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不知是誰得到的消息。

明天上午地區街道辦將貼出一個通知,要這次在省省省超市擠踩事件中受了傷的老人們,到街道驗傷登記,如屬實,每人將會得到一張由省省省發出的致歉信,並憑此信到超市免費領取虎牌5公斤的袋裝精米,市場價25塊雲雲。

桐糾聽後。

方恍然大悟。

這才記起,早上紅棗就給自己說過嘛,自己還咕嘟咕嘟什麽,不登白不登,二十幾塊錢,好歹也抵二三天的菜錢來著。所以,桐糾毫不驚奇,脫口而出:“哦,就為這事兒啊?”當他回過神來,立即意識了又闖了禍。

前區計生委主任和前處座。

立即瞪起了眼睛。

“桐科,你事先己經知道了?”這話問得很嚴重;作為筒子樓居民的一員,你知道了,為什麽不給大家透露?作為城下之盟,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們?

你的契約精神到哪兒去啦?

還有事兒一叩門,雙方相互出手互相幫臭呢?

可見平時吉老師稱你為“小科長”“雄糾糾”沒錯,你的確是心胸小得隻顧自家的“小科長”,你真的是隻知道和老太太吵嘴的“桐糾糾”。

一句話。

極端自私自利的老家夥。

我們得想想,是不是開除你的筒子樓籍,一腳踢出去?桐糾驚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馬上趁著脫口而出的不以為然神態,不動聲色的轉口道:“這有什麽好商量好爭論的,登記啊!當然登,不登白不登,給誰節約啊?”

胖老太和前處座。

轉怒為笑。

“好主意,吉老師出的好主意。我們就是在爭登與不登呢。”樓上樓下的老人們都靜聽著,這時若有一根針掉在地上,肯定也會響徹雲霄。

“可是呢桐科。”

胖老太提高了嗓門兒。

同時瞪瞪前處座,老頭兒便自覺地閉上了嘴巴:“對於那些沒有受傷的人,怎麽辦?畢竟憑家掉下來了25塊錢。”胖老太有意當眾提起這個核心的敏感話題,是有來頭的。

去年盛夏某個傍晚。

某藥商來筒子樓開展促銷活動。

就在筒子樓前麵不寬的小壩子上,搭起小台,響起喇叭,美女披紅掛綠地拉開了架勢。在凡是到場者均有一份小禮品的承諾下,全筒子樓在空調房裏,憋悶了一整天的52戶人家,扶老攜幼,你歡我笑,幾乎傾戶出動,黑壓壓坐滿了一壩子。

那天桐糾正和老太太吵嘴後。

憤世嫉俗的外出散步了,吉老師一個人在家閉眼養神。

而胖老太也剛好和前處座鬧了別扭,老頭兒獨自蒙頭大睡,胖老太一人捧著個大糖盆子,憤世嫉俗地一顆一顆剝掉糖紙,往自己嘴巴裏塞,嘎蹦嘎蹦一歇咀嚼,咕嘟咕嚕地吞下肚子——這是前區計生委主任,消除自我鬱悶煩躁時的唯一自虐似的作法。

這時。

有老太太前來分別叩門。

驚喜告之鬱悶中的倆老太太,藥商的小禮品不小,一人一瓶價值145塊人民幣的腦白金口服液。想想吧,那些年的“今年春節不收禮,收禮就收腦白金”是如何輝煌如日中天,長期霸占著中國保健口銷售的榜首,甚至到今天,本城的電視屏幕上,仍不時蹦出這二句赫赫有名的怪叫,就知道這腦白金,是如何實力雄厚,口碑載道了。

於是。

本與倆老太就很姐們兒的老太太。

在領取了包裝精美的一提/20瓶腦白金後,沒忘記倆老姐妹而喜孜孜地前來告知。吉老師聽了,謝了老姐妹卻沒下樓。

吉老師有種直覺。

憑白無故就發145塊人民幣給你,隻怕是藥商趁機摔掉過期貨。

腦白金時代的大小藥品有個特征,即真過了期你也別擔心,死不了人也傻不了人,不過稍微有點身體不適,諸如拉肚子啦打擺子呀,以及身上某個部位浮腫啦等等罷了。

不像進入現在的高科技網絡時代。

國家加強了醫藥管理,技術監控也早提高了好幾個檔次。

凡是在國家規定期限過了期的藥品,隻能就地銷毀,不能像以前那樣偷偷換個馬甲,繼續發揮其還沒發揮的作用。原因很簡單,因為濫用過期藥品,必然發生死人和致殘,給社會帶來混亂,這叫著時代不同了,過期不一樣。

不信?

你看看網絡上和各實體媒體。

不是這個芳華正茂的女大學生,感冒誤食過期藥品,不幸中毒香消玉殞,就是那個老人生病用藥不慎,被家裏櫃中的過期藥品致殘,陷入昏迷正在緊急搶救雲雲。

所以。

並非吉老師不食人間煙火。

不為區區145塊人民幣而折腰,而是實在是她與別的老太太,嚴重不一樣的氣質。什麽氣質呢?就是別家的老太太,倘若和家裏的老頭兒漚了氣,腦子會一時雜亂無序,呆坐著什麽也不想,就想著上吊或從窗口跳出去。

而這時的吉老師。

則是腦子越來越清醒。

清醒到她連自己17歲那年,被桐小夥第一次牽手後的激動與失眠,以及臨窗數小星星,數了多少顆都記得明明白白。然而,仍呆坐在沙發上閉眼養神,卻忘記了關上防盜門的吉老師,聽到了隔壁胖老太拉門下樓咚咚咚的腳步聲。

這種經過長期顯赫權勢。

潑辣工作作風練成的腳步聲。

全筒子樓的居民都知道,是三樓胖老太,也就是令人談虎色變的前區計生委主任的標配。一屋的寂寥幽暗中,吉老師臉上浮起了淡笑,喝嘛喝嘛,不喝白不喝嘛,等幾天,你才曉得鍋兒是鐵打的哦!

第三天一大早。

胖老太就在走廊上跺開了腳,響徹雲霄。

“不良藥商啊該死的不良藥商!什麽腦白金,我看就是壞腦筋。我家老頭子才喝了三瓶,就連我也認不到了。簡直是欺人過甚,左鄰右舍的老姐妹們,一起告他們去!”

這以後。

胖老太太聯合左鄰右舍的老姐妹們去告沒有?吉老師就不知道了。

可她絕對不應該在胖老太開門出來跺腳後,腦子短路的湊上一句:“這不是沒事找事兒惹的禍?天下藥商都信不得啊!”雖然沒有直接點明芳鄰是冒領,可那潛在意思,前區計生委主任焉能聽不出來?

當時。

正在廚房照例坦胸露肚,僅穿著大紅褲衩吃早飯的桐糾聽了,就意識到老伴兒太冒失。

現在,胖老太直接報仇雪恨來了。於是,桐糾隻得佯裝沒聽見,扭過頭假裝掏鑰匙開門。可是,該死的胖老太卻不會讓這寶貴機會,白白失掉,跟上幾步:“哎桐科桐科,問你呢。”

桐科隻得停住。

扭頭作恍然大悟狀。

“哦,這個問題呀?我看,還是由她們自己選擇吧。畢竟,受沒受傷,什麽算受傷,受的傷到底疼不疼,會不會有感染的危險?也隻有她們自己明白的。”

胖老太也並非浪得虛名。

隨著壞壞壞的笑道。

“哦,明白了,桐科的意思是,讓那些人自己選擇?”“對呀!”“那不是沒事找事兒惹的禍?”前區計生委主任真不愧為錙銖必較睚眥必報,嘿嘿的笑著:“我倒要睜大眼睛瞧著,有的人沒受傷,會不會偷偷摸摸的去登記,冒領25塊?”

桐科很歐化的聳聳自己肩膀。

不搭理芳鄰了。

可這個動作卻激怒了對方,胖老太嗷的一聲叉起了腰:“咋的,桐科你嘲笑我?”“我?沒呀。”桐糾反映也挺快,立即裝出懵懵懂懂相:“隔壁對門,左鄰右舍的,無緣無故,我怎麽會嘲笑你呀?”

“怎麽沒有?你以為我不懂嗎?”

胖老太一旦抓住了對方把柄,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你是中國人對吧,來不來學著外國人聳聳自個兒肩膀,不是嘲笑是什麽?”要知道,這筒子樓住的可都是些七老八十的退休教師,其中又以女性居多。

這些年來。

價值觀念的巨變。

帶動著社會風氣的陡轉,早就讓這些女退老教師憤世嫉俗,議論紛紛,如梗塞喉,不吐不快。本來己有不少老太太,平時就對前區計生委主任的淩厲作風看不慣,現在又見她對可憐的桐科步步進逼,心裏己微露不滿。

可現在。

聽她這麽一喝問,正中下懷。

不由得同仇敵愾,又一齊瞪著小科長。好個桐科,老太太不在家,凡事隻得水來土擋,兵來將堵,左手一反指,撓著自己的肩膀:“你誤會了,我那哪是學著外國人聳肩膀,實在是我肩膀這幾天癢癢得厲害,一直就想抓撓。可當著你老人家又不禮貌,”

桐科作出醒悟模樣。

一麵解釋,一麵對胖老太合掌搖搖,以示說明和致歉。

這樣,胖老太沒輒了。雖然她心裏明白,這是該死的小科長靈機一動,金蟬脫殼,卻馬上隨機應變:“哦,這樣啊?你早說呢。左鄰右舍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有困難,大家幫,對吧?”老太太們也就跟著七嘴八舌,紛紛點頭。

也不知是胖老太有意。

還是她真的出於鄰裏之誼?

總之,胖老太一改剛才的咄咄逼人,變得嘮嘮叨叨起來:“這男人要上了年紀呢,這癢那痛是標配,不要緊的,家裏有藥就行。比如我家老頭兒,有事沒事就抓著撓胯襠……”

桐科聽得暈頭轉向。

老太太們則聽得津津有味。

樓上樓下,靜悄悄的:“開頭呢,我老罵他個老不正經的,七老八十還想著那事兒。後來我才發現不對,老頭兒整天24小時都呆在家裏,除了外出跳跳壩壩舞和買菜,基本上沒離開我的眼睛。”

嘩!

老太太亂套了。

非但是七嘴八舌,而是一個比一個亢奮響亮:“主任,你就錯了,大錯特錯啦。”“這男人要變成了老頭兒,可狡猾啦,讓你感覺得到,卻揪不到手的。”“我家老頭子,哼哼,當著我可老實了,背著就上黃色網站,看得老眼昏花都舍不得放下遙控器。”

桐糾趁胖老太津津有味聽著時。

悄悄一扭仍插在防盜門上的鑰匙。

卡嗒!門開了,一閃身擠進又順手關上,再嗒地反鎖後,總算舒了口長氣。吉老師不在家,桐糾極少開燈,被他有意插在對角牆腳上的感應燈,發出柔和的冷光源,交叉把大房間照得一半亮一半幽。

看上去。

整個房間和陽台窗口外的世界,就像是浮在半空。

給人一種半實半虛,有點朦朦朧朧的感覺。這是老倆口所有相反的習慣之一。吉老師喜歡在家開啟所有的燈光,即使是酷日高懸的流火八月,也是這樣。外麵是上40度的高溫,一片嚇人的赤白,屋裏是燈火輝煌,當然,還開著空調。

就著這都是光亮的統一色。

吉老師哼著歌兒下廚,玩手機,學跳壩壩舞等等。

本性反感光亮的小科長,除了冒著與其吵嘴的危險,不斷拉上又被老太太拉下的窗簾,就隻好躲藏在小臥室裏。小臥室裏安有小1P格力空調,據說每夜隻需要一度電。

雖然小臥室開著空調。

卻因其太小東西太多,那空氣著實不咋樣的。

桐科忍受不了,隻得關了空調重新出來。出來隻有三個地方可去,一廁所,二大屋,三屋外……所以,老伴兒不在家,除了感到吃飯極端困難以外,桐糾並沒有別的什麽不適感。

現在,瞧!

多自由自在,多舒服啊!

在沙老太串串攤上吃得過飽,傍晚離開時,三家夥邀請他又吃串串(也隻有串串可吃)時,桐科明正言順的婉拒了:“好是好吃,可我受不了啦。”三家夥就幸災樂禍地嘎嘎嘎直笑……

現在,第一是找水喝。

可桐糾端起水瓶搖搖,空的。

再端起電水壺晃晃,空的。又彎腰拉開廚櫃,看看櫃中的還有沒有瓶裝水,沒有!無奈,桐科最後端起自己的大茶杯,心裏一喜,沉甸甸的哦,揭開,一大杯早己冷卻的茶水,默默地看著主人。

桐科端起一飲而盡。

最後連茶葉也喝了一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