約了沙可夫同誌和江豐同誌去拜訪齊白石。他開始用疑惑的眼光看這幾位穿軍裝戴藍色袖章的來訪者,我為清除他的不安,向他做了自我介紹:‘我從18歲起就喜歡你的畫。’‘你在哪兒看過我的畫?’‘西湖藝術學院,那時我們的教室裏掛著幾件你畫的冊頁。’‘院長是誰?’‘林風眠。’他才恍然大悟地說:‘他喜歡我的畫。’他才相信來訪者不會找他的麻煩,而且不經要求,就主動地一連畫了3張畫,送給我們3個人。應該說,給我的是最好的。從此之後,我和他有了友誼。”1980年初,艾老曾一度住在南城北緯飯店,我有一次去看他,他突然問我,喜歡誰的畫?我不及回答,他搶著說:“白石老人的畫我就是喜歡。”1999年,我在編輯《文藝報創刊50周年圖集》時,去向高瑛大姐借艾青與白石老人的合影,在《圖集》中,除了選用了艾老與文學界朋友的合影外,特別刊用了他與白石老人的合影,並配有《白石老人》文章的書影,還有艾老夫婦與吳作人夫婦的合影,高瑛見到《圖集》後對我說:“這樣安排很合艾老的心意,他若見到,會高興的。”
20世紀50年代,艾青(右)與齊白石合影
三
1987年5月,霍英東先生邀請以蕭軍為團長的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香港,這是我初次去香港,之後,應馬萬祺先生的邀請,代表團又訪問了澳門,澳門也是我初訪。抵達澳門的當天,《澳門日報》友人告訴我,艾青夫婦正在澳門,他們是應澳門文化學會邀請的。好不容易與高瑛聯係上了,他們住在新開張的五星級東方酒店,距我們下榻的葡京大酒店有些路程。高瑛說他們很快要回北京,約我次日下午去。
艾老精神很好,忙碌幾天,他在靜靜地休息,眺望著窗外的大海。當時許多國家邀請他去,他均以身體不好為由婉謝了,但他單單選擇了到澳門,他說:“我今年77歲,屬於我的時間不多了,在有生之年,看看澳門這塊將要回歸祖國的土地。”他說,“你都高興來,我更該來了。”
艾老在澳門一周,轟動了澳門這個美麗的小島。媒體天天以顯著的位置在介紹他。艾老此行最滿意的一件事是《艾青選集》中葡文對照本出版,發行儀式非常隆重,他當場簽名了六七十本。他感動地說:“我的詩集,已有法、英、意、瑞典、日、俄、馬來西亞、尼泊爾、泰國、朝鮮、世界語等文字的翻譯,但是沒有像今天這樣隆重地舉行過儀式,這是第一次。”
高瑛說:“你沒有口福,艾老前兩天在就餐的一家百年老字號飯店點了一份德國燒豬蹄,極可口,一大盤,足夠三四個人吃,你沒趕上。”艾老接著說:“你住在葡京大酒店,能觀賞這個東方最大的賭場,我們這次沒有這個機會了,有點遺憾。”不過,他說,“我有口福,你有眼福,人生有得有失,總是會有遺憾的,誰好事不能都占了。”
四
1992年,文藝報為紀念“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50周年,約請幾位老同誌寫文章,我去艾老家時,已近中午了,當我說明來意,他笑著說:“你怎麽找到我?當年我是‘左聯’的普通年輕成員。”經我再三懇求,我甚至說:“您是中國作協的副主席,領導能不支持自己的報紙?”他鬆口了:“不過,現在活著的,我也算老的了。”高瑛說:“你別走了,今天陪艾老吃頓便飯,你們飯桌上再聊。”在艾老家我吃過多次飯,不過每次人員不少,今天高瑛隻安排艾老和我,她在忙著照料,不時也來。艾老愛吃的家鄉金華火腿,自然缺不了,還有熟食鳳爪,艾老也挺愛吃。我們喝著黃酒,艾老談興漸漸濃起來。艾老說:“如果我不參加左翼美聯,就不會被捕入獄,沒有牢獄生活,就不會寫詩,就不會從習畫改作詩,成為一個寫詩的人,一個老詩人。”他說,繪畫對他寫詩很有好處,繪畫是彩色的詩,詩是文字的繪畫,他勸我,在搞文學的同時,也要喜歡點其他藝術形式。他說,我寫了一本《詩論》,是從創作實驗角度談的,朱光潛也有一本《詩論》,主要是從學術研究角度談的,看來,你的這位老師,不僅對中外詩歌有研究,對繪畫、音樂等藝術也很有研究。第二天,高瑛給我電話,告訴我艾老文章已經寫好,叫我們去取。高瑛特別對我說,艾老大清早為你們趕出來的。
五
艾老晚年常在病中,海內有許多朋友在惦念他,他也在惦念、懷念著朋友們。
1988年5月中旬,我去上海,艾老對我說:“若見到巴金,代我問候他,叫他保重身體。”巴老托我帶《隨想錄》贈艾青,巴老在簽名的扉頁上寫道:“我長期患病,幾年不見您了,請多保重!”
1985年,艾青失去了兩個朋友,6月胡風逝世,8月田間也走了。歲末,我去他家,他還沉浸在對老友的思念之中。他說,他正在為《人民日報》寫篇懷念他們的文章,田間還不足70,去得太早了。
艾青1936年在上海結識田間。又通過田間結識了胡風。詩情使他們聯在一起,成了多年的朋友。20世紀70年代中期,我曾在河北省《河北文藝》雜誌工作,田間是我的領導,省革委會文藝組組長,由於我們同是從中國作協出來的,又都是安徽人,他對我各方麵關照,相處也隨和親近,他對我談起過與艾青半個世紀的友誼。
1983年,艾青與詩友合影。前排左起:嚴辰、馮至、艾青、臧克家、公木。後排左起:白航、曉雪、朱子奇、李瑛、邵燕祥(高瑛供圖)
田間雖在河北工作,1980年後他常在北京家中居住,他曾要我陪他去拜訪艾青,約過幾次,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田間逝世前不久,艾青夫婦曾去友誼醫院看望他和同住一個醫院的胡風。在路上從司機小霍口中才得知,胡風已於前一天去世了,隻見到了田間。事後我去看田間時,他高興地告我,艾青來過了,艾老在《人民日報》發表的《思念胡風和田間》一文結尾時沉痛地說:“可怕的癌症又奪走了我的兩個朋友。”
六
去年夏天,高瑛大姐約我和幾位文藝界人士去金華參加一項活動。浙江我去過多處地方,金華沒去過。之所以樂意去看這座浙江的曆史名城,主要是因為想去艾老家鄉,去瞻仰艾老紀念館。
我去過不少文化名人的家鄉,但像艾青在金華那般深入人心的是罕見的。
金華人以家鄉出了艾青自豪,在市少年宮舉辦的紀念活動上,數百名中學生朗誦著艾青的詩。我去參觀艾青紀念館前,先去參觀太平天國一處紀念館,在那裏,我突然感到中暑了。陪行人員急忙為我去找藥,有人出主意用當地土治法刮痧,說這樣見效快。一位中年婦女,知道我是從北京來的,馬上又要去參觀艾青紀念館,主動替我刮,疼是疼,但確實立竿見影,人很快輕鬆起來。我想表示感謝,她卻搖搖手說:“不用了,精神好了,趕快去看艾青紀念館吧!”
我沒去過石河子艾青紀念館,金華的這座紀念館,規模很大。在寬敞的大廳裏,陳列著主要由家屬提供的眾多珍貴的實物和圖片資料,從這裏,可以清晰地看到艾青,從這塊熱土走向全國,走向世界,成為20世紀中國乃至世界一位偉大詩人的艱難曆程。
參觀後,館長問我有何感想,我本來有點兒話想說,但當我凝視著艾青雕像時,我感到沒有什麽可說,含笑的艾青永遠在訴說……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