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後,葛副有點緊張。可他想想,又有九分的把握:第一,這次量小,沒形成規模效應。第二,秦主自己也說過,我們畢竟是企業,以經營贏利生存為主。即然響應你們的號召,慷慨解囊拿出了一萬多塊錢,多少總得有點回報吧?
幾分鍾後。
秦主電話到了。
“葛經理,你的方案我們認可了,隻是,沒有聯係方式不好,是不是還加上你們超市的銷售熱線,經營電話什麽什麽的更好。”
葛副心裏一鬆。
嘴上不動聲色。
“好的,我們立即加上。明天可能要分二批,致歉信要先送到,特困老人幫扶物資稍後一點,行不行啊?”秦主一口答應,並叮囑道:“聯係方式加上後,就不用再送我們看了,加快行動步伐吧。我先代表特困老人們,謝謝你們省省省超市!”
主客都客氣一番。
葛副樂嗬嗬的放下了話筒。
正待給楚婭發微信,己站在他身後的楚婭說:“可以了,加吧,沒想到這次這麽順利,看來,這都是你個躍躍欲試事先鋪下的德政,辛苦了。”
葛副受寵若驚。
“說什麽呢?”
“瞧你那小樣兒,做點好事兒就假客氣的,”楚婭犀利的譏笑著:“就這點比別人強,一點藏不住心思。你呀你呀,多向人家學習學習吧。”
葛副不服氣。
脫口而出。
“我怎麽就藏不住心思啦?你知道我今天到現在為止,都動了什麽心思?”楚婭就撲嗤一笑,掰起了自己的纖纖細指:“這一,想借機把村姑哄到小店裏嗟上一頓,吃小虧占大便宜,可惜村姑娘不領情,有錢花不出去,杯具啊!這二,請客不成,就花錢買感冒靈,曲線救愛,你咋知道背影姑娘是感冒啦?要是她身體倍兒棒好好的,你這馬屁豈不是拍在了人家額頭上。這三呢,更懸乎,人家告訴你句大實話,你就真信啦?看起也聰明,怎麽就一個大傻瓜蛋嗬!”
是的,那天下午三點多鍾。
桐糾無意中,目睹了一個原始分工協作小公司的艱辛誕生。
在草賊假姑娘和沙沙沙有條不紊的操作下,電話訂餐的串串香很好就弄好了。看著哥幾個訓練有素的裝盒,包裝及拎酒瓶,桐糾有點兒幸災樂禍。
一人拎,過多。
二人拎,又輕,我就看你們如何折騰?
最後,沙沙沙一彎腰,從攤位下抓出個彩編織帶紮的一個小背兜,把酒瓶和盒湯放在最下麵,菜盒飯盒在其上依次迭放,再用背兜蓋蓋上,背在了自己背上。“哎桐科,你們先吃到,我一會兒就回來。”
草賊和假姑娘。
則在互相爭著。
“上次是你送的,這次該我上。”“胡說,明明是你上的,我去,”一看沙沙沙背起了小背兜,二人一起拉住他:“哎,沙沙沙,怕我們賺錢喲?怎麽又是你去?”沙沙沙也不搭話,悶頭就往前走。二人隻好鬆了手。
三人重新坐下。
沙老太則在叮叮當當的忙著。
還招呼道:“桐科,你們先吃到吃到,我弄個小菜就來。”桐糾點點頭,抓起一次性筷子,瞄準一塊烤豆幹挾去。可很少使用一次性碗筷的的桐糾,挾住往後退時,手一哆嗦,那細細的筷子卻從他指縫中,掉了下去。
切成長條塊的薄豆幹。
被沙老太在通紅的炭火上烤得金黃噴香,瞧著嗅著就舒服。
隻想一筷子喂進自己嘴巴,哪還想到什麽衛生不衛生?“唉,多好的一塊豆幹啊!”桐糾遺憾的想著,低頭瞅瞅,一條大黃狗貼著他腳根兒竄進來,叼起就跑,跑到人少處就地躺下,沐著初夏的陽光,津津有味的吃著,還不時愜意地甩甩尾巴。
“桐科,給。”
他抬起頭。
假姑娘把雙新一次性筷子遞過來:“趁熱吃,趁熱吃。”草賊把一大夾烤土豆寒塞進自己嘴巴,呼嚕呼嚕地打著囫圇:“這串串,串香,趁熱吃才香,有味兒哩。”
鼓著眼睛。
好容易吞下了喉嚨,緩過氣兒拍拍肚子。
“差不多啦,我差不多啦。哎桐科,你說我每次都吃得這麽飽,怎麽就不長肉,永遠都隻有103?”桐糾接筷在手,眼光在盆裏搜尋著自己可以吃的串串,一麵隨口反問:“個兒呢?”“上月被老太太押著,在社區醫院作了個全麵體驗。”
草賊順手接過桐糾手裏的筷子。
在盆中挾了一大塊烤羊肉串,連筷子一起放在他碗裏。
“其他都正常,就個兒由原來的1米60,縮到了1米59,怎麽回事?”桐糾拿起筷子,把烤羊肉串小心地喂到自己嘴裏,一麵開嚼,一麵回答:“自然現象,老了縮。我原來1米68,現在縮了一厘米。喲!好串!”
那金黃色縮卷成一團兒的羊肉串,一進嘴巴。
桐糾就感到了一股從沒嚐過的肉香。
更奇的是,大凡這種烤肉串,吃到嘴巴基本上都有點牽牽掛掛,嚴重的還得用力嚼上好一歇,才能勉強吞下。可沙老太烤的肉串,入嘴即香,稍嚼即化,入喉滑膩,一點兒沒有那種筋筋吊吊的感覺。
一塊。
又是一塊。
很快一大串烤肉吃完,桐糾唇上泛著油光:“我有點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人愛烤串串?不過,”他湊近草賊問:“是羊肉還是豬肉哇?我可聽你說,是烤羊肉串的。”
草賊大笑:“羊肉,保證是正宗的山地活羊肉,不然,怎麽一點不筋筋吊吊的?”看看沙老太正在全神貫注弄小菜,桐糾壓低了嗓音兒:“我聽說,一般都是狗肉豬肉代替的。因為,真正的山地活羊進價太高,成本高,串串就沒賺頭。”
草賊正色的回答。
“你沒說錯!以前呢,我們也掛羊頭,賣狗肉。現在不能這麽幹啦。”
“城管查得嚴?”“哪兒呢?”草賊用肩頭擠擠桐科:“以前是剛起步嘛,假一點也沒什麽。現在呢,有了回頭客,再那麽做,就是砸自己的生意哦。桐科,你是當官的。你懂官場,卻不懂商場。再說,這事兒除了占道歸城管負責,其他事兒,統由衛生防疫站管呢。”
“那,你們剛才?”
假姑娘也用肩膀擠擠桐糾。
“那是城管沒事找事兒,說來話長,空了給你吹吹。我們這個攤子啊,說來一大籮筐,挑都挑不動的哦。”“我們?”桐糾把筷子拍在了桌上,他突然感到肚子裏有些不舒服,心裏一沉,怎麽,說黴就黴,是硬是要拉肚子哇?可仍把話問完:“這麽說,這個串串攤,是你們四人共同開的哦?”
沒想到。
假姑娘和草賊一起搖頭。
“且慢!”桐糾站了起來,朝幾十米外的公廁跑去。好一歇淋漓盡致的方便,桐糾哪還敢繼續吃串串?看看公廁外的另一頭,就想一走了之。可想想那樣的不辭而別,容易引起大家的誤會,隻好悻悻兒慢吞吞回來,繼續坐在攤子上。
坐下後的桐糾。
抓起筷子捏在手裏。
就那麽在大菜盆裏選呀擇的,最後空筷而回,端端正正放在自己碗上。假姑娘和草賊看懂了他的意思,再說二人也吃得飽啦,便也放了筷子,各捧著一小杯涼白開,繼續與桐糾嘮叨。
原來。
三個老頭兒一下崗便約定好,抱團在江湖打拚,同生死,共患難,看誰敢欺侮咱哥倆仨?
這種小人物的生存策略,簡單有效。可在江湖上縱橫十幾年後,卻因各自家庭經濟不同,起了微妙變化。假姑娘和草賊的公務員老婆,雖然旱澇保收,卻跟不上沙沙沙老婆的串串攤發展速度。
二人在各自老婆越來越明顯的白眼皮兒下。
逐決定舍了在外打工,和沙沙沙一起歸於,名聲日益響亮的沙老太串串香翼下。
勤苦學藝,無薪幫忙,待有一天功夫到手條件成熟後,再正加盟投資,把“沙老太串串香”做成一個小公司後,奉沙老太為董事長,沙沙沙為執行董事,假姑娘任總經理,草賊為執行總經理,正式打出“沙老太串串香”飲食股份有限公司大旗。
申請專利。
招兵買馬,重新殺向江湖雲雲。
桐糾聽在耳裏,不禁凜然,沒想到三個年屆花甲的下崗工人,竟然還有如此大誌,這真讓自己有點自慚形穢了。想想自己這些年,怨天尤人,彷徨等待,虛渡時光,分明連三個下崗工人也不如,真是白活了。
欽佩之餘。
桐糾感到奇怪。
要說這哥倆仨,原本並沒有多少文化,見識也不高,下崗後抱團打拚,想必也沒有時間來重新學習和錘煉,卻能這樣清晰勾畫並實踐自己的未來,這是誰給他仨策劃的?
哦,對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
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三人的孩子也長大了,在這種逆境中長在的孩子們,最具不屈服於命運,艱苦奮鬥和百折不撓的創業精神。
那麽。
一定是孩子們出的好主意。
結果,大出桐糾意料之外,這與孩子們沒半毛關係,都是沙老太的主意和策劃。聽到這兒,桐糾朝仍在炭火上忙忙碌碌著的沙老太望去,滿麵滄桑,十指皆黑,一襲長袖圍裙,花白鬢發上沾著一片碧綠的小樹葉,恰恰似精心別上的一枚葉狀發夾……
沙沙沙回來了。
人到未歇氣。
先從自己圍腰兜裏一掏:“109塊,小夥子給了110,呶,給你。”沙老太沒抬頭接過,連同手裏正在烘烤的串串,一並放進自己的圍裙兜裏。
“哎唉,放錯了放錯了。”
沙沙沙跺腳叫道。
“又忘啦,錢打濕了,不好進行也不好找補哦。”沙老太聞訊抬頭,怔怔,然後笑笑,小心地拿出兜裏的串串往佐料罐裏蘸蘸,滋滋滋地重新放在了通紅的炭火上……
桐糾感概地注視著沙老太。
那一雙被煙薰火鐐得己變形的手掌。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桐糾,說什麽雄糾糾,氣昂昂,你連一個普通的老太太也不如啊!這時,沙老太低沉的麽喝了一聲:“草賊,上!”仿佛正候著這聲麽喝,草賊一蹦而起:“師傅,我來了。”樂嗬嗬的就跑上去,接過了沙老太手裏的串串和扇子……
天將黑時。
又裝了一肚子烤串串的桐糾,才晃晃悠悠的回到了筒子樓。
進得樓房,全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仿佛出了什麽驚天大事兒?要知道,這種上世紀的筒子樓,可不像超現代的電梯自動化高樓大廈,每層樓的走廊上是電子感應燈,聲動燈亮,音靜燈滅。
筒子樓各走廊。
用的仍是老式手拉開關燈。
也就是說,沒人有意拉動,走廊燈不會自動亮起照明。到後來,在此坐了半輩子的人們,熟悉得連走廊燈也懶得拉動了。
因為。
走廊本來就窄短。
自家一開門,走廊便燈火輝煌,一直亮到上下好幾層,節約又惠民,而每層樓走廊燈的電費,則是由對門而望的二家芳鄰平攤的。
桐糾幾步竄上。
至三樓自家門前。
前次聞訊而動,提棍拎棒老頭兒老太太們,正簇擁著前區計生委主任和前處座激動地議論著……驟見桐糾鑽出,胖老太立馬發出了略帶嘶啞的歡叫:“行啦行啦,大家靜一靜,聽聽桐科的意見。”
老人們便安靜下來。
骨碌碌的轉動著眼珠子,盯著眾目睽睽之下,就一個勁兒眨巴著眼的桐糾。
可是,好像是樓上,仍有二老太太在爭論著什麽?胖老太提高了嗓門兒:“怎麽著樓上的,沒聽到嗎?真是無組織無紀律,批評你們呢。”
二老太頓時啞火。
全樓一片肅靜。
“桐科,你的意見也就是吉老師的意見,我們一向尊重遇現有主見,有遠見和胸有成竹的吉老師,請說!”胖老太邀請道:“你看,大家都洗耳恭聽呢。”桐糾張口結舌,老人們也愕然。胖老太這才一拍自己腦門,啞然失笑:“看我這官兒當的,真當糊塗啦,桐科,是這樣的……”