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77年起,我每次去三裏河看望錢先生,常見到錢先生在客廳裏,坐在書桌前伏案工作,或坐在沙發上,與楊先生閑聊。有時楊先生先安頓我,再從裏屋叫來錢先生。客廳裏除一張大書桌、一副沙發,和楊先生專用的一張小書桌外,還有少量幾個書櫥裏陳放了一些中外辭典一類的工具書。我總以為,錢先生的書房在裏屋,有一堆堆中西文、古現代的圖書……
1980年6月24日上午,一個偶然的機會,錢先生引我參觀了他的寓所各處,使我目睹了這位大學者的書房。
這天早上8時,我趕到北京市委黨校,聽市委領導傳達報告。會議場所離錢先生家很近,約10點會議休息期間,我偷偷去了錢家。錢先生和楊先生都在,我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使他們有點意外。楊先生急切地問我,從哪裏來的,怎麽事先也不打個招呼!錢先生笑嘻嘻地說:幸虧我們都在家,本來上午是要出去的,否則你枉駕一趟。
20世紀80年代,錢鍾書在家中
平日我去看望他們,多是在下午3時以後,若在上午,也是9點左右到,11點以前告辭。這天來時已10時半了。錢先生詢問了一些我最近的工作情況,是否還吃安眠藥,又到什麽地方去開會了。他說不久會送我一本新出的舊著。我知道是指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的《圍城》。前兩年,這家出版社就數次來與錢先生洽談重印《圍城》的事,均被他婉言謝絕了。今年年初,錢先生才同意了重印。錢先生說,《圍城》自1947年初版,1949年三版後,在國內就沒有再印過了。這些年境外盜版頗多,而國內許多讀者想看卻難以找到。初版時,由於校讀草率,留下了不少字句和標點的脫誤,趁這次重印的機會,重新校看了一遍,在某些章節也適當地做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錢先生說,這部小說本來他就不很滿意,出版後別人的評價他也不甚在意。事隔三十年,海內外居然有不少人想看它,國外一些漢學家翻譯了它,有的正在翻譯,與其讓排印有錯訛的本子再被盜印、被翻譯流傳,不如自己重新校看一遍,重新排印出來,供大家看。想到這點,他還是高興的。
那天貿然去看錢先生,我還懷有一點私心。趙丹在“文革”期間以《紅樓夢》中的人物畫了十二幅詠菊圖,白楊以詩相配,他們將這本詩畫冊贈送給了上海書畫收藏家魏紹昌先生。紹昌先生在滬請了一些文化名人為這本詩畫冊題詞,他又誠懇地拜托我在北京替他請一些文化名人關照。為此事白楊女士來京開會時又專門約我談過。我在當時所能求助的前輩中,自然想到了錢先生。早聽說錢先生平素不大願意為人寫字題詞,我已做好遭拒絕的思想準備。我還有一點私心,也想趁這個機會開口請錢先生為我寫幾句勉勵的話。我帶上了紹昌先生留給我的按一定規格製作好的宣紙,和我自己備用的一張日本出的畫卡。
我發現時針已過了11點。錢先生和楊先生低聲說了幾句,楊先生就去了廚房。我十分不自信地向錢先生開口,我想如果他不當場拒絕,就將紙留下,先告辭。豈料錢先生聽了我的請求後叫我別著急,再坐坐,他說:今天留你吃個便飯,季康去安排了,我們再聊聊。他將宣紙和畫卡放在書桌上,即刻在我的畫卡上書寫了一首1961年寫的舊詩《秋心》:“樹喧蟲默助淒寒,一掬秋心攬未安。指顧江山牽別緒,流連風月逗憂端。勞魂役夢頻推枕,懷遠傷高更倚欄。驗取微霜新點鬢,可知青女欲饒難。”我接到錢先生為我寫的墨寶,非常高興,連聲說謝謝!錢先生說,那張今天不寫了,紙先留在這兒。在楊先生叫我們吃飯前一會兒,我膽怯地向錢先生提出希望參觀一下他的書房,錢先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書桌後的兩個書櫃,笑笑說:好,今天讓你開開眼,看看我的書房。他領我去裏屋,看了他的臥室、女兒錢瑗的房間,還有一間作為餐室的小房間。每個房間都堆放了一些書,但並不多。十之七八是外文新書,據說大部分是外國友人贈送的,小部分是錢先生和楊先生在香港《廣角鏡》月刊發表了作品,托該社用稿費在香港訂購的。在錢先生的臥室裏,有一小堆剛出版的《舊文四篇》,想是準備送人用的。
1985年,錢鍾書伏案題寫
錢鍾書學貫中西,會通古今,博聞強記,他在著作中揮灑自如地旁征博引。據研究者考證,初版《談藝錄》中就引用了上千名文人的話,在《管錐編》中引用了幾千名文人的話,提到近萬篇作品。一般人都以為他藏書豐厚,今天我實地參觀了他的書房,才具體清晰地感受到他驚人的記憶力。在與錢先生楊先生用餐時,我說:“別人都說你過目不忘。”錢先生擺擺手,他說:“怎麽可能做到過目不忘呢?我隻是沒有藏書的習慣,看了書盡可能將有用的東西用腦子記下來,用手抄下來,萬一需要時再去重查。我對自己的著作不斷修改,除改正誤排的、補充新發現的材料外,也有改正自己發現或別人指出的誤引或不恰當引用的。”我說:“過目不忘你不認可,那說過目難忘總還可以吧。”他還是擺擺手,不做回答。錢先生一生愛讀書,讀書是他的日常生活,他和夫人楊絳從1935年以來共同生活,經曆了半個多世紀的悠長歲月,楊先生最了解錢先生的讀書生活。她在《幹校六記》中曾有過一段生動的描述:
默存過菜園,我指著窩棚說:“給咱們這樣一個棚,咱們就住下,行嗎?”默存認真想了一下說:“沒有書。”真的,什麽物質享受,全都罷得;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他箱子裏隻有字典、筆記本、碑帖等等。
錢鍾書從小就愛書,廣泛涉獵,而且十分懂得“書非借不能讀也”的道理。錢先生所在單位社科院文學所幾位朋友同我談起,錢先生從所圖書室裏借得多,還得快。錢先生一直保持著讀書做筆記的習慣,楊先生曾對人說過:“錢先生有書就趕緊讀,讀了總做筆記,無數的書在我家流進流出,存留的多是筆記,所以我家沒有大量藏書。”
“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這是楊先生也是錢先生的肺腑之言。
錢鍾書在一篇文章裏曾寫道:“我不喜歡藏書,不斷地處理書,雖然經常把看完的書送人,還是堆積得太多了。”
楊先生曾同我談起錢先生的飲食習慣。她說:“鍾書吃食簡單素淨,但愛吃點蝦,小的對蝦,每次吃二三段。晚上喝粥吃菜。”而她自己愛吃素食。他們留我午餐那天餐桌上有兩樣肉蛋之類的菜,楊先生一邊替錢先生剝蝦,一邊指著其中一盤說,多吃點,這是為你做的。幾天後,我收到錢先生一封信,他在信中風趣地將留我吃的那頓精致可口的午餐比作吃憶苦飯:“過談甚暢,而以吃憶苦飯結束,未免掃興。歉甚,歉甚!”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