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是位智慧的學人。一些晚輩在與他的接觸中,時時能強烈地感受到他巨大的精神魅力,不僅治學上,思想上、做人上也能獲得諸多的開導和啟迪。

部隊文學評論家陸文虎,長時間懷有熱情地從事錢鍾書著作的研究,他有過較多機會向錢先生當麵求益,他在《談錢鍾書先生的人格與風格》一文中,以自己親身的經曆和感受回憶起錢鍾書的人格魅力和道德風範。有次他同我談起這方麵他有過的一次深刻體驗,他說,他曾發現有人寫了一篇文章諷刺自己,語極刻薄,他想到學術界目前少有批評與爭鳴的空氣,就將其文收入他當時正在編的一本書中。錢先生知道後很高興,鼓勵他說,歡迎批評的人是有力量的人,一是有實力,批不倒;二是有胸懷,經得起。

1981年,全國紀念辛亥革命70周年之際,我為《人民日報》寫了一個小專欄《辛亥文談》,千把字一篇。想不到這組短文,竟引起了錢先生的關注。他同年12月20日在給我的信中鼓勵我多寫些這類文字,“少說套話,多講實話。”南方一家出版社見到我這組文章,約我再寫些,出一本集子。柯靈先生也多次鼓勵我多寫些此類文字,並為這本尚待續寫的集子提前趕寫了一篇序文。前輩們的一番心意,增添了我的壓力。平日編輯事務就雜,靜下心看書寫作的時間可數,好在當年還算年輕,常常開夜車趕稿。錢先生早就勸我生活要有規律,注意勞逸結合。1980年起,我在單位的工作有點變動,擔子比以往加重了,寫作的精力和時間更有限,我寫信將自己少有時間寫作的苦惱告訴了錢先生。很快收到他的回信:

錢鍾書致吳泰昌信

泰昌兄:

得信知又添任務。中青年本該當家,中青年裏的“能者”更理應“多勞”。但於您的寫作,必有影響,無刺玫瑰,無骨鰣魚都是烏托邦裏的產物,現實社會裏的事都是帶些缺陷的。

……

即致

敬禮

錢鍾書楊絳同候廿三日

我反複閱讀揣摩錢先生在信中說的這番帶哲理性的話,想起了錢先生自己的一段經曆。新中國成立後至50年代中期,錢先生先在清華大學外文係任教,後在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從事研究,生活安定,精力旺盛,本該是他學術研究和創作豐收的時期,可偏偏這期間他研究、寫作成果甚少。為何出現這般狀況?錢先生在1955年自填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登記表中,在回答“近三年來有何新作”欄目時有過說明:“自1950年7月起至去年2月皆全部從事《毛澤東選集》英譯工作(現在尚部分從事此項工作),故無暇爰其他活動。”從這段說明裏,我們得知,錢先生在把全部精力投入一項有巨大社會意義和曆史價值的工作時,暫時放緩了自己的研究和寫作。錢先生的這段過往,使我對他在信中說的這番話有了更深切的理解,明白了不少人生道理,心裏也開朗踏實了許多。

2005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