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葉聖陶一生,結交眾多,但摯友卻也是可數的。古人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葉老說,最後有幾個也就很難得了。我和葉老接觸期間,也就是他晚年時期,已八九十歲了,他的好友也多相繼過世,甚至更早,如朱自清1948年就走了。
在我的印象中,俞平伯(1900~1990)是葉老最後一位重要的摯友。他們之間走動之勤、交談之多是很多人想象不到的。葉老與俞平伯長期有通信的習慣,在葉老八九十歲期間,他們通信更頻繁,葉老說猶如“乒乓之情”,你來我往。葉老平日很少保存來信,看了,複了,信也就不留了。唯獨對俞平伯的信函保存完整。用大畫報紙將這些信及信封貼好或夾好,至善給我看過一本。葉老有次說,俞先生有學問,我愛寫信向他討教;另外俞先生的字寫得好,這是我喜愛保存他的來信的另一個原因。
吳泰昌在俞平伯(左)三裏河家中
葉至善2001年在《葉聖陶集》第10卷卷首一張圖片下說明:
朱自清逝世已逾二十五年,因俞平伯信上一句話,作者“頓然念之不可遏,必欲托之於辭以誌永懷”。自知思之損眠,而又排之不去,如此者七日,方得此闋《蘭陵王》之初稿;即封寄俞平伯,懇請推敲改易,是為一月三日。不意越四晝夜,即得俞複函,已於原稿上圈圈點點,一似嚴師所批之課卷。如首句“猛悲切”加密點,批曰“筆真情,驀然而起”。又如“明燈座,杯勸互殷,君輒沉沉醉凝睫”句加密圈,批曰“可謂神似,昏燈殘酒,如見其人,然其人已千古矣,讀竟泫然”。擬改詞名則另列一表,供作者酌取。如是書信來往一月有餘,細微處一個字也不放過。如“擊槳”之改定,俞信中去:“‘撥’,弱;‘打’,顯得粗些;當是‘擊’。‘擊槳’或‘擊棹’均可,‘擊槳’與周詞‘拂水’正同。”“周詞”指周美成之《蘭陵王·柳》,“拂水”取之於“拂水飄綿送行色”句。作者填此闋所用四聲,固以周律為準則也。二月二日,兩位老人家又相約詳談一次,最後又改動數字方算定稿。共謂“傷逝之同悲,論文之深誼,於此交錯,良可記也”。
葉聖陶(左)與俞平伯
葉老於1988年除夕上午病逝。晚飯時,至善叫我在他家和他、至誠等家人商量葉老後事。至善叫我先別告訴俞先生,讓他自然知悉,另《文藝報》絕不要去請他撰文。至善說,俞先生也在病中,經受不起這種刺激,他們之間有65年友情了。
二
1986年1月20日,俞平伯所在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為紀念他從事學術活動65年,召開了慶祝活動。地點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小禮堂,中國美術館南對過。出席慶祝會的有俞先生的同事、朋友、學生等方麵人士共兩百餘人。我有幸被邀請參加了。葉老身體不適,沒有出席。至善叫我會後有空來家裏,談談會議的情況。我到會場,在休息室首先見到了王力、吳組緗、王瑤幾位北大教授。北大的來人是乘同一部車來的,吳組緗說,今天的會重要,肯定要對平伯老師1954年《紅樓夢》研究觀點遭受的非學術討論方式的圍攻和政治批判進行否定,不僅對他個人,對今後學術界如何真正貫徹“雙百”方針都很重要。王瑤會後快上車時對我說,今天院裏的講話中,對俞平伯在現代學術上的貢獻評價不足,應該是做出了重要的多方麵的貢獻。會議開始,俞平伯坐主席台中間,右側坐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繩,左側坐的是副院長錢鍾書。俞平伯為出席這次會,發言不發言,要發言如何發,談些什麽,等等,可真有點犯難。最後決定把《一九八〇年五月二十六日國際〈紅樓夢〉研討會書》,加上一篇舊作《評〈好了歌〉》一起整理出來,冠以總題,叫作《舊時月色》,作為他的發言。他自己講了三言兩語,至為簡單,也都還是寫在了紙上在會上逐字宣講的。《舊時月色》則由外孫韋柰代為宣讀。
胡繩以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的身份,出席這次慶祝大會並講話。胡繩話雖簡,卻頗有分量,也確實道出了正義的心聲,故全文錄下,供讀者閱之:
我代表中國社會科學院祝賀俞平伯先生從事學術活動65周年。
俞平伯先生是一位有學術貢獻的愛國者。他早年積極參加五四新文化運動,是白話新體詩最早的作者之一,也是有獨特風格的散文家。他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包括對小說、戲曲、詩詞的研究,都有許多有價值的、為學術界重視的成果。
俞平伯先生在全國解放前夕,積極參加進步的民主運動,從此,對黨是一貫親近和擁護的。他在全國解放前的二十八年和新中國成立那一年起的三十七年中,在任何環境裏都孜孜不倦地從事對人民有益的學術活動和文藝活動,這種精神是值得欽佩的。
早在20年代初,俞平伯先生已開始對《紅樓夢》進行研究,他在這個領域裏的研究具有開拓性的意義。對於他研究的方法和觀點,其他研究者提出不同的意見或批評本來是正常的事情。但是1954年下半年因《紅樓夢》研究而對他進行政治性的圍攻,是不正確的。這種做法不符合黨對學術藝術所應采取的“雙百”方針。《紅樓夢》有多大程度的傳記性的成分,怎樣估價高鶚續寫的後四十回,怎樣對《紅樓夢》作藝術評價,這些都是學術領域內的問題。這類問題隻能由學術界自由討論。我國憲法對這種自由是嚴格保護的。我們黨堅持四項原則。按照四項原則中的人民民主專政原則,黨對這類屬於人民民主範圍內的學術問題不需要,也不應該做出任何“裁決”。1954年的那種做法既在精神上傷害了俞平伯先生,也不利於學術和藝術的發展。接受這一類曆史教訓,我們要在學術界認真實行“雙百”方針,提倡在正常的氣氛下進行各種學術問題的自由討論和辯論,團結一切愛國的、努力從事有益於人民的創造性工作的學術工作者,共同前進,共同追求真理。在紀念俞平伯先生從事學術活動65周年的時候,我想,說一下這個問題是必要的。
俞平伯(右)與葉聖陶在葉老家中關切交談
俞平伯先生從1953年起在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也就是現在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工作。他是我們全院同誌所尊重的一位老學者。我相信我院和我國的文學研究工作者都會很好地吸收、利用和發展俞平伯先生的一切有價值的研究成果。
敬祝俞平伯先生健康長壽,並且在學術研究上做出更多的貢獻。
葉老知道了這次會議的大致情況,也知道了胡繩宣讀的講話內容,他沒多說什麽,隻說:會開得是好的,對平伯學術上的評價高低意義不大,俞先生在學術上的成就是大的,曆史會做出正確的評價。對他的長期的不公正,今天正式為他平反固然好,但可以更早些,這樣做不僅對他個人,而且對整個學術界效果都會更好。這個曆史教訓不該再發生,相信不會再發生了。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